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和你製造的分界線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2萬 字
家人的微笑和孩子們的笑聲。友人們的玩笑和認真的交談。美味的菜餚和酒。歌和音樂,繪畫和舞蹈。對被認爲無聊的日常感覺不到愛情的人,就只是活着的死者而已。
——特拉福裏耶「愚行錄」 同盟歷二九年
「所以說六大天被打倒後我們已經沒有勝算了。」
撤退論是德留辛一派和後衛系提出。
「撤退的話就沒有來的意義,也沒有未來了。靠逃跑躲避總會到來的戰鬥又能怎樣。」
抗戰論是吉吉那和提塞恩等前鋒系提出。
「但是,還有事態改變的可能性。現在觀望時機也可以吧?」
待機論是道爾頓和後方支援系提出。
「不論怎樣都太遲,就算突襲皇宮也應該即刻打破現狀。」
法院的希別利法務官和阿爾克巴等安普森裏耶爾人提出了過激派意見。議論從會議室的四個方向交織飛來,在前方身爲會議長的我仍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回到首都阿德爾尼亞,徑直到達法院後就開始開會,然而過了一天仍然意見百出,無法統一。雖說身爲現場指揮官的我下決定就好,但哪個方針都有其妥當性。我思考着哪個方針的生存和成功的可能性最高,突然得出了結論。我的視線從天花板回到會議室。
「方針是直到事態變化前待機。」
我說完,各派閥各自表示不平或贊同。雖然是採用了道爾頓的提案,但說出名字會給人添麻煩,所以終究是當作我的決斷來下達。承受着絕大多數所員的不滿,我露出笑容。
「在這裏開會這件事本身,不就是對繼續待機的默認嗎?」
我說完,德留辛說着「話是這麼說啦」沒能反駁,提塞恩把腳抬到桌子上表明不服,吉吉那表現出有道理的話就沒辦法了的態度,希別利也苦笑着表示同意。
我站起身走出會議室。
門後的議論聲仍在繼續。雖然想阻止,但現在也只能讓他們吵到舒坦爲止。後邊的門打開,吉吉那走了出來。
一邊走,我問道。
「你不參加議論嗎?」
「既然出了合理的全體方針,我就只是遵從而已。」
「利可利歐選的衣服全都是鄉下男孩子的品味,一個都沒采用的說。」
「這麼說來……」利可利歐從下往上端詳卡秋卡,「我選擇的衣服一個都沒有采用!? 」
騎馬的修道騎士喊道。從頭盔的十字之間露出的眼中是恐懼。
人偶們白皙的臉頰和衣裝上散落着濺上的血,握着的武器也被血沾溼。因人血點綴上赤紅色彩的人偶們展現出悽愴的美。
「卡秋卡願意的話,要出去玩玩嗎?」
我移開視線前進,在角落看到索丹中級查問官。對面也注意到我們,走了過來。
皮麗卡婭冷酷地說道。
告別有事和希別利商量的索丹,我和吉吉那在走廊前進,朝着宿舍的方向轉彎。從走廊的窗戶能看到中庭,裏面有兩個小個子的人影。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並排站着,看向右邊。
坦克停下,從裝甲之間漏出火焰。坦克的炮塔蓋打開,吐出黑煙,緊急逃脫的修道騎士身影出現。在修道騎士吸氣的瞬間,精確瞄準的投槍咒式羣殺到。連同頭盔貫穿頭蓋,修道騎士的上半身向後方倒下。
利可利歐搭話。
逃跑的奴隸兵的頭部變成紅色炸散。失去頭部的奴隸兵垂直跪下,向前方倒下,腦和下顎的牙齒零落在雪原上。後續試圖逃跑的奴隸兵們停下了腳步。
我和吉吉那走在法院的走廊。要思考的事很多。就算等待事態好轉,也有時間限制。現狀還算是能夠待機,但是,最最糟糕的事態,后帝國開始進攻哲貝倫龍皇國的話,逃出國外就不可能了。雖說得在退路斷掉之前逃出去,但很難看穿極限。
「也就是說我們和編纂室部隊擦肩而過嗎。」
「是呢,現狀沒有逼近我們的威脅,總之只能待機,而且也沒什麼特別能做的。」
朝着發出悲鳴的奴隸兵們,後續的數百炸彈命中,撼動大地的大爆炸和轟鳴接連。雪和土砂捲起紅色,落下。爆煙逐漸散去。
空中的死神們改變角度,急速降下,打頭的超過一百千克的炸藥命中雪原和士兵。令大地晃動的大爆炸發生,掀起雪和土砂,被切碎的奴隸兵的手腳和內臟在中間飛散。
我想到了主意。
大地上的人偶抽回手臂,把少年拽了回來。少女順着拖拽的動作向後方迴轉,少年描繪着大圓返回,長槍尖端展開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雷電伸長槍〉的咒式,電漿的槍尖伸展。
看到我的表情,索丹看穿了狀況。即使不是心理分析官也看得出來就是了。
爆煙之間有人影前進。頭盔的下方,是黃金色、茶色和紅色的頭髮與藍色和綠色的眼瞳,端正美麗的面龐,額頭上的認證印。美貌的〈擬人〉羣右手握着魔杖劍和魔杖槍,左手拿着盾牌,整齊地進軍。
吉吉那問完,索丹微微左右搖頭。
結束迴轉的槍尖前方編織爆裂咒式,發動,在逃跑的奴隸兵之間炸裂,連同雪與土砂炸飛奴隸兵的肉體。
描繪圓弧的電漿之刃撞上抽回槍的奴隸兵的盾牌,一邊散發劇烈的火花,一邊將盾牌和背後的胴體兩斷。沸騰的鮮血和燒焦的內臟潑灑,上半身和下半身飛起。
「不許逃,戰鬥!」
跨過亞雷頓共和國南端和哲貝倫龍皇國國境線的,安巴雷斯之地上空陰雲瀰漫。
染血的雪原前方,大軍正在後退。各地的前線崩潰,奴隸兵和修道兵退卻。一個染血的奴隸兵回頭,後方的山丘棱線發光。
龍騎兵的魔杖槍向前揮下,火龍們發動咒式,凝固汽油彈的緋色火焰從口腔前方放出。火焰在雪原疾馳,將奴隸兵們吞沒,伸出數百米。與制壓一面的〈緋龍七咆〉不同,能夠到達遠距離的軍用咒式在雪原上描繪出數十道火焰線。
我說得不太合適,應該重新說。
「歷史資料編纂室的追蹤有繼續嗎?」
在轟鳴和爆音之中,持着盾牌和魔杖槍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兵前進。炮彈咒式炸裂,連同盾牌炸飛奴隸兵。在血與肉之雨下,奴隸兵們帶着絕望的表情進軍。
即使出現受害者,軍隊的主力仍在爆煙和猛火之間後退着。指揮官一邊後退,一邊看着追來的敵人。
施展殺戮的〈擬人〉們的臉上浮現着笑容。沒有對敵軍的憎惡、憤怒或殺意,只是清澈的天使的微笑。
利可利歐像是受到衝擊般後退一步。卡秋卡因二人的漫才表演微微笑了起來,利可利歐剛纔也是演的,和皮麗卡婭一起笑着。是很好的傾向。
在遠離轟炸的地點,失去兩臂的奴隸兵跪着哭喊;鼻子以上的臉被鐵片削去的男人趴在地上,喊着「看不見,我看不見」;用雙手試圖把腹中零落的小腸塞回去的青年在途中停止動作倒下。
在戰場上最爲可怖的,數十頭的火龍部隊出現。火龍們的背上跨坐着龍騎兵,騎兵舉起魔杖槍後,火龍們的下顎上下打開,口腔中,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緋龍烈咆〉的咒印組成式已經完成。
「嘉優斯前輩,快看快看這個!」
是戈茲的少女,卡秋卡。
從早上開始的,神聖伊傑斯教國軍對巴洛梅洛和龍皇國北方方面軍的戰鬥大勢已定。教國軍從右翼到中央,從中央到左翼,從破碎的戰線無秩序地後退,開始了撤退戰。
逃竄的奴隸兵沉入陰影中。他們不由得回頭,看到了從上空揮來的巨體。金屬腳掌踐踏奴隸兵們,踩進大地之中。
在後退的坦克腳下,大地爆炸。地雷咒式炸開左側的履帶,散落一地,被捲入的左側的步兵們也頭部和手臂破碎倒下。由於右側履帶還有動力,坦克開始緩緩迴轉,右側和後方的步兵們逃開以免被捲入。
被數根長槍穿刺的青年零落出鮮血,下方的〈擬人〉們的白皙額頭和臉頰上沐浴鮮血,染上紅色的斑點圖案。
「沒有,和吉吉那先生你們戰鬥的部隊在聯絡前就全滅了,情報應該沒有傳到其他部隊。」索丹說道,「不如說爲了搜尋打倒了失去聯絡的部隊的敵人,其他部隊在前往首都外。」
我誇獎之後,皮麗卡婭開心地左右搖晃身體。畢竟是在卡秋卡面前,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撲過來。她也有她的照顧他人感受的方式。
◇ ◇ ◇
那是十幾米的金屬巨人的威容,是〈擬人〉們操縱的甲殼咒兵。自粗長的魔杖槍槍尖,〈煉成〉咒式發動,金屬利刃從槍尖更前方伸出。巨大的利刃揮舞,像是開玩笑一般把地上的奴隸兵兩斷。壓倒性的物理力如割草般獵殺着人類。
吉吉那波瀾不驚地答道。
奴隸兵被猛火灼燒死去,防禦或躲避了火焰直擊的奴隸兵試圖逃跑,倒下。即使嘴巴開合,但廣範圍的火焰已經耗盡了空氣中的氧氣。奴隸兵兩手撓着喉嚨,因缺氧倒下,然後也被無情的火焰燒盡。
在化爲血與肉的黏塊的奴隸兵上方,彎曲的膝蓋伸直。大腿、腹部、胸膛被裝甲包裹,手臂前方握着魔杖槍,頭部的排氣口漏出蒸氣般的吐息,紅色的人工眼環視戰場。
我再次看向卡秋卡。她比我認識的少女還要年幼,讓我心痛。
跟着頭陣的巨人,僚機着地,發出接連的地響。十幾臺巨人到達,同樣揮舞巨大的武器。
「啊,嘉優斯先生。」
奴隸兵在業火之間逃竄。火龍們開始前進,一邊踩着積雪一邊左右晃頭。疾馳的火焰讓廣闊的雪原瞬間變成火焰地獄。
神聖伊傑斯教國軍被敵人分割,狼狽不堪。奴隸兵們開始潰逃。修道騎士們朝着逃兵怒喊「不許逃,戰鬥!」,但大多數奴隸兵的逃跑已經停不下來。軍隊全體開始逃竄。
「此乃本人精挑細選而得,望請讚賞。」
位於後方的奴隸兵刺出纏繞紫電的魔杖槍。雷擊之槍本該貫穿空中的人偶,卻只是空揮出飛散的紫電。別的少女人偶用左手抓住空中少年的左腳,緊急制動迴避了攻擊。
皮麗卡婭像執事一般恭敬地把左手放在胸前。
雪原上,看到了飛翔着的死亡的奴隸兵們四處逃竄,然後因平原深深的積雪絆住腳步,再次摔倒。
在後方射擊咒式的奴隸兵的戰列中,一人丟掉了武器,轉身朝着雪原逃跑。
少女人偶揮動的少年的旋轉仍未停下,半徑十米的電漿刃朝着逃跑的奴隸兵們襲來。超高熱的利刃將盾牌、鎧甲、頭盔和武器熔斷,切斷肉體。
從早上起就降下的雪逐漸把大地染成白色,本該是白色的雪原上到處都有鮮血的紅色點在。
遭遇戰讓事態略微好轉。這樣一來,首都就沒有人在搜尋我們了。
投槍咒式被〈擬人〉們的盾牌和鎧甲彈開,人偶們的美貌浮現出微笑,拉近距離。
在血肉和爆風之間,少年人偶跳起。釋放咒式的奴隸兵表情變得恐懼,左眼被魔杖槍的槍尖刺穿。人偶的手往下按,槍尖從奴隸兵的後頭部穿出。連同長槍揮動屍體,人偶把痙攣的屍體當作肉盾抵擋後續的咒式炮火。
我重新表示終究是我們想外出,順帶邀請卡秋卡而已。這樣的話心情會輕鬆些,也不會有太大罪惡感。
從屍體上飛翔的人偶伴着微笑揮下魔杖槍,貫穿奴隸兵的後頭部,使之即死。
傾軋的鋼鐵與大地之聲。在人偶背後,越過雪丘,履帶出現,上方是裝甲和咒式干涉結界。從半球狀炮塔中伸出的是巨大的魔杖炮,炮身描繪出咒印組成式。
其他〈擬人〉們整齊列隊,長槍一齊刺出,從四周貫穿來不及逃跑的奴隸兵的胸膛。人偶們將槍舉起。
敵方的炮彈貫通坦克的裝甲,在內部炸裂。位於坦克內部的炮手和裝填手、操縱手被炮彈撕裂身體。雖然還有數人在痛苦中活着,但炮塔和履帶炸裂,劇烈燃燒,倖存者在鋼鐵棺材內部被火葬。
「我和吉吉那,還有其他人也都挺心塞的,所以想出去逛逛,你要來嗎?」
我不由得誇獎之後,卡秋卡怯生生地微笑,低聲說「非常……感謝」。卡秋卡穿上了適合少女年紀的服裝。果然女性組適合做這種事。
面對奴隸兵的射擊,甲殼咒兵再次彎曲膝蓋,伸直跳起。巨人卷着土砂,飛到數十米高,又在別的奴隸兵們上方着地,將十幾人變成肉片。後續的機體也陸續跳躍,將士兵們踩扁。着地的巨人們揮舞武器,將奴隸兵兩斷、粉碎。
坦克上方的炮塔移動,從炮身前方編織的咒印組成式中,炮彈咒式發動。碳化鎢炮彈飛翔,命中雪原的棱線,連同積雪炸飛土砂。
窗外,用地中有一羣人影。法院的武裝查問官們穿着全身鎧甲,架着魔杖槍和盾牌正在訓練。他們以一絲不亂的動作刺出槍,舉起盾牌。懷着使命感而動的精兵很是出色,也是不想再次戰鬥的對手。
我用手肘戳了下要說出事實的吉吉那的胸口阻止他。真是個沒眼力見兒的男人。我的視線沒有從少女身上移開,繼續微笑着。
出現的是接連的紅鱗、支撐巨體的強韌四肢和拍打着的長尾。在長長的脖子前方,並列着太古恐龍般的臉,臉上是紅色眼瞳和深紅的瞳孔。
我吐了口氣。
在開始潰散的軍隊左側,重低音響起。
在無頭屍體的前方,是咒印組成式,然後是從機關部冒出硝煙的魔杖劍。握着魔杖劍的,是身穿鈍色裝甲,跨坐在馬上的修道騎士。
雪被爆風和熱氣吹飛,露出了黑色的大地。在穿出的數百大洞內外,奴隸兵的肉的碎片散亂。
恐懼讓奴隸兵們驚慌失措。指揮官和一部分奴隸兵們站穩腳跟,釋放炮火。人偶們舉起的盾牌抵擋投槍和雷擊,彈開。若干咒式命中盾牌之間的頭盔和鎧甲,人偶倒下。即使出現損害陣型也沒有崩潰,進軍依舊不停。
從咒式炮擊開始,〈擬人〉步兵、坦克和甲殼咒兵組成的人偶兵團壓倒敵軍,粉碎。此外卡答克准將率領的北方方面軍,第七八師團的殘存部隊從左右咬上,擴大神聖伊傑斯教國軍的被害。
我問完,卡秋卡困惑起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死去還沒過多久,少女對要不要去造成原因的安普森裏耶爾的首都玩有着猶豫和罪惡感。可是就連選衣服都是把服裝店的人叫到法院內部,一直待在用地內的少女變得陰鬱也是事實。
打頭的人偶向着空中跳起,在連射咒式的最末尾的奴隸兵胸膛上兩腳着地,以槍尖貫穿奴隸兵的胸膛。後方的奴隸兵釋放爆裂咒式,連同將死的奴隸兵一起炸裂。
「不要說得像你一個人的功勞似的,我也有幫忙挑衣服好吧。」
皮麗卡婭把手放在卡秋卡的肩上,向前推。白襯衫和裙子,外套帶着毛邊,靴子也搭配着暖和的毛邊。金色的頭髮也漂亮地編了起來。
龍皇國引以爲傲的,八六式咒式化坦克現出威容,左右並列着同樣的坦克。數百輛坦克的炮塔朝向山丘下方,咒印組成式連綴,釋放死亡光輝。
「不,我可以邊訓練邊等……」
數百的炮身發動咒式,伴隨着轟響的炮聲,貧鈾彈釋放,命中奴隸兵們。肉體四散,悲慘的士兵們陸續死去。
「那個,有想給您看的……」
利可利歐把手放在嘴邊,呼喚我過去。我從走廊的門穿出,來到外面。我靠近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那邊,前方站着個少女。
在雪原後退的奴隸兵們陸續注意到異狀停下,仰望天空。
伴着金屬的悲鳴,履帶反向迴轉,咒式坦克在雪原上後退。配合着坦克,持着魔杖槍和盾牌的伴隨步兵們也後退。
「會議的狀況不佳呢。」
旁邊的利可利歐不滿地說道,但皮麗卡婭的眼中是零度以下的藍色。
這回卡秋卡也帶着笑容點頭了。
爲了逃離追擊,坦克開始以單輪後退。颶風割開空氣,伴隨着鈍響,坦克的側面穿出大洞。
「該死的人偶啊啊啊!」
別的地方出現鮮烈的赤紅和悲鳴。奴隸兵被火焰包裹發出慘叫,儘管爲了滅火在雪原上打滾,但凝固汽油彈的火焰靠水和雪無法消除。其他的奴隸兵也沒有幫忙,被火焰折磨的奴隸兵很快不動了。
「惟獨這點的確是皮麗卡婭了不起。」
「真可愛呢。」
頭陣的人偶們加快腳步,邁步變成了奔跑,最後達到汽車的速度在雪原前進。最末尾的奴隸兵們看到已經無法逃離高速追擊,懷着覺悟轉身,接連刺出魔杖槍,尖端釋放投槍和雷擊咒式。
陰天中描繪出了數十、數百的藍色線條,尖端是鈍色的紡錘形。化學煉成系第六位階〈絨毯轟瀑落彈〉的咒式產生的地雷爆彈羣組成三角形的編隊,在天空中飛翔。
「本陣需要逃離的時間,所以爲了神戰鬥!逃跑的都會下地獄!」
最初的修道騎士發話後,其他騎士也呵斥起來。後方的重裝備修道騎士團構建戰列,行使作爲督戰隊的,不容許異常事態下出現逃兵的職責。
奴隸兵們的臉上浮現又哭又笑的表情,一人轉身重新向前,接着試圖逃跑的奴隸兵隊列陸續反轉,舉起魔杖劍,抓住盾牌前進,釋放咒式組成防壁。
對他們來說,能選的只有是被人偶殺死,還是被修道騎士團殺死。反正都要死的話,爲了死後能去天堂,面對敵人戰死還更好。
在釋放咒式前進的奴隸兵之中,一名青年腦中浮現了疑問。爲何神要把自己差遣到這前進後退都是死的地獄呢?就算神聖伊傑斯教國軍勝利,他們奴隸兵也不會被解放。教國只會把他這樣的一介咒式學的學徒打成政治犯,徵爲奴隸兵,僅此而已。
轟鳴。左側的火龍部隊吐出火焰。連同疑問,青年被火龍的火焰吞沒。全身的皮膚一瞬間炭化,在火焰到達骨頭之前,腦先一步沸騰。
疑問仍沒有得到解答,而青年的意志永遠地從地上消失了。
◇ ◇ ◇
穿過左右打開的門,我們來到了外面。
和用地內不同的風吹來,很冷。停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所以一行人往人行道前進。
走在左邊的皮麗卡婭試圖握我的手,但我揣在長外套口袋裏的左手乃是鐵壁防禦。
右手實在是得拿出來。右側走着的是利可利歐,她牽着戈茲的孤兒卡秋卡的手。卡秋卡也因爲是跟着我們,能出來走走。
我們和卡秋卡都穿着安普森裏耶爾風格的衣服,外人分不出誰是哪國的人。只有吉吉那混不進來,但安普森裏耶爾也不拒絕屠龍族的傭兵,所以也沒那麼顯眼。
背後響起法院的門關上的聲音,聽着像拒絕的聲音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現在是夥伴……應該。由於事態如此,對一切事情的考量都要加上概率這點讓人厭惡。
我的外出並非單單是轉換心情。我希望從首都阿德爾尼亞來掌握安普森裏耶爾國民的氛圍。
阿德爾尼亞的大道一如往常,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也就是偶爾能在街角看到裝甲車和士兵而已。肉眼就能看出來的街上士兵數的減少,意味着與西方諸國家的決戰終於快到了。至於和以前不同的點,就是建築物和街角舉起的後公國旗數量劇增。因爲后帝國旗來不及生產,所以還是後公國旗。旗子的需求也大幅增加了吧。
我們並排走在街上。
「真是美麗的城市呢。」
我旁邊的卡秋卡說道。雖然現在才注意到,但本該是在礦工聚落養育的卡秋卡有着溫婉的態度和說話方式。恐怕是家裏的教養好,加上卡秋卡天資聰慧。
「是啊,美麗的東西就是很美麗。」
有機會仔細欣賞後,就看得出安普森裏耶爾的首都,阿德爾尼亞街景的美麗。刻着豎線的大理石石柱頂點裝飾着獅子和龍頭的雕像,石柱支撐着描繪出圓弧的屋頂。有若干典型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的建築物留存。
道路的上空是天橋,如今則被國旗和建國祭的豎簾遮斷。條幅一直連接到道路的前方。
「誒,真的好好喫啊。」
「是去後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宮,如今該叫皇宮的路上嗎。」
在走着的卡秋卡背後,皮麗卡婭舉起手,不斷地邊跳邊喊着「人家也要人家也要」,被我無視。
我抽出內容物,安普森裏耶爾的傳統料理布留克在冬天的大氣中冒出熱氣。這是炸小麥粉的餡餅,連同熱氣咬下餅皮,內部的絞肉和醬汁便充滿口腔。辛辣和甜味混雜的,纖細的味道在舌頭上舞蹈。
「這個,真的好好喫。」
「初代公王盡力復興,歷代公王繼承並整備,終於讓安普森裏耶爾的街景重生。」
「有區別嗎?」
「傢俱沿於建築,建築跟從歷史,僅此而已。」吉吉那的視線回到前方,「正因如此,這裏的街景幾乎再現了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
「阿德爾尼亞曾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副都,然而在帝國瓦解時成爲了諸侯的戰場,遭受了巨大的破壞。」
我對善意的店主道謝,一行人繼續前進。在我旁邊,卡秋卡垂着頭走着,眼中帶着疑問。
我進一步聽取願望。卡秋卡笑着,環顧店面。我買下了公主想要的所有東西,轉過身,把懷中的食物山展示在少女面前。
「我們無聊的話題就到此爲止。」我輕輕把右手放在卡秋卡的左肩,「今天就好好玩吧。」
吉吉那指摘了矛盾。我和吉吉那的對話成了對安普森裏耶爾的疑問。
「從阿德爾尼亞上空看的話,城市是以公王宮爲中心,按同心圓狀建造的。」一邊走,我陳述感想,「無法從外部直通中心部這點,龍皇國的首都,皇都琉內魯庫也是一樣的但……」
我的指摘讓店主苦笑。蘋果糖裏有用帶傷的蘋果矇混過關出售的,這是庫耶羅傳授的知識。我希望把最好的給卡秋卡。我從店主手上收下糖,遞給卡秋卡,然後皮麗卡婭和喵倫交替衝上來,也給了他們。利可利歐仍然婉拒,我拿起蘋果糖的籤子,丟了出去。利可利歐慌忙接住。
「皇帝對味道極其講究,不喜歡和之前同樣的料理,於是宮廷料理人陸續被解僱,最後變成做出味道和以前一樣,或者不合口味的料理就要死刑。」
安普森裏耶爾國民並不排外,對於同種族的人和贊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人都很寬容。這是擁有多民族的帝國的傳統性態度吧。對他們來說的敵人,是一度身爲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人,卻分裂出去建立了別的國家的人。
「噢噢,所以這麼美麗啊。」
卡秋卡是戈茲人,我是哲貝倫人,然而大體上屬於安普森裏耶爾系人種,所以被當成同國人也是理所當然。
「那麼,要來幾個呀?」
卡秋卡的困惑,是自己被當成安普森裏耶爾人吧。既然如此,身爲安普森裏耶爾系人種的戈茲、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的區別,就只是國家不同嗎?而明白她的困惑的我,即使勉強也得讓氣氛明快起來。
我終於理解了事態。我看向卡秋卡想問她還好嗎,但少女已經驚呆了。
「那就公主殿下加上其他人的,一共五個。」
我笑着說道。
「來兩個蘋果……」
我說完,吉吉那哼了一聲。
嚥下布留克,我回憶着歷史。
我說完,店主點頭。在店主從臺子上拔出蘋果糖時,我笑着指向右邊的蘋果糖。
櫃檯對面,店主微笑着,遞出新的蘋果糖。卡秋卡停了下來。少女看向我,我想着拒絕也很奇怪就點了頭。卡秋卡收下蘋果糖,陷入思考。
從坡道左右的建築物之上,有人在撒着紙花。有人用喇叭吹奏起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國歌,人們就摟着肩膀歌唱起來。別的地方也有國歌演奏、歌唱,變成了噪聲。之前戰勝兩國加上合併兩國時就熱鬧非凡,但這次更甚。
「雖然是觀光指南寫的,安普森裏耶爾料理原本是爲安普森裏耶爾皇帝制作的宮廷料理,而料理文化的起源,要追溯到狂帝因沙羅尼亞斯的死亡餐桌。」
店主笑了。我無法回答,只好也咬了口蘋果糖。
「對之前被打倒的戈戈爾來說的確是悲願,但其他人沒有體驗過帝國時代,只是看了一些資料後擅自認爲而已。」
自然地得出了結論。
「我就知道。」
我的話語帶上苦澀。吉吉那以下巴指示周圍,看得到興高采烈的人羣。
店主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的視線朝向店主。
「給安普森裏耶爾的小姑娘再送一個。」
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等人眺望着街道。眼前的景象彷彿讓人幻視到,五百年前存在的,佔據人類史最大版圖的帝國的街景。
「真厲害呢……」
結果我還是買了下來,遞給喵倫。亞喵人像貓一樣的外表太犯規了。
當然不可能全都殘存,所以更多是活用存續的安普森裏耶爾樣式,亦或是模仿建成的現代街景。徑直伸出的人行道也很優美,行道樹等間隔地配置着,讓街道顯得整齊有序。
利可利歐問道。來點平平無奇的雜談也是可以的。
卡秋卡收下一部分,用叉子插向炒麪,捲起來放入口中,嚥下。當然我也把買來的食物分給皮麗卡婭和利可利歐。而對於喵倫的催促,我尋思他恐怕比我年長,想要無視,但抗拒不了喵倫仰望着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利可利歐喃喃自語。
「我不想要那個,請給我這個。」
德留辛問道。從軍事角度來看是完全一樣的,所以她很好奇。
「來到這裏時我就在想了,爲什麼安普森裏耶爾料理這麼好喫呢?」
「區別是,阿德爾尼亞美麗過頭了。」
少女露出微笑。
我一邊回憶,一邊答道。我咬了口布留克。
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誕生令首都在祝祭中沸騰。街角擠滿了人,大喊着,發出喜悅之聲。小太鼓和大太鼓、喇叭和木管樂器演奏着,還有人把鍵盤搬到室外,奏響音樂。人羣隨着音樂合唱。
「在狂帝死後,這些大陸最優秀的料理人們仍然侍奉着歷代皇帝。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瓦解時,料理人們也分散到各地,但大多數都跟隨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於是乎,當時的宮廷料理在這安普森裏耶爾流傳,發展至今。」
「沒事的。」
「安普森裏耶爾的人民在歡慶帝國復活。」我陳述着自己的感慨,「建國以來的悲願將要達成,演變成慶典也是當然的。」
我說完,卡秋卡仍沉默着。
此時我停下了話頭。說了多餘的話。
我收回視線,看到卡秋卡咬了一口紅色的寶石,嚼着蘋果。
現狀則是真的打算讓安普森裏耶爾帝國這個過去復甦。從阿德爾尼亞的美麗街景中,就能看出歷代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們的思想。
今後勝戰接連的話,支持應該會進一步增加,但太危險了。假如自己應援的足球隊優勝,那我也會開心,但是,輪到自國在戰爭中勝利又如何呢?
「小姑娘喜歡的話,我也很高興。」
「別客氣。」
我喫完了蘋果糖,在猶豫剩下的籤子往哪裏扔時,店主以眼神示意。我把籤子丟進店面旁邊的紙簍,卡秋卡也喫完蘋果糖,把籤子丟進紙簍。
櫃檯對面的中年男性店主停下幹活的手,以開朗的聲音歡迎。店主的視線看向我們。
「但是,隨着成功合併兩國和后帝國的成立,這成了大部分國民的夢。即使明白危險性,成爲了少數派的人也只能沉默,在表面上假裝支持,從外部看不出來。」
前方能聽到聲音。我們越走,聲音就變得越強。走到十字路口時,聲音變成了大爆炸。

吉吉那和德留辛也買了店面的飲食,一邊喫一邊跟着。我自己也一邊喝着紙杯裏的果汁一邊走。趁着空擋,我把右手伸進和紙杯同時握着的紙袋中,指尖接觸到的包裝紙傳遞出熱量。
我說完,卡秋卡露出開心的表情,環視着店面。恐怕是因爲我在照顧她的心情,所以假裝開心的樣子吧。我假裝不知道,跟在開始邁步的卡秋卡身後。即使是強撐的開心,持續下去的話也說不定會變成真的。
吉吉那開始解說起歷史。
然而,就算伊切德看透國家的極限,停留在適度的戰果,國民會容許嗎?若是沒能控制住狂熱,戰爭超過極限的話,兵線就會斷裂,敗戰疊加,開始全面潰逃。安普森裏耶爾這個國家就會毀滅。
「噢,是哥哥和小妹妹啊。」
「然而從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活到現在的安普森裏耶爾人,實際屈指可數吧。」
少女邊說着坦率的感想,邊喫着布留克。知道會這樣的我也把布留克遞給利可利歐,利可利歐以一副「不至於這麼驚訝吧」的表情咬了一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於是乎足有百人的宮廷料理人的工作拼上了性命。他們從伍戈多大陸上廣闊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版圖,亦或是通過交易獲得新的食材,拼命學習海外料理人的配方。結果上,安普森裏耶爾的料理更加洗練了。」
我還沒說完,背後的皮麗卡婭就吵着說「人家也要人家也要!」,喵倫也吵着說「吾輩也要,吾輩也要」。利可利歐退後一步表示婉拒。
一邊走在坡道上,我說明着安普森裏耶爾料理的故事。
停下來的卡秋卡伸手指向一個店鋪,說「那,要一個那個」。那是家樸素的蘋果糖攤位。我帶着卡秋卡來到攤位前,臺子上陳列着插在籤子上的蘋果糖。蘋果被糖的皮膜包裹,帶上寶石般的光輝。
「就算說是悲願,也只是後公國的王室,和傳統及保守主義派的悲願。恐怕原本只是佔國民兩三成的夢。」
「好好喫。」
音樂和歌都是安普森裏耶爾國歌。歌唱的人潮從人行道溢出到車道,車的通行變得幾乎不可能。
「正因爲美麗,阿德爾尼亞從再建那時起就一直靜止着。」
走在旁邊的吉吉那也同樣喫着布留克。我意識到卡秋卡在看着我,從袋子中取出布留克,遞了出去。兩手接下布留克的少女道了謝,咬了一口,然後睜大眼睛。
如果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忠實於曾經帝國的廣大版圖,試圖復活的話,就必須得征服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從現實角度上,合併西方諸國,和各國妥協後的帝國復活也就是極限了吧。
「也喫點別的吧,就當午飯了。」
在我眼中,街景的美麗顯得諷刺。
「這樣的美麗,是嚴格限制景觀,要求新的建築物和店鋪的樣式也一致才做到的。」我說道,「也就是說,沒有多餘的東西,也不存在建築的自由生長和發展。」
「是公主和護衛騎士啦。」
「想要什麼儘管說。」
「你偶爾莫名博識啊。」
我向右看去,斜坡的道路延續。
此時我也終於意識到卡秋卡的表情昏暗。失去了家人和友人,甚至差點被強姦,她可能害怕着安普森裏耶爾本身。
「歡迎!」
「畢竟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就要回來了。」
我不能強行牽卡秋卡的手,所以向利可利歐示意。利可利歐牽起少女的手,一行人踏入喧囂的坡道。在道路中央,少女站到並列的攤位前方。
在腳下的道路左右,並列着臨時搭建的攤位。甜的、辣的……各種香辛料混合的氣味飄散。人們也買了飲料和食物,邊走邊喫了起來。攤位像波浪一樣向前延綿。
聽我說完,他們各自眼中的阿德爾尼亞都映出了別的樣子吧。咒式原理誕生時代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是追隨帝國腳步的進取之地,然而隨着歷史的堆疊,步伐卻停下了。
我說完,利可利歐也終於露出接受的表情。即使是攻擊型咒式士,也是花樣年華的少女,有時需要嬌慣一下。我看向旁邊,吉吉那已經在別的攤位前啃起了雞肉,德留辛舉起酒杯,表示不需要。
對店主的玩笑,我也以玩笑話回應。畢竟把紅髮的我和金髮碧眼的卡秋卡認成兄妹還是太勉強了。
對我的說明,利可利歐和卡秋卡邊喫着布留克邊露出理解的表情。
「暴君的行徑,」利可利歐嚥下布留克,「是伍戈多大陸料理本流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料理的生身父母,真是諷刺的史實呢。」
「這世上的事,都不曉得會如何變……」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後停下了句尾。雖然和安普森裏耶爾皇帝的系譜沒有直接關係,但還有在間接影響下家人被殺的卡秋卡在。不能說什麼影射在她身上發生的事以後會變成好事之類的話題。
卡秋卡似乎沒有察覺,繼續喫着布留克。應該是假裝沒有察覺到吧。
一邊閒聊,我們穿過人羣走上坡。紙花落下,攤位的隊列也延續着,到處都有人合唱安普森裏耶爾國歌。我踩着地上的紙花前進。
「啊,那個……」
舉起手的卡秋卡向前踏出一步,右腳踩到打溼的紙花,滑了一下。
差點摔倒的卡秋卡在空中停下。在我之前,有別的兩隻手撐住了她。是從左右經過的女性和青年。
「你沒事吧?」「好險啊。」
青年和女性各自開口,扶起卡秋卡。我也一起把卡秋卡扶起來。
「非常感謝。」
我說完,卡秋卡也低下頭,說「非常感謝」。
「現在比較亂,要小心腳下啊。」「可愛的孩子,要保重哦。」
青年和女性朝着不同的方向離開。他們並非相識,只是親切的路人罷了。
親切的男女消失在了人潮之中,卡秋卡呆站在原地。我走上前,看向卡秋卡。
少女睜大眼睛,裏面充滿了疑問。在喧囂的坡道上,只有卡秋卡孤獨地站着。
「怎麼了?」
我問道。
「我不明白。」
悲愴龍聲音中的警戒之色變強。
「因爲〈龍神〉得以部分解放,所以遊刃有餘啊。」
朝着卡秋卡,我說道。
前肢和後肢、巨大的胴體、垂着的長尾巴都被蒼冰色的鱗片包裹,背部蝙蝠般的翅膀摺疊着。長長的脖子頂點鎮坐着類似爬蟲類的頭部,頭頂部並列着王冠般的,不祥的角。
「少見地斷言了啊。」
「那些在各種地方派上了用場,但是,是我等先契約的。」
「明明同樣是安普森裏耶爾系人種,只是國家不同而已。我不明白。」
「對一般的龍也很絕望,但接近〈長命龍〉的汝等絕對不能與之戰鬥,會在超越痛苦的痛苦盡頭死去的。」
位於悲愴龍後方塔上的兩頭龍不愉快地拍打尾巴發出聲音,吐出帶毒的蒸氣吐息。皮耶提雷莫諾一瞥之後,龍們當場收回不滿的動作。
「肯定要斷言啊。」
「放心吧。我等會遵從最開始的不干涉條約。」
我望向路口的前方,視線沿着高級住宅區的山丘上行。在頂點,白色的石灰岩的宮殿變成了一個點。
「這個國家比我住的戈茲更加漂亮富裕,閃閃發光。居民們也比戈茲更善良親切。」
「我不會讓你和你的家人身上發生的事再發生了。」
一邊看向山丘上方,吉吉那如宣戰佈告般說道。
「賽德貝魯斯大人禁止打破條約。」
在前方,吉吉那交疊雙臂站着。他歪着頭,銀色的視線看向我。
皇宮裏有後皇帝伊切德和親衛隊近衛兵,還有〈舞之夜〉的一派。
后帝國的侵略不會僅止於合併兩國。自稱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後裔的西方國家衆多,在正統後繼者這個大義名分下的征服戰爭還會繼續。而對帝國滅亡沒有任何責任的現代人去殺人、被殺,不停地互相殘殺着。
「只要這次的計策成功。」
像是嘲笑着的嬰兒般的奇妙聲音隨風流淌。
右後方塔上的火龍出聲。沒有看向背後,皮耶提雷莫諾擺動尾巴,允許屬下發言。火龍低下頭,開口。
孔雀以獨白表示理解。
「屬下想說,是否該趁現在解決掉它們。」
「吾也贊同趁着麻煩的對手不在時排除二者,現在的話我等能夠獨佔〈宙界之瞳〉。」
我回答,前進。一行人也前進,停下。我們穿過攤位的峽谷和人潮,來到了路口。
「皮耶提雷莫諾大人,恕我僭越。」
「我好害怕。」卡秋卡的嘴脣顫抖着,「那樣親切的人們,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變成戰爭了就會來殺我們。」
「即使如此也果然還是捨不得戒指。」
卡秋卡以昏暗的眼神說道。
「我等的任務已經結束,之後就等〈黑淄龍〉大人盡情施展了。」
右側的烏龜頭部發出溺水般的聲音。
「我等也能夠站在諸派的頂點。」
皮耶提雷莫諾說完,兩頭護衛龍低下頭。趁這次奪取〈宙界之瞳〉的話和危險性相比並不划算,因而只需要遵從當初的推測。
即使如此我們,我也必須得斷言。
皮耶提雷莫諾說道。
「那麼,差不多要捨棄掉那些了麼?」
「即使如此,也會做能做到的事。惟獨這點可以約定。」
皮耶提雷莫諾斷言道,背後的兩頭龍一齊低下了頭。即使是龍也不敢輕易說出〈黑淄龍〉格·烏努拉克諾幾亞的名字,只以敬稱表示最大的敬意。
◇ ◇ ◇
皮耶提雷莫諾重新看向前方。
「敢問如何回應?」
兩頭龍一同表明了鬥爭意志。對部下們的勇武,皮耶提雷莫諾眯起眼睛。
卡秋卡的疑問戳中了一連事態的一方面的核心。安普森裏耶爾在與戈茲的國境發起挑釁行爲,試圖製造戰爭的大義名分。只是爲了這個卡秋卡的家人和熟人就被殺了。而安普森裏耶爾邊境警備隊的死什麼的已經和戰爭無關了。大方向被決定下來,大帝國和皇帝位的復活已經宣言。
那是無數次看過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皇宮,如今成爲后皇帝的伊切德所在之處。
「只要有那個,計劃會更加邁進。」
卡秋卡的嘴脣動了,編織出疑問。
在雙子塔的另一側,距離數十名的西塔上鎮坐着巨大的影子。
對龍們的論調,悲愴龍吐了口氣。
旁邊傳來骨折聲。我一看,吉吉那咬着握在左手的雞大腿,連同骨頭破碎的白肉冒出熱氣。潔白的牙齒把肉咬碎,嚥下。
「關鍵是接到了不許和它們戰鬥的命令,聽過說明後吾也理解了。」
「我們能夠阻止……也許。」
皮耶提雷莫諾的感慨讓護衛們縮起身子。兩頭龍的視線望向孔雀們離去的皇宮。能推測出其他〈異貌者〉沒能侵蝕安普森裏耶爾的理由。
「不能斷言嗎?」
此時我停下了話頭。優希斯教給我的,應該對阿娜皮亞實現的三個約定,我哪個都沒能遵守。吉吉那好像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側臉浮現出寂寥。
「這樣的國家的人,爲什麼殺了我們的家人?雖然在國境開採銀礦,但也是在戈茲的土地啊。」
兩頭護衛追求着更大的戰果。
「我等並非與它們聯手。」皮耶提雷莫諾高高抬起脖子,「目前來說,安普森裏耶爾的戒指是它們還是別人獲得都無所謂。」
在背後略低的位置的兩座塔上守着兩頭龍。有着紅色鱗片的火龍盤踞在右側的塔上,有着綠色鱗片的毒龍的長長身體纏繞着左側的塔。護衛的龍也都是接近〈長命龍〉,各自爲七百到八百歲的強大的龍。
火龍發出擔憂的話語。左側塔上纏繞的毒龍也點頭,表示同意。
巨龍像是跨坐在塔的圓錐屋頂上一般四肢着地。細長的塔很結實,但也不可能承受住龍的重量。是依靠纖細的重力控制或某種發動中的咒式站住的。
我的嘴巴終於動了。
「時期已至,那些已經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那麼,到不干涉協定結束的時點爲止各自保重罷。」
「——因此,希望將這裏的計劃繼續交予我等負責。」
留下殷勤無禮的話語,孔雀連同長長的尾巴反轉,從圓錐屋頂飛起,降落。雙頭的烏龜也邁步,從屋頂的邊緣落下。兩隻朝着下方描繪螺旋軌道,漸漸離去,然後落在皇宮的屋檐之間,不見了蹤影。
皮耶提雷莫諾評價道。七夜龍賽德貝魯斯作爲代理管理着〈黑龍派〉,不能無視它的意志。
我表情認真地說道。事實上,我常常會懷疑,懷疑我們究竟能做到什麼。但是,也不能忘記那份懷疑,沉醉於使命感而死。
皮耶提雷莫諾的威嚴聲音答道。
手機傳來振動。我拿出來一看,是道爾頓打來的。提案到來了。
「嗯,約定的事我就會……」
我也咬了口布留克。現在我們就只能望着皇宮。
悲愴龍臉部側面的眼睛看着位於另一邊塔上的異形們。
少女的實感零落,眼睛仰視着我。
同時龍們也感到了疑問。
「強是強,但只是強的話對我等來說不成問題。可是其中一隻的咒術很特殊。」
「至今爲止也是死鬥,但這次是以整個國家爲對手。」
「它們有那麼強嗎?」
「什麼都貪的話終會失敗。要做的是爲了第一且最終的目標着實地前進一步,這就是龍。」
烏龜左側的頭部笑了。
皮耶提雷莫諾的視線盯着遙遠的北方。
「不管人類和〈異貌者〉如何策動,我等有〈黑淄龍〉大人。」
我們以奪取〈宙界之瞳〉爲目標的話,必然要與那些傢伙死鬥。就算奪取成功,在退路上也要與首都市民的大多數爲敵。然而還看不出到達那裏的途徑。
對孔雀的聲音,雙頭的烏龜唱和。兩隻異形的唱和讓皮耶提雷莫諾不快地吐氣。
「遵守。」
我說完,卡秋卡點頭。
「第一,多虧了它們代替演算裝置,付出了大量咒力上的犧牲,才能成功實驗兩次。」悲愴龍愉快地笑了,「第三次甚至加以僞裝,應該讓其他的〈異貌者〉和人類都大大誤會了吧。」
發出人語的是鳥喙,那是隻有着藍色頭部和胴體的孔雀。即使綠色的尾羽隨風搖晃,孔雀仍穩穩站在屋檐瓦的圓錐上。在圓錐的另一側,雙頭的烏龜趴着,兩個頭在各自的高度看向西方。
皮耶提雷莫諾的計劃很順利,兩頭龍們沒有不滿。
左後方的毒龍呈上疑問。
「雖然很遺憾,但我們只是有一點強的攻擊型咒式士集團而已。」
孔雀投出話聲。悲愴龍長長的嘴巴一扭,像是在笑。
皮耶提雷莫諾巨大到超常,讓護衛的龍看起來像幼崽一樣。兩千兩百歲級的悲愴龍在地上是接近無敵的存在。
少女悲痛地發問,我們之中沒人能夠回答。在喧囂之中,只有卡秋卡和我們被寂靜包圍。
我斷言之後,卡秋卡微笑。即使實現的可能性很低,察覺到了我們的覺悟的她也露出了微笑。在這幾天我才注意到,但卡秋卡很聰明。雖然態度上很剋制,但她覺察他人內心的能力很優秀。
兩隻所在的,是從地面往上百米的高處,安普森裏耶爾皇宮外圍,雙子塔中東塔的頂端。
東塔上的孔雀再次問道。
交涉對象離開,塔上的兩頭龍吐了口氣。
巨龍名爲悲愴龍皮耶提雷莫諾,曾經越過大海,在布琳斯托爾女王國散播恐懼,惡名昭彰,是超越〈長命龍〉的,兩千兩百歲的巨龍。現在則是〈黑龍派〉的八方面軍的一角,負責安普森裏耶爾方面的龍。
前方是坡道,所以能看到遠處。和來時的道路一樣,都是攤位、橫幅和人潮接連。越沿坡道前進,建築物也變得越豪華,祭典的喧囂也沒有那麼濃重了。
「約定,嗎?」
對悲愴龍的問題,孔雀高高揚起了頭部。在成爲漆黑洞穴的眼眶深處,能看到藍色的鬼火。
「從白騎士手中奪取的戒指似乎成了汝等的一大助力啊。」孔雀的頭部側面沒有眼睛,只有孔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能驗證到這點,對我等的公爵閣下和陛下也是好事。」
皮耶提雷莫諾展開背上蝙蝠般的翅膀,拍打後發動咒式。前肢抬起,接着後肢也離開屋頂。巨體在空中浮游,長長的尾巴垂下。後方塔上的火龍也隨即飛起,毒龍也在塔上螺旋狀上升,自頂點釋放。
一邊拍打翅膀一邊滯空的皮耶提雷莫諾一口氣飛上高空。兩頭護衛也拍打翅膀,或是蜷曲着長長的身軀追上。
三頭消失在蒼穹之中。
◇ ◇ ◇
「這世上沒有美麗的死啊。」
巴洛梅洛的嘴脣吐出感慨。在公爵前方,人偶們報告上來的,戰場的影像展開。血和內臟、骨和腦漿零落的,讓人鼻子發酸的影像就那麼轉播着。
巴洛梅洛撥動豎琴,移動前線的人偶們。〈擬人〉們高效且徹底地殺戮着敵人。
「正規兵和騎士們因爲職業,爲了聖戰什麼的,悲慘地死去;奴隸兵即使不想幹,也被推到戰場上,悲慘地死去。」巴洛梅洛像吟詩一般談論着死亡,「不喜歡戰爭的我,總有一天也會像那樣死去吧。」
自言自語繼續着。
「首先活着就不美啊。」
安巴雷斯戰線上龍皇國的本陣在戰場的南端,森林之中。從白雪披掛的樹木之間,看不到自己指揮着的人偶兵團,和連攜着的北方第七八師團的殘存兵,也看不見敵軍神聖伊傑斯教國的第十五軍。
從樹木之間能看到的,只有山丘和遙遠的雪原,在盡頭赤紅燃燒着的地平線。來自遙遠戰場的,遠雷般轟響的炮火聲和悲鳴不絕。
巴洛梅洛在安巴雷斯之地集結起北方方面軍,成爲了總指揮官。作爲雷肯海姆公爵,他一如既往坐在輪椅上,車輪下的大地上鋪着哥弗拉魯織的長毛地毯。
巴洛梅洛的上方撐起紅底,縫上金線裝飾的半球狀天蓋。天蓋阻擋穿過樹梢降下的雪花,豪華的紗簾自邊緣向着左右和後方垂下,阻擋寒冷。
在簡易的帳篷中,公爵的右手彈着魔杖豎琴。那是雖然很美,但誰都聽得出還差一步的音律。
演奏着的巴洛梅洛的指尖一瞬間停下,朝着側面伸出。
穿着中近世風的侍從衣裝的少年型〈擬人〉前進,兩手恭敬地遞上杯子。巴洛梅洛收下杯子,放到脣邊,嚐了一點後還給〈擬人〉。然後思考一下,開了口。
「是拉夫爾產四七一年的吧。」
一邊看着前方,巴洛梅洛說道。〈擬人〉微笑。
「正解。」
侍從〈擬人〉回以冷徹的答覆。
「當然,也有巨大的演算寶珠和作爲副官的恩荻和葛蕾荻麗用超演算分擔,但即使如此全體意志也是閣下操控的。」
優希斯停下話語,等待回答。位於箱子內部,被稱作巴各的肉塊沒有回應,只是因疼痛顫抖着身體,持續發出無聲的悲鳴。
「那麼是怎麼做到的?」情報士官們心中湧現當然的疑問。
「神聖伊傑斯教國還能夠展開軍隊嗎?」
優希斯從回憶中回到現在,視線再次捕捉到眼前顫抖着的肉塊。
優希斯看上去像是在和肉塊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箱子內部的肉塊男人再次開始呻吟,由於肉體修復完畢,蛞蝓們再次開始了活動。軟體動物從每個孔洞中爬行,蛞蝓們咬破皮膚,回到體內的疼痛讓肉塊發出叫喊。
「能做的,只有爲了讓這煞風景的戰場多少踏上美的軌道,而驅使我這不成熟的手腕罷了。」
年輕的幕僚不由得說道。
在巴洛梅洛本陣旁邊,設置着納入指揮的北方第七八師團的司令部。帷幕中,卡答克准將和幕僚們、通信兵拼命下達指令,試圖掌握戰況。司令部中,來自各地的完勝報告持續。卡答克准將沒有大意,下達追擊命令,然後士兵們傳達到全部隊。
「只是判定罷了。畢竟我一點美都創造不出來。」
疼痛略微緩和,男人的叫喊停下。
藍色眼瞳似乎因作用於苦悶的男人身上的咒式之有效感到滿足。青年是〈舞之夜〉的一角烏帝斯,本名是優希斯。
情報將校的聲音很小,幾乎是耳語。
卡答克准將眼中只能看到雪山。更前方的七都市同盟的北方全域正承受其他的神聖伊傑斯教國方面軍的南進。神聖教國投入精銳軍團,七都市同盟的五英雄步調卻不一致,成了建國以來最大的危機。
年輕的幕僚看向前方。在華麗的天蓋之下,是坐在輪椅上的巴洛梅洛的身影。
「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喲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爲何要做這種事,嗎。」
超過人類極限的劇痛讓男人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由於疼痛太過劇烈,肉塊的肛門零落出液化的糞便,性器所在的地方的洞中也噴出了尿。污物從立方體底面的鐵絲網穿過零落到下方,機械運轉的聲音響起,處理掉糞尿。
「勝敗已經決定。之後就看追擊能打倒多少了。」
「啊~~~~~~~~~~~~~~~」
在卡答克准將和幕僚們前方,巴洛梅洛再次握着酒杯,一臉嚴肅地對人偶回答「藍布魯的四五四年產」,〈擬人〉則回答「又是正解」。
在關着變成肉塊的男人的箱子前方,放置着事務用的椅子。青年坐在椅子上,紅色火焰般的頭髮下方,知覺眼鏡背後的藍色眼瞳看着男人。
「巴洛梅洛公爵閣下一瞬間接收一萬的五感,發出一萬的指示。每秒超過億或兆的超演算能力讓字面意思上一絲不亂的完美軍隊顯現於世。」
側近葛蕾荻麗發出冷酷無比的指摘,公爵一臉苦澀。
優希斯吐了口氣,右手觸碰左腰的魔杖劍,扣動扳機發動組成式。優希斯發出暫時緩和拷問咒式的指令,在巴各內外活動的蛞蝓立刻減弱頻度,停了下來。巴各沒有牙齒的口中喘着粗氣,嘴角流下口水。
巴洛梅洛微笑,彈撥着豎琴。
近世宮廷般的風景只存在於巴洛梅洛和帳篷直徑四米的圓內。在帳篷的周圍,完全武裝的精銳〈擬人〉護衛站着,同樣由〈擬人〉駕駛的甲殼咒兵也彎下膝蓋,把巨體藏在雪林之間。
由於一直聽着男人的話,優希斯已經會翻譯了。
「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
啃食男人內外的〈肉喰〉吞食男人的咒力,從肛門排泄萬能細胞。內臟和肉的損傷被逐漸修復。那是不管多麼痛苦,都能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的裝置。
卡答克勉強說出自己也難以相信的事實。
用沒有牙齒的嘴巴,巴各問道。
喊叫的刺激讓男人變成洞的眼睛、鼻子、耳朵、下方的性器的洞和肛門中零落出血和黏液。伴隨着黏液,數十的蛞蝓爬出。數十隻軟體動物在表面爬行,啃咬着肉,同時體內數千只的〈肉喰〉開始蠕動,啃咬肉和內臟。
若是沒有白騎士法斯特的死,和魔術師瑟加盧卡的臥牀不起,神聖教國根本不會開始南下吧。
「閣下沒必要從高處目視,或是靠圖面和影像睥睨戰場。」
「啊,因爲太疼,沒有餘裕聽我的話是嗎。」
在卡答克他們的視線前方,巴洛梅洛以一如既往的典雅身姿坐在戰場中。幕僚們看向公爵的視線也變得不同。
即使知道叫喊和挪動會讓疼痛加劇,男人也停不下哭喊。漫長的叫喊和鎖鏈搖晃的聲音持續,然後終於停下。
機器的畫面顯示現在水分不足,水立刻從機器經由管子,流到男人的背後。水分沒有經過喉嚨,而是傳遞到體內的胃。生命維持裝置完美地運轉着,糞尿的處理單純是爲了維持機器正常運轉的環境。
卡答克准將終於鬆了一口氣,坐在了椅子上。司令部的幕僚和情報將校們也吐了口氣,靠在椅子背上,或是趴在桌子上。之後只剩前線部隊推進並擴大戰果了。
「那樣就讓一萬人完全同調行動了……」情報士官再次受到衝擊,引導向了結論,「這樣的完美軍隊,沒有指揮官能以同數戰勝。」
優希斯收回手,改變坐着的姿勢,交疊修長的雙腿。
「巴洛梅洛大人對美、美酒和美食的判定都很完美呢。」
「會哈……」
「最初用鎖鏈拴起來,從手指腳趾開始切掉手腳,挖掉眼睛,削掉鼻子和耳朵後再用治療咒式治好的拷問方式實在是費工夫。」一邊看着箱子和劇痛的男人,優希斯回想起當時的辛苦,「而且缺點是隻有我在的時候才能做,我不在的時候就沒法折磨。」
「正因如此,在北方,巴洛梅洛公爵被視爲軍神,意繼殿被視爲戰神,成爲了龍皇國的雙璧守護神。」
在昏暗的房間中,男人喊痛的聲音響起。
「也沒有看戰場和地圖,是怎麼做到那樣的指揮的呢?」
疼痛緩和之後,巴各才終於意識到了有人坐在前面。優希斯也從椅子上看着男人。
其他的幕僚也坦率表達了感想。靠着椅子背,卡答克准將再次吐了口氣。援軍的反擊一掃士官們的陰鬱,讓他們有了餘裕。
嘴裏的牙齒也全都被拔掉,神經拖曳出來。因爲疼痛而用腫脹的舌頭哭喊,比之前加倍的疼痛就讓男人的悲鳴更大。
「會哈耗嚯色總四?」
「籠罩在戰域全體,操縱一萬〈擬人〉的並列思考什麼的……」情報士官終於開了口,「人類是可能做到的嗎?」
「你對我和嘉優斯,對亞蕾榭爾做的事無法原諒。未來永劫,不論在哪個世界都無法原諒。」
卡答克准將也小聲答道。
卡答克准將的視線向右移動,幕僚們的視線也自然地跟上。
「這裏的戰場能靠閣下的力量反推,但是,看不到今後的勝算。」
「雷肯海姆公爵閣下實在不像是身處戰場呢。」
透明箱子的內部,是個紅黑色的肉塊。那是全身皮膚被剝光暴露出來,手腳被切斷,只剩下胴體和頭部的,變成肉塊的人類。從箱子四周伸出的鎖鏈纏繞胴體,固定起來。
◇ ◇ ◇
「意思是說,在戰場全體展開了咒式,和一萬隻〈擬人〉連接嗎!? 」
那是爲了不讓友軍不安的演技的理解在士官們之間擴散。
「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
男人含糊的悲鳴向四處潑撒。房間中能看到塵埃堆積的地面和滾落的紙箱,牆邊並列着鐵架子的輪廓。這裏是某處地下倉庫的一室。
肉的背後連接着數十根管子,管子的內部流淌着水分和養分等的藥劑,定期給肉塊注射。管子的另一側和箱子後方的數臺機器連接,機器顯示着血壓和心率等各種數值。
卡答克准將的話語讓情報將校的視線回到前方。在遙遠的前線上,黑煙升起,爆音響徹。雖然如今在追擊,但新的敵人必定會到來。
巴洛梅洛失去了最棒的搭檔意繼,以一身承受了超過平時一倍的負擔,精神磨耗的速度也超乎想象。即使如此他也彈着魔杖豎琴,品着葡萄酒猜着產地,表現出像是遊戲的樣子。
幕僚們震驚起來,看向巴洛梅洛的帳篷的視線很快變成畏懼。翼將們是地上最強的咒式士集團之一,但規模超出他們的想象。
「不過,在一年前導入的,哈奧魯王國的拷問師代代相傳的拷問咒式實在是出色。」青年向前伸出雙手,做展示的動作,「可以二十四小時賦予痛苦,而且還有持續一年的穩定性。真該向那個國家表示敬意啊。」
「神聖伊傑斯教國軍把這次視爲聖戰,發起了賭上國家興亡的戰爭。這是一旦教國敗北,今後百年內就再也站不起來的大戰爭。」卡答克准將繼續說道,「雖然現在巴洛梅洛閣下和人偶兵團擋住了,但可怕的是後續軍隊到來的時候。」
回答着的巴洛梅洛的右手手指再次於魔杖豎琴上攀爬。
情報將校說道。幕僚們也以尊敬的視線看向巴洛梅洛。情報將校靠近到卡答克身邊。
「我等無法代替意繼殿,但是,聽從巴洛梅洛公爵閣下的指示行動的話,至少能減少閣下的負擔。」
「能匹敵的也就是七都市同盟的白騎士率領的騎士團和其他六英雄的兵團。然而,聽說那個國家的北方戰線變成了比這裏更悲慘殘酷的戰場。」
「巴各,我把你囚禁起來的時間,與我沒見到嘉優斯的時間幾乎等同。那傢伙……」
「理由你纔是最清楚的。」
「那裏第三音開始錯了半音。」
優希斯臉上的冷笑剝落,因憎惡吊起的藍色眼瞳中亮起火焰。
情報將校睜大了眼睛。光是在安巴雷斯展開的軍隊就已經是龐大的數量。
「最強國家七都市同盟的軍隊陷入了相當的苦戰,龍皇國的北方雙璧之一的意繼殿也被捲入〈龍神〉的次元洞穴,失去消息。正因如此,巴洛梅洛閣下只得和我們進行並不適合的共鬥。」
肉塊頭部的鼻子和耳朵被削掉,變成了悽慘的孔洞,眼睛也是兩個挖空的紅黑色洞穴。
對情報士官的問題,卡答克左右搖頭。
卡答克的話語讓驚訝在幕僚們之間擴散。
「最近,我久違地和嘉優斯見面了。與我和你的因緣相關的,那個嘉優斯。」
「那位大人居然是個熱血的人啊。」
「生體生成系第五位階〈叫喚殺殺處獄〉的咒式今天也在順利運作啊。」
「你們應該也有聽說過雷肯海姆公爵——巴洛梅洛閣下的傳聞。要與閣下身處同一個戰場,應該趁現在瞭解那個技藝和人偶兵團的特性。」
坐在椅子上的卡答克准將將視線朝向前方的巴洛梅洛。
卡答克說完,把左手放在站在旁邊的情報將校右肩。
卡答克准將的視線沒有從巴洛梅洛身上移開。公爵一邊品嚐着葡萄酒,一邊執掌追擊的指揮。
公爵無聊地鳴響魔杖豎琴的琴絃,新的咒式波動擴散。
「一般來說的並列行動只是看着像同時,實際是高速切換着思考。」卡答克停下搖頭,「巴洛梅洛閣下所做的更接近這個。」
「巴洛梅洛閣下是個神經質的人,卻如此讓步,也就是說戰況相當糟糕了吧?」
「在這場大戰中,被稱作十六聖的樞機將們中有十二人及其軍團動身防衛和侵略,剩下的四名樞機將及軍隊會投入到戰況惡劣的戰線。所以首先應該就會到這裏,國境線上的安巴雷斯戰線上。」
自腫脹的舌頭旁邊穿過,四根觸角從口中出現。接着,半透明的小指大小的,蛞蝓般的生物爬了出來。那是被稱作〈肉喰〉的咒式生物忌諱的身姿。拖着長長胴體的蛞蝓爬到下巴,暴露的痛覺被刺激,男人再次開始喊叫。
「北方的雙璧守護神們是有分工的。巴洛梅洛閣下以人偶兵團攔住敵方主力,意繼殿和武士衆縱橫無盡地突擊,以步兵蹂躪,擊破了數倍的敵軍。」
卡答克的話讓幕僚本部重歸寂靜。脫離常軌的規模,是由脫離常軌的能力支撐的。
「一萬的〈擬人〉們就是閣下的眼耳和手足,因此閣下坐在輪椅上就能知道戰場各個角落的狀況。」
從天花板垂下的舊式燈泡的光照亮房間的中心,橙色的光讓下方的奇妙物體浮現。地上安置着鐵框和強化樹脂構成的透明箱子,是個邊長約二米的立方體。箱子下設置了車輪,方便移動。
「到那時爲止先休息。這場戰鬥還很長。」
優希斯的聲音的壓力讓巴各沉默。光是殺死根本不足夠,於是優希斯在數年間持續着拷問。超越殺意的莫大的憎惡和怨恨將巴各壓倒。
「色個。」
從箱子的內部,巴各無比惶恐的發問。
「色個,蛇麼四候鞋肅?」
「明明做了這麼多,卻還在意自己的拷問何時結束嗎。」
優希斯的眼中寄宿着深海海底的悲傷。不管怎麼拷問,巴各都沒有反省沒有謝罪。不管怎麼講道理都沒有改變,只是叫喊着自己的疼痛和過去的藉口。
初期,優希斯以爲是因爲巴各這種存在智力低下,或者人格扭曲,心和腦子有疾病,或者是遺傳和環境的影響,調查了很多,但沒能得出答案。明白的只是巴各從當時起就是這種人類,現在也沒有改變,今後估計也一樣吧。對幾千回再次確認的事情,優希斯重重地吐了口氣。
「這個咒式靠吞食你的咒力發動,身爲咒力源頭的你死去的話,咒式也會停下。」
「色個,蛇麼四候能寺?」
巴各詢問了自己的死期。優希斯不愉快地開口。
「在哈奧魯王家的事例中,他們把像你這樣的對象拷問了一年,但行軍時沒法帶上,在途中放棄了。餓死前應該持續了一個月吧。」
「哈有,一刻月,一刻月!」
肉塊對還有一個月的期限發出了希望之聲。坐在椅子上的優希斯眼中的溫度沒有變。
「哈奧魯王家軍在放棄之前的一年間供給水和營養,讓對象生存了下來。巴各,我也是一邊治療,讓你活了好幾年。」
優希斯淡淡地說道。
「這個箱子的構造就是爲了讓你活着,跟我一起輾轉於各地。不過,這個工序今天就結束了。」
優希斯的通告讓巴各的喉嚨發出聲響。他對能從地獄般的劇痛中解放的,自己的死期將近表示出喜悅。確認到效果,優希斯露出殘忍的微笑。
「從今天起,我和醫療業者締結了永久代理契約。就算我死了,業者也會定期給你供給水和食物,爲了不死投入藥劑。」優希斯接連吐出帶毒的話語,「在即使如此也不足夠的緊急情況時則會施以手術和咒式治療,爲了避免發狂喪失意識也會注射精神藥物。就算業者死亡,也會有別的負責人交接。這個配置花費了我莫大的金錢和時間,但沒什麼可惜的。」
「仄意西系……」
巴各的口中發出絕望的聲音。
「百!」
優希斯吐了口氣,像是和過去訣別一般轉過身。留下部下們,優希斯一人在走廊上邁步。
男人雙手合十,獻上了祈禱。其他二人也以同樣的動作,祈願敬愛的優希斯的悲願能夠實現。
把慘烈的悲鳴拋到背後,優希斯轉身,走在昏暗的房間中。他打開深處的金屬門,走了出去,反手關上門。悲鳴變成了隔着門響起的慘叫。
「謝謝。」
一邊走在通道上,優希斯獨白道。
「當然,這個地方本來就是不會發生地震和洪水的土地,我可不允許你因事故或災害死掉。」
「胡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男人表情嚴肅地說道。
門前是左右延伸的通道,在右側,三名穿着黑西裝的男人等待着優希斯。他們是在艾比斯極光社中負責巴各的移送和管理的成員們。
「百年啊。」
「還有百年,承受這份痛苦吧。」
「不管如何,我都想趁現在打消後顧之憂。」優希斯咬緊嘴脣,「接下來,是我也不知道能否活着回來的激戰。」
今後的百年間,這叫聲都不會斷絕。
時間實在太長,讓巴各無言以對。
優希斯對部下們輕輕低頭。男人們惶恐起來。優希斯抬起的臉上,眼中浮現出覺悟之色。
「胡要啊啊啊啊啊,窩航死,窩想寺。撒了窩撒了窩八!」
「直到你的壽命結束,這個拷問都會繼續。生命維持裝置的完美照料、業者的定期點檢,加上咒式的處置,可以讓你更加長壽。再活百年應該不在話下吧。」
「也不知道這個世界還能不能持續百年。」
確認到巴各的絕望,優希斯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無言站起身,左手握住左腰的魔杖劍柄,扣動扳機。組成式發動,朝向了巴各。緩和的咒式再次開始發動。
巴各發出悽慘的叫聲,全身的內外再次開始被蛞蝓蠶食,產生超出人類忍受極限的劇痛。背後連着的管子流淌着鎮靜劑,注入巴各體內,避免因喪失意識遮斷疼痛。男人的悲鳴更加高亢。
從門扉的深處,能聽到巴各壯絕的悲鳴。一直都能聽到。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各發出絕望的悲鳴。
優希斯從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
「請烏帝斯先生專心在安普森裏耶爾的事情上。」男人再次開口,「雖然不知道目的爲何,但祈願您的願望能夠實現。」
「之後就交給我們和業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