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荊棘戴冠式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9萬 字
世上持續了百年的國家數不勝數,持續五百年的國家也很多。就連持續千年的王朝,在伍戈多大陸、極東和奧爾奇亞大陸也有三個。
然而,沒有一個國家從紀元後持續到現在。這是人類的極限之一。
——瓦倫·傅博伊斯「國家的命脈」 神樂歷一九八八年
首都阿德爾尼亞郊外的道路閒散。在廢棄工廠的谷間,輪胎摩擦聲響起。
揚起塵土,漆黑的車在沒有鋪裝的土路疾馳。有六個輪胎的長車以猛烈的勢頭飛馳着,在轉角甩動長長的車體,六個輪胎髮出悲鳴。
握着黑車方向盤的男人戴着頭盔,穿着鎧甲,完全武裝起來。後座上也坐着同樣裝備的男人們,手裏握緊魔杖劍擺出臨戰態勢。
男人們頭盔下的臉上都帶着緊張感。他們的鎧甲肩膀和胸前磨掉,露出了下面的金屬。
在後座的男人們之間,有像是來錯地方的人物。女性穿着高級的綠色衣裝,黃金色頭髮間的額頭戴着略冠,綠色眼瞳中有着不安和恐懼的色彩。
旁邊坐着的則是少年,穿着高級的襯衫,繫着領帶。藍眼睛雖然有着不安,但他把手環過義姐的腰後,試圖從周圍人手中保護她。
女性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王太子妃佩瓦露亞,少年是公子耶德尼斯。二人縮在完全武裝的咒式士們之間。不知是不是因爲不安,佩瓦露亞用右手撫摸着凸出的腹部,象徵安普森裏耶爾未來的孩子就在那裏。
武裝咒式士們回頭看向背後,又扭過頭。車內無言。
司機看着後視鏡確認後方。自轉角處,車輛伴着嘈雜的聲音躍出。
車輛的巨軀被灰色的裝甲板覆蓋,八個粗厚的輪胎髮出吼聲疾馳。裝甲車的側面刻着顯示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親衛隊身份的,藍底的龍形紋章。
車內擠滿了親衛隊員。身穿鎧甲,抱着盾牌和魔杖劍的親衛隊有十一人。在隊員們之間,是第十二個男人。
頭盔之下是伊切德的藍色眼瞳。對於綁架了懷有身孕的妻子和弟弟的敵人的憎惡與殺意,化爲了熊熊燃燒的業火。
並列在左右和背後的親衛隊員們也都帶着同樣的表情,完全共享了身爲主君,身爲摯友的伊切德的憤怒。前親衛隊長貝阿德託的背信也給親衛隊員們刻下了傷痕,在出現背叛者之後,親衛隊都在拼命展示忠誠。
載着伊切德王太子和親衛隊的車輛猛追着前面的黑車。逃跑的黑車的左右窗開啓,四個劍尖伸出,展開〈矛槍射〉和〈爆炸吼〉的咒式。追趕的裝甲車也伸出魔杖劍,展開〈斥盾〉防壁。
路上生成的防壁被投槍貫穿,被爆裂粉碎。裝甲車從爆煙之間穿出,在破碎的防壁之間迴避,繼續着追擊。隔着左右的建築物,能聽到遠處的引擎驅動聲。薩貝里烏率領的別動隊從左右逼近。
從追蹤的裝甲車左窗,親衛隊的新銳狙擊手拉札卡探出身子。自架起的魔杖槍中,化學鋼成系第三位階〈遠狙射彈〉的咒式已然展開。
黑車的射擊到來。拉札卡的肩膀裝甲和頭盔被投槍掠過,但槍尖毫不動搖。
我試着分析。
因突然的發表,會場的準備並非萬全,但爲了讓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成爲帝國,還是強行舉行了。各國也想着不來參加超大國的誕生的話在外交上不利,也爲了避免成爲后帝國的假想國,便急忙趕來了。
在龍皇國旗的旁邊,七顆星星相連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旗翻飛。大陸最強國家比龍皇國還要徹底,參列者一人都沒有。
追蹤着的親衛隊顧慮王太子妃和公子,無法使用大破壞力的咒式。雖然重複着狙擊輪胎,但在這無次數拐彎的複雜地形無法命中。
「雖然預測來場者有一到兩萬,但這已經超過了吧。」
「查了一下,當今的祕書長是安度圖斯樞機卿,特雷波利大司教是奧賈努斯樞機卿的樣子。」查了之後才第一次知道名字,「後者也是管理重要的特雷波利管區的大人物,不過前者更是也負責着教皇代理,在教國中也是有數的重要人物啊。神聖伊傑斯教國盡了戰時最大的禮數。」
「在報導中見過的,二十三部族的首長們似乎沒有出席。」我看向繡在椅子背上的小旗,「二十三部族中略微過半的旗子,付上月亮的紋章。那是表示部族長全權代理身份的紋章,應該是部族的後繼者或代理人,以及聯合會議的閣僚們。」
伊切德王太子跳進洞中,追隨着的副隊長凱吉斯向別動隊指示繞過去包抄,然後跟在王太子背後。拉札卡和親衛隊員們也衝進了洞中。
皮麗卡婭發出疑問聲。
「就算是我,也不至於能想起具體的人名……不如說,我也不曉得現任是誰。」
拖着窗邊的屍體,黑車繼續逃跑。其他的車窗有射擊襲來,拉札卡也躲回到車內,然後再次探出車窗狙擊。雙方車輛以狙擊和炮擊咒式應酬,槍聲和炮聲響徹。
「在他國相當於大臣的二十六樞機卿中,有兩人來了啊。」
我說明之後,皮麗卡婭和德留辛以愕然的表情環視會場。不知道統計有沒有算上我們這些人,不過,真沒想到光是重要人物和護衛就招待了這麼多。
王太子妃和公子耶德尼斯在車內,所以別動隊也無法進一步攻擊。綁架犯的爆裂咒式在防壁之間炸裂,裝甲車進一步展開防壁承受。
坐着或是走着的人們在等待典禮開始前聊着傳聞,預測着典禮的走向。大量的人聲重疊,變成了恆定的聲音響徹在會場。
轟鳴和爆音之間,伊切德冷靜地分析,親衛隊員們點頭。
布琳斯托爾女王國是以家名計算,是否視作連續的王朝是因人而異的。若是按連續來算,國家和王家還有數十年就到達千年了,自然會選擇老奸巨猾的外交手段。
前方豎着黃金龍和神劍的國旗。附近是哲貝倫龍皇國的招待席。在數十個座位上,有個穿黑西裝的老人單獨坐着,此外還有幾名西裝老人落座,還有十名左右的護衛警戒着周圍。
能看到黑車,有三名綁架犯從車門車窗朝着王太子射擊咒式。
狙擊後的拉札卡迅速向左移動魔杖槍,再次發動狙擊咒式。
綁架犯們的車十幾次拐彎,裝甲車也跟隨着。
「爲了什麼?哪個國家會做這種事?」
拉札卡不由得發出疑問。
「龍皇國來的那個是誰?」
伊切德注意到異常,舉起盾牌和魔杖劍。揮開隊員試圖制止的手,王太子從大樓的陰影和防壁間走出,在投槍咒式交織的街角前進。親衛隊們也連綴盾牌追上伊切德。
「完全搞不懂了!」
「看旗子就知道?」
一邊走着,我用知覺眼鏡的望遠功能查看。
「之前掉在道路上的屍體的鎧甲肩膀和胸前的一部分磨掉了。既然隱藏了識別證,那對方就不是簡單的犯罪者,而是某國的爪牙。」
「要勸說投降嗎?」新加入的拉札卡問道,「已經是前後夾擊狀態,對手逃不了了。若是以避免死刑來交涉——」
王太子的發言讓其他親衛隊員們的表情突變。爆裂咒式在大樓轉角炸開,伊切德他們退到深處。親衛隊員們從爆煙之下回擊,黑車的車輪破碎。
恐怕是派在外交上至少不至於失禮的,身居要職的侯爵帶着事務人士,加上護衛過來的。
「那邊就更加露骨了。」
在貴賓席的最前排格外顯眼的,是以紫色爲底的黃金光輪十字印國旗。旁邊設置着數十,不對,近百的坐席。座位上坐着來自神聖伊傑斯教國的參列者。
位於後方的伊切德等人也承受着對手的咒式炮火。
黑車右轉。轉角的出口,左側工廠的排氣口伸到了路上。車拼命迴避,然而,仍然在窗框上垂着的被狙擊的屍體撞上排氣口,衝擊讓車體偏移,屍體落下。
我和吉吉那等人在典禮會場的通道前進。
「這是命令。絕對要打中。」
「雖說首相和閣僚沒來,但派來了在貴族院中也是實力者的副大臣及政務官等要人吧。」
◇◇◇
親衛隊員們的臉上都捲起了疑念。國家做出綁架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王太子妃和公子這種行爲會引起戰爭。這實在不可能發生,所以所有人都無法理解。
我說完之後,皮麗卡婭說着「第一次看到像貴族的地方,喜歡!」要撲過來,但被說着「出乎意料之時的吾輩參上」的喵倫阻止了。
更前方的是布琳斯托爾女王國。當然女王不可能出席,但也來了二十人。座位上並列着小旗,皮麗卡婭露出等我解說的表情。
走在旁邊的皮麗卡婭問道。
拉札卡對着逃跑的車輛三連射,黑車的右前和右中央輪破裂。車體大幅傾斜,與轉角前方的牆壁相撞。被強制停止的車體冒出白煙。
「空席展示出了堅決否認后帝國和皇帝的意志。是事實上的外交斷絕,開戰也有可能。」
「根據官方宣稱,似乎有兩萬兩千四百三十五人來場。」
「不會偏的。」一邊架着魔杖槍,拉札卡答道,「即使以命相抵。」
「誒?」
「敵人似乎也有別動隊,從牆壁後面開出了逃脫路線。」
我說完,從喵倫手中逃脫的皮麗卡婭投來疑問。我用右手指向老人座位上的小旗。
德留辛抬起右手。她指着的,是東方二十三諸國家聯合的國旗。在國旗旁邊的座位上坐着膚色淺黑的男人們,各自穿着奢華的民族服裝。合計有十三人,加上護衛,一共有四十人左右前來。
「在紋章盾牌上,有小小的王冠吧。」
走着走着,前面看到了門。安普森裏耶爾的近衛兵注意到我們,左右打開會場的門。一邊微微行禮穿過中央,我們再次進入了會場。
對伊切德王太子的覺悟,親衛隊員們也一同呼應,抱着決死的覺悟開始進軍。
伊切德在室內前進。
「我老家原本是子爵家嘛,多少被迫學了點紋章學,所以一部分很有名的家旗能推測出來。」
我說完,吉吉那以視線表示理解。
「龍皇國還沒有和安普森裏耶爾爲敵的餘裕,採取了雖然要牽制后帝國成立的暴舉,但不想刺激到安普森裏耶爾的態度呢。」
「我也不知道具體是誰,不過,既然是侯爵家的人,應該是軍事機關的要職吧。」
皮麗卡婭因紋章的形式在各國的不同而啞口無言。我露出笑容。
黑車從前後受到射擊,車輪全部被破壞,黑車駕駛席的樹脂窗戶穿出了洞。認爲已經不可能逃亡,黑車的側門打開,司機也以射擊回擊。
可以說,二十三諸國家聯合的態度,是比起平均多少更尊重些。
我說完,皮麗卡婭點頭。德留辛等人也仔細看着。
吉吉那也開始理解了場上座位的含義。
驅動音。從街角的對面,灰色的裝甲車拐彎過來。兩輛裝甲車橫着急剎車,堵住綁架犯們車輛的去路。咒式防壁展開,來自黑車的炮擊直擊。薩貝里烏率領的別動隊隊員們也一邊展開防壁一邊散開。
我用左手指向前方,所員們的視線被引導過去。
「侯爵?」
之前會場只有數千人很是安靜。但如今,人山人海已經埋沒了階梯狀的席位。座位上並列着數量龐大的紳士帽和陽傘,通道上也有前往座位的人們穿行,持續掩埋公王競技場的空座。
炮彈撞上防壁,將其炸飛。新的防壁連上後,爆裂咒式炸裂。在防壁承受期間,伊切德和五名隊員散開,從裝甲車後重復咒式援護射擊。綁架犯們也爲了迴避躲在陰影中,或是連射回擊。
「根據旗子,就能知道哪個國家派誰過來,在外交上採取什麼立場呢。」
自車內,親衛隊副隊長凱吉斯的聲音飛來。
後續的裝甲車與因偏移減速的車體拉近距離。黑車的前進路線只剩下左轉,車身旋迴。雖然是最小半徑的旋轉,但拉札卡的狙擊咒式仍成功命中了車的左後輪。車體大幅度偏移,但仍然左轉。即使六輪之一破裂,逃跑的車仍在繼續驅動。
「那麼,那邊是什麼情況?」
在踏入內部的瞬間,聲音和熱氣拍打肌膚。
這次,子彈命中從逃跑車輛另一側窗戶中探出的咒式士的右眼,腦漿從後頭部飛灑出來。喪命的屍體倒下,掛在右窗的框上。
德留辛也直率地提問。
車內的男人從左肩到右側腹被兩斷,當場死亡。
「小王冠表示了貴族的階級。」我解說道,「裝飾了五枚葉子的小王冠表示的是侯爵。侯爵基本是從一開始就守衛着邊境領土的軍閥長,所以配置在軍事系的要職。」
伊切德他們來到了道路的另一側,躲藏在大樓陰影中,背後並列着隊員們。取得遮蔽的王太子從防壁之間看向街角前方。
「但是,納登先不論,對戈茲等自由民主主義國家的侵略違背了拉貝多迪斯的國是。總有一天絕對會敵對。」
德留辛說完,我用手機確認報導。
皮麗卡婭說完,我點了點頭。
「七都市同盟處於失去白騎士,魔術師倒下的混亂狀態。此外還在對抗神聖伊傑斯對北方諸國的侵略。」
追擊的裝甲車從前方滾落的屍體上輾過。鎧甲和內部的肉體破碎的聲音和衝擊也傳遞到車內的親衛隊員與伊切德身上。王太子的表情沒有動搖。
結合兩方的情報,若是從地上一口氣貫穿地下,就能用於逃脫。我把情報告訴外面的道爾頓和達爾戈茨,增加一條逃脫路徑。
「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救下佩瓦露亞和耶德尼斯,以及將要出生的孩子的命。」伊切德的口中吐出覺悟的話語,「就算要我死,也必須得成功!」
我繼續觀察座位。兩名樞機卿以外的是文官和護衛吧,但百人也是大陣仗了。能看出安普森裏耶爾和神聖教國的關係性。
「不好。」
「從車體來看,綁架犯加上司機和副駕駛有八到九人,兩人被狙擊打倒,剩下六到七人。」
畢竟是戰爭中,神聖教皇和樞機將不可能來,但即使如此,應該也有大臣級的前來。我進一步放大視野。混在西裝和僧衣人羣之中,有兩個穿僧衣戴紅帽子的人。
「那邊從紋章的小王冠來看,是四枚葉片和四顆寶石、八枚葉片和八顆寶石、還有……」一眼看不出來所以得數一數,「十八顆寶石。是布琳斯托爾的侯爵、伯爵和子爵。」
在分割的車體和車輛深處,是大樓的壁面,牆上穿出了大洞。從洞中能看到的昏暗室內深處的牆壁也穿出了更多的洞。
「紅帽子是共通的,交叉的鑰匙和紅十字旗是教皇祕書長。紅帽子左右是天鵝,盾牌上是紅與白的棋盤的旗幟表示的是特雷波利大司教兼樞機卿吧。」
說完,自拉札卡的魔杖槍中,高速彈丸發射,命中從前方車輛的右窗探出上半身的敵方咒式士胸口,鮮血和內臟從背後飛散。死者的上半身翻折,被拽回車內。
一邊重新看向席位,我用知覺眼鏡搜索。
我的手忙碌地操作手機,整理情報。我和吉吉那發現了地下的食品搬入口,喵倫掌握到典禮會場的地下有三層,更下方的鬥技場時代的水路仍然存在。
德留辛也用望遠確認。我進一步放大知覺眼鏡倍率,看向席位背後的小旗。
從座位上,就能說明拉貝多迪斯顯而易見的意志。
希別利打頭,我們在最上層的通道前進,俯視着座位。在人頭和帽子的前方,能看到會場的底部。近衛兵們保護着的,並列在前方的座位,是對安普森裏耶爾來說最爲重要的諸國要人的貴賓席。
不能繼續前進的黑車打開窗門,魔杖劍伸出,投槍咒式連射。裝甲車也急忙旋迴,在建築物角落的陰影處急剎車,隊員們躍出車外。咒式防壁從街角連到路上。
用盾牌抵擋投槍,王太子朝黑車接近,以裂帛之勢揮下魔杖劍。劍刃切開漆黑的車頂,一邊冒出火花一邊兩斷,從車體下方貫穿。車的前後沿切斷面落下。
紋章的區分麻煩到過去有紋章官這種專門職業存在。我也曾被大哥嚴厲指導,被迫背下了數百個各國名家的紋章。雖然已經忘了一大半,但還是迎來了派上用場的時候。
在我回憶着過去和哥哥學習的光景時,所員們都一言不發地看着我。不好,該回到現實了。
「女王國似乎派來了省廳副大臣級別的三人。」
我分析着女王國的意圖。
「布琳斯托爾女王國不喜歡勢頭上漲的安普森裏耶爾,但也不想在佔據大陸西方的帝國成爲中央到東部的霸者時敵對,所以表現出了最沒影響的態度。」
我看向座位前方,那裏是派出的手下與我們爭鬥過的巴赫魯巴大光國的座位。多虧了和我們爭鬥的手下是叛徒,大光國也沒有搭理我們。(譯註:這件事發生在古巨人篇,3、4卷)
再怎麼說光帝及其一族還是沒有出席。從旗子來看,似乎比女王國更加重視,派來了副首相和一名閣僚。算是形式上的出席,從人選來看,也包含着安普森裏耶爾勝利期間不會敵對,但敗戰時就另當別論的態度。
除了七大強國以外,衆多的中小國家羣的態度也各有不同。認爲安普森裏耶爾會勝利的國家派來了國王、元首,亦或是首相級的人物。
「完全否決的只有七都市同盟、身爲安普森裏耶爾的假想敵國的周邊國家和其餘數個國家。雖然程度有別,但大陸諸國家的過半數都有派要人出席,觀望事態。」
我總結之後,皮麗卡婭環顧着全場。理解內幕的話,單純的座位也會變成不同的光景。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進軍讓世界預見到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登場。光是從座位來看,各國的想法就已經卷成了一團。
我看向關鍵的安普森裏耶爾關係者座位。希別利預測的,政財界的要人坐在那裏。我察覺到違和感。
「安普森裏耶爾關係者的座位上缺人啊。」
吉吉那說道。我也沒看到應當在那裏的人物。
「佩瓦露亞王太子妃似乎在很久前就病死了,但王弟耶德尼斯不在啊。」
「雖說公王,或者說后皇帝還不至於出場,但王弟不入場的話就快來不及了吧?」
德留辛的視線朝向希別利法務官。
「王、王妃和王族不會在衆多人蔘加的場面同席。」希別利淡淡地說道,「若是王被暗殺的場合王弟也同席,會被一起暗殺導致王族斷絕,所以很少會一同出席。」
「是這樣呢,然後……」
一邊走着,我沒有說到最後。打算成爲后皇帝的公王伊切德防備着場上的暗殺,那阿廷比亞他們的勝算越來越渺茫了。
在我開口的瞬間,會場的照明關閉。意識到典禮即將開始,我們急忙趕向座位。雖然道爾頓還沒能成功搬入武器,但也沒辦法。
說到畢斯卡亞聯邦,那是佛斯欽將軍的故鄉。佛斯欽將軍此前注意到〈舞之夜〉們和〈異貌者〉的接觸,計劃了英雄大集結。統治畢斯卡亞聯邦的王室只是姑且與將軍採取了共同步調,但悠茲帕利德王子明確表示了支持。在佛斯欽將軍死後,悠茲帕利德王子也明確繼承了他的遺志。
「然後公王很珍惜耶德尼斯殿下,后帝國建設和皇帝即位說不定也是爲了耶德尼斯殿下。」
這和我們並非毫無關係。在把佛斯欽將軍的遺體和遺物寶劍返還給聯邦時,王室表示了感謝。那恐怕是悠茲帕利德王子的提案。
皇帝的話語讓會場中的人屏住呼吸,還有人從喉嚨深處發出悲鳴。我們也掌握了情報。若是〈龍神〉出動,世界就會終結,身爲龍族的長年宿敵的〈禍式〉和〈古巨人〉不可能坐視不管。
伊切德說完,會場裏響起了竊竊私語聲。一般來說,這種典禮應該一個勁地誇耀后帝國和后皇帝的榮譽,但新皇帝自身否定了。
「各位也已經知道,此前,儘管是限定範圍,但〈龍神〉格·烏努拉克諾幾亞解放了。」
站在照明之中的伊切德輕輕揮動右手,停下。地圖在鋪滿背景的國旗上方展開。我們則凝視着右手。
照明擴散,會場取回了光亮。音樂結束,掌聲也逐漸平息。我也停下形式上的鼓掌。
「〈禍式〉和〈古巨人〉也打算召喚出各自的王和帝。」
原本就是從年輕時就衝上戰場的勇猛武人,磨鍊經驗和知識後成爲洗練的政治家。構想了失落的大帝國,試圖實現帝國的復興。這樣一看彷彿現代的英雄。
法務官答道。雖然比我和吉吉那要大,但以擔負國家的人物來說還年輕得很。
「退下,不得對客人無禮。」
「面對這未曾有的危機,各國個別面對是沒有意義的。哪怕就錯了一步,一切也都會結束。如今正是人類組成連帶來應對的時候。」
「人品穩重而堅實,從學生時代到現在都絕非平庸,甚至相當優秀。」希別利邊回憶邊說道,「不過,伊切德公王在公務上展現着不止於優秀的辛辣手腕,所以王弟的存在感要薄弱一些。」
「曾是公王的我在公王位之上,成爲初代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皇帝。」
會場的各地亮起了燈光,照明像是在昏暗的會場中游泳一般照亮。照明在觀衆席蛇行,在會場底部匯合。光集中在舞臺上。
在我注視期間,講臺上的伊切德開口。
高亢的喇叭聲貫穿會場。音樂連綴,形成了壯大的樂曲。是到了安普森裏耶爾之後已經聽到膩煩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國歌。
對我的疑問,希別利左右搖頭。
「王弟殿下偶爾會出現在報導中所以清晰一些呢。他和伊切德公王的年齡差距懸殊,也就比你們大一點。」
伴隨伊切德的聲音,地圖中的安普森裏耶爾伸出藍色箭頭,眨眼間就合併了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兩國,展示出一大領土。
在報導中見過的身影和名字,與我們自身之間的關係性終於聯繫了起來。
比如說,〈龍神〉的完全解放是可能的嗎?就算放着不管,也可能僅止於限定復活,說不定會自然消失,也說不定會有誰解決。
「那是畢斯卡亞聯邦的……」「是悠茲帕利德王子。」「是那位大人啊。」「是佛斯欽將軍的後繼者。」「下一個英雄王嗎。」「他的話也可以匹敵皇帝。」
「那帝國和皇帝纔是應對危機的重大障礙!」
不論是多麼遲鈍的人,都能理解到,那頭〈龍神〉的力量在破壞大陸諸國家和生態系的均衡。
「公王不相信其他人,唯一相信的只有身爲直系王族的王弟耶德尼斯殿下。雖然防衛公王宮的是親衛隊,但王弟是輔助親衛隊的直轄部隊的指揮官。也就是說,是爲了讓他不必前往前線視察,能留在王都內。」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正統繼承者。」
伊切德的話語在會場迴響,觀衆之間又發出竊竊私語聲。
「對於征服戰爭是邪惡的這種話,我也是贊成的。我自身也並非是因爲想要復權五百年前就毀滅了的帝國,想成爲皇帝之類的目的發動此次的戰爭、決定建國的。」
「我明白公王的態度了,那耶德尼斯殿下本人……」
「儀式儘量從簡。」
舞臺的背景之中,是藍底和白龍的紋章,充滿了一面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國旗。
朗朗的男聲響徹會場。音樂降低音量,等待主角登場。
雖然不想承認,但伊切德具備着可以說是皇帝的威嚴。不同於老齡且臥病在牀的哲貝倫龍皇、因爲是連體雙胞胎所以幾乎不能動的巴赫魯巴光帝,他看起來正像是如今將要勃發新生的新國家的偉大指導者。
「新皇帝陛下表現得遊刃有餘呢。」
「說起來,據說亡故了的佩瓦露亞王太子妃,和王弟耶德尼斯殿下是怎樣的人物?」
勇敢的聲音響起。我看過去,在招待到舞臺前的最重要賓客之中,一名男人提出了質疑。靠近會場最前排的近衛兵左右上前打算制止。近衛兵們將盾與槍連綴,朝向發言的男人。
后皇帝的話讓各國的要人們終於開始面露理解。若是單體還勉強能無視,但三個種族都行動的話實現的可能性就很高了。還有拿着手機開始與外面聯絡的要人。
男人便是伊切德·阿里奧特·安普森裏耶爾,是從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皇帝算來的第八十四代,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現公王。
講臺上,伊切德皇帝帶着堂堂的態度。
「現在的人類面臨着歷史上數次發生的,以及最大的危機。」
「請儘管發言。」
「——在此蛻變爲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
我看向旁邊的吉吉那,吉吉那也側眼向我確認。伊切德發動戰爭,建立帝國的目的是什麼,其實是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沒能推測到的。我再次看向前方。
男人站起身。雖然身着禮服,但有着武人的風格。
我問完,希別利點頭。
視野變暗,會場的照明完全關閉了。人們的竊竊私語聲在會場上擴散。
皇帝再次舉起右手。像是輕波打消了大浪,從舞臺到最前排,再到階梯狀的座位都恢復了寂靜。二樓座位的客人們也沉默下來,我們也注意不發出聲音。
我的疑問也讓希別利露出發現盲點的表情。他陷入思考,然後開口。
這次典禮並非是儀式性質的披露現場,而是伊切德對於伍戈多大陸諸國,對於世界展示主張,提出議論的場合。
在伊切德的背後,立體地圖完全展開。出現的是大家熟知的,伍戈多大陸的地圖。
「人類面對着諸多問題,貧困、飢餓、疫病、無知、環境污染和資源紛爭、各種犯罪和反政府組織的破壞活動與戰爭。但是,這是個人和社會,國家和國家聯合應當各自應對的問題。」
伊切德的右手上有三枚戒指。是鑽石、藍寶石和紅寶石的昂貴戒指,能確認到沒有嵌着白或黑的〈宙界之瞳〉。左手在演講臺邊緣後面看不到,只能等它出來。
希別利的話就像硬是在回憶一般。
我環視會場。坐在座位上的人們的臉上,有着打從心底的恐懼以及疑念。各國與衆人能理解伊切德所示的危機,但推測各有不同。
各國來賓應該表情苦澀吧,與此同時觀衆席則冒出歡呼聲。期望着過去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人不僅限於國內,對被獨裁支配的涅登西亞共和國和失敗的伊貝貝利亞公國的人民們來說,合併也是喜事。
「現在,我等後公國正要重新統一在帝國瓦解後分裂,亦或是從後公國獨立的,混亂的西方諸國。」
突然,壓低音量的音樂高亢地鳴響,會場中的衆多安普森裏耶爾近衛兵和臣下們送上雷鳴般的掌聲。安普森裏耶爾的人民露出了感動至極的表情。
站在演講臺後面的是個壯年男性,軍服上披着奢華的披風,王冠鎮坐在黃金色的頭髮上,下方冰藍色的眼睛望着會場。
和賓客們的多數一樣,即使內心完全不贊成,我也姑且鼓掌。法務官和查問官也鼓掌,吉吉那也以完全不感興趣的側臉鼓掌。如今不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合羣,來賓中的數成估計也是以和我們同樣的心理在鼓掌。
在權益和因緣下鬥爭的各國也理解〈龍神〉是何等恐怖。從孩提時代起,通過神話、傳承、睡前故事,以及記錄,這份恐懼就深深印在了全人類的腦中。在最新的調查中則得知了〈龍神〉對人類史的影響。而在現身於世的〈龍神〉之中,格·烏努拉克諾幾亞也格外惡劣,引發了足以扭曲這顆星球的生態系和歷史的大滅絕和大災害。
「危機不止如此。」
皇帝從右往左環視會場,各國的要人們保持沉默,媒體們也沉默着。超過兩萬的人羣就只是用視線和攝影機鏡頭看着伊切德,準備着聽清皇帝的每一句宣言。雖然很遺憾,但我們也一樣。
希別利的印象也很薄弱,看來真的不爲人所知。
事態完全是未知數,世上的任何人都無法斷言。既然如此,應對明確存在着的數個問題就更爲優先,而那些問題又會接連不斷地引出新問題,〈龍神〉問題的應對就被延後了。
我吐了口氣。后皇帝左手上的戒指中,哪個都不是〈宙界之瞳〉。然而仍然不能排除戒指持有者不是〈舞之夜〉,而是后皇帝的可能性。說不定是在〈宙界之瞳〉之上覆蓋了別的寶石來僞裝。爲了確定,得避開暫時取下的〈宙界之瞳〉回到主人身上的情況。
我沒有回答,思考起來。希別利的證言又帶來了別的含義。即使阿廷比亞他們成功暗殺或拘束了皇帝,效果也令人懷疑。假如耶德尼斯新皇帝率領重臣們繼續推進帝國建立,那就沒有意義了。就算說繼承者不擅長戰爭,但一度開始的大戰不是說停就停的。
「而逼近世界全體的危機,便是〈異貌者〉。」
講臺上的伊切德舉起右手製止。近衛兵們放下槍和盾,低下頭,回到固定位置。
伊切德——新皇帝伊切德宣言道。
光是〈龍神〉就可以滅絕人類,但若是連〈禍式〉和〈古巨人〉的王都復活了,就可以說是這顆星球的生命體的危機了。
「因爲沒什麼能力嗎?」
說完我意識到了。我們光注視着伊切德,幾乎完全沒考慮過其他王族和缺少存在感的王弟耶德尼斯的事。
「有那麼重視弟弟嗎?」
「〈龍神〉能否完全解放還是未知數,但是,既然其他兩個種族也在行動,就可以斷言,這是明確的人類危機。」
放下右手,伊切德堂堂說道。如果按統合了多民族或多國家的國家纔是帝國的定義來看,合併兩國滿足了最低限度的條件。
「她是伊切德公王王太子時代的妻子,和腹中的孩子一起病故了。在我們的記憶中就只是位於這樣的位置。」
皇帝說出的名字,讓兩萬來賓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畏懼、憎惡和敵意。
接着,新皇帝朝着男人舉起手催促他發言。
逐漸與〈宙界之瞳〉扯上關係的我們是考慮着最壞的狀況行動的。但是,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最壞的事態。
希別利答道。
伊切德提案。
過了一瞬,來自外國的賓客們也被誘導般鼓掌。二者相互交雜,變成了巨大的掌聲旋渦,就像是數萬的鴿子拍打翅膀。
伊切德發言。
靠着人們的交談聲,我也終於想起男人的身份。
對希別利的發言,我也有實感。在歷代公王中最爲大膽地建設着帝國的伊切德從年輕時就是武人,直到壯年期都從未遇到健康問題。只要不是猝死,伊切德的時代還會持續個三四十年。若弟弟耶德尼斯是堅實溫和的優秀人物,那安普森裏耶爾的將來便會安泰吧。
伊切德停頓了一下。
舉起的右手前方,公王揮動食指。地圖發生變化,大陸西部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以藍色強調出來。
伊切德的話語朝着會場響徹。
接着,伴隨聲音,國旗前方,舞臺下方,地面和演講臺升起。
我坐在最後排的座位上,吉吉那坐在我的旁邊。太着急了沒來得及安排座位真是一大憾事,在我旁邊的吉吉那也十分不愉快。哇——真是合拍呢。
但是,那也只是讓人以爲如此的印象工程而已。爲了不被他的言行舉止迷惑,我仔細關注垂在後皇帝身側的左手。和右手一樣,能確認到三枚戒指。
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但想不起來。吉吉那和希別利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我們周圍的人吵鬧起來。
公王的手上戴着很多戒指,但因爲太遠無法判別。我用知覺眼鏡放大視野等待機會,吉吉那也強化視覺盯着前方。
「后帝國的成立帶來了堆積如山的問題。在他國,以及國內,甚至宮廷內部,也有認爲是侵略戰爭,反對的人存在。」
「王太子妃是從當時轉爲融和路線的納登王國嫁來的,相當美麗的人。」希別利追溯着記憶,「她在公務場合的出席是最小限度,性格幾乎不爲人所知。王太子妃很久以前就死去了,我記得是在王弟殿下還小的時候。」
伊切德的話語帶上意外的聲調。
「在三國統合的現在,雖然不及過去的帝國,但也足夠我正式宣佈:暫定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
想決定執行奪取作戰的話,必須得確定持有者和位置。
我們還在〈宙界之瞳〉的階段團團轉,但伊切德已經把這一口氣搬到了世界問題的檯面上。
超過兩萬人的觀衆一言不發,典禮現場充滿了堅硬的寂靜。全員的視線都緊緊釘在舞臺上的伊切德,新皇帝的身姿之上。
「公王家也有親族,但都是和公王直系沒有血緣關係的遠親。他們各自都分配在閒職,但即使是這次的領土收復戰爭,也沒有被叫回中央。」
會場中的人們都凝望着公王,但我和吉吉那等人看着的,是公王的兩手。
繼承了英雄遺志的悠茲帕利德王子向前踏出一步。周圍的人們惶恐地從座位上站起,左右讓開。
貴賓席上的悠茲帕利德王子和講臺上的伊切德皇帝的視線斜着交織。散射出火花般的王子的視線與皇帝冰冷的凍結視線相遇。
悠茲帕利德王子舉起右手,在前方握成拳頭。
「以面對危機來說,陛下的行動沒有道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發起侵略戰爭,搞時代錯誤的帝國再建,反倒是阻礙各國連帶的愚行吧。」
以悠茲帕利德王子的立場,有資格指責這次的安普森裏耶爾再征服戰爭是踐踏了英雄的遺志。
因人類和生命體的危機而動搖的,會場的氣氛逐漸鎮靜下來。王子的主張讓疑問在參列者之間擴散。
「閣下的指摘沒錯。」
承受着火焰般的話語,臺上的伊切德如冰壁般肯定了。會場的人們臉上,無法理解的表情擴散。我也不明白,吉吉那和希別利,還有其他人也都無法理解。
然而,謎語正是皇帝引誘到對話中的手段。爲了不被引誘,我兩手握住膝蓋。
「大前提是,大陸各國應當團結一致,對峙這場危機。」
伊切德的視線看向站在座位之間的悠茲帕利德王子。
「然而,哪個國家都沒有站出來應對危機,各國姑且連帶着的大陸國家聯合會議也完全沒有采取對策,沒有動作。那麼,諸國家要何時連帶,何時行動呢?」
伊切德放出了雷擊般的話語,站在座位之間的悠茲帕利德王子無法回答。
會場的人們也靜止了。
「戳到痛處了啊。」
我不由得出聲。
人們此前知道了〈龍神〉的部分復活,如今在伊切德皇帝的告發下,又認識到了〈異貌者〉之王們的復活這個大危機成爲了事實。
現狀並非獨裁或狂信國家的侵略這種顯而易見的危機。有人認爲危機也就是削弱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的軍事力,顛覆中小國家的程度;有人認爲危機會毀滅人類,毀滅星球,所有人的預測都不同。即使認爲是危機,也沒有哪個國家打算舉國出動。誰都無法準確看出幾率和受害規模。
唯一行動的穆爾汀、七英雄二人和米爾梅翁的會談與陷阱,也被超出規格的〈龍神〉的超破壞力給打破了。
「總有一天,受害擴大之後,大陸會組成聯合軍。」
我被吉歐爾古指引,遇見吉吉那、庫耶羅和斯特萊斯,又和新的夥伴們一起度過日常,闖過死鬥,和吉薇妮雅享受微小的幸福。這些經歷讓我對后皇帝的美麗理想產生疑念。
坐在右邊的吉吉那斷言。
臺上的伊切德放出話語。
穿過羣衆大浪的末尾,我們到達了二樓座位的最下段,抓着欄杆看向前方。會場的多數近衛兵下到了貴賓席處,全員朝着侵入者展開陣型。
再次宣言的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急速降下,朝着結界一直線降落。
「納登、馬爾多爾、戈茲和澤因這些舊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由來的國家,也不考慮自己國家範圍以外的事,只是庸庸碌碌而已。」
「我能斷言,伊切德無法信任。」我注入力量,重新開口,「從登場開始,后皇帝的視線就沒有遊移,堂堂正在地說着話。他的視線沒有移動,額頭、眉毛、肩膀的動作也在控制之下,站立的腳藏在講臺背後,徹底排除了可能推測出內心的動作。」
講臺上的伊切德吸了口氣。
后皇帝的話也有他的道理。
雖然我們抱有疑念,但會場上的大部分人都被后皇帝的宣言是正當的這種氣氛支配了。
「我們已經看到了,看到了卡秋卡的傷,看到了她家人的死。」
「從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分割的涅登西亞共和國是總統統治下的獨裁國家,伊貝貝利亞公國依靠要塞龜縮,壓迫民衆。在世界危機之際,雙方都不只是無力,甚至會成爲障礙。」
「要統合這些缺乏危機感,無法連帶的國家,就只有一個方法,只有靠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這個裝置。」
在被皇帝的理論壓倒的會場,只有悠茲帕利德王子一人站着,就像是豎在皇帝暴風前的一棵枯樹。
臺上的伊切德舉起右手。
賓客們退避後的貴賓席陷入寂靜,二樓還有繼續避難的人羣的喧噪傳來。
「但是,這侵犯了各國的主權。」悠茲帕利德王子主張道,「最重要的是,殺害了人民。」
五指像是要抓住世界般彎起。
在距離地面七十米的上方,能看到公王競技場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鋪着強化玻璃,透出對面的藍天。
后皇帝伊切德斷言了,悠茲帕利德王子沒辦法反駁。
德留辛疑問道。就連女傑都對自身的目的產生了動搖,其他人的狀態也差不多。是因爲我的話語不夠強力。
后皇帝的分析響徹。
伊切德的視線抬起,看向設置在會場的,媒體的攝影裝置。
靠近襲擊者和后皇帝的,貴賓席上的人們也陷入了大混亂。護衛圍着各國的要人,爲了儘可能遠離危險而後退。各國的護衛兵把衝撞視爲敵意,發生了小摩擦。媒體也在逃跑,一帶變成了大堵塞。近衛兵想從會場的觀衆席前往後皇帝那邊,但被激流阻擋無法前進。
「不論受到多少誹謗中傷,都改變不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纔是能對抗世界危機的一手的事實。」
即使是我,也認爲這是人類的危機,但即使如此——
旁邊的吉吉那露出佩服的側臉。
伊切德粉碎了悠茲帕利德王子的理論。
「來了嗎。」
皇帝認定危機能使人類滅亡,那麼,就會肯定任何可能的手段。
「現在不是說各國如何,主權如何的時候了。統合之際的犧牲令人痛心,但在人類全體的危機面前,也是迫不得已。」
「對於閣下,對於這個會場上的人們。」
老人是羅馬羅特·本斯·沙納罕。他是安普森裏耶爾再征服戰爭反對派的首領,率領后帝國咒式士們的長者。
我重新看向前方,在持續的雷鳴掌聲之中,伊切德站在舞臺上。我看着后皇帝。
我說完,吉吉那點頭。
在三種人類滅絕的期限到來前,能讓失敗和破綻的國家羣們集合起來對抗的,唯一的大義方法,便只有迴歸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理想。所以伊切德皇帝也沒有向舊安普森裏耶爾系以外的國家進軍,至少從表現上,也沒有那個打算。
在青色的閃電風暴之中,阿廷比亞的鞋底穿過結界。接着,西裝包裹的腿、手、胸膛、脖子穿過,然後頭部也穿過了結界。羅馬羅特也跟着急速降下觸碰結界,同樣伴隨火花穿過。
對皮麗卡婭的疑問,我點點頭。這是穆爾汀等人也會的技術。
「爲了應對人類的危機,我再次宣佈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后皇帝的設立。」
后皇帝放出裂帛的話語。
「對於外界的各國,世界的人民們來說,這都是僅存的手段。」
在上方的結界前方,藍天中能看到兩個影子。是揹負着逆光的,高大和矮小的人影。
再就是安普森裏耶爾的電視臺,和揹負着艾裏達那的報導的安潔爾了。連安海瑞歐的報導都能繼續的火球記者自然也不會從對決現場退下。
場上少數的反對者之一,悠茲帕利德王子嘆了口氣。他轉過身,沿着通道離開了。王子和四名護衛一起,消失在了二樓座位下方的通道後,此外還有數百名反對者同樣起身,沿着通道離去。
我說完,德留辛他們表情中的動搖消失,重新看向前方。全員都用疑念的視線看着后皇帝。
即使會場陷入大混亂,我仍沒有移開視線。二人處於斜着俯視臺上的伊切德的狀態,士兵們在臺上和臺下展開。在後皇帝面前,高低兩段的盾牌並列形成城塞,魔杖槍從中間伸出,槍尖並列。士兵全隊處於完全防備的姿勢,動作極爲熟練,恐怕是混在近衛兵中的親衛隊。
數百名近衛兵從遠處包圍貴賓席上的二人,槍尖毫無動搖,盾列整然並列,只要沒有主君命令,即使在敵人前方也不會輕舉妄動。圍着臺上的伊切德的親衛隊也紋絲不動。
〈龍神〉和〈黑龍派〉應該是認爲只要有一頭能活到最後就夠了。由於與人類間的互不干涉條約存在,龍族主流派〈賢龍派〉會出動的可能性很低。〈古巨人〉會把地上變成對其他生物來說有毒的生存環境。至於〈禍式〉,在高維度的作用下,會把這個世界變換成地獄吧。
位於觀衆席的一名近衛兵大喊,舉起魔杖槍。被槍尖指引,人們的視線也隨着移動。
伊切德說道。會場中的期待之色更加擴散。
然而,我的意志拒絕着皇帝伊切德的話。
「我相信,剩下的兩個也是可以應對的。」
后皇帝伊切德的聲音響起,但我的視線無法從上空的光景中移開。
德留辛和皮麗卡婭回過頭,在不安的臉上,眼中看得到動搖。夥伴們也被皇帝的話語動搖了內心。若是后帝國這個巨大的力量行動起來,我們尋找〈宙界之瞳〉,想辦法應對的必然性也會消失,說不定到了該回歸一般生活的時候。
一瞬的寂靜,接着,會場的最前排發出歡呼聲和鼓掌聲。歡聲和掌聲從會場的底部向上方擴散,雷鳴般的掌聲從會場的各地沸騰。這和之前出於形式的鼓掌不同。
悲鳴和怒號響徹會場,混亂從一樓向着二樓座位擴散,從階梯狀的座位和通道湧上。兩萬人朝着中段和最上段的出口逃跑,紳士淑女們互相推搡,變成了大混亂。
「我們不同意!」
會場二樓座位的最後方,吉吉那和我也站了起來。旁邊斜面的通道因堵塞無法通行。
用只有夥伴們能聽到的音量,我小聲說道。
伊切德的話語迴盪在會場,沒有人發出反駁聲。
「不愧是安普森裏耶爾精銳中的精銳,近衛兵和親衛隊。那樣的熟練度,也想給我們事務所來點。」
「吞併了兩國的后帝國的下個目標是——」
一樓還剩下數名媒體人士,兩臺攝影機轉動,收音器架起。即使發生異常事態仍在繼續轉播,真有職業精神。不過,反叛者闖入帝國建國和皇帝即位典禮的確是應該報導的事態,只有想着就算喪命也要傳播出去的記者和攝影師留在現場。
陽光改變角度,站在空中的人影從鞋底開始現出身姿。穿着紺色西裝的高大男人是阿廷比亞·利維·安普森裏。他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貴族的後裔,是比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家還要忠實於安普森裏耶爾這個民族和文化的男人。
我們逆着逃跑的人流,沿着階梯狀座位下行。吉吉那和德留辛這些重量級強行推開阻礙前路的人羣,一個勁地往下。
會場中也陸續出現理解的表情。對后帝國有反感的人們的眼中,也逐漸浮現理解之色。隨後,理解的表情急速擴散。
即使兩人是超咒式士,多魯斯科裏的結界還是太過強力。高階攻擊型咒式士依靠纏繞全身的咒力的話不會像候鳥般全身分解,但即使如此,若要強行通過,也得受到重傷甚至致命傷。
安潔爾的旁邊果然是小個子的影子助手利可利歐。既然公王和反叛者都主張政治正當性,就不會對媒體出手,應該是安全的,但願。
◇◇◇
「那個無法信任。」
天花板對面的藍天出現藍光。在與大氣中的塵埃發生反應的位置,能看到淡藍色的六邊形相連。超強力的量子干涉結界覆蓋着整個屋頂,那是跟隨後皇帝側的結界師多魯斯科裏的咒式。
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后帝國反對派的二人齊聚在空中。
「然而,等人類的受害擴大,足以讓各國承認是危機,團結一致的時候,估計已經晚了。」
「在危機之際,這些斜陽下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系國家羣沒有能力站起。」
下降的阿廷比亞的鞋底接觸到結界。瞬間,青色火花飛散。
伊切德皇帝的話語正確而美麗,有令人感動的英雄氣概。有被說服的人存在,我也有不得不同意的部分。
「危機之際,即使強行,也有必要讓人類團結起來。而唯一的答案,就在於我提出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
「在那邊!」
然而,魔杖劍和屠龍刀等武裝還沒送到。一邊祈禱達爾戈茨和道爾頓能想辦法儘快送來,我們總之爲了拉近距離向下。
蹲在旁邊的是穿着黑色西裝的老人。老人留着灰色的長髮,犯困的眼睛鎮坐在知覺眼鏡之後。看過資料的我知道那個老人的身材和長相。
伊切德的話語充滿覺悟。
否定之聲讓臺上的后皇帝、會場的兩萬觀衆和我們都抬起視線。
「吉吉那是憑感覺說的吧,我是憑理論無法相信。」
「我等否定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后皇帝。」
在寂靜的貴賓席中央,空中的阿廷比亞落下。男人的右腳落在座椅背部,接着左腳着地,羅馬羅特老人在男人左側的椅子上落座。
皇帝列舉出來的安普森裏耶爾系的國家,當然也沒有任何人出席典禮。
我完全不明白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是怎麼穿過結界的。無傷穿過多魯斯科裏的結界,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雖然不明白,但事態已經變化了,那麼我們也得乘上流動的事態而動。
「我向世界保證,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會爲了拯救人類,竭盡死力戰鬥。在那之後,不論如何對我和帝國發難,都無所謂。」
轟鳴般的兩道聲音降下。
伊切德對着悠茲帕利德王子和會場,以及報導對面的世界各地的反對者強調道。
面臨人類的危機,皇帝提出了壯大的解決案,還在實行。坐在座位上的我也感到了壓力。
我說服自己和夥伴。
觀衆席上,也有人爲后皇帝和后帝國軍的大義而流淚。
伊切德淡淡地說道。
「但是,現在說這話還在演戲,就只有一個原因。也就是說,后皇帝的崇高宣言和他的內心違背,僅這一點,就無法信任了。」
三者之中不論是哪個,在變成明確的危機之時,人類就註定滅絕了。只靠依賴於確實的,政治與通常的手段,就會太遲。
即使有數百名少數的反對者,其他佔大部分的兩萬人還是贊同皇帝的意見,繼續鼓掌。舞臺上的伊切德點頭,掌聲安靜下來。會場變爲等待皇帝宣言的態勢。
近衛兵們歡呼着「后皇帝萬歲,后帝國萬歲!」,士兵們的眼中,滂沱的淚水流到臉頰。聽到等於說帝國和自己纔是人類的守護者的話,他們感激涕零。
「不是爲了不讓人看出內心,故意這麼演的嗎?」皮麗卡婭問道,「王族和皇族的一部分都這樣吧?」
纏繞着青色的火花,阿廷比亞繼續下降。火花很快消失,男人在觀衆席和舞臺間的空間中浮游。羅馬羅特降落在旁邊,同樣浮在空中。阿廷比亞的腳下噴射出大量的空氣,位於下方的貴賓席的出席者們像是被烈風驅趕般逃跑。
「但是,總覺得他說的像是對的。」
現實上,納登等原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系的西方部分都在互扯後腿,甚至如今也沒能統一步調抵抗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侵略。事實上,在人類危機之際,的確是完全沒作用,甚至會互相阻礙。
「面對三大威脅之一,經過漫長的研究和準備,我等已經發現瞭解決的線索。」
對於吉吉那的評價,我也是同感。防禦的親衛隊即使付出性命也會保護主君,形成包圍網的近衛兵都懷着決死的覺悟面對敵人。這樣的死士,民間是培養不出來的。
「士兵們,空出道路。」
舞臺上的后皇帝輕輕揮動右手。士兵們沒有動。
「感謝汝等的忠義,但是。」伊切德的聲音中帶着慰勞的聲調,「他們是自迪莫迪納斯之丘那時就一起的,最爲古老的戰友,也可以說是汝等的前輩。所以在對決前,我有話要說。」
那是打從心底懷古的聲音。舞臺上的士兵終於左右分開。即使是會讓伊切德暴露在危險中的命令,但對親衛隊來說,主君的命令是絕對的。
后皇帝和阿廷比亞他們的視線交織。
「你應該想問,我們是怎麼打破結界的吧。」
在椅子上翹着腳,羅馬羅特老人無趣地說道。這點我也很在意,多魯斯科裏的量子干涉結界並非人類能打破的。
「答案很簡單。」
伊切德皇帝吐了口氣。
異響發出,全員都看向貴賓席的後方。地面破裂,地板、絨毯的碎片和座椅飛到空中。破裂的浪頭從左到右,斜着橫切貴賓席。
大浪的尖端停止,捲到空中的碎片落下。近衛兵們架起盾牌,魔杖槍槍尖的組成式點亮。
碎片之雨結束了下落,穿着灰色鎧甲的男人站在中間,中等身材,右手提着魔杖戰錘。當然,我也在資料中見過這個男人。
那是多魯斯科裏·奧爾斯姆·厄寧扎度,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一角的勇姿。
守護會場的多魯斯科裏的登場讓近衛兵的臉上湧現希望之色。稀世結界師的力量將是對抗兩名反叛者的一大助力。
多魯斯科裏朝着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旋轉戰錘,腳尖移動,反轉,身體朝向舞臺和后皇帝。戰錘的尖端對着臺上的伊切德。
在多魯斯科裏旁邊,阿廷比亞站在椅子上,羅馬羅特老人仍然坐着。
「這是演哪出啊。」
完全沒看多魯斯科裏,阿廷比亞說道。頭盔下方,多魯斯科裏的表情未變。
「我感覺總得有點表示。」
我則是被前代公王耶爾西尼亞斯四世過於遠大的計策震驚了。最關鍵的是,先王在很久以前就開始對兒子伊切德抱有懷疑了。恐怕是自己因最初的發作倒下,不得不把實權讓給伊切德的時期。
旁邊的吉吉那也咬緊嘴脣。
多魯斯科裏說完,阿廷比亞點頭,代替他開口。
「就只有溫古伊尤了啊。」
發現龍想要出來,近衛兵們從左右突擊。銀龍正在召喚途中,那麼打倒術者羅馬羅特避免召喚會是最佳手段。
「我們奉前公王陛下之命,在發生異變之時糾正王太子。既然伊切德陛下說即使弒父也要貫徹大義,我等便認定這是異變。」
外面的大結界也是堅固異常,但同時還能在自己周圍展開如此程度的結界的話,多魯斯科裏的防禦就是名副其實的鐵壁。安普森裏耶爾最強結界師的評價是事實。
伊切德舉起右手。
「父王賢明而溫和,憂慮着安普森裏耶爾的將來,還看穿了我的想法。」
長長的口中是銀色齒列,側面是寄宿着金屬光輝的眼瞳。銀龍的長長脖子和頭部從地面長了出來,兩邊嘴角,牙齒之間落下銀色的液滴。銀色液滴落在貴賓席的椅子上,椅子的靠背和座面燃燒。滴下的銀貫穿座面,點燃了地板。液滴是在高溫下熔解的金屬。
「那就算要弒父,我也要拯救安普森裏耶爾和人類。」
伊切德進行推測。
最終現身的,是有着三個頭,三條尾巴的銀龍。龍的右前肢前進一步,踏碎地面。左側的龍頭開口。
在出現於羅馬羅特老人面前的組成式中的銀色龍頭左右,新的龍頭並列。描繪在地板上的組成式連結。
「那就是在超過二十年以前,爲了防備這一天締結了密約,然後隱藏內心想法侍奉着我。」
「我沒有殺害父親耶爾西尼亞斯的理由。」
外面的近衛兵和軍隊應該有靠通信察覺異變,採取行動。然而,安普森裏耶爾第一結界師多魯斯科裏的結界太過強力,就算投入軍隊的數百名高階數法系咒式士全力解除,也需要十幾分鍾。在那期間,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所以我說過了,那傢伙不會動搖的。」
多魯斯科裏說完,近衛兵們之間發生動搖。我看過去,從觀衆席出到會場外的客人們擠在了走廊。在多魯斯科裏的結界之下,誰都無法走出競技場。
阿廷比亞寂寥地說道,伊切德眼中也寄宿着寂寥感。伊切德得到戰友們的戰鬥,其實是前代公王安排親信的謀劃。
「我和你們當代的六大天一同踏上戰場,是自那山丘的戰鬥以來。在那之後多魯斯科裏開始跟隨我。」
「雖然是戰友,但我等要貫徹忠義。」
吉吉那說了出來。溫古伊尤是至少一千三百歲的〈長命龍〉,連外國的我都知道它的惡名。
前方的樓下,近衛兵的包圍網逐漸收縮。
三個龍頭同時發出遠吠,聲音的波濤令大氣顫動。位於二樓的我也抓住扶手,忍耐着大音量。近衛兵們似乎知道了龍的身份,停下了動作。
接着,左前肢也同樣打碎了地面。光是兩條前肢豎在地上,就把地面粉碎了。以前肢支撐,巨體從地上的組成式中拽出。
「我們的目的不是綁架或打倒皇帝,只有奪取〈宙界之瞳〉而已。」
「接着,爲安普森裏耶爾盡忠的我和羅馬羅特老人與公王家保持距離,多魯斯科裏贊成公王家,成功讓您重用了後者。」
「做不到。我和人們的帝國復興、后帝國建國乃是國是,也是超越一介國家,爲保人類存續的唯一手段。」
對結界師的話語,近衛兵的隊長髮動〈鍛澱鎗彈槍〉的咒式,坦克炮彈命中結界。伴隨着鈍重的聲響和飛散的青色量子,歪曲的炮彈斜着偏開,命中會場的牆壁,打碎。炮彈也被分解消失。
「彼此的大義無法兩立,那麼——」
伊切德皇帝的藍眼睛中沒有驚訝。
「奉前代公王陛下的密令,我請求伊切德公王陛下您放棄后帝國再建,立刻停止再征服戰爭,從佔領的兩國收手。」
阿廷比亞移動右手,從左腰拔出魔杖劍,劍尖指向伊切德。
相對地,伊切德輕輕吐了口氣。
伊切德的語氣逐漸加強。眼神回到現在,皇帝舉起右手。
右側的龍頭答道。
「硬邦邦的多魯斯科裏也是有一顆幽默的心的嗎。」
出現的是,如同橫躺下來的大廈的胴體,三條長長的脖子從同一個胴體上長出。粗長的尾巴從地上的組成式中拔出,接下來的兩條尾巴拍打,把觸碰到的座椅和地板都粉碎了。
上空中,右側的龍閉上嘴巴,將發出慘叫的近衛兵們的胴體兩斷。伴隨着大量的血液,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別落下。
「雖說這的確是崇高的理想……」
在臺上的后皇帝回答的瞬間,貴賓席的阿廷比亞他們周圍,閃光閃爍。自位於全方向的近衛兵的魔杖槍之中,〈光條灼弩閃〉展開。光熱線朝着六大天阿廷比亞他們襲來。數百的光刃亂舞,高熱切開一樓的貴賓席和地面,布和椅子當場燃燒起來。
遮蓋了伊切德拖延時間的話語的,是近衛兵的咒式的一齊掃射。雖然是我也常用的手段,但正因爲是原本就立於戰場前線的武人伊切德和精銳近衛兵們,才能做到這來自完美連攜的奇襲。
「那麼。」
近衛兵們侍奉着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以及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家,但很多都對伊切德個人持有忠誠心。但是,若是真的殺害了前代公王,那對安普森裏耶爾來說,伊切德才是叛徒。
「儘管無可奈何,但是——」
「吾之憤怒的代價,就讓眼前的人來支付罷。」
阿廷比亞接下了話頭。
「所以,從外面保護會場的量子干涉結界並非防禦外敵的防壁,而是將您關起來的牢籠,接下來將是棺材。」
伊切德的視線看着過去。
雖然被數百名近衛兵包圍,三人卻毫無動搖。我阻止了想要行動的吉吉那,要介入事態還太早。
說着,阿廷比亞拔出魔杖劍。(譯註:阿廷比亞錯誤地拔了兩次魔杖劍,但修改任何一次都不太自然,故僅加以標註)
伊切德的手上看得出渴望。
在貴賓席中央,包圍阿廷比亞他們的火焰之間,能看到青白色的半球。近衛兵們的咒式不斷。熱射線咒式在半球的表面彈開,陸續分解。連一條光都沒能貫通結界。
「即使我和後公國準備萬全,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再建仍是史上最大的難事。汝等六大天是安普森裏耶爾的至寶,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講臺上的后皇帝陳述推測。
我的制止讓吉吉那也停下,和德留辛他們一起回到等待機會的姿勢。只要還沒確認持有者和地點,我們就不該行動。
像是要斬斷自己的思緒,阿廷比亞宣言。
對伊切德的號召,阿廷比亞的眼中出現了動搖,羅馬羅特老人閉上眼睛,多魯斯科裏咬緊嘴脣。他們的內心贊同着伊切德的偉大計劃,我聽說他們和伊切德作爲戰友,也常常幫助彼此,拯救性命。不如說,會反對纔是不可思議的。
「父王的駕崩是自然的病死,國家的實權也從二十年前開始就陸續轉移到了我的手上。就算我刻意殺害父王,讓即位加速,也沒有意義。」
位於二樓最前排的我看向旁邊的吉吉那。搭檔的側臉上表情嚴峻,意思是看不透戰況。
阿廷比亞他們的告發說不定是事實,但伊切德的話語也有說服力。沒有確切證據的話,就只是讓近衛兵和安普森裏耶爾混亂。
吉吉那把手放上二樓座位的欄杆。我伸出手,按住搭檔的動作。
羅馬羅特老人旋轉魔杖劍,劍尖刺進前方,貴賓席的地面上。機關部連續排出咒彈,紅色的咒印組成式從刺在地上的劍刃朝地面擴散,展開。自發光的組成式之中,銀色濁流上升。
熱射線的亂舞和燃燒讓媒體也到達了極限,開始逃跑。利可利歐拽着架起攝影機的安潔爾讓她退避。位於二樓座位的我仍沒有動,吉吉那也停在原地。
帶着悲傷,多魯斯科裏問道。伊切德的藍眼睛中看不到動搖。
左側的羅馬羅特老人與近衛兵右翼的距離接近。士兵們槍尖連綴,如流水般突擊。
「是嗎,會變成這樣啊。」
「是有父王風格的深謀。」
「要是以爲我不能在你們無法解除的結界內部進一步展開結界的話,也太小看六大天了。」
「居然讓吾與區區人類契約。」
伊切德干脆地答道。
朝着羅馬羅特,來自左右的魔杖槍放出,消失。並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右側的兩名近衛兵彈了起來,然後左側的三名近衛兵急速上升。
「在接受了密令之後,才發生了迪莫迪納斯之丘的戰鬥。」
椅子上的羅馬羅特評價道。六大天中的三人在一起閒談的話,事態就一目瞭然了。多魯斯科裏從后皇帝側倒戈到了反后皇帝側。
「包括我和羅馬羅特老人在內,六大天中除了桑薩斯以外的五人奉前代公王耶爾西尼亞斯陛下之命,祕密聚集在一起。在那時,接受了爲防備公王家失控而動的密令。」
夾住右側二人的是齒列,銀鱗並列的巨龍頭升了上來。左側的三人也同樣被龍的大顎叼着,垂直上升。
阿廷比亞他們也是帶着安全策略來到的這裏。如果是事實,近衛兵們就得與后皇帝爲敵。若是伊切德的辯解失敗,就會出現勝機。
「多魯斯科裏是對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家宣誓忠誠的攻擊型咒式士,和阿廷比亞同樣忠實於安普森裏耶爾,但與公王家走得更近。那樣的忠義之士不可能因爲金錢、名譽或權利背叛。」
考慮到只要多魯斯科裏在,遠距離咒式就沒有意義,近衛兵們槍連着槍上前,後排預備着近戰,陸續拔劍。羅馬羅特和阿廷比亞也走出結界打算迎擊。
左側的龍頭髮出人語。
「既然成爲了反叛者,就華麗地大幹一場吧。」
阿廷比亞禮貌地指摘。
繼三個頭顱之後,銀鱗從召喚式中噴出。遠超巨象的,粗壯的右前肢伸出,刀刃般的五個爪子落在會場的地板上,伴隨地鳴割開地板,下方的混凝土中龜裂擴散。
像是在說服媒體和近衛兵們一般,皇帝的話語響起。
被鈍色光輝的銀鱗包裹,長長的脖子上升。尖端是蜥蜴或鱷魚般的側臉,頭頂部並列着王冠般的角羣。
「這是可能的嗎?」在持續的叫聲之中,我不由得出聲,「在安普森裏耶爾之地,金屬色的〈長命龍〉,還是三頭銀龍的……」
「正是如此,我並沒有背信。」
阿廷比亞的告發,令數百名近衛兵的盾牌和魔杖槍動搖。近衛兵們的槍沒有從反叛者身上移開,然而,時不時有人看向舞臺上的伊切德。
「身爲戰友的阿廷比亞、羅馬羅特老人和多魯斯科裏是可以信任的。希望你們比起對先王的忠義,更重視大義和與我的友情。能否像曾經一樣幫助我呢?」
在表面散射火花的結界內部,三名反叛者站立。展開結界的多魯斯科裏露出訝異的表情。
皇帝拒絕了。圍着貴賓席的阿廷比亞他們的近衛兵的包圍圈縮小,魔杖槍從盾牌的側面林立,槍尖羣編織出必殺的咒式。就算六大天的三人很強,但真的能勝過數百名高階咒式士嗎?
既然前公王提前打出先手,那之後才見到六大天的伊切德不可能發現。先王的預想某種程度上應驗了,但事態比起預想更快更大,六大天便行動了。
把拳頭打在旁邊的演講臺上,皇帝放出了雷霆般的話語。伊切德的藍色眼睛中寄宿着火焰,近衛兵們向前探出身體。原本主君就是絕對的,但聽到剛纔的話,他們決定打從心底支持了。親衛隊則最初開始就完全沒動搖。護衛們成爲了完全的死士。
伴着低吟聲,中央的頭大大地張開嘴,左右的頭也張開了嘴。
「既然能理解其崇高,何不趁現在與我攜手?」
羅馬羅特老人從疊着腳坐下的姿勢站起,站在座椅碎片之間的多魯斯科裏放下扛着的魔杖戰錘,兩手抓握。
「恕我冒昧,后皇帝陛下並不問爲何是嗎?」
羅馬羅特老人收回姿勢,旋轉魔杖劍,停下。多魯斯科裏架起魔杖戰錘。
「首先,您有暗殺前代公王耶爾西尼亞斯四世陛下的嫌疑。」
阿廷比亞仍然站在座席之上,右手觸碰左腰的魔杖劍柄。
左側的龍也合上大顎,揮舞脖子,被撕碎的三人份的身體和手腳飛舞,肉片在近衛兵的盾陣上直擊。即使是勇猛的近衛兵,看到夥伴的腸子和死去的面龐後也僵住了,只有視線向上抬起。
「但是,在安普森裏耶爾與人類的危機之際,若父王仍是什麼都不做的態度。」
「六大天中的二人死後,前代公王陛下明察,認爲年輕人中的卡琉蓋斯和多魯斯科裏能成爲六大天候補。先王陛下認爲比起單純的卡琉蓋斯,多魯斯科裏更爲安普森裏耶爾憂慮,授予了密令。」
阿廷比亞的眼中有着藍色的悲傷。
三頭銀龍從去年起停止活動,陷入了沉默。原本不知道是休眠期還是改變了棲息地,但其實是被羅馬羅特老人打倒,納入了支配之下。承受龍的咆吼,盾牌和槍連綴的近衛兵們也不由得退後。對安普森裏耶爾來說,它是歷史上的敵人。
接連的三道怒號停下,三頭銀龍前進,四肢踏碎座椅和地面。光是動作就破碎了會場,沒人能夠站在三頭銀龍的正面。
三條脖子向後收,然後向前揮出。化爲三個破城錘的龍頭落下,破碎了三處地面。碎片之間,近衛兵們沒有用盾牌承受,而是左右散開。這是防止喫到吐息的,對龍戰術的基本。追着朝左右展開的近衛兵,溫古伊尤的三個頭移動。
右邊的頭像是在地面爬行般疾馳,在一名近衛兵面前張開大顎。瞬間,大顎閉合,近衛兵消失。從流淌般前行的龍口左右,紅色和銀色的塊零落。那是連同全身鎧甲被壓縮、切斷的士兵的碎片。
左側的龍頭從上方落下,從頭部開始將一名士兵吞入。龍頭上升,從嘴巴左右,又是切斷的血肉落下。那是讓人的裝甲和防禦都毫無意義的,壓倒性的攻擊力。
在左右展開的近衛兵們把魔杖槍朝斜上方架起,三方向的槍尖釋放出咒式熱射線,直擊龍的三個脖子和頭部。紅色和青色的火花飛散,即使熱光線命中,也只在鱗片的表面消散。連鐵都能熔解的〈光條灼弩閃〉的咒式被鱗片阻擋了。耐熱性非比尋常。
一名近衛兵旋轉魔杖槍,槍柄拄在大地上,槍尖朝向中央的龍頭。〈鍛澱鎗彈槍〉的咒式描繪出來,碳化鎢炮彈從組成式中發射。超過音速的坦克炮彈命中龍的額頭,發出鈍響。白煙之間,衝擊讓龍的頭部流向後方。
頭部的後退立刻停下,龍的眼瞳中是沸騰金屬般的激怒。即使坦克炮彈直擊,也只是讓額頭的龍鱗缺了點角。
左右的頭也後退,眼瞳中浮現同樣的憤怒之色。受到炮彈的疼痛是三個頭共享的。
「區區火花的小聰明。」
中央的頭高高舉起,大大張開了口。齒列前方展開的咒式讓我的後背惡寒,近衛兵們也停下了咒式射擊。
恐懼的根源是中央的頭顱。在龍口的內部,〈重靈子殼獄瞋焰霸〉的咒式展開。
「這才叫火焰。」
和溫古伊尤的聲音同時,核融合咒式瞬間發動。自相空間中,惟獨龐大的熱量轉移到通常空間。從會場上空的溫古伊尤口中,耀眼的光芒向着地面放射。知覺眼鏡的遮光功能啓動,防止眼睛被灼傷。
斜向的極大光柱與近衛兵舉起的盾牌和咒式防壁陣相撞。個人的盾牌和防壁咒式一瞬間熔解,蒸發,背後的近衛兵列也被白光吞沒。
龐大的光和熱繼續撞擊地面,燒盡地板,熱量貫穿建材。周圍燃燒,高熱令大氣膨脹。
莫大的輻射熱甚至湧上了我和吉吉那所在的二樓。我舉起手抵擋熱風,但劉海劇烈舞動起來。
溫古伊尤釋放的核融合光芒逐漸變細。巨大的光柱變成棒,變成絲,然後消失了。席捲的輻射熱平息下來。
被熱風捲起的,我的劉海落了下來,知覺眼鏡的遮光功能也停止了。
在地面的火焰之間,咒式着彈點開出了巨大的洞。建材熔解,朝着底部零落。本該在中間的十幾名近衛兵不見了。承受〈重靈子殼獄瞋焰霸〉咒式的超超高熱,人體連同盾牌和裝甲消失無蹤。
三頭龍的三條尾巴改變高度,還以時間差旋迴攻擊。會場的平緩傾斜和座椅也被下段的尾巴粉碎切削。
后皇帝的命已是風中殘燭。多魯斯科裏遮斷了外部戰力,限定戰場範圍。六大天羅馬羅特和阿廷比亞的力量在現場是絕對的優勢。這樣下去,近衛兵會全滅,親衛隊和皇帝都會被打倒,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將在成立初日滅亡。
切斷會場的光撞上了觀衆席,超超高熱和衝擊波把座椅和二樓向上兩斷。
但是,我沒有動,吉吉那也同樣停止了動作。阿廷比亞他們也在舞臺前靜止了。
被阿廷比亞抽回魔杖劍的動作引導,刃羣落下,把倖存的人刺穿。數來共有四十九的利刃成爲穿刺之刑和墓標。
沿着術者魔杖劍描繪的圓弧軌跡,數十的刃尖連綴。刃和柄纏繞着紫電,是依靠電磁誘導浮游的。
位於遠景中的阿廷比亞像指揮者一般,將舉起的魔杖劍反轉。遵從下行的指示,五十的利刃斜着落下。在後排的近衛兵上方,武器的流星羣墜落。
從左側襲來的投槍咒式也被阿廷比亞的劍刃描繪出銀色半圓彈開。結束迴轉的劍尖跳起,貫穿士兵的額頭。被彈開的槍在遠處落地,發出聲響。
「不殺光的話,就到不了后皇帝那邊嗎。」
在左手的魔杖短劍指引下,純粹六方晶金剛石之刃射出。黃褐色的光芒捲起水平的暴風,利刃貫穿近衛兵的盾牌、防壁和鎧甲,切開士兵們的肉體,穿透,拖着血與內臟的尾巴上升。
着地,然後立刻飛奔的阿廷比亞把魔杖劍架在大上段。從劍尖到劍身,藍色的咒印組成式連綴。組成式長到離譜。
龍的雙頭縱橫無盡地移動,火焰也在亂舞。用飛行咒式飛翔的士兵被光芒消滅。光柱追上奔跑的近衛兵們,一邊消滅一邊飛馳。即使〈斥盾〉的防壁咒式數重疊加,光與衝擊波仍毫無阻礙地貫通。
「我的結界也用不上了啊。」
右手也收回後,纏繞鮮血的五十把光輝之刃返回。
右側的龍追着從側面逃向背後的近衛兵,追隨着的核融合咒式灼燒逃跑的近衛兵,從後方穿過。
爲了追擊而靠近的近衛兵們也急忙停止突擊,流水般向左右展開,包圍阿廷比亞。
溫古伊尤太危險了。它有着通常〈長命龍〉三倍的火力,三倍的打擊力,也習慣於對人戰,在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圈內長久肆虐的強大無可置疑。
從收到背後的魔杖劍的機關部,咒彈消耗。收到後方的劍刃悠然地回到前方,並列在軌跡上的,是帶着黃褐色的透明光羣。從後方朝頭頂展開的,是各不相同的,閃耀的刃和柄。
〈長命龍〉尾巴的攻擊與〈古巨人〉的全力打擊匹敵。事實上,是地上最大最強的物理打擊。極大打擊作爲三連彈釋放的話,誰都生存不下來。
三頭銀龍的胴體周圍,火花和鈍響接連。近衛兵的炮彈咒式陸續命中。儘管單發的效果薄弱,但重疊的話總能打穿。事實上,龍鱗出現了龜裂,再有十幾發就能貫穿。
溫古伊尤左右的頭顱沒有停止核融合咒式。兩個頭揮舞,光芒也追隨移動。燃燒破碎了地面的兩道光芒朝着往別的方向逃跑的近衛兵們的着地位置殺到,以光芒淹沒躍起的士兵,連同防壁咒式消滅近衛兵。
「就算一起對付阿廷比亞也贏不了!」巨漢把劍刃朝自己刺得更深,「連我一起動手!」
臺上的伊切德完全沒動。皇帝的藍色眼瞳如同深山的湖泊,毫無波瀾。
「看到我的技藝仍然突擊,覺悟可嘉。」
盾陣把同胞的肉片和鮮血遮斷。深紅的暴雨停息後,近衛兵的十幾名最精銳部隊展開盾牌,刺出魔杖槍。近衛兵中的數人因羅馬羅特和阿廷比亞的攻擊失去了手腳,以恆常咒式抵抗即死,治療咒式塞住血流才勉強站住。他們頭盔下的臉上,全都是不退的意志。
「〈九十九煌金剛劒〉的咒式無人能敵。」
接着,對着分隊長左右和後方的近衛兵,兇器的暴雨命中。被刺穿、切斷、兩斷、剪斷,近衛兵變成血與肉的碎片。刃羣上升,血肉之雨下落。
「煩死了。」
憑個人讓溫古伊尤這樣的邪龍服從的,羅馬羅特老人才是最可怕的。
即使夥伴死亡,後排的近衛兵們仍沒有後退,放出雷擊和投槍。阿廷比亞揮動魔杖劍,五十的劍羣化爲飛燕,向右上方斜上升,躲避或切開咒式炮火。
「不好!」
沒能躲開的近衛兵被巨龍尾巴的高速大質量打擊擊飛。有數人跳起迴避,但別的尾巴撞了上來。用飛翔咒式飛到更高處的人也同樣被擊飛。
溫古伊尤壓倒性的力量是恐懼的象徵,然而,我的視線移動到更爲恐怖的存在上。
近衛兵們向四周散開,以咒式和劍技面對,但陸續被屠戮。
在仍然殘留的座椅上,從最初開始就沒有動的老人坐着。他把魔杖劍豎在地上,右手放在柄上。老人左手撫摸灰髮梳理,環顧着戰場。
穿過白色的爆煙,反叛者逃向右側,咒式猛射追隨。阿廷比亞如閃電般急遽改變方向疾馳,跳躍,迴避咒式,躲不開的則旋迴魔杖劍防禦。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迴避和防禦能力。
在化爲暴風的三頭龍背上,不知何時設置了座椅。羅馬羅特老人坐在上面,魔杖劍刺在龍的背上,當作控制槳。
能防禦核融合咒式的,只有〈長命龍〉等的超結界或幾乎不可能的巨大質量,再就是庫耶羅那個級別的超咒式士的超電磁防禦而已。近衛兵們沒有防禦的手段。
朝着宣言的阿廷比亞,近衛兵羣的咒式襲來。九十九的槍與劍、斧與短劍等旋迴,在術者的左右,柄朝中央、刃朝外排列成兩個圓盤。利刃圓盤開始迴轉,肉眼無法確認的高速回轉把投槍和炮彈切割無效化,就連大範圍的爆裂和火焰咒式,都在兩個圓環的切割下散亂。
阿廷比亞扭轉左手,貫穿近衛兵們的利刃也迴轉。裝甲和血肉在空中捲成紅色旋渦。
自爆煙之間,人影出現。阿廷比亞毫髮無傷,用左手拂去西裝肩上沾染的塵埃。近衛兵們的前鋒拉近距離。
阿廷比亞釋放出橫向的一閃,數十的劍、槍和斧沿着軌跡射出。劍羣命中鋼壁和盾牌,劍刃與槍尖破碎防壁,貫通護盾。
仔細數來共有五十的利刃貫穿約三十名近衛兵的要害。眼睛、嘴巴、胸前和腹部被穿刺的近衛兵們死去的臉上,皆是愕然的表情。
咆哮再次響起。〈長命龍〉溫古伊尤的三個頭咆吼,從右往左揮動右前肢。承受打擊,十幾名近衛兵被擊飛,胴體和手足連同鎧甲撕裂。龍的剛腕不是人體能承受的。
血與內臟,分割成數十塊的人體落在大地上。死去的近衛兵們的臉上,全都是不甘的表情和對難以理解的自身的死的震驚。
「開!」
朝着龍的上半身移走的後方,後續的近衛兵進軍。自士兵的上空,阿廷比亞的利刃暴雨降下,命中數十名近衛兵,貫穿裝甲,鮮血飛濺。
確保安全後,我回過頭。觀衆席變成了兩半,斷面燃燒起來。火焰前方能看到德留辛、皮麗卡婭和喵倫他們,似乎都沒有受傷,但臉上都是驚愕和愕然的表情。我的表情應該也一樣吧。
近衛兵破碎座椅,撞上地面。雖然不想看但還是得看。頭盔、盾牌和鎧甲都彷彿毫無意義,近衛兵變成了鋼與肉的混合絞肉。鮮血噴出,擴散。
阿廷比亞的藍眼中寄宿着悲痛。正因爲心繫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和近衛兵才彼此對峙。
「勇氣值得讚許。」
阿廷比亞的魔杖劍像是確認般緩緩揮動。與劍刃連動,數十把武器也一同流動。
阿廷比亞的腳回到地上,同時,士兵從左右和背後殺到。站在中央的男人旋轉魔杖劍,以劍身承受來自背後的槍,火花飛散。
阿廷比亞的咒式生成的,是有着六方晶系結晶構造的碳的同素異形體。在自然界中,存在包含了碳原子共價鍵——石墨的隕石。這種隕石撞擊地球時,在龐大的熱量和壓力作用下,便形成了六方晶金剛石。
在收回劍刃的同時,阿廷比亞用左手背打落從右側逼近的劍刃,挑起的右膝蓋擊打士兵胸膛。士兵的下顎跟着身體下落,上升。阿廷比亞的左膝命中下顎,臉的下半部分被壓縮的士兵向後倒下。
兩條光芒貫穿左右的地面,爆風捲起了熱風。兩道烈風的相互作用捲起了亂氣流。
不顧夥伴的死,後續的近衛兵進軍。血雨之間,阿廷比亞拉近距離。
對巨漢的覺悟之聲,近衛兵們毫無迷惘地殺到,頭盔下的臉上是不會浪費朋友的覺悟和犧牲的,決死的覺悟。相對地,阿廷比亞的側臉帶着悲憫。
朝着收回劍刃的阿廷比亞,巨漢士兵刺出魔杖槍。阿廷比亞側身躲避,刺出魔杖劍。劍刃貫穿巨漢的胸膛,從背後穿出。劍士打算抽出劍刃,但停下了。士兵兩手抓住劍刃,固定在了自己身上。
「但也到此爲止了。」
朝着聲音發生的方向,我和吉吉那移動視線。爆裂咒式向會場中央集中。
不管阿廷比亞是多麼強大的劍士,對面的近衛兵還超過百人。要是像之前那樣十幾人以犧牲覺悟突擊,總能夠打倒。
迴轉的斧頭命中站在中央的分隊長舉起的盾牌,貫穿盾牌,從頭盔把鼻子到下顎都切斷。從斧刃的兩側,桃色的腦漿和紅色的鮮血噴出。
絕望的光景和宣告,讓近衛兵們完全停止了。
我理解了,旁邊的吉吉那也咬緊嘴脣。過去〈古巨人〉烏加烏庫·庫是用巨大武器,曾是薩哈德使徒的卡吉弗奇是通過誘導龐大的鐵砂破碎護盾的。相對地,阿廷比亞是用利刃刺穿、切斷。
上空是重疊的聲音。自唱和着的溫古伊尤左右口中,咒印組成式點亮。我的脊背被更甚的惡寒貫穿。
阿廷比亞的左手繞到腰後,收回。魔杖短劍向前架起的軌跡上,又有數十的黃褐色閃耀。六方晶金剛石的利刃相連。
近衛兵打算以射擊堵住目標的前進路線,轉移到接近戰。相對地,阿廷比亞突然停止。包圍陣逐漸縮小,位於中心的男人露出下了苦澀決定的表情。
用中央的頭說話,三頭龍迴轉。身爲召喚主的羅馬羅特老人坐在原地。颶風從老人灰色的頭髮上方吹過,是龍尾甩了出去。
阿廷比亞收回揮出的魔杖劍。像是聽從指揮者的音符一般,刺穿了數十人的刃羣上升,切開近衛兵的頭部和胸膛,鮮血和內臟變成逆流的瀑布。
位於背後的多魯斯科裏笑道。咒式之雨在笑臉上方降下,但相連的青色六邊形把火焰、炮彈和光線分解,變換爲青色量子。結界遮斷了想要繞到背後的近衛兵和咒式。同時,能把觀衆、近衛兵和皇帝困在內部的,超強力的廣範圍結界還在維持。
看上去像是阿廷比亞的咒式延長了劍刃的範圍。但是,以一刀把近衛兵們切成好幾十塊,簡直是不可能的技術。
朝着近衛兵的隊列崩塌的地方,握着雙劍的阿廷比亞突入,右手的水平一擊砍飛失去手臂的高大近衛兵的頭顱。左手的短劍旋迴,抵擋從側面而來的近衛兵的劍,扭轉,在對手的體勢向下失衡時挑起魔杖短劍,從下方切斷近衛兵的右腕。
一邊擺動三個頭,溫古伊尤前進,橫着揮出右前肢,把近衛兵的盾陣打飛。被撕碎的人體飛舞,撞上深處的牆壁,飛散出紅色的飛沫。
即使面對溫古伊尤這絕對的死,近衛兵們也沒有停下,重新構築起包圍網。因爲他們的背後,舞臺之上是后皇帝伊切德。只要多魯斯科裏的結界還在,后皇帝就無法撤退,近衛兵逃跑的話后皇帝就會死。除了打倒三名超咒式士,讓伊切德逃脫以外,近衛兵沒有別的選擇。
我重新看向前方,着地,進一步跳躍。輻射熱從腳下拍打全身。我在座椅上方着地,翻滾。
光芒追着阿廷比亞的左手,六方晶金剛石之槍刺穿敵人的右眼窩,斧頭割開喉嚨,短劍刺進胸膛。接着,十數把刃羣朝自正面左右逼近的近衛兵射出,切碎的戰列化爲血霧炸開。
阿廷比亞旋轉一圈停止,揮出的魔杖劍在原來的位置停下,再次回到了劍尖巋然不動的架勢。
在會場上空,二重的〈重靈子殼獄瞋焰霸〉發動,朝着在溫古伊尤左右展開的近衛兵們放出白光。在龍的兩翼展開的近衛兵們躍起逃離,來不及逃跑的士兵舉起盾牌,但被耀眼的光芒吞沒。
近衛兵們也朝上空連射咒式迎擊。劍和短劍複雜地改變軌道,斧頭回轉,迴避雷擊、投槍和熱射線。五十把利刃以五十道軌跡落下。
阿廷比亞的利刃防禦結束後,六方晶金剛石之刃射出。接連的利刃刺穿近衛兵,切割兩斷。其他的咒式士也可以把武器以羣的方式操縱,但阿廷比亞的九十九把武器都是靠達人的劍技各自行動。即使破壞力等同,迴避也變得更加不可能。
「不過,知道我是二刀流的人全都死了。」
我轉過臉,重新看向樓下的貴賓席。德留辛和皮麗卡婭等人驚訝也是當然的。能二重展開〈重靈子殼獄瞋焰霸〉,簡直是超出常識的咒力容量和演算力。
在阿廷比亞的兩翼,合計九十九的寶石利刃並列。那是超劍士一人成軍的光景。
我旁邊的吉吉那說道。我也同意。
「起舞吧。」
在染血的盾牌城塞背後,舞臺和演講臺、親衛隊的隊列並列。后皇帝伊切德站在防壁之間。
光芒的前進路線,是我們所在的二樓座位。我和吉吉那向右,德留辛、皮麗卡婭和喵倫向左大幅跳開。我踩着座椅全力跳躍,在空中一瞬回過頭。
貫穿的巨漢的胴體和固定劍刃的手和手指都被切斷,逼近的五名近衛兵的槍和盾牌、脖子和頭部、手和手臂、胸膛都被兩斷。
從魔杖槍噴出的火焰咒式被阿廷比亞旋迴躲避,移動終點釋放的劍刃切斷士兵的脖子。
阿廷比亞操縱着六方晶金剛石形成的武器羣。理論上硬度有金剛石一點五倍的利刃高速射出的話,可以簡單貫通近衛兵的防壁和裝備。靠個人裝備或瞬間展開的咒式無法抵擋。
爆音。
被三段攻擊打飛的近衛兵撞上牆壁或遠處的貴賓席。也有人飛到我們在的這邊,我和吉吉那躲開。
一邊奔跑,阿廷比亞把寄宿咒式的劍刃越過右肩垂到背後。那是奇妙的架勢。近衛兵們以盾牌和魔杖槍連綴,不間斷地射擊咒式追趕阿廷比亞。
阿廷比亞揮動魔杖劍,刺穿人體的九十九把利刃旋迴。近衛兵們的手和腳、血和內臟之雨吹起。
阿廷比亞舉起魔杖劍。士兵纏繞紫電的槍從右側刺出。魔杖劍抵擋,從槍尖滑向槍柄。在終點,劍刃彈起,無情之劍把近衛兵的左側腋下到右肩兩斷。
數十的劍和短劍、槍和矛、矢和鐮、斧和斧槍在空中浮游。
「但乃是無謀。」
一邊叫喊,近衛兵的前鋒瞬間後退,後面的士兵們也展開咒式。防壁從地面展開,盾牌相連。
劍被固定,近衛兵從前後左右同時攻擊。經過訓練的軍隊的完全連攜不可能迴避。相對地,阿廷比亞周圍出現銀色的圓。
「死後儘管恨我吧。」
阿廷比亞收回左手,刃羣迴歸。四十九把武器並列在左側。
近衛兵再次開始咒式射擊。火焰和雷擊、投槍和爆裂襲向阿廷比亞。大爆炸和破壞。
夥伴的背後是無人的座位延續。遠景中,左側龍頭髮射的核融合咒式粉碎了觀衆席,同樣噴出火焰。
「既然要來,那倘若是忠義之士,也不會留情。」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戰意,彷彿對自己的死也沒有興趣。
我和六大天都是牽涉過、見證過成百上千的死亡的咒式士,正因如此更無法理解伊切德。不是勇猛也不是放棄,面對自己的死亡卻無比平靜的人的內心,根本推測不出來。
「雖然無法理解。」阿廷比亞遏制住疑問,「但后皇帝不抵抗的話,我就直接畫上句號。」
阿廷比亞踢向地面飛翔,在空中發動咒式。一瞬間,九十九把黃褐色的閃耀之刃展開,射出。
近衛兵們射擊咒式迎擊,以盾牌承受迴避攻擊降下的利刃後倒下。臺上的親衛隊也用盾牌和防壁,還不夠的話就用自己的身體抵擋利刃。
即使拼死防衛,死亡之刃的散彈依舊穿過。在上空反轉,利刃暴雨朝着伊切德降下。后皇帝的藍眼睛中沒有動搖,既不抵抗也不迴避。
光芒殺到,爆煙和碎片。六方晶金剛石之刃破碎演講臺,刺穿舞臺的地板,背後的牆壁連同地圖和國旗穿出大洞。
釋放完利刃的阿廷比亞在貴賓席最前排的座位着地。羅馬羅特騎乘的溫古伊尤,以及多魯斯科裏也停止進軍。在演講臺上冒出的爆煙逐漸消散。
站在臺上的伊切德無傷。朝向后皇帝的數十把利刃在舞臺附近,捲起爆煙的空中停止了。下方,地板的兩處陷沒,龜裂擴散。
利刃前方,與破碎的演講臺之間,站着一個人影。在利刃和人影之間,舞臺上的地板有兩處大幅破碎。
「現在讓伊切德陛下死掉就困擾了。」
老人的聲音響起。
「就由我來阻止六大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