第二章 也許是平凡的每日

所謂的平庸。

那也是一種才華，

也是能與古代古裏希拉悲劇匹敵的，壯闊悲劇。

◇　◇　◇

富魯拉‧迪歐‧富蘭斯基 戲曲 「尋常的悲劇」同盟歷七二年

◇　◇　◇

我一面打着呵欠，一面由牀鋪上醒來。

因爲想睡，所以視線還很模糊。我把手向上伸抓住知覺眼鏡，拉到鼻尖。

我邊把腳伸進牛仔褲，邊起身。雖然已是初春，但不願離去的冬天還是讓肌膚覺得有些寒冷。我赤腳啪搭啪搭地走在地板上。啓動終端機調整到新聞節目。聽着新聞報導的聲音，走向廚房。

我打開冰箱，拿出裝着牛奶的瓶子和麪包、蕃茄與燻肉。用左腳關上冰箱，回到起居室兼客廳。

我在椅子上坐下，正要切燻肉時，才發現忘了拿菜刀。我環顧周圍。看見我的目標。

我稍微抽出倚靠椅子立着的魔杖劍。把燻肉靠上刀身，切開。這景象如果被把劍視作神聖象徵的職業爲前鋒劍士的進攻型咒式士看見了，應該會當場昏倒。

我把切成剛好大小的燻肉放進口中。啊，好冰。

我喝牛奶時，新聞報導的聲音由終端機傳進我耳裏。

「哲貝倫龍皇國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關於亞魯索克分割線之間的第九次聖地紛爭，紛亂的程度加深，依然繼續交涉。」

立體光學影像裏的主播，用有如嚴謹忠實範本的表情報導着政局。我邊喫東西邊看。

「軍方的綜合幕僚參謀本部次長古茲雷古表示，當沒有希望以對話解決時，不惜使用武力貫徹正義。」

畫面上映出軍人看來陰險的臉孔，我一面咬蕃茄一面看着。

「此外，教會強硬派長老歐肯迪歐烏斯，近期將會針對堅決反對聖地分割的立場，發表強力要求國軍介入的聲明。相對地，屬於穩健派的皇族穆爾汀樞機主教則繼續保持沉默，不承認事先判斷事態的推移。」

接着，畫面上出現看來很頑固的老主教與眼鏡後方眼神沈靜的樞機主教。面對強硬派的宗教人士，保守側的皇族似乎也覺得很棘手。

可是，生活在城市一隅的我應該沒有機會遇上這樣的大人物。

可是，我一點也不希望百年前的獨立戰爭或是六十年前的大陸戰爭再度發生。

我穿過狹窄的通道，打開鐵製的安全門。上午的陽光，飛進我的視網膜。

右手邊的牆壁上放着跟咒式相關的書本。雖然一開始排列得很整齊，可是後來的空隙裏漸漸塞進書，變成幾何構造。連地板上，資料都堆成摩天樓溢出。書裏幾十張引用用的標籤像舌頭似地伸出來。

他紡出的詠唱聲，令我想起吹在遙遠異國原野上的涼風。

◇　◇　◇

吉吉那的左右手，握着屠龍刀涅雷多。他伸長折迭式的刀柄，中央在指尖旋轉，刺入水泥地板。接着雙膝跪在地上鋪着的毛毯上，拉出刀身。水平捧着巨大的刀刃與刀柄，最後將額頭靠在地板上，結束了禮拜。

我急速撤退。

我離開大樓，艾裏達那的街角映入眼簾。走在路上的人們。在路上不慌不忙交錯的車羣。灰色的大樓羣。

「看着我的嘴巴，我，不，要。」

面積七九九點五平方公里約爲龍皇都的七分之一。根據兩年前皇曆四九五年的調查，爲人口達到七十二萬六千七百四十三人的中規模都市。

「咒式士的生意真的很難作。」

接下來我檢查了事務所的電話。錄音機有十二通留言。

我站在出入口看着旁邊，本來想騎單車，但想起還在修理。

我混在人羣中，抓着吊環隨着電車搖晃。注意不讓魔杖劍的劍鞘或刀柄碰到別人。

雖然每天早上都會禮拜，但殺了龍之後會特別仔細。是跟祖先與親族報告自己的武運與對龍的敬畏之意等等之類的。

我爲了重振精神，把握在右手的陶杯移向嘴邊。咖啡的苦味重新讓我的頭腦活動起來。

「只是嘉優斯你沒察覺準的地方而已吧？」

不等我點菜，荷頓便開始把裏面有絞肉的炸波洛克裝進紙袋裏。這個和早上遲來的咖啡很搭配。

追蹤被懸賞者的委託，企業保全的諮詢，尋找離家出走者的委託。來自黑社會組織的，護衛運送保護費的要求。還有「反咒式共同人民解放戰線」這個組織打來的「咒式士非死不可，這是因爲……」這種經常打來的騷擾電話。

「哎呀，是嘉優嗎。好久不見。」

艾裏達那市。

吉吉那由禮拜的半跪姿，開始揮舞刀刃進行中級屠龍式刀法術「流雲」。銀色的刀刃停止。

艾裏達那市面向魯魯加那內海，由於擁有七條大運河與七十七座橋樑，成爲伍戈大陸的貿易及外交中心。被流經城市中央的歐利埃拉爾大河一分爲二，大致上來說西岸住着龍皇國，東岸住着七都市同盟血統的區民。

改裝前就在，現在已經不知內容物的木箱和紙箱，一路堆到通道的天花板。六絃琴與撞球檯、黑白熊玩偶，混着故障的咒式具。還有吉吉那的興趣，比本行還認真收集的衣櫃、架子和椅子，依呪術的方式擺放。沒有計劃要整理。

「再見。」

他把巨大的屠龍刀收回劍鞘，以向後的姿勢使出「瀉瀑」，再向着正面。

「左手接着波洛克，眼鏡向右歪四度的你，今日的運勢。幸運死因是吊死，幸運裝扮是竟然能夠支撐一個人體重的堅固領帶。金錢運極差，有女難之相。還有，請宇宙級留意爬蟲類與壞心僧侶。」

荷頓很厭惡似地看着我的知覺眼鏡。它具有簡單的數據搜尋，與簡單調查目標的功能。像這樣精打細算地連買東西也要用的人，只有我而已.。

另外一邊，有窗戶的左側是吉吉那的桌子。主人不在的桌上，放着咒式具與保養用的油和工具，以及鹿皮。桌子的旁邊，不知爲何並排着四張椅子。有典雅的裝飾與奇特造型的椅子，並列起來有種美感。

我喫完波洛克，把包裝紙投進垃圾桶。墊在垃圾桶地下的，是我念到一半的皇立琉內魯庫中央咒式研究所的僞造畢業證書。赫洛迪魯、庫艾特、馬歇羅，我突然想起這些學生時代損友的臉，又消失。

「如果你在吉吉那面前這樣說，你的長臉應該會被和炸波洛克一起擺在店面。」

我打了呵欠。停不太下來。我看着車站裏，艾裏達那的地圖。打着呵欠時，視線跟着艾裏達那的說明文字移動。

「可是很準啊。」

「我不要。」

我依照往常的習慣，把外套掛在椅背上，面向左邊的水槽。拿着水壺，扭開水龍頭裝水。我點起青色的瓦斯爐火，進到後方。

依照慣例會有幾十分鐘，所以我快轉。接着是女性的聲音。「啊，是我，有沒有什麼事件？有的話打電話給我。」是報社記者安潔爾。

「哎呀哎呀，別客氣。」

「列車即將進站。請站立於白線內側等待。列車即將進站。」

尋找研究中咒式的咒印組成式，就這樣留在立體光學影像上。因爲很浪費電，我關掉電源。

「不到要讓快倒閉的店擔心的程度，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不太好。」我對荷頓的工作提出意見。「喂，不要那個。幫我裝肉比較多的。」

「不要露出一早就讓我想募款的貧民臉。直視你我的視力會變差。」

我開始走向艾裏達那的街道。爲了買早午餐停在普洛烏斯輕食店前。我站在冒出蒸氣的窗口，入贅的店主荷頓探出頭。

「吉吉那你的存在本身才是違反道德。爲了世界好，趕快用音速回去你的故鄉，學名是黃泉的那個地方去吧。」

艾裏達那的實際情況完全不同。實際上是像我們這樣的人最後的終站，生活沒有着落者的聚集處。

雖然已過了早晨的通勤時間，車內擁擠的程度依然如同金屬原子的鍵結般緊密。

是黑貓愛爾文。她是附近的野貓，偶而會不受拘束地進到事務所來。

「在屠龍族的傳承與思考中，你們分類爲神的二十三種概念一個都不存在。」

我走到遠離商店街的路上。有棟三層的大樓。

◇　◇　◇

以觀光都市而聞名，設有各種博物館與歷史遺蹟。擁有成爲城市名稱的歌后艾裏達那雕像的大音樂廳十分有名。另一方面，浮在歐利埃拉爾大河上的戈傑斯經濟特區，其合法與非法的賭場與妓院都大受觀光客歡迎。

「你的占卜，是最差的占卜。」我反駁。「集合對方的出生年月日或星星的位置、星座和血型、身高和體重、興趣、食物的好惡、養的狗的名字、開始自慰的年齡、昨天的天氣，你的牙齒有多痛這些因素，雖然使用了複雜的算式，就算是占卜也太沒根據了。」

接待桌上有一迭文件。今天一定得要商量這件事。

小小地聲音由天上響起。

是哲貝倫龍皇國三十五洲之一，位於龍皇國東側的艾裏烏斯郡的中心。面向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西側，依據五十多年前的條約由兩國共同委託統治。

嗯，怎樣都好。我長長的呵欠終於止住了。

「沒一個可以相信的啊。」我連珠炮似地說。「我就直說了，早點發現就是你的占卜讓客人減少的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美麗孤傲的她，似乎對我左手提着的紙袋很有興趣。她似乎想要午餐，我拿出炸波洛克給她看。她大小姐看來不太中意，把鼻尖朝向門外。

「說到這個，你那個美人共同經營者到哪去了？」

「又來了嗎。」

「就我而言，屠龍族徹底的沒有想象力，這只是想要肯定自己喜歡相互殺戮毛病的解釋。」

「景氣很差，我很高興你會來。」

愛爾文滑行似地穿過我的兩腳間。我回頭，只看見她在艾裏達那街角搖曳着比罪孽還黑暗的尾巴前進的身影。應該是到別人的地方去要食物了。

我沒有理會，聽到最後的外遇調查。我邊想着要接受哪個委託，拒絕哪個委託，看着房間。

我把視線移回室內。第一任所長由店鋪改裝成的接待室很寬廣。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接待桌與兩旁的接待椅。

我看見毛皮漆黑的物體，貓摩擦着我的身體。三角形雙耳下，高貴的金色雙眼向上看着我。

「那麼，來聽聽本週的荷頓麻辣占卜吧。」

「這個讓人不快的貧民波動，是嘉優斯嗎？」

「我不想被變態民族這樣叫。特別是一早就在求神的吉吉那。」

串成幾十串的幾百個珠子，放在長方形框裏的物體。是東方的計算工具珠算機。

荷頓對我聳肩。把紙袋交給我，食物的溫度傳到我手上。我正要離去時，荷頓出示後面那隻手裏拿着的東西。

「我喜歡你無禮的待客方式。」

好久沒有看見吉吉那的故鄉，屠龍族的禮拜儀式「庫都」。

接着吉吉那連接「龍一肢」「下雷」接到「浮雲」，身體向右使出「青嵐」，轉身使出「波濤返回」結束。

「你們的生意又怎樣？」

美貌的屠龍族戰士進行禮拜與展露劍技，光是這樣就看來像幅畫。

「可是我覺得風評很好。」

塗成青與銀兩色的列車，進入站內。長長的車體，隨着金屬車輪發出嘎吱聲減速，停車。由車門吐出的人羣，與取而代之上車的人們交錯。成爲人潮的一部分，我也搭上車。

我用牛奶吞下面包，穿上戰鬥用的靴子。在皮椅的椅背上找到外套。把它拿在手上，一面把手伸進袖子，走了出去。

列車停下，我混在人羣中下車。通過剪票口，走出新卡魯那車站西出口。

我對吉吉那的名字寫在前面感到不愉快，而要求變更。可是，由於吉吉那大議會中，吉吉那法案裏有他永遠優於我這不講理的獨裁製度，因此不讓我變更。

玄關掛着寫有「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士事務所」的黃銅招牌。

我邊咬着炸波洛克，邊進入接待室後方的私人空間兼事務所。

事務所一樓上方，水泥屋頂。我在灰色地板中央，看見夥伴吉吉那的身影。

二樓維持原本店鋪和之前事務所的樣子。

荷頓對我明確的拒絕視若無睹，打起珠算機上的珠子。占卜已經開始了。

艾裏達那車站內響起多管閒事的廣播。站內廣播、說話聲與腳步聲混雜，構築起熙攘的氣氛。

在光線中浮現的，是乳白色的肌膚。銀色驟雨般的頭髮，帶有名刀光輝的眼眸。積雪山峯般的鼻樑，溼潤火焰花瓣似的嘴脣。

「我上輩子鞋帶沒穿好，是哪裏準了？」

「屠龍族的傳承中，我們的任務是和最大的敵人『龍』跟『異貌者』戰鬥，成爲故事，延續世界。」

跨過右眼由額頭到臉頰，刺着青色火焰與龍飛舞的刺青，很像三流詩人的形容法。

「你也是辛苦不完呢。」

我回到接待室，水壺裏的水沸騰着。我倒入熱水，用蒸氣蒸着機器裏的咖啡豆。接着倒進陶杯裏。我用右手拿着回到私人空間，爬上後方的樓梯。

因爲客戶比較容易在電話簿裏找到，我也無法強硬要求改名。

我用手機訊號解除各種防盜裝置，打開門。牛仔褲腳傳來熱氣。

他放低身子，以烈火般的氣勢使出「龍擊」，最後反轉刀刃收回背上的刀鞘裏。

我想起剛纔的事。

「吉吉那，你不知道爲什麼要擺在通道上的那些椅子和衣櫃和架子，把它們丟了吧。或者放些什麼裝些什麼都好。很礙事佔地方。」

聽見我的話，吉吉那的眼睛驚訝地睜大。

「你說什麼？」吉吉那露出打從心底喫驚的表情，盯着我說。「放些什麼或裝些什麼的話，不就失去了椅子和衣櫃和架子原先擁有的優美和功能美了嗎？」

我再喝了口咖啡。

笨蛋的想法，人類是無法理解的。

我回到一樓的接待室。

我在鋪着皮革的接待椅上坐下。隔着放着文件的接待桌另一側，面向吉吉那。他坐在喜歡的木製椅子上。

吉吉那的椅子，是扶手和椅背都有裝飾的優雅椅子。

那似乎是某處的名匠製作的椅子，他取了西魯魯加這個名字。這遠遠超過少女興趣的層次，已經是接近變態的世界了。

深入思考的話會感到一陣暈眩。我開始現實的工作，營運會議。

「首先，羅路卡屋那邊每月分期付款五萬、十一萬五千、十五萬伊恩不客氣的請款單已經堆得跟山一樣高了。」我把一迭請款單扔在桌上，拿起下一樣。「然後是蘇珊診所那邊八十五萬伊恩的請款單，那個黑心女醫師居然在治療費用上加上利息。好，全部燒光算了。」

「燒光嘉優斯你自己會比較有效率。」

吉吉那的發言，有九十九％都是胡言亂語所以我沒有理會。我一面整理請款單，一面問我的夥伴：

「上個月開始我們拼死打倒了巨人和犯罪咒式士，還打倒了龍，市政府那裏匯了多少錢進來？」

吉吉那用流利而典雅的動作，由懷中抽出一張銀行的匯款收執聯。讓紙片垂直落下，出示給我看。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爲了不誤解我看了數字六次，七次。到了第八次我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

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平靜地開始保養屠龍刀。我只能大叫。

「巨人跟懸賞通緝犯也就算了，打倒兩頭龍，而且還有一頭是準長命龍的報酬，只有這樣!?」我無法停止嘆息。「從報酬里扣掉用掉的咒彈和咒式具的費用，剩下的跟小孩的零用錢沒兩樣吧!?」

吉吉那沉默地繼續保養刀身。我在腦袋裏把沙札蘭課長切成八塊，碎成粉塵扔掉，燒成灰燼。

「一塊長一點六一六二五二╳十的負三十五次方公尺的立方體，擁有二點一七六四五╳十的負八次方公斤假想質量的置換物質，開始做出改變含有量子作用常數基本物理的時空領域。」同時我顯示最單純的組成式。「由力場指示式引導，打破保存熱量的一邊，出現來自虛空的物質。此時，觀測到由氫原子與碳原子組合而成的六角環。」

學生們聽着我的話，一面對照參考書。由於很基本，我什麼都沒看繼續說。

「欸，我記得是『於有限系統中，使用狀態方向的物理性神經之觀測指示作用……』然後那個……」

高等學院的男女學生們，各自以不同的表情與態度坐着，聽我上課。

吉吉那用秀麗的下巴，指着桌上。

看着吉吉那，我腦袋裏的血液急速下降。

「我想去殺死那時候乖乖把打倒的兩頭龍的遺骸交給市政府保管室的我。」

我聽見背後吉吉那的聲音，期待他反省而回頭。

吉吉那的臉上，應該不含有反省物質道歉元素。應該沒人發現過那種元素，會混亂成這樣，代表我的力氣和神智都要啓程前往另一個世界了。

我放過賽琳。

我朗讀着教科書上無聊的句子。

我由渙散的姿勢向上看，補習班的教室很大。長長的桌子像教會的座位般並排，坐着二十八名學生。

這簡直像便宜酒館裏放的歌曲，面對揮霍金錢的丈夫，淚眼隱忍以對的妻子。我在自己深層的心理狀態中，無論哪裏都發掘不出爲什麼要和吉吉那搭檔的理由。

我用張開的參考書遮住嘴，忍住呵欠。我打開立體光學影像裝置，顯示算式。磷光描繪的算式，印在教室前方。

吉吉那冷靜地回答。

「我們擁有追捕懸賞通緝犯的執照，偶爾接受討伐『異貌者』的工作，只是爲了讓市政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來問個問題，」我指向張大着嘴的賽琳。「賽琳，艾基薛克‧吉那卜實驗的正式名稱是什麼？」

粗心大意的賽琳張開眼睛，手撐着臉頰抬起下巴。似乎努力回想着眼珠朝向左下方。這是右撇子思考的習慣。迷惘到最後，學生畏畏縮縮地開口。

我將我隨着椅子倒向後方而逐漸淡薄的意識拼命留在體內。我編織組成式，用背肌的力量拉回椅子，由魔杖劍放出咒式。

「『咒式』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就算是沒有物理干涉能力這種極其特殊天賦的人，經由學習與訓練，以及機械的輔助便能夠操縱。人類能夠自行生成物質，發揮能力的『咒式』時代來臨。」

「不對。應該改成是在對你不利的事情上面記憶力超羣。」

很完美。從小我就用這招博取人的同情心，讓女人自己把衣服脫掉，讓水果行打折，躲避了許多的危機。

「使出全力，回來吧！」

「真多管閒事。」

「你曉得我的辛苦嗎？看啊，這個請款單的山脈和大河。如何才能活到月底，有種量子的不確定性吧？」

「這個數字整整可以買兩臺新車了吧？」

「市公所那邊，知道我們的弱點，所以纔會用便宜的報酬任意驅使我們。」

我留下指出令我不愉快事實的吉吉那，走向事務所的門。

光有咒式的知識毫無用處。也告訴他們如何與社會和世界產生關聯的思考方式應該會比較好。

「要出門的話，順便到羅路卡屋去拿我訂好的咒彈。因爲是事務所付錢，所以只要拿回來就好。」

「我已經決定將來的目標了。」

根據法令規定，一般咒式士可以持有的魔杖劍刀身爲八百公釐以下，含刀柄全身也必須在一千兩百公釐以下。就算我的優爾加刀身全長八零二公釐勉強可以通過，刀身全長一零七一公釐，伸出刀柄可以作爲長槍的涅雷多也沒辦法。

聽見自己已經滾瓜爛熟的講解，我快要打起呵欠。

我用平坦的聲音說。

「你只在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上面記憶力超羣呢。」

「即使在已經有替代品的現代，龍的鱗片或角或骨頭可以作爲咒式素材，腦可以當作寶珠使用。比起實用價值，可以作爲美術品或珍希物品買給好事者。」

「繼承帕雷定嘉爾學派的伊普拉特實驗室，集中研究量子世界的基本單位。他們使用定義爲六點六二六零六八九六三╳十的負三十四次方（J‧s）的量子作用常數h推演，若容許局部變動，則根據Δq‧σp＋Δp‧σq＋Δp‧Δq≧h/0;4π1;，可推論出熱量與時間之不確定性的積分不可能小於量子作用常數的理論。（譯註：即海森堡測不準原理）」

「我怎麼聽說是你詐賭，從什麼人手裏拿到的？」

「咒式士協會就算了，要是被咒式士最高調查法院盯上麻煩就大了。」

「不要理他們。我們屠龍族有句諺語『沒有勤勉的貧民』」吉吉那宣佈。「會有酬勞高到讓我們笑到腹肌抽痛的工作進來。也可以去找被放在路邊的財寶。」

「正式名稱是『於有限系統中，使用狀態方向的物理性神經之觀測指示作用。線性分解與量子作用常數變異。及相位變異之強制作用力實驗』，這個很長的名字。」

「不錯吧？是夏曼多公司的攻擊性咒式用寶珠ZAM───四九六年式IV型。跟以前的形式比較起來，讓咒式失效的比率上升了九點五％，刀刃本身的強度也上升了八點二％之多，非常不錯。」

「伊普拉特原理使得不等式的逆轉變得可能，此外，由於與介子的能量高於質子和中子的原理一樣，存在時間很短，因此便可導出能量的不確定性，也就是增大物質大小的原理。」

「真可惜，我不是童話故事的魔法師是咒式士。除非有例外，一般咒式士假如沒有魔杖劍就無法發動咒式。」我用手指按住額頭。頭好像快要痛起來。

我不間斷地繼續。

支撐我的精神理智好像快要斷線，到底應該怪誰呢？

我試圖在正義的咒式，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磷舞」，藉由鎂與磷的化學反應放出火花之際，從吉吉那手中奪走那違禁品。可是火花遮蔽視線的效果，纔出現到一半就消失了。

「考慮到我們研究和使用被禁止的咒式，和市政府或是警方維持良好關係不會有損失。」

吉吉那美貌的臉上，浮現自傲的微笑，對我展示屠龍刀的寶珠。

我繼續朗讀史實。

「等一下，吉吉那，」我的舌頭差點打結。「您老兄從剛纔就在磨着的屠龍刀上，添加了看起來十分陌生的寶珠，請問是怎麼一回事呢？」

背上揹着讓軍用魔杖槍也會臉色發青，力量巨大值得誇耀的涅雷多走在路上，在每個街角都會被警察盤問。

面對精神沒有深度，愚蠢程度直追大陸紀錄難得一見的人才，要改變他的意見是很困難的。

「同一天晚上九點三十八分三十五秒。實驗終於開始。」

吉吉那露出有男子氣概的笑容。

「我們屠龍族有句諺語『勿看着其他龍，而丟下眼前的龍』。說起來真是至理名言吧？」

我低下頭，知覺眼鏡由鼻子滑落到快掉下之前停住。帶着憂傷的濡溼雙眼向着膝蓋。

果然是複習，教室裏的空氣很沉悶。坐在最前面的女學生，賽琳毫不遮掩地打着呵欠。

我不會把原因怪在任何人頭上，可是由於吉吉那的關係生活實在有些辛苦。我想起拜託認識的人，在有時間的時候當講師貼補家用的痛苦事實。

吉吉那笑了。我笑不出來。

「的確說得很對。」我承認。「可是說到讓我們不得不對市政府低頭的元兇就是吉吉那你，在數學上是讓我乘以兩倍的憤怒。」

「清醒又怎樣了？」

我的知覺眼鏡起霧。胸口有某處急速沸騰，然後又結凍。

◇　◇　◇

「在電位差一伏特的自由空間內，一個電子可得到的能量稱爲一電子伏特，換算成基本粒子移動的困難程度，也就是質量的話是一點七八三╳十的負三十六次方公斤。質量粒子的質量下限約爲一一四零億，上限爲一五三零億電子伏特。人類將構成世界的力量分成電磁力與引力，強作用力與弱作用力四種力之前，已經隱約開始瞭解一種『力』的觀念。」

我繼續深入歷史。

「兩位教授建立的，是佔據研究所巨大實驗室的事象誘導演算裝置，與塞滿室內的巨大組成式。」

「化學系咒式、生物系咒式、重力系咒式、電磁系咒式、數法系咒式。連超越這些通用咒式的超定理咒式也陸續被發現、研發出來。分成六大體系發展的咒式，成爲巨大的羽翼，包覆着世界與社會，以及人們的內心與靈魂。」

我切換立體光學影像，顯示地圖與建築物。還有兩個大叔的臉。

我爲了逃出事務所，離開到艾裏達那的街上。

雖然我主要是在教想進大學咒式系的高中學生化學系咒式，但這當然不是我本意。

「距今四百多年以前，伍戈多大陸的帕雷定嘉爾學派預測了填滿整個宇宙，能量低而安定，掌管物質質量的質量粒子（譯註：此爲作者虛構之粒子），並實際觀測到。」

「等一下，嘉優斯。」

「這把魔杖劍裏，有某個夏天哀傷戀情的回憶，所以我不會賣掉。」

「想跟沙札蘭斷絕關係也沒辦法。那是因爲要是被市政府盯上了，他們就不可能繼續裝作沒看見我們違反的各種咒式法了。」

屠龍族的戰士，像獲得神啓的神官一般重重點頭。

吉吉那的表情，像是想到了好得不得了的事情。他頭上的電燈泡應該點亮，然後破了吧。

「不然這樣好了。把嘉優斯的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和『贖罪者馬古那斯』都賣掉。兩把都是最大名刃級，所以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

「羅路卡屋那邊有二手貨，貸款七成很便宜。收據在那邊。」

青白色的磷光鏈接氫與碳，顯示出苯環。

「嗯，差不多了。雖然很蠢可是有時候考試還是會出，最好要記住喔。」

有一張收據，躲在桌上散亂的文件之間。看見數字我幾乎要大小便失禁失神昇天轉世。可以的話請我想要重新活過一次。

吉吉那注視着寶珠的效果。如果把那個咒式具拿去退貨，恐怕他一定會覺得割斷我細細的脖子也可以。

「瞭解魔杖劍對進攻型咒式士來說的重要性，依然說要『賣掉』，吉吉那你還清醒嗎？」

「也是。」我發出疲勞灌了鉛般沉重的聲音。「吉吉那正在保養的屠龍刀涅雷多也好，我的斷罪者優爾加也好，嚴格說起來都違反了咒式法。」

「失敗了。要是跟附近的村莊收取討伐費，把龍的遺骸賣給企業還可以賺四成。以前人家不是還說『一頭龍建豪宅』嗎！」

「爲了防止吉吉那在每個街角都砍殺警察，說服你開始階段性把刀刃和刀柄分離是前任所長和我的功績。」

「暴露出過去被稱作魔法師人們的欺瞞，以及解開『龍』或是『異貌者』及部份人類所使用的科學無法解釋現象背後的原理，因此能夠使用相同的力量對抗他們。」

「我要到屠龍族的故鄉，教那裏的臭小孩算術和數學和經濟學教到他們哭爲止，不對，是哭了也要繼續教。這樣像我一樣爲屠龍計算所苦的被害者纔會減少！」

我沒有使用教室前方的課桌，而是反過來坐在粗糙的辦公椅上。雖然是不認真的姿勢，但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大部分的學生臉上，都沒有出現感興趣的表情。

「伍戈多大陸中部，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國立安普森裏耶爾研究所中，艾基薛克‧吉那卜共同事象物理學研究室的實驗室中。當天由艾基薛克‧伊普‧那嘉蘭事象界面物理學教授與吉那卜‧朗‧赫曼預測物理學教授主導，開始了長達二十四年研究的第七十八次作用量子干涉實驗。」

「喂，吉吉那。」我開始解釋。「賣掉魔杖劍以後，我要怎麼放出咒式？你是要我像童話故事理的魔法師一樣，揮舞木杖詠唱白癡的咒文來使用魔法嗎？」

吉吉那完全沒哀嘆的我，答話：

他們的心裏，正各自考慮着自己的才能與志向適合哪個系統吧。可是，如果說出，也有可能哪個系統都不適合這種話就沒資格作老師，所以我沒有開口。

不得已我只好轉爲哀求。

教室內學生們的氣氛安定下來。

對學生們來說，不可能到現在才聽說咒式的基本原理。可是，規定就是規定，總是就是繼續複習。

「你看到了嗎，嘉優斯？它可以插入低位階咒式的組成，能讓咒式幾乎都失效。」

「其後根據先人們的理論與實驗，在哲貝倫龍皇曆二二三年。也就是神樂歷一七八八年盛夏的七月十二日。」

我扔下自暴自棄的話，一面由椅背上拉起外套一面起身。

「算術就算了，被稱作近代經濟學之父的蓋普，是屠龍族人吧？」

「在現代不過是化學咒式的基礎，但是讓世人不再使用『魔法』這種愚昧的名稱來稱呼物理無法解釋的現象，而理解這是屬於『咒式』這種單純科學技術體系的延長之一。」

「使用科學技術與個體的數量優勢纔好不容易能與『龍』與『異貌者』抗衡的人類，自從獲得了擁有力量的『咒式』之後，便處於壓倒性的優勢。接着在技術，資源與環境，政治與思想，教育與醫療，運輸、交通與通訊，娛樂等所有方面的問題皆獲得改善而改觀，世界的狀態有了很大的改變。」

學生們有的沉默，有的與鄰座交談。現在已經無法想象沒有咒式的生活了。

宣佈課程結束的睏倦電子合成鐘聲響起。

「好了，下課～」

學生們各自以不同的速度向着桌子拿起東西離開教室。有幾個學生靠近正要回去的我。

「嘉優斯老師，給我們看和摸魔杖劍優爾加和馬古那斯～」

「給我們看更厲害的咒式。我想看『爆炸吼』！」

「你的正職真的是進攻型咒式士嗎？有追捕過被懸賞的犯人和跟龍戰鬥過嗎？」

「說到這個，老師之前和一個大美女走在一起，那是誰？女朋友？」

「老師會參加艾裏達那祭嗎？」

「亂講，那是男人吧。肩膀很寬，身高也比稍微高過平均身高的嘉優大高很多。」

我對一口氣湧上的七嘴八舌束手無策。所有的問題都回答「是是，是這樣沒錯。」，離開了教室。

可是，我的耳朵選擇性聽出了令我在意的話，我停下腳步。是從圍着我的學生們的另一邊，圍着教室桌子的一羣人那裏傳來。

「欸，你們知道嗎？城裏最近發生事件的犯人？」

賽琳注意着周圍的人似地悄聲說。有着不適合方框眼鏡的圓臉的富爾弗蘭反問：

「妳該不會是在說那件事？咒式士連續謀殺事件的謠傳？」

「就是那個沒錯。」

賽琳用壓低音量說。周圍的少年少女們伸長身子，繼續往下聽。

「深夜，工作結束回家的咒式士或咒式師走在路上，背後一陣惡寒。轉向身後，看見穿着黑衣服的他站在背後。」賽琳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穿着比深沈的黑暗還要黑的衣服，眼睛發出綠光的身影站着。接着他會問『你恨我心愛的你嗎？』。如果因爲害怕而什麼都回答不出來，就會被強力的咒式殘暴地殺死。」

賽琳補上結論。

我揮去無關緊要的感想，繼續走在走廊上。

艾裏達那的夜晚。商業區之一的哈姆蘭地區。

「創始的兩位博士也預測到，隨着『咒式』的發展會引發的問題。」

就算是這樣，也不會讓艾裏達那的治安惡化或改善。

我找着雷席多提到的話。馬上就找到了。

「很難。雖然學生都很自以爲是，但是我當學生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啊，無論跟誰走在一起，都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時候。順帶一提，你指的那個美人不知道是我的女友還是敵人。」

隨着說明，我知道問題太簡單了。

我向着教職員室邁開腳步。

我身旁的女學生杜拉絲，朝上看着我。琥珀色的長髮下，青色的雙眼含着光芒。我沒近看過她，她的長相意外地像大人。

「我討厭老師的誠實和這種早一步牽制的作法。」

「這樣很奇怪。如果看見他的人全都死了，怎麼知道他是穿黑衣服眼睛發綠光？連郡警也在徵求目擊者或是情報。」

「因爲現在的社會就算什麼都不想也能生存。只要依循前例就足夠了。」

「老師，你自我意識過高了。」

雖然我不知道是要安心些什麼，還是露出曖昧的笑容。

「雖然休學不過也待過皇立中央咒式學院，教法也很生動，更重要的是實際技術很強。而且，還是個不知爲何不會被學生討厭的老師。如果你不做臨時，當正職的話就幫了我大忙。不，上面那邊我跟艾爾諾倫老師會去說，所以你可以安心。」

「我們對於『咒式』這種東西的基本原理，其實一點都不瞭解。『咒式』的性質太過特異。甚至連我這個孕育出它的父親，它都徹底拒絕讓我瞭解，是被詛咒的怪物。嗎？」

「說不定喔。」我沒有否認，開始走出教室。「那今天的營業時間就結束了。你們也趕快回家。爲了我的考績請用功提高成績。獎品是我的笑容。」

「覺得自己是優於一般人的存在，這種傲慢的咒式士也不能說很少。可是，只要咒式士一犯罪，有『咒式果然是使用龍的力量，邪惡的魔法師，是使用龍道的傢伙』這種偏見的人也不少。」

「啊，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蒼酸』啊。」

這是艾梅特在他三十六年又兩個月的人生中最溫柔的一瞬間。準備回到妻子身邊，艾梅特向前踏出右腳。

杜拉絲放開我的手，在走廊彷佛跳舞一般地走去。她回頭一次，吐出舌頭。

「因爲我覺得是天真地肯定讚美咒式，同時也沒有忘記自我批判的演技這種很像資優生的宣言，所以才記得。」

在前方，站着一個包在彷佛切下漆黑的黑暗所作成服裝內的人影。

艾梅特一面慌忙後退，一面抽出腰上的工業用魔杖叉。站在巷子裏的女子，用感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艾梅特的動作。

「幹麼？」

我的脣間，吐出諷刺的感想。雷席多用認真的表情說：

杜拉絲補上一句話，跑着離開。

我的表情應該很苦澀。雷席多轉着手指繼續說：

我進入教職員室，把數據放在自己的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伸直背脊。

這似乎就是大人的處世之道。不慍不火的人際關係也得忍耐。

市府當局或是艾裏達那咒式士協會，應該會迫於恐懼人們的意見而對殺人犯提出懸賞。如果有錢，街上的的獵犬們也會動起來。當然，我也是其中一條卑劣的獵犬。

周圍的少年少女們，有的真心的害怕，又或是覺得很有趣地笑了。富爾弗蘭在眼鏡後方的雙眼浮現疑問的神色。

人影的長髮及腰，身體的曲線帶有些圓潤。雖然是女子的身影，但無法斷言。

雷席多陷入思考。

「哇，沒辦法讓人認真的獎品。」「沒心沒肺～」學生們說着，再度熱烈討論着謀殺案的話題。我留下學生們，由教室走到走廊。

雷席多用三流學者般的表情這麼說。

◇　◇　◇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便宜的椅子發出嘎吱聲。

「咒式士也很難。跟什麼人都能普遍處理的科學技術不同，咒式需要某種程度的資質這種個人要素，使某些個體會有驚人的強力能力。極端的例子，也有可能一個人就能和一整個軍隊對抗。」

可是就只有今晚喝了酒，而不由得變得有些飄飄然。

「最好專心當老師。」

「那是因爲，有人遠遠看見了，一定是這樣！」

「還可以啦。」

「我討厭你。」

「老師，這裏我不懂，可以教我嗎？」

「老師，謝謝。」杜拉絲繼續勾住我的手向上看着我。「那，你跟大美女走在一起是真的嗎？」

平常的話，他會覺得是無法理解自己工作的妻子不對，但是酒精麻痹了他的前額葉。他想着，從今以後要坦率地珍惜妻子。

「基本的處置方式，如果是口服時就嘔吐，洗胃。如果要用咒式治療，就用一百％的氧氣輔助呼吸，使用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的『抗蒼酸』在靜脈裏生成三％亞硝酸鈉，隔十分鐘後投與十％的硫代硫酸鈉。」我接着簡單說明。「與變性血紅素結合，去除氰變性血紅素的毒性，硫酸鈉會直接吸收遊離的氰化物，變成毒性較弱易由尿液排出的硫氫鹽酸，這是一般的咒式治療。就算妳不想念咒式醫學系，記得也不會有損失。」

「這樣的話，我想犯人應該是很強的進攻型咒式士。」

我跟雷席多是在進攻型咒式士的工作上認識的，也是酒友。所以他才覺得有部份的責任感吧。

「第二個被害者聽說是保全公司的進攻型咒式士。雖然是第八層級實力很強脾氣暴躁，但是輕輕鬆鬆就被殺死了。」

我說明給她聽。

「生成的氰化氫，也就是氫氰酸的化學式是HCN。氫基與氰基裏面，氰基會跟生物體內負責運送氧氣的酵素的細胞色素C氧化酶鐵錯合物結合，使生物組織陷入缺氧的狀態。」

「是你，殺了我心愛的你嗎？」

「嘉優斯，你不適合當進攻型咒式士。」

雷席多拍了我的背，像是在說一切交給我就好了。

杜拉絲跟着我。勾住我的右手，讓我看參考書。

我用左手指着組成式的意義。雖然表面上是說明咒式，但是健全的少年少女最喜歡危險的東西了。

女子赤紅的嘴脣歪曲，舞動起軟件動物般的舌頭：

雷席多說。這個本來是進攻型咒式士，退休後開始當老師的男子聲音很沈靜。

他轉着手指，最後指向我。

「是你，殺了我心愛的你嗎？」

調職至總公司的技術室，是出人頭地的康莊大道。將來在總公司的研發室工作，有機會成爲咒式技術部研究員，甚至是咒式技術室室長。

艾梅特的酒意急速清醒了。他發現自己遇上了艾裏達那街上謠傳的那個咒式士連續殺人犯。

像是使用着老人或幼兒的舌頭一般，奇妙的聲音與話語。

我低聲說，雷席多看着我。

艾梅特有些麻木的舌頭與聲帶發出聲音，他注意到對方的雙眼。

「艾基薛克博士在獲得敘勳的來年就失蹤，到現在依然不清楚他是活在某處，或是已經死了。吉那卜博士，也是在晚年創建吉那卜真咒式教這個宣揚咒式是神的力量這種咒式至上主義的奇怪宗教，這種事實學校不會教。」

「的確，參考書裏恐怕刻意地把另一個有功勞的艾基薛克‧魯夫‧那嘉蘭事象界面物理學博士‧敘勳伯爵著名的談話置之不顧。」

今晚應該可以見到久違的吉薇。能見到心愛戀人的日子，大部分的事感覺都不再重要了。

他用因酒醉而無法隨意移動的手指，旋轉彈倉。選擇雖然是工業用但也殺過不少對手的「爆炸吼」，發動。

雷席多一面啜着紅茶，一面跟我攀談。

如果咒式士連續謀殺事件繼續下去，市府當局應該會對警方施加壓力。

◇　◇　◇

我一邊在有老舊臭味鋪着亞麻油氈的地毯上前進，一面思考。剛剛賽琳說的話。

「哪方面？」

在他自己的腳尖，有個影子落在柏油路上。

那是瞳孔像貓一樣小，宛如燃燒着磷一般的綠色眼眸。

我反問，杜拉絲露出不滿的表情。

要回家的學生對我打招呼，「老師，下週見～」或是「Bye bye~」，我一面反射性的回答一面在走廊上前進。

「不，因爲介紹這邊的工作給你的人是我。所以我會在意合不合適。」

「不知道犯人是怎樣的人。」

「一樣的謀殺案這幾天已經發生三件了，郡警好像正拼命地調查。」

「老師你危險了。又瘦又衰弱，應該一下子就會被殺。」

雖然已酩酊，艾梅特還是抬起視線。他因酒精而搖晃的視線，看見包在黑色長靴裏的腳，捕捉到有曲線的腰，與之平行。

我想起在腦袋記憶庫裏的話。

「如果是這樣，會有點寂寞呢。」

艾梅特呼出有酒臭的氣息，停下腳步。視線落在街上濡溼的柏油路上。

工業用化學咒式師艾梅特，感覺微醺地走着。在歐得列克技術聯合公司旗下班威治咒式公司的工廠工作的他，平常是訓斥部下的嚴格技術室主任。

「怎麼樣，還習慣預備學校這種升學補習班嗎？」

賽琳不服輸地回嘴，軟弱的富爾弗蘭沉默了。其他的學生們也插進來加入對話。

看來同事和部下們，是不可能衷心地祝福自己的升遷。平常雖然感覺很要好，但是咒式士和其他的人果然還是彼此隔絕吧，艾梅特醉了的腦袋裏寂寞地這麼想。這麼一說，他也常打那個不會用咒式的技術員部下。

我誠實地說明。

「啊？」

跟不是咒式士也不是咒式師的妻子，果然價值觀有不同之處。

真可愛。可是對我來說這裏的薪水是救命繩。希望學生早點從這種常有的誤會感情中清醒過來。

遠離繁華的莫徹斯路的小巷弄。離開了夜晚的喧囂，與人煙燈火，黑暗的小路。

「皇曆二三一年吉那卜‧魯夫‧赫曼預測物理學博士‧敘勳伯爵，在吉那卜宣言這個不可逆的預測中提到『若使用咒式的人類的心智，沒有隨着咒式的發展一起成長，那麼現在使用火藥就可以解決的事，總有一天會造成國家或世界的消失，希望大家千萬不要忘記』。」

「記得真清楚。」

由於女子的發音很奇特，艾梅特反問。女子焦躁地閉上嘴，確認舌頭的動作後再次發問。

由於他不是進攻型咒式士，三硝基甲苯炸藥的雜質很多，總量也很少，但還是炸開了路面。爆炸的氣流，粉碎了女子站立處兩側的大樓，與停在路邊車子的窗戶。

巷子裏冒起濛濛白煙。

艾梅特凝神注視白煙。

粉塵被撥開的下一個瞬間，艾梅特看見的，是女子揮起手臂的身影。同時是看不見的衝擊。

艾梅特的頭部，由應該要發出叫聲的嘴巴以上，消失。腦漿與血液與頭蓋骨的碎片，飛向後方，撞上柏油路與大樓的牆壁。

艾梅特的頭部，只剩有着白色齒列的下顎。身體失去了思考的主體，前後搖晃，最後倒向後方。腰部，背部落下，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噴撒下剩餘的腦漿和血液。

鮮紅的血液與桃紅色的腦部，冒出殘酷的蒸氣。

悽慘的光景前，女子站立着。雖然很弱，但捱了一記爆裂咒式，她衣服和白色陶瓷器般的臉上，卻一個傷痕都沒有。

「哎呀，真可憐。再怎麼說這個個體想要傷害我吧？不理解，不理解。」

女子綠色的眼眸，湛着深淵般的顏色。一面發出不能理解的聲音，一面望下看着自己製造出來的屍體。

「說實在，跟這小子沒仇哇。」

雖然她的聲音裏含着真心的悲哀，表情卻沒有變化。簡直就像是不懂如何控制臉部表情肌一般的面無表情。

女子將視線由屍體上移開，舉起手，像屍蠟般慘白的指尖，戴着寄宿着赤紅色寶石的戒指。

女子的雙眼望着戒指。視線，由大樓形成的谷底望向夜空。

月亮正是下弦，細長的時分。

女子腳邊伸出的黑影，有如絕望般黑，且更加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