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向着業火之地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7萬 字
巨人埃瓦里斯揹着天空行走,最後疲勞而死,身軀化爲埃瓦里斯山脈。巨龍阿茲努斯西在海上製造波浪,最後疲勞而死,身軀化爲阿茲努斯西湖。惡魔沙伊塔努夫將法教授於人引其墮落,最後因人而疲勞死去,充滿了大氣。神明已經不在了。
——坎巴忒德「神話與人」 神樂歷一四三年
華麗的水晶照明之下,是穿着禮服、西裝和民族服裝的人,人,還是人。
紺色西裝的男人舉起酒杯,黑西裝的男人點頭。軍服男人朝着暢談的一圈人羣說話。穿着禮裙佩戴飾品的女性手捂着嘴笑着。參列者之間,女服務員端着銀盆走過。會場拆下了酒店宴會場的兩面牆來擴寬,但聚集了一千人左右之後還是成了大混雜。
哲貝倫龍皇國和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和東方二十三諸國家聯合、布琳斯托爾女王國和巴赫魯巴大光國,這些大國的閣僚和外交官、官僚和軍人出席了宴會。此外還有合計數十個的中小加盟國的貴賓客出席。
伍戈多·奧爾奇亞大陸國際會議開始前的暢談現場變成了大混雜。雖然參加國比起二百個國家聚集的世界會議要少,但仍然是盛況。
華美的現場中站着高挑的男人。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王太子伊切德把優美的酒杯拿在手中。金髮碧眼的健壯青年穿着一如既往的藍色軍服,旁邊站着側近貝阿德託。前面是各國的閣僚和外交官。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只要有王太子殿下在,下一代也能放心啊。」「耶爾西尼亞斯公王陛下在哪呢?」「北方神聖伊傑斯教國的動向真讓人害怕啊。」「陛下應該一如既往在喝酒的地方吧。」「聽說穆爾汀樞機主教也來了。」「啊,哲貝倫龍皇國的那位嗎。是個禮儀端正的無害的男人呢。」「聽說教國的樞機將被處刑了。」「下一代的白騎士會是誰呢,那個不得了的繼承選拔又要開始了吧。」
伊切德和十幾個人談笑着。王太子也擺出笑臉聽着對話。各國的閣僚、外交官和軍人間的交流與情報指不定就能在哪用上,被孤立就等於死。
「殿下。」
旁邊的貝阿德托出聲。
「陛下在叫您。」
對貝阿德託的報告,伊切德點頭。
「很遺憾,父上似乎又要找我陪酒了。」伊切德吐了口氣,「雖然很捨不得,但我只能先失禮了。」
伊切德微笑。周圍的人們也對王太子的爽快點頭。王太子露出豪爽的笑容,讓路過的女性也不由得注視。
解釋之後伊切德離開會場,和貝阿德託一起邁步。二人在人擠人的會場之間走着。
「呼叫的時間晚了五分鐘。」
仍帶着魅惑人心的微笑,伊切德吐出憤恨的話語。
「非常抱歉。」
貝阿德託輕輕低下頭,和王太子一起前進。伊切德聊天的對手是小國家的外交官們。雖然獲得了傳聞程度的情報,但也僅此而已。伊切德事先對貝阿德託下了指令,因爲聊上十幾分鍾就夠,所以準備了方便離場的藉口。
只不過,飯只是加熱的軍用攜帶食物,一點也不好喫。習慣了我的料理的所員們紛紛打出差評。那個咖啡也和艾裏達那警察局的一樣難喝。
公王淡淡地說道。
像是逃離一般,伊切德在走廊前進。並列的大型落地窗外面是大陸會議所在的建築物的用地,樹木之間,各國的護衛警戒着。
自幼時以來,伊切德眼中的父親,耶爾西尼亞斯公王就一直沉浸在酒精中。各國的評判也都類似,認爲他不是危險人物。
自打喫完飯後吉吉那就一動也沒動。其他人有的尋找情報,有的閱讀資料,偶爾站起來運動消磨時間。在通道上俯臥撐的提塞恩站了起來。青年的視線看着車內的深處停下了。
房間裏交織的話語沒有讓伊切德動搖。大使和武官級的人物們只是不能在公開場合表現出內心,但實際上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被周邊國家嫌惡一事十分明顯。只是明着聽到的話,心情實在是好不起來。
「從初代到八代的公王都重複着從周邊國家奪回曾經的帝國領土的戰爭。就像那些亂叫的麻雀們所說的,歷經疲弊之後,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跌落到了七大國的倒數第一。」
公王的話語有着重量。
「可這樣一來,不就只是被他國小看嗎?」
因飲酒而眼白充血的,公王耶爾西尼亞斯四世的視線看着兒子。
遠處的呼喚聲讓王太子的手停了下來。
「自換乘以後已經過去兩小時了啊。」
耶爾西尼亞斯答道。
親切的青年試圖緩和氣氛,但少女膽怯地縮了起來。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爲了保護少女從左右上前。提塞恩因爲自己的親切被拒絕,打算更加往前。
「爲什麼?我猜啊,是因爲覺得安普森裏耶爾這個國家明年還在不在都不知道吧。」
「真是如同傳聞,一上來就遇到了棘手的事態呢。」
前進着的伊切德的耳朵聽到笑聲。看向發出聲音的右側,人羣形成了圓環,發出笑聲和嬌聲。
「伊切德,停下。」
西裝,額頭上的略冠。伊切德的父親,公王站在那裏。臉上仍因飲酒潮紅,右手握着酒杯。貝阿德託從後面追上,兩手扶住公王。
公王的話讓伊切德震驚。這是父親第一次說出內心的想法。伊切德把他當成醉漢,一直躲避着,但父親的內心並非如此。
環視周圍,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士事務所的成員們坐在車上。
「哲貝倫龍皇國的大使們也沒有笑着收下安普森裏耶爾大使的名片呢。」
我用知覺眼鏡顯示時間。
室內的聲音繼續。
「後公國加入大陸會議的理事國只是各國的照顧而已。」「畢竟只是非常任理事國,不是常任呢。」「伊貝貝利亞和納登的大使們說話真難聽啊。」「可比不上戈茲的軍人的侮蔑呢,憎恨都滲到骨子裏了。」「涅登西亞的武官殿可沒資格這麼說,不過,我是能理解。」「說到這個,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閣僚徹底無視了安普森裏耶爾,那可太漂亮了。」
「算了,提塞恩。」
想着王太子不應該偷聽,伊切德看向前方邁步。
王太子停下腳步。從關着的門中聽到了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這個詞。王太子轉過頭,只見門沒有關嚴,開了一點門縫,內部的談話聲漏了出來。
「比起軍人,王太子殿下更適合當外交官呢。」
提塞恩慌忙在車內後退,失落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側面的德留辛說了一句「笨蛋」,旁邊的道爾頓敲了下提塞恩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這世上存在着即使有純粹的善意也無計可施的事,而且相當之多。
伊切德沒有退讓。
伊切德對於身爲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公王的父親露出如此醜態感到氣憤。可是,父王從不接受王太子的意見。
「所以,前前代假裝病弱,前代假裝好色,我假裝酗酒,一直扮演無害的角色。只要被那些人小看、輕忽,就等於是說他們的國家不認爲我國會有動作,等於平穩。」
「這樣就好。」
伊切德移開視線,繼續前進。貝阿德託慌忙追在後面。背後又響起了笑聲,應該是耶爾西尼亞斯說了什麼,把大家逗笑了吧。
「玩笑話就算了。」
靜靜揮開貝阿德託准將的手,耶爾西尼亞斯向前邁出一步。被公王出手揮開的話,准將也不能阻止。公王在王太子前方站定。
公王耶爾西尼亞斯穿着西裝的胸前到腰間零落着葡萄酒,額頭上公王的略冠也傾斜着。臉色潮紅,已經是馬上就要爛醉如泥的狀態。即使倒在地上,公王也沒放開右手的酒杯。紅色葡萄酒的酒面傾斜,零落在地面的絨緞上。
王太子的話讓走廊上的公王吐了口氣。那是長長的一口氣。
「那……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要這麼持續下去嗎?」
「後公國位列七大強國,但是是倒數第一。只是在中規模國家中最大罷了。」
「前代、前前代、前前前代也都是這樣做的。」
「爲什麼?」
公王在側近和他國人士的幫助下逐漸站了起來。公王開着玩笑,周圍的人微笑。
坐在對面的吉吉那仍然閉着眼睛出聲確認。他豎起單膝,抱着屠龍刀。公道十二號線貌似發生了很大的事故,所以我們在繞路走,比預定時間晚了一些。
走着的伊切德收回視線。另一側排列着房間的出入口,十幾個房間的門被關上,又被打開。這裏聚集着有親交的人們,或是有祕密話題要說的人們。大陸會議的會場耳目混雜所以只限於社交辭令,私下的談話纔是重點。
皮麗卡婭和利可利歐之間,變成戰災孤兒的少女仍然沒有說話。我重新看向前方,車緩緩登上坡道。
「你正直過頭了。」耶爾西尼亞斯說道,「你連我酗酒的樣子是給別人看的都沒發現嗎?」
雖然停下了手,但伊切德沒有後退。他朝側面轉過臉,看到通道上的人影。
耶爾西尼亞斯淡淡地分析着歷史和現狀。
靠着柱子躺倒的,正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公王,耶爾西尼亞斯四世,伊切德的父親。
提塞恩在少女面前停下。
提塞恩回過頭,臉上帶着想要做些什麼的純粹心情。即使如此,我還是眼神險峻地制止。在我的話語和視線下,青年的臉終於露出理解之色。
「我無法相信父上的話。」
遠景中能看到都市的街景。人羣在道路上穿行,乘用車和運輸車開過。
「你說安普森裏耶爾啊,那個終結了的帝國的延命國家。」
耶爾西尼亞斯說道。
人的圓環之間能看到老人。瞬間,伊切德的心跳加速。
男聲響起後,室內沉默,然後吵雜起來。
制止聲再次響起。
「我知道內部在說什麼,但是,不能過去。」
門對面的對話轉向了伊切德無法無視的方向。侮辱就算了,但若是周邊國家對後安普森裏耶爾的敵意將要統一起來,就不能視而不見。伊切德的右手伸向門把手。
我從遠處出聲。
公王像是勸說般接連說道。之前亡故的祖父,以及在傳聞和歷史書中得知的曾祖父,都是在假裝弱小。對伊切德來說,這是足以顛覆自身認知的真相。
「說不定到了可以對付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時期了呢。」
雖然事務所的車只能堪堪擠下,但法院帶來的兵員運輸車一輛就能載下二十人。由於有兩輛,甚至很寬敞。
在兵員運輸車的內部,我吐了口氣。
兵員運輸車窗戶的裝甲板拉了下來,看不到外面。是爲了儘量不被外部看見。雖然知道時刻接近夜晚,但完全不曉得外界變化。
「原來是演技嗎?」
伊切德穿過人羣前進,因爲走得太快,連貝阿德託都追不上了。王太子毫不在意地前進。
「我明白。可是……!」
「敵人若只是一國還好,但我國被假想敵國包圍着。」
門對面的,是從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獨立的納登、澤因和戈茲,從後公國獨立的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等國的人。他們對於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主張自己是帝國後繼者這件事並不能欣然接受。
「可是……」
高低大樓林立的現代都市風景繼續,中間能看到教會的尖塔。尖塔的圓錐屋頂上舉着銀十字架。
「可是,那樣的屈辱怎能忍耐……!」
「最善之法並不存在於這世上,現狀就是次善。準備是必要的,但不能打沒有勝算的仗。」
「最關鍵的是,那裏面的不過是外交官和武官。」老國王用下巴指向漏出笑聲的房間,「不是可以左右國家命運的大人物。說白了,就是因鬱憤累積,在酒席上發泄的戲言,不會有任何影響。」
◇◇◇
「說不定真的可以。」「怎麼說呢,就算現在不行,對後公國同盟也可以有。」「好像認真想想也不是不行。」「不如說,是真的應該考慮了吧。」
「那是……」
耶爾西尼亞斯公王充血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睿智光芒。
仍然向前伸着手,伊切德向公王答道。門對面的大笑聲還在繼續。每當笑聲響起,王太子的肩膀就因憤怒痙攣。
「伊切德,不能過去。」
「不論哪個國家,只要代表人不在就會被各種議論,尤其是斜陽國家。」
伊切德王太子忍耐着怒火答道,右手仍沒有收回。
聲音自門縫後響起,仔細傾聽的話,能聽到數名男女的聲音混雜。
門縫傳出的聲音讓伊切德停下了腳步,重新看向側面。
王太子說不出話,眼中帶上疑念。
穿過混雜的出入口,王太子來到了外面。鋪設絨緞的走廊也有人羣穿行。牆邊的座位上也有外交官和閣僚們交流着。
「別擔心,今後都會是好事的,我可以保證。」
「可是啊——」
「這麼久了啊。」
學着提塞恩,我移動視線。深處的座位上坐着從國境上的紛爭救出的戈茲少女。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這兩名女性圍在左右,照顧着女孩。提塞恩從車內走過。
男人回答後,大笑聲響起。
二人從穿着西裝、軍服、制服和禮裙的人羣間穿過。每當經過人羣,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王太子就會收到問候。伊切德面露親切地回以問候,然後繼續前進。走在旁邊的貝阿德託微笑着。
「你過去了又能怎樣?就算責備各國外交官和武官的私下發言,也只是增大敵意而已。」
對側近的玩笑,伊切德沒有肯定。既然王太子和公王的本分是政治家,那即使對適性有自覺,也得小心不能表現出軟弱。
「伊切德,停下。」
和駕駛席隔開的牆上是立體光學影像和情報機器,連裝備收納櫃都齊備着。車座也很舒服,空調裝置和加溼器都完備。內部甚至設置了廁所。也太舒適了。
「小姑娘,你還好嗎?」
伊切德在出入口並列的走廊前進。
聲音出自前方,坐在副駕駛席的索丹口中。他是法院派來迎接的中級查問官兼心理分析官,但意外地話很多。握着方向盤的法院的司機沉默着。
「什麼叫如同傳聞?」
我隨口回問道。
「我有聽貝摩歷克斯法務官提過嘉優斯先生的不幸。」索丹說道,「他說那是龍皇國第一不幸的人,要小心。」
索丹說道。
「現在不太想說這個。」
我說完,索丹閉上嘴,低下了頭。如果是平常的話我並不介意,但是,把被徵兵的士兵們的暴虐歸結爲我的不幸還是有些缺乏謹慎。
途中遇到了五回軍隊和警察的檢問,但因爲是法院的關係者,加上索丹的態度很好,就沒出問題地通過了。雖然有在國境附近防備敵人的進軍和間諜,但在國內全域張開警戒網是不可能的。
車爬完了斜坡。
「能看到首都阿德爾尼亞了。」
索丹再次開口。我以視線詢問,查問官表示開窗也沒問題。車內的一部分攻擊型咒式士把車窗的裝甲板向上打開。本該是深夜,但光亮射入。我也打開車窗看向外面。
周圍變成了大樓林立的大都市圈。大樓窗戶的光把街道照成白晝。車輛在車道上穿行,化爲前車燈的洪水。人行道上也有很多人在走。樹木蔥鬱茂盛,商店擺滿了商品。
我改變角度,看向兵員運輸車的前方。同樣看着前方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口中,小小的歡聲和嘆息吐出。
上坡之後的前方,是廣闊的超高層大廈並列的摩天樓。一面都是玻璃的壁面從內部透出照明,化爲光之海洋。
車向下開去。已經到了首都前,所以連檢問都沒有了。混在車和運輸車羣中,我們的車在有十條車道的大型道路上行駛。車進了阿德爾尼亞。
看着夜晚的街道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心中應該都特別感慨吧。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是人類咒式發祥之地,是與同盟、龍皇國並列的咒式先進國。即使是我也並非完全沒有感慨。
光是首都前就已經是超越艾裏達那的大都會了,但阿德爾尼亞的規模完全不同。
需要仰望的大樓高高聳立,幾乎要觸及夜空。道路的上方,高架道路彼此相連。大樓和高架道路連結、交叉,呈現出空中都市的樣貌。
數量龐大的物資和人作爲首都的血流穿行。即使無事發生,街上仍很吵鬧。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首都,阿德爾尼亞。首都人口四百萬,規模在世界第七位。如果加入周邊都市和通勤、上學的人,能形成一千萬規模的大都市圈。光是首都和周邊地區就超過了很多小國的總人口數。
雖然很遺憾,但造成了我的摯友赫洛迪魯的死這一點,就只能讓我把穆爾汀視爲敵人。不管那是多麼正確的,是多麼必要的犧牲,惟獨我是必定要拒絕的。
「怎麼這麼冷啊。爲什麼這種地方會住人啊嘭嘭。」
積雪覆蓋的草叢之間,嘉貝菈吐了口氣。因爲是夜間,連吐出的白煙都看不見。
「有什麼出現了嗎?」
一邊看着望遠鏡,嘉貝菈說出擔憂。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在這場戰爭上,究竟有何勝算?」
「然後好冷。」
車在夜晚的街道奔馳。混在周圍的車中,兵員運輸車前進。
「那時候,要是沒有萩菈索的妨礙和優坎的結界,歷史就改變了吧。」
「怎麼會忘呢。」
吉吉那試着分析國情。格琉昂他們也並不覺得捨棄了自己的王能做到什麼吧。
「你還記得被帕多利耶騎士團凌虐的,格琉昂的事嗎?」
我看向索丹。他的眼神同意了我的預測。
二人背後的黑暗中,副官羅奇納姆和蓋因正在待機。四人背後的樹根旁是穿着防寒裝備的一羣人,二人屬下的數十名攻擊型咒式士們待機着。在山丘上的森林角落,全員隱蔽在遮蔽物後。
雖然是吉吉那先評價,但我的感想也一樣。
看着這幅光景的嘉貝菈和伊吉等人腦海中浮現的,是聖典中描繪的默示錄之日的光景。是死者們在苦痛中步行,信仰者們前進,接受最後審判的光景。眼前展開的光景,簡直是描繪人類末日的宗教畫的再現。
我想起去年初春的事件。對面的吉吉那也笑了。索丹以爲是玩笑,把頭轉了回去。要真是玩笑就好了。
車內的吉吉那以一句話評價。
車內的話語斷絕,兵員運輸車前進。後續的車也靜靜地在夜晚的街道前進。
嘉貝菈再次放出的話語也像是在冷氣中凍結一般。她的白色戰鬥服上套着白色毛皮,頭上戴着白色的編織帽子,還套了個毛皮帽子,手套也是兩層的。即使如此好像還是冷,所以嘉貝菈甩着左手。
「光輪十字旗是國旗,然後是……有了。」伊吉說道,「從旗印來看,是樞機將尼紐斯·巴古尼多率領的第十五軍團吧。」
兩輛兵員輸送車從大門間前進。
「沒有內容啊。」
門前放着防止侵入的柵欄,左右設置着崗亭,前面站着身穿積層鎧甲,舉着魔杖槍的士兵。
「安普森裏耶爾的人民們啊,如今祖國正要飛躍!」
嘉貝菈的周圍,戴着雪冠的針葉樹繁茂。嘉貝菈單膝跪地,左手撥開草叢,右手握着望遠鏡拿到眼前。她用望遠鏡觀察前方,但立刻拿開,眼中帶着怒意。
異樣的軍隊戰列綿延,前頭消失在雪白的地平線前方。後方仍向着雪原的盡頭延續。
騎士裝扮的男人朝着夜空揮起拳頭。
男人站着的車的左右也有相似的騎士裝扮的男人們。他們的魔杖槍上插着長長的旗幟,隨風飄揚着。藍色的旗幟上寫着的,是純血主義啊斷固愛國啊這種讓人感覺羞恥的句子。這個我也有印象。
法院的兵員運輸車在閃閃發光的大樓谷底前進。繁榮的街角上到處都有違和感。濃綠色的裝甲車停在路口的要處,周圍有拿着魔杖槍警戒的士兵。
「格琉昂的故鄉,畢斯卡亞聯邦的王只是負責管理諸侯而已,沒有帶來災禍的力量。」
男人們之間鮮少有帶着魔杖劍的,大半是火藥式中也算古董的手槍以及手斧,甚至還有拿着農具的。男人們的手腳被手銬和腳鐐連着。
「在安普森裏耶爾中,冷靜的民衆也明白戰爭是地獄,帝國不可能完全復活的道理。那麼被認爲賢明的公王和被遴選出來的優秀官員們聚集的政府更應該明白。」
男人的吶喊讓周圍的人們狂熱。
吉吉那的說法讓我笑不出來了。
「總有一天大國會有動作。若是布琳斯托爾女王國封鎖歐巴爾海,哲貝倫龍皇國和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封鎖魯魯加那內海就等於窒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就會終結。」
大樓的壁面上,立體光學影像的廣告也更多是繼續尋求志願兵和軍需產業的宣傳。雖說是向外進攻,但安普森裏耶爾正在戰時。
「聖地阿爾索克的慘劇之後,穆爾汀怎麼樣了呢?」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是大國,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自給自足,也能和原帝國圈以外的國家繼續貿易。可是,在現代,靠一國養活一切是不可能的。」
青年挪動望遠鏡,觀察騎士們舉着的旗幟。
「北方就是這樣的啦。」
「搞不懂的事太多了。」
一行人潛伏着的雪丘前方是廣闊的雪原。無邊無際的白色大地上描繪着柏油道路,一直伸向地平線。從右往左看到的都是白雪的光景,上方是寬闊空曠的漆黑夜空。神聖伊傑斯教國南端的光景彷彿讓人泄氣。
「對戰爭的嫌惡,勝算的缺乏,都用實際戰爭中的大勝來掩蓋嗎。不過——」
我列舉出自己的推測。
頭盔下方的臉因希望而閃耀。
車爲了等紅燈停下。從車窗能看到外面。市民們聚集在夜晚的街角,男女老少騷動着。
我說完,索丹也沒有否定。
「是那個啊。原來如此,那個討厭的集團。」
「你覺得那傢伙最後說的冰炎之王是什麼意思?」由於放着沒管的事情太多,有必要趁現在琢磨一下,「他說,冰炎之王將帶來災禍。」
「我原本也會加入那裏來着。」
「算算吧,要是在這裏開戰得打倒多少人?當然會感到愉快了。」
騎士打扮的男人周圍的羣衆們點頭,數人同調,發出聲音揮起拳頭。因自己的話和大衆的反應感到興奮,頭盔下騎士的臉也泛起紅潮。
我的視線回到車內。吉吉那已經回到了抱着屠龍刀的姿勢。
對我的疑問,索丹沒有回答。
這是大陸中的人們,在日常生活和電腦上詢問着的疑問。
距離一行人隱蔽的山丘約五千米前方的地平線有光點,接着能看到人影。伊吉進一步放大視野。
在二人懷抱疑問期間,車開向了大門。衛士們當場自左右伸出魔杖槍。
「然後只有我們和關係者知道的,是可以推測出還有〈舞之夜〉聯手,如今有着壓倒性的勢頭。但是,以世界爲對手發起戰爭不可能勝利的。」
「肯定是還活着,在幹着什麼不好的事吧。」
我說完,吉吉那的臉上掠過陰翳。帕多利耶騎士團的事件,是從差別對待引發的慘劇。在那段苦澀的回憶中,我和吉吉那爲了工作打倒了格琉昂。
從後方發出聲音的是伊吉。他伸手撥開草叢,在嘉貝菈旁邊單膝跪地。亞爾利安人青年原本就是在北方長大,明明穿着同樣的防寒裝備,卻似乎完全沒感覺到寒冷。
索丹從車的副駕駛席伸出手。中級查問官說了一句話,然後啓動聲響起。堵着道路的柵欄自動收納到地面下方,門左右打開,門衛退開。
「那是臭名昭著的,神聖伊傑斯教國的奴隸兵。」
「爲什麼這麼冷啊妞囉!」
「我想起那個紋章了。」我終於追溯到記憶,看向流走的背後,「演說着的男人和其集團是路奇菲洛騎士團。」
「神聖伊傑斯的軍勢正在制壓北方諸國途中,不可能監視所有的龐大國境線。」嘉貝菈編織話語,「我本以爲這樣一來即使是戰時中也能簡單侵入的。」
對伊吉的回答,嘉貝菈表示無法理解。青年只是苦笑。連這苦笑也無法理解,嘉貝菈只得重新看向望遠鏡。這次她集中精神,發動咒式,開始光學望遠。
「雖然不爽,但那個男人對我們並沒有敵意吧。」吉吉那評價道,「準確來說,是最初開始就沒放在眼裏。」
◇◇◇
「不,看還是有看的。畢竟在給我戒指以後,也有派遣翼將等人過來。」
伊吉吐出了亞爾利安的詛咒詞彙。雪原上是攜帶着燈光的行列。穿着積層鎧甲,攜帶魔杖騎士槍的騎士們騎着馬前進,周圍是同樣穿着積層鎧甲,揹着盾牌,拿着魔杖長槍的伴隨步兵行走。在軍勢的中心,僧衣上穿着甲冑的神聖騎士們騎馬進軍。
那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安普森裏耶爾支部的威容。
「好冷。」
「我們也要跟上偉大的伊切德公王和神聖的軍隊!爲了人類和世界取回安普森裏耶爾人的榮光!」
「畢竟那邊的屠龍族是連穆爾汀樞機主教都敢砍的男人。」
「冷靜想來的話是這樣的。但是,國民的大多數並非如此。」
吉吉那說道。我和車內的攻擊型咒式士們的感想也一樣。我們的現狀是,圍繞〈宙界之瞳〉的戰鬥、告密者〈虎目〉與來自過去的謎團堆積如山。
「以神聖伊傑斯教國來說,今年還算暖和的。」伊吉輕鬆的聲音也冒出白煙,「從這裏繼續北上的話,越往北還要越冷。」
吉吉那說道。索丹從副駕駛席探出頭以表情詢問「是開玩笑的吧?」,我則一笑置之。只能笑了吧。
吉吉那也看向逐漸遠去的自稱騎士們。艾裏達那有右派團體帕多利耶劍士團,其上位團體是法爾摩亞劍友會。而我剛剛想起,更上位的團體,路奇菲洛騎士團的大本營就在這安普森裏耶爾。
「這真是盧普費特啊。」
伊吉的嘴脣零落出苦澀的話語,旁邊的嘉貝菈只是微微點頭。若是昔日沒有被拉爾豪金收留,伊吉如今也會站在奴隸兵的戰列之中。嘉貝菈不去多嘴安慰的話,青年也只會把過去當過去,專心看向現在。
離開金碧輝煌的商業區域以後,狂熱和喧囂也遠去了。走在街上的人中,穿西裝的也變多了。兩輛車在大樓並列的區域並排前進,車逐漸登上坡道。
「引發戰爭的公王伊切德……不像啊。他們不可能把迫害自己的安普森裏耶爾的公王當成救贖。」
車到達了坡上。沿着大樓的斷崖左轉,月光照射的高牆出現。車沿着牆壁前進。前方出現了亮着照明的大門,是扇合金制的厚重大門。門柱上什麼都沒寫。
這幅光景讓進去過艾裏達那支部的我都感到緊張。儘管明白現在是合作關係,但攻擊型咒式士們的側臉還是顯示出膽怯和嫌惡感。只有吉吉那一副愉快的樣子。
「現在被稱作哲貝倫系的人種實際都由來於安普森裏耶爾帝國,那麼安普森裏耶爾和哲貝倫應該組成大同盟,取回過去的美好世界!」
「伊切德陛下將要取回過去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
「如果嚴格遵守法律,那吉吉那被當成暗殺國家要人未遂犯通緝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想來,是穆爾汀無視了我們。」
我的疑問源源不斷湧出。
絕大多數的男人們都面露絕望地前進,其中數成舉着光輪十字架,神情恍惚地走着。以軍勢來說實在是異樣的光景。
一邊看着望遠鏡,嘉貝菈發出險峻的聲音。神聖伊傑斯教國出身的伊吉咬緊嘴脣。
說着的伊吉也拿出自己的望遠鏡,舉在眼前望遠。放大的視野之中,天空和雪原的雙色分割。無慈悲的雪景色被街道貫穿,延伸。
在精銳們之間直指天空的,是黑底加黃金十字架和光輪的圖案。那是高舉國旗的,神聖伊傑斯教國軍的陣容。
「是危險的走向啊。」
跨越了五百年的時光,這個城市的人口和繁榮已經超過了往昔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
「看到法院感到愉快的攻擊型咒式士,恐怕只有你吧。」
「誰都能明白,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和神聖伊傑斯教國連動開始了戰爭。」
路奇菲洛騎士團是安普森裏耶爾系人種和帝國至上團體,在戰時煽動着情緒高揚的人們。兵員運輸車前進,遠離了騎士和羣衆。
「狀況很不好呢。」
數量龐大的人影走在周圍。和華麗的戰士們不同,他們裝備着粗糙的防寒戰鬥服和頭巾。是帶着盾牌和武器的男人們。
人羣頭頂的前方,車頂上站着男人。那是穿着積層鎧甲的騎士身姿。手臂上畫着紋章,但和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國旗及軍隊的紋章既相似又不太一樣。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但想不起來。
伊吉的聲音帶着苦澀。
「從方向來看,應該是去支援亞雷頓共和國戰線的。」
伊吉分析着,挪動望遠鏡確認。
「等等。」
在背後彎下身子的高挑的羅奇納姆說道。他看着望遠鏡發出的聲音有着膽怯。
「這個隊列是要持續到哪裏啊?」
從剛纔開始羅奇納姆等人也在看着遠處的光景,但進軍的隊列源源不斷。本想着既然是增援應該也就數千到一萬,但並非如此。光是看到的範圍內就有數萬規模的奴隸兵前進着。
「說到大陸七大強國,第二的龍皇國有百萬,第一的七都市同盟有一百五十萬人的軍隊。」伊吉解說道,「神聖伊傑斯教國也是,據說通常情況下有二百萬程度的軍隊。」
全員都聽着伊吉的解說。
「但是,一旦戰爭發生,神聖伊傑斯教國能夠動員龐大的兵數。我的曾祖父也是在上次大陸大戰時被徵兵後戰死的。」
伊吉的聲音含帶着憤怒。
「上次大戰中,神聖伊傑斯教國大約死了八百八十萬到一千五百萬士兵,是當時人口的一成。因爲流了這麼多的血,神聖伊傑斯教國才加入了戰勝國,如今也自稱北方的大國。」
戰死者實在太多,讓一行人陷入了沉默。在戰時將農奴階級徵兵,讓他們送死,這種超乎常識的消耗戰不管哪個國家都沒法抗衡。可怕的是,就算要死掉數量龐大的人民,神聖伊傑斯教國也要追求勝利。
「現代戰爭中,咒式兵器的性能和經濟力是軍隊的強大之處。」一邊看着望遠鏡,伊吉說道,「神聖伊傑斯教國用精銳部隊進行現代咒式戰爭,同時還犧牲農奴和政治犯組成的奴隸軍進軍。」
「這樣的壓政是怎麼成立的?」
羅奇納姆問道。
「因爲別無他法。」
仍然盯着前方,伊吉說道。
「神聖伊傑斯教遍佈於國家結構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宗教關係者和平民還算好的,但農奴的生活就是地獄,總是捱餓,受到虐待。」青年以陰鬱的聲音說明,「若是叛亂或逃亡,本人會變成政治犯,生不如死,家人也會被送到收容所。自殺也是一樣。」
伊吉的話給雪丘帶來沉默。
我和吉吉那打頭前進,與希別利和索丹並排。
「既然如此,我另有一事相托。」
「雖說和奈阿特派是協力關係,但感覺異樣地熱心呢。」
重新看向前方,我們跟着希別利在走廊前進。雖然有自動升降機,但讓給了搬行李的所員們。我們在樓梯折返上行,到達四樓。
希別利說完後,索丹向後方移動。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繼續保護着少女,在索丹的帶領下沿路返回。少女小小的背影遠去。
回答着的嘉貝菈也從草叢中收回身體。兩名指揮官轉身,從副官和一行人之間穿過。
希別利帶有熱意的話語讓我困惑起來。看向我和吉吉那,希別利微笑。
在一國首都的一等地,佔據瞭如此廣大的用地和設施,僱用了大量的人員。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權力和財力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得了。人員也很勤勉。我再次深深感到,這不是街上的攻擊型咒式士能贏的對手。
「畢竟在戰爭狀態下,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立場很微妙呢。」
雖然吉吉那說感到愉快,但對其他人來說這就是絕望的光景。要是被數百個武裝查問官襲擊,就只有死路一條。
索丹停下了腳步,向右退開。後續的我們停了下來。正面是樓梯,樓梯在中間二樓向左右延伸。完全武裝的武裝查問官們從左右走下。
夜空之下還是廣闊的用地。到底是有多大啊。右側能看到像是兵營的六層建築物。有校舍那麼大的兵營數幢並列。從規模來看,光是這裏就能塞下數百個武裝查問官。
「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奴隸軍。這裏已經是他們的前進路線了,我們走不了。」
「我們在與戈茲共和國的邊境撿到了被安普森裏耶爾的示威行爲捲入,失去親人的孩子。法院可以想想辦法嗎?」
車的前方能看到巨大的倉庫,屋頂下的照明皎皎。數十輛裝甲車和兵員運輸車並列着,更前方還有好幾排,全部收納的車超過百輛。車輛之間有衆多整備士在點檢。
希別利問道。我從打開的門觀察所員們的狀態。他們拿出行李,開始確認裝備。也有人坐在走廊。
希別利說完,士兵們輕輕收起下巴表示同意。
北國冬季的漆黑天空,連一點的希望都不容許。
在走下樓梯的武裝查問官們之間,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是個像是安普森裏耶爾人的,金髮碧眼的平凡中年男子。
「這也是我等對各位的戰歷表示的敬意。」
在經過一室時,我看到喵倫已經在牀上團成一團了。亞喵人的戰士在無事要做時就會立刻轉爲休養。不過真可愛啊。
爲防情報泄露,沒有告知在拉迪姆之丘這種細節。沒必要的說的事最好隱瞞下來。
白雪森林前方,山丘上是廣闊的夜空。
「我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上級查問官兼法務官,安普森裏耶爾支部的支部長,名叫希別利。」一邊走下樓梯,男人自我介紹,「負責迎接貝摩歷克斯上級法務官介紹來的各位。」
「雖然神聖伊傑斯教國是大國,但因爲咒式技術比起其他大國差了一步,所以一直沉默着。」
希別利說道。
「今天還是算了。」我吐了口氣,「我們一直在移動,還有過戰鬥。今夜就僅限於構築本部,以及熟悉周邊的地理情況吧。」
手扶着樹幹前進,伊吉也回答道。
女人的聲音有着焦躁。
◇◇◇
「也就是說……」
出入口後是紅地毯延續。大通層的天花板上的水晶照明投下柔和的光。
剩下的指揮官們商量和確認着追加裝備的給與、餐食的安排等事項。吉吉那途中厭煩了說明,走向空着的房間。現狀吉吉那不在也沒問題,我繼續向希別利確認。
伊吉從草叢間抬起身體,站了起來。
嘉貝菈的話讓跟在背後的一行人也沉默。他們看向背後。
我回話表示了理解。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和各國締結協定,取締咒式的惡用和犯罪。然而在戰時,身處首都的武裝勢力會引來周圍的警戒。中立難以允許,估計政府也有施加壓力,讓他們表明旗幟,確定是敵是友吧。
一行人的視線再次回到前方。奴隸們源源不斷地在遠處的雪原上前進,後方還有更長的隊列延續。這光景不只存在於此,正發生在神聖伊傑斯教國的各地。
副官蓋因嚥了口唾沫。總是冷靜的美髯公臉上露出畏懼。
「希別利法務官聽說了多少?」
「二?」「三!? 」
我想着靠近司令室比較好,但現狀的房間分配變成了先來先得。注意到的所員想把房間讓給我,但我制止了。
希別利的眼中有發自內心的敬意之色。我輕輕低頭表示謙遜。即使是我自己,也認爲從去年起持續的激戰超過了街頭攻擊型咒式士的範疇。身爲攻擊型咒式士,誰都會對在死鬥中存活下來的人帶有敬意。
「這麼長的陷阱嗎。」
我說完,希別利的臉上溢滿悲痛。雖然並非他乾的,但悲劇是因安普森裏耶爾的行爲而起。
載着我們的車在法院的用地緩速前進。正面,石制的巨大四層建築物聳立夜空之下。兵員運輸車右轉,沿着建築物前進。
總是冷靜的兩名副官也啞口無言。那是與伍戈多大陸主要國的兵力同等或更多的,龐大的兵數。
嘉貝菈總結出結論。
嘉貝菈、伊吉和率領的一行人走下雪丘。嘉貝菈的臉上浮現險峻的表情。
「沒錯。」
中級查問官索丹先下了車,我們也跟在後面。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把少女夾在中間下車。少女仍沒有說話,恐怕還不能說話。雖然緊急保護了下來,但不能由我們收留,也得考慮少女的處置纔行。
從兵營角落轉彎後,夜空下出現了像是法院別館的建築物。一行人朝着四層樓的別館靠近。到了門前,查問官揮手,認證身份的電子音響起。門打開了。我們也跟着索丹進入。
行了一禮之後,希別利轉身,從來時的走廊離開。我的不幸也太出名了。道爾頓和德留辛走向臨時指令本部。我爲了尋找自己的房間,沿着走廊前行。不知不覺間達爾戈茨走在旁邊,搬運着我的行李。雖然不好意思,但就交給他了。
「正如各位所知,現在的安普森裏耶爾的治安處於不能說好的狀態。」
一邊說着,嘉貝菈在雪丘上停下,伊吉也停了下來。部下們也停下。女人轉過臉,看向背後的雪丘。
索丹查問官開始邁步。我們帶着行李一起在倉庫前進,從後門走出。
「這次是神聖伊傑斯教國賭上國運的大戰爭。恐怕只留下維持教國需要的最低限度的人口,以前無古人的規模開始了動員奴隸兵。」伊吉略微猶豫,繼續開口,「最少也能動員二、三百萬人。」
「走了。」
所員們發出歡聲,抱起或拖拽自己的行李,左右散開尋找各自的房間。
希別利沒有看我,徑直說道。
伊吉放下了望遠鏡,眼中有着對於自身同類的悲哀。
「這樣太長了,叫我希別利就足夠了。」一邊走着,男人簡潔地答道,「接到貝摩歷克斯上級法務官的聯絡後,我們也做好了準備。」
一邊向右看着兵營,索丹前進。我們也邊警戒邊跟上。
「此外,咒式災害也有可能發生在安普森裏耶爾。作爲同國人,也作爲兩個孩子的父親,如果可以防止,我願不惜餘力協助。」
「我也聽說了,〈宙界之瞳〉可能在安普森裏耶爾的首都。」
部下們也多少有些疲勞。我和道爾頓等指揮官也有點疲倦,有給出錯誤判斷的危險性。希別利點了點頭,表示確認會議結束。
「要說戰歷的話是我等更多更長,但各位從去年起的激戰只能以驚歎表達。」
分別載着我們的兩輛車進入倉庫。車頭右轉,略微前進後左轉,開向右端的空地。兩輛車在指定的地方陸續停車。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了。
一邊走着,我用手微微指向背後。希別利只移動視線確認。背後是夾在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中間的少女。
希別利的手指向樓梯的右側,朝深處延續的走廊。我旁邊的索丹走了起來。
我回過頭,表示狀況安全。道爾頓從即將關上的門放開手。退路的確保是無論何時都需要的。重新看向前方,我們跟着希別利前進。在經過武裝查問官們面前時實在是緊張了一下,但無事發生。
希別利準備了全員份的,表明法院臨時調查員身份的身份證。如果有人確認是否非法駐留,有法院的許可證便萬全了。收下身份證的道爾頓去發放給全員。
男人走到一樓以後,武裝的一團並列在左右。
「〈宙界之瞳〉已經引發了某種問題。」希別利繼續說道,「雖然不知道〈舞之夜〉們的目的,但必須得阻止。」
「雖然不想說,但說不定第三次大陸大戰就要發生了。」
「他們將負責護衛暫留此地的各位,敬請諒解。」
嘉貝菈的聲音讓呆愣着的羅奇納姆和蓋因恢復了冷靜的表情。部下們也當場站起,準備撤退。一行人轉身,跟着兩名指揮官從山丘的樹木之間走下。
提塞恩放低重心,擺出戰鬥態勢。我揮動右手,安撫激動的青年。
一邊走着,希別利說道。他意外地熱情,而且有父親的作風。我有一個擔憂的事項。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這無法交給安普森裏耶爾的國家或福祉去辦。
查問官的笑容中好像有着緊張感。希別利揮手後,武裝查問官們左右後退,並列在牆邊。
後續的車輛上也有所員們下車。所員們把裝備和機器從運輸車上搬下來,堆到推車上。最後吉西姆也下了車。因爲是輕傷,已經靠治療咒式基本痊癒了。利可利歐再次低下了頭,吉西姆擺了擺手表示別在意。
我和吉吉那在走廊的中央站下。自然而然地,德留辛、道爾頓和提塞恩這些指揮官級聚集起來。首先是和法院的希別利交換聯繫方式,然後確保和索丹與護衛官的聯絡線路。
我和用推車搬運行李的所員們擦肩而過。左右並列的門中,所員們各自做着住宿準備。門是輕合金制,附帶警報裝置。夜晚也能放心。
「歡迎各位攻擊型咒式士前來。」
提塞恩迅速移動右手,碰上魔杖長刀的刀柄。其他所員們也同樣把手放在武器上,對前方擺出警戒陣型。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也抱着少女後退。道爾頓把手放在快關上的門上,確保退路。
男人說着,走下了樓梯。武裝查問官們也跟着。
「武裝查問官並列在這裏是何用意?」
「若是世界最大規模的軍隊與〈宙界之瞳〉產生的什麼事物結合,只有不好的預感。」
「現在選擇進軍,可能是從〈宙界之瞳〉中看到了勝算。」
「那麼,暫留期間請把這裏當宿舍使用。」
「只能去找別的路了嗎。」
「今天要開始調查嗎?」
「雖然對嘉優斯先生說可能沒多大意義,希望幸運相隨。」
走廊向左右延伸,一羣房門並列。據希別利所說,整個四樓都提供給我們住宿。似乎是給攻擊型咒式士們都準備了單間。
正面的一室設置上了通信機器。所員們構築通信聯絡網,調整手機。立體光學裝置展開,開始接收安普森裏耶爾的報導。那裏將是指令本部。在同個房間中,圖庫羅羅醫師展開醫療機器。簡易醫療本部也一併設立。
窗戶的對面能看到照明照亮的室內。衆多查問官操作着終端,接着電話。他們仍在搜尋着於某處惡用咒式的攻擊型咒式士,追捕着他們吧。過去我們也是被追的一方就是了。
「所以對農奴來說,爲了神與理想在戰爭中死去是救贖,也是唯一的解脫。奴隸兵就從這些據說有數千萬的農奴中儘可能徵發。」
瞥了一眼兵隊們,我問道。希別利微笑。
「現在看到的數萬單位的部隊,只是增援的一個部隊嗎?」
「那麼我來帶路。」
「我明白了。」希別利斷言,「我會立刻安排保護。目前與戈茲共和國間的狀況不穩定,我會盡力讓她儘快回到故國的。」
在走廊搬運着行李的迪匹歐多少有點消沉。同樣的阿爾克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報導。當地出身的二人在意着祖國的現狀。
「這可不妙了。」
沿走廊前進之後,我找到了空房間。二人進了房間。達爾戈茨把行李放在了牀邊,我向他道謝。達爾戈茨離開,去尋找自己的房間了。
我用手機呼叫聯繫人。立體光學影像展開,白金色頭髮的女性映出。
「吉薇,我平安到達安普森裏耶爾了。」
「嘉優斯,我這邊胎兒的狀態也很好。」
吉薇的綠眼睛有着柔和的笑意。
「雖然到了安普森裏耶爾,但已經想回去了啊。」我隨口打趣,「想一直在吉薇身邊,和出生的孩子愉快生活。」
「之前也說過了,還有重要的工作,不如說,應該做的事存在吧?」
影像中的吉薇說道。
「話是這麼說啦……」
我吐了口氣。我自己也覺得這次示弱得太早了。
「不過,危險的時候就回來吧。」
「嗯,感覺要死了的時候我會的。」這是我真正的心情,「但還不想放棄現在能做到的事。」
「看吧,果然如此。」
吉薇投出含帶笑意的話語。
「就算沒有我的鼓勵,嘉優斯也能前進。」
被吉薇這樣說,我感覺胸中的不適消失了。尋找不知道是什麼的〈宙界之瞳〉,想什麼辦法應對〈舞之夜〉和〈異貌者〉。這些茫茫然的目的,也許讓我感到了不安。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立場,那就只能前進了。接着我說了數個聯絡事項,打聽了對面的狀況。並沒有什麼變化。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吉薇露出微笑。在告別之後,我掛斷電話。放下手機後,我發現道爾頓站在走廊,是有事想向我報告。沒關門真是大失敗。
上方是提塞恩出現,出入口擠滿了人。
背後傳來了皮麗卡婭和利可利歐的聲音。
我說完,擠在出入口的人們發出歡聲。走廊裏也能聽到歡聲。看來得找能一次性塞下所有人的飯店了。
朝着夜空,吉吉那說道。
吉吉那正看着前方,所以我也學着看向同一方向。
這並非和我們現在該做的事毫不相關。看似和神聖伊傑斯教國採取共同步調的後公國,其指導者究竟在想着什麼?
連劍舞士都注意到了。從以前開始,吉吉那就真的是隻在沒必要的地方敏銳。
我回過頭,發現兩名少女爲了進來且不讓對方進來,在房間的出入口糾纏着。把戰災孤兒的少女交給法院之後,她們就立刻到我的房間來了吧。
「公王伊切德在想着什麼呢?」
二人的腳下,喵倫插了進來。
在連綴的燈火前方,坡道延續,能看到沉入黑夜的小丘。惟獨高牆的上方亮着一直線的照明。我提高知覺眼鏡的倍率。牆壁的腳下並列着裝甲車和穿鎧甲的士兵們。由於在戰爭期間,周邊已經進入戒嚴態勢。
吐了口氣切換意識,我走向深處。打開落地窗,我走進室外走廊。拂上臉頰的空氣很冷,已經完全入夜了。自己的氣息也開始冒出白氣。
我再次說出在來安普森裏耶爾之前,以及在路上數次提出的疑問。大陸上的人類也在如此發問。
「所以說皮麗卡婭爲什麼要這麼輕佻。面對嘉優斯先生你得更……」
「吾輩想喫魚。」
我尋找來之前在地圖上確認的地方。不在正面。我看向吉吉那的方向,搭檔看着遠處。
「嘉優斯前輩——,聽說附近有好喫的飯店——」
隨後我開始邁步,吉吉那走到旁邊。
我和吉吉那無言眺望着沉入黑夜的阿德爾尼亞和公王宮安普森魯斯。
「那就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中樞,公王宮安普森魯斯嗎。」
「公王宮的別名貌似是假宮。」遠遠眺望着公王宮,我複述觀光指南的說明,「總有一天會變回帝國,所以這是假定的宮殿。」
「我在想,明天開始,就是至今爲止最大的戰鬥了。」
走到走廊以後,所員們正在前面等着我們。現在不能露出昏暗的表情。只能擺出明朗精神的表情,前進下去。
從高臺的宿舍四層,能俯瞰夜晚的阿德爾尼亞街道。
「既然〈宙界之瞳〉在阿德爾尼亞,那終會和〈舞之夜〉扯上關係。」我從口中說出決心,「必須得趁着還有伊貢異錄這個優勢期間先手。」
我看向周圍,室外的走廊和左右的房間連着。是在魯格尼亞也見過的樣式。左側是吉吉那倚靠着扶手,看來又和搭檔相鄰了。一上來運氣就這麼差。
我回答之後,吉吉那點頭。
興高采烈的所員們走出走廊。喵倫甚至一邊唱着之前和歌手露露與演奏者索那列恩競演的做飯之歌一邊跳舞。
「我想喫安普森裏耶爾料理。」
我吐了口氣。他們也在以他們的方式,想讓爲各種事情煩惱的我打起精神吧。吉吉那也從室外走廊走進了房間。
高牆的前方,被照明照亮的龐大的樓閣和尖塔相連。雖然從這裏看像是小玩具,但實際是無比巨大的王宮。
「請好好休息。」
對我的話,吉吉那收起下巴肯定。我們一直在輸,在最近的魯格尼亞也輸給了〈舞之夜〉,得到伊貢異錄才終於轉爲延長戰。在聖地阿爾索克,穆爾汀聚集了人類最強的三枚手牌將被害抑制到最低限度,但對於〈龍神〉還是判定敗北。人類側在節節敗退,若是今後再有哪怕一敗,盤面上就真的死局了。
道爾頓微笑,退了下去。被看到羞恥的場面,我好想縮進被子裏。但沒辦法,作爲指揮官之一不能那樣做。嗚嗚好難受。
「八十四代,新公王伊切德就是在那裏,謀劃了對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的戰爭嗎。」
「明天就要忙起來了。首先,拿法院的錢去喫晚飯吧。」
「怎麼了膽小眼鏡,平時就不景氣的臉現在更糟糕了。」
眼前,數量龐大的燈如同燎原之火。我去龍皇國的首都琉內魯庫進學過所以能明白,這裏是規模幾乎一樣的大都市。有許多的人在這裏歡笑哭泣、進食排泄、工作學習、生活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