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蛇的时限

心乃一个世界

将炼狱化为乐园、再轻易地将乐园燃烧殆尽

我所见的世界，和你所见的世界，是否为同一世界的确认方法

并不存在、也不能存在

赛瑟西卡‧里弗戴特「冰国」　皇历三九四年

◇ ◇ ◇

无月之夜，坐落于夜空的群星们，闪烁着近乎残忍的清亮光芒。

彷佛要压向地面的星空之下，荒凉的德力拉山脉冷冽地朝天高耸。

两名放逐者倒在大岩石的阴影处，又饿又渴，由于负伤和疲累而无法动弹。但是动不了的最大理由，是因为绝望。

「……雷、梅迪乌、斯。」娜莉西雅的脸颊抵在坚硬的石地上，虚弱地发出话声：「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少女气若游丝，努力挤出字句：

「……我、死了、的话，吃了、我吧，至少、你要、活下、去。」

「别、说那种、蠢话！」

雷梅迪乌斯坐起身子激动反驳。然而青年的嗓音中也已毫无力量。在雷梅迪乌斯的眼中看来，少女的面容上确已浮现出死兆。

「……才、不是、蠢话、呢。」此时娜莉西雅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她咬紧下唇，竭尽力气说道：「我、不过是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小女孩，可是你、雷梅迪乌斯、你不一样。」

雷梅迪乌斯想爬近娜莉西雅，对方却抬起手制止他。

「……你、雷梅迪乌斯，是个能够拯救、乌鲁穆的、伟大博士、和战士。所以、你、不能死。」

「别胡说八道了！我、和杜伽塔不一样！人命、是没有贵贱的！我、和娜莉西雅一样、都是人类啊！」

寒冷的夜气侵入肺部，雷梅迪乌斯不住咳嗽。他忍耐着痛楚，继续说道：

「我、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然后、打倒、杜伽塔，让这个乌鲁穆、变成一个、和平善良、的国家。」

雷梅迪乌斯发出呻吟，绿色眼珠看向漆黑的夜空。彷佛像在反抗残酷的冰冷所形成的全面绝望，又接着说：

吉吉那将头往后抽退避开。但祸式的脚尖只是微微掠过，已将伙伴的甲壳头盔粉碎。屠龙族的额头上溅出鲜血。

「咒式弹头就在这座钟塔的某处。那么是在哪里呢？」

「不不，我可是一直都比吉吉那绅士多了。」

「……假戒指吗？就连我也不禁慌了手脚啊。」

回过头，只看见小丑的背影在爆炸的上空翻转，飞跃而去。我和拉尔豪金射出「矛枪射」，但亚姆普拉已消失在钟塔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阵阵嘲笑声。

「娜莉西雅！」

接着白日不断流转，夕阳再度西下。

空洞的绿色眼珠，凝视着怀中的少女尸骸。

声音自其他方向传来，我们于是回头望去。一个机关房中最为庞大的齿轮，正画着壮阔的圆弧不停转动，而亚姆普拉正站在它的梯形齿尖上，随着转动的节拍交互踏着舞步。

钟塔内部的最上层，是一个让时钟运转的巨大机关房。

我丢开空的咒弹仓，将新的弹仓装进魔杖剑优尔加的侧腹部位。

亚姆普拉唱歌般地讥讽宣告。

「然后、我们就会、拥有平凡、无趣又幸福、的人生。」

少女柔声呼唤。雷梅迪乌斯提不起劲地回过头。

「我、非常、爱你！比世界上、的所有人还爱，比爱我自己、还爱你！」

为什么像她这样善良的少女，非得迎接如此凄惨的死亡？

祸式亚姆普拉子爵充满戏谑意味的开场白，不知从何处洪亮地响起。同时传来一阵漫天巨响。

「哎呀呀，诸位进攻型咒式士，欢迎来到晚宴的最后一幕、雷梅迪乌斯的诅咒舞台。」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所以、别再说、会死掉了！」

发出轰隆声响的爆炸烟云散去。钟塔的墙壁上炸出了个大洞，光线霎时洒落，齿轮和机器碎片散落一地的画面浮现而出。

「时间还剩十三分钟吗？」

在我准备接话之时，我们咒式士的六只眼睛亮起警戒的光芒。

「这个齿轮就好比是你们。」

剧痛几乎让我的视野染红。我忍着疼痛，头也不回地放出「爆炸吼」，但感觉得到没有命中目标。

「没有问出咒式弹头的位置好吗？」

祸式支配者的瞳孔如蛇一般收缩。

「正确的剩余时间，是十三分又四十五秒。」

接着他将点二二口径的六发超大型咒弹一同装进弹仓内并上膛。

夜晚过去，白日来临。

为何像杜伽塔那种不值得活着的存在，还苟活在这个世上？

我发动「爆炸吼」，让暴风狂流冲进两人之间。亚姆普拉以极机警的反应找出暴风的安全上空范围，纵身往上一跃。接着次音速的右踢击扫来，我低下了头躲开。

雷梅迪乌斯放声痛哭。他抱着娜莉西雅自己切断喉咙后的遗骸，只是不断恸哭。泪水早已干涸，他只能从喉间咳出鲜血哭泣。

加上火药室内部的咒弹后，合计十三发的死神子弹正等待出场破坏一切。

他的右脚踏向拉尔豪金左肩，左脚踢向吉吉那右上臂装甲，两人顿时朝后飞出。

「我也有问题问你。」我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向牠展示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个『宙界之瞳』是什么？你们祸式和龙族似乎都拚命地想得到它，为什么？」

我粗鲁地丢出戒指。亚姆普拉吃了一惊，伸手想接住在空中画出拋物线的戒指，我趁着这一瞬间，射出「电乖阋葬雷珠」的电浆弹。几乎能让原子核和电子电离的高热度弹丸命中亚姆普拉的胸口！

拉尔豪金的枪斧握柄如同闪光般反转，但亚姆普拉紧接着蹬向枪斧，朝后翻出。牠的双手抵在远方的地板上，呈头下脚上之姿着地，从他颠倒的唇瓣中，灵活探出蛇一般的蓝色舌头。

拉尔豪金和吉吉那毫无声息地欺近敌人。重战车和狂战士自左右两边夹攻。亚姆普拉仍旧交叉着手臂，纵往半空中避开。交迭的双脚化作水平的电光一闪。

在曾经温文和蔼的雷梅迪乌斯脸上，仍然鲜明地残留着拷问的伤痕。他的神色远比伤痕还要凄凉。

又一次迎来夜晚。

接着落雷般的右脚又顺势朝我飞来，微微擦过了右锁骨，骨头却顿时惨遭震碎。我以骨折的肩膀为施力点，往旁一跃。

雷梅迪乌斯终于明白了娜莉西雅打算做什么，但是，自己濒临死亡的躯体却无法动弹。他的指尖和手臂拚命在岩石上攀爬，想阻止少女。

「……雷、梅迪乌斯，这是约定哦。你、一定要、拯救乌鲁穆。」少女的话声中带着决心和绝望。「……让这个国家、变得、不会再出现、像我这样的、受害者。」

拉尔豪金的巨大手掌也拿着咒式弹头装进魔杖枪斧里，接着传来滑套上膛的声音。这是开始进攻的暗号。三名进攻型咒式士于是踏上前往楼阁最上层的阶梯。

他不停朝这个无情的世界发出吶喊、大声质问。

步伐在天井的出口前停下，三人互相交换眼神后无语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口气冲出去，举起各自的魔杖剑转向四周。

「娜莉西雅？」

拉尔豪金藉由拉回枪斧的离心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亚姆普拉的回旋双脚落在地面上，转换成直线前进继续追击。

「真是远远凌驾于生物界限的惊人体术啊，连要碰到他的发梢都不可能。害我开始觉得亚南‧嘉兰算是相当可爱了。」

亚姆普拉站在我们身旁，察看着破坏狂风扫过后的景象。

原本早该干枯的泪水，自娜莉西雅的眼中化作一道水流淌下。泪水流经满是鲜血和泥土的眼角后进入耳朵。雷梅迪乌斯抬头看着夜空，点了点头。

尽管雷梅迪乌斯无视于全身的剧痛想爬向少女，但娜莉西雅手上的锐利岩石和她那白皙颈项的距离之短，让他怎么也追不上。

下半身着地后，吉吉那加重蛮力想将刀剑刺向敌人，但以两掌为中心点的亚姆普拉，在刀身上往前空翻。左右两脚张开，如同电光般剪向吉吉那的头部！

我不禁失去平衡，一道红绿色的人影出现在左侧。是亚姆普拉交叉着手臂，将右手抵在尖细的下颚上站在那里。

「我真是服了你们的长舌。」

接着刀身深深嵌入金属制的地板。

「真是超乎常识的体术。我们的剑击全都被闪开了。」

「居然如此大肆破坏，你们毫不尊敬自己的文化吗？」

雷梅迪乌斯伸出形同枯木的手臂，探向少女的躯体。没有指甲的指尖缓缓解开粗糙衣服上的钮扣。

三人背对背组成一个圆阵，魔杖剑和视线朝向三个方位。杜绝死角，警戒周围。只有齿轮的吱呀声响回荡在空气中。我全身上下正发出无声的哀号。

不过亚姆普拉藉由上半身在空中扭转的反作用力，让左脚紧接着袭来。我左上臂的肌肉因这一击而粉碎，骨头断裂！

我丝毫不敢大意地握紧魔杖剑，开口询问。

我们往钟塔中央的一个水平大齿轮上聚集。

一个比人还大的齿轮，发出刺耳声响开始慢慢转动。而另一个比巨象还庞大的齿轮，也连动发出咆哮缓慢旋转。

倒立的亚姆普拉交错着双手往前逼进，双脚快速旋转带起一阵残象。飞旋的双脚欺向拉尔豪金，霎时他的奈米合金装甲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内部的右大腿传出骨折声。

吉吉那翻滚逃开，但亚姆普拉的快脚又袭向他的腹部。拉尔豪金在半空中刺出枪斧挡下，强行止住踢势。

「要将低能祸式打回成原子粉尘的话，这点时间就足够啦。」

机关房开始高歌苏醒，伏于地面的机轴发出吱呀声，宣告生命重新跳动。

当然，真正的戒指还戴在我手套里的右食指上。

在亚姆普拉的话声自我背后传来的同时，我回过身朝横一劈。

趴伏在地的娜莉西雅，肿胀的右手往前伸直。由于拷问而被拔除了指甲的五指上，正握着尖锐的岩石。光是握着，锐利的断面就划破了手指，冒出血珠。

「……真、好呢。真要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德力拉山脉的冷风化为寒气呼啸吹来，冻结死者还有他自身的时间。

吉吉那用手搧开烟雾低喃，我立即回嘴。吉吉那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前方。

拉尔豪金跟着放出「曝轰蹂躏舞」，阵阵爆炸将齿轮炸成灰烬，烟雾四起。为了制造出这一瞬间的空隙，我想到丢出假戒指的策略，结果十分成功。虽然我们不知道亚姆普拉是如何瞬间移动，但以光速咒式出其不意攻击的话，对方肯定来不及反应。

「真是个恶质的骗术呢。真不愧是嘉优斯会做的事。」

拉尔豪金的背部猛地撞上齿轮。吉吉那则是以套着装甲的五指抵在地面，减低向后飞去的速度，侧身打横在钟塔的支架旁停下。接着修长身躯一翻，吉吉那以低空轨道飞窜，举剑突刺，但是刀身却被亚姆普拉以白皙两掌扣住。

刀身逼近亚姆普拉的白皙右颊，然后虚无地划破空气。

「告诉你，你也不懂吧，那是世界的钥匙。有它的话……」

「既然你们想同时进行愉悦的谈天和晚宴的跳舞，我就尊重你们贪心的选择吧。」

「这是秘密───我是想这么回答，不过雷梅迪乌斯的咒式缚锁并没有限制到这种地步。」

雷梅迪乌斯的五指爱怜地抚摸着娜莉西雅那因拷问和凌辱，而变得伤痕累累的肌肤。眼中燃着鬼火。接着雷梅迪乌斯的指尖戳进肌肤，使出力量将皮肤撕裂。

「……吶，雷、梅迪乌、斯。」

「很好、很好，我非常明白了。」

雷梅迪乌斯悠长的悲恸，在群山之间回荡不已。

「谢谢你的忠告。那么，危险的玩具是藏在哪里？」

泪已枯竭，持续吶喊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了。抓向岩石、自己喉咙和脸庞的双手，指尖上都已不见指甲。

「那么，给你吧！」

「然后，我一定会实现和妳的约定！」

尚未发育完全的微隆乳房，和平坦的腹部暴露在夜气之中。

「……娜莉西雅，我要……不，吾要在此将『我』埋葬！」

雷梅迪乌斯困惑地叫唤，一股恶寒窜上青年的背脊。

「反正弹头一定是在钟塔的屋顶上吧。亚姆普拉似乎就是喜欢这种老套的惯例。」

各式各样大小的齿轮，有些往左、有些往右地缓缓运转，一同合唱出金属质地的音色。理应不再转动的钟塔此时开始重新运作。

吉吉那打开屠龙刀涅雷多的回转式咒弹仓。掉落至金属阶梯上的空弹壳，敲击出铜管乐器般的音色。

大祸式穿着贵族和小丑两种风格的混搭服装，低头俯视我们。

「要在愚蠢祸式的脑袋上，插进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身当装饰的话，这点时间很够用了。」

吉吉那不悦地道。我也只能说出颇不是滋味的感想。

吉吉那无声无息地旋过身，刀刃如匹练般朝小丑的头顶挥落！

黑血自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如同泪水一般淌下。

「看来亚南‧嘉兰男爵已遭诸位杀害。真是遗憾，这么一来得改为实行晚宴规章第九十三条才行吧。」

「不管再怎么前进，结果还是停留在原始猴子的阶段。」

「肌力非比寻常，他的攻击根本视装甲为无物。再加上瞬间移动，我们实在完全无法招架。」

「就算我的奈米金属盔甲挺得住，里面的肉体却受不了。」

竟然连健壮的拉尔豪金，进行推测的声音都带着痛苦。吉吉那跟着发出呻吟：

「而且，牠留下的见面礼还真令人无法消受。」

在我骨折的左上臂上，全面覆盖着灰色的硬质物体。在我注视的时候，石头还在继续增殖。

化学炼成系咒式第四位阶「石骸触肿掌」，会让中咒者的细胞膜中生成一种酵素，制造出silaffin蛋白质（注１１）的氧化硅素结晶。这是一种石化咒式，让硅酸沉淀于细胞膜中，最后珪酸质会取代全身细胞。右侧的拉尔豪金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转头望去。他的左肩装甲似乎在进行原理干涉，可以看见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和我一样产生石化现象。

一般人的话早就当场死亡。但由于我和拉尔豪金对咒式的抵抗力较强，又至少还拥有积层盔甲和咒式抵抗宝珠等耐咒式装备，才会只有这点程度的石化。

麻烦的是，石化是藉由吸取中咒被害者的咒力而发动。因此只要施术者不撤回咒式，石化就会继续进行，因此这个咒式又称为咒式士杀手。

我发出闷哼，当场跪坐在地。造成一波更剧烈的痛楚，压过了骨折的疼痛。

从我裂开的上衣缝隙间，可以看见从右锁骨到肩膀的皮肤都已经溶解，甚至都能窥见血红色的三角肌和大胸肌，而且上头也还冒着血泡，持续侵蚀肌肉。

右方的吉吉那情况更糟。

右手肘以上的皮肤已经坏死，溃烂的肌肤不停淌下鲜血。带血的皮肤也自上臂肌和上臂二头肌崩落，掉至地面。

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溶髑解蚀牙」，会制造出含有蛇毒的金属蛋白酶，是一种会破坏血管基底层的致命毒咒。另外生成的凝血酶酵素，也会让血液中的凝血因子活性化，使血管内引发细微的凝固。因此同时也是种耗尽凝血因子，让人无法止血的出血毒咒式。

吉吉那在自己和我身上发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三位阶的「对抗蛋坏」。

这个咒式会合成人体中原有的蛋白酶抑制剂，阻挡蛋白酶类的分解作用，和缓侵蚀的速度。同时另外合成的镇痛剂，也缓和了我身上那种几乎快痛不欲生的剧痛。

那两个毒咒式一旦成功发动，它们就会吸取中咒者本人的咒力继续发挥咒效。因此就算能以对抗咒式缓和侵蚀，也无法彻底治疗。

「看来亚姆普拉的左手左脚、右手右脚，都各自永久性地发动着石化和剧毒咒式呢。」

听见拉尔豪金的冷静分析，我只能干笑数声。吉吉那也一样。

「要是被牠中间那颗头咬中，或许出乎意料会有安产的效果喔。」

「下次有空时，拿吉吉那试试吧。」

但是下一秒，瓦砾全都化为了数十个碎片落至脚边。

「符合那些条件的，现场似乎就只有我一个了。而且这还是石器时代儿童电影里的解决方法。」

亚姆普拉的左半脸戴着石面具，小丑装也变成了更加刺眼的亮绿和鲜红色。看来这副模样更近似于原本的亚姆普拉吧。

拉尔豪金的话语在钟塔中空灵回响。拉尔豪金所出的题目，真是太过沉重。

「那你们说，怎样的咒式才能逮到那头大祸式？」

吉吉那的屠龙刀指向亚姆普拉。

原来是吉吉那在背部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尖角岭」。背上由强化角质和合金骨骼所形成的数十个刀锋，切碎了岩石避免直接受到冲击。

亚姆普拉的喉咙因为同族头颅的经过而涨成一个圆球，接着腹部像是满月般突起。下一秒，又回复成原本的平坦腹部。

「但是亚姆普拉子爵，就算聚集了一整个军团也束手无策。面对能以光速移动的异世界子爵，甚至不可能以剑或咒式触碰到牠。」

「那家伙的瞬间移动能力，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数理量子系咒式第七位阶的『躯位相换转送移』。那家伙用环状抑制力场包覆住自己的身体，让身体信息化、非物质化，直到形成量子的阶段。由抑制力场包住自己的躯体后，引导自己进入电子和质子等的亚原子粒子阶段，分解后变换成一种波动。」

祸式支配者扬手往前一画，如同小丑般鞠躬行礼。

「就算你想使出原理不明的高速移动，只要用牢笼困住了你，接下来就只要把你打成烂泥就行了！」

「就如同蛇不断蜕皮，重复替换新的肉体一样。也就是说，你是蛇的化身吗？」

吉吉那扬起美姬般的嘴角，放开抱住我的手。我将左手抵在瓦砾上，却无法起身。伤势过重，对于脆弱的我来说，体力已快到极限。

「别靠近亚姆普拉！近身战太危险了！」

我的脉搏紊乱、呼吸急促，却仍旧忍不住回嘴。小丑的身影一跃而出。

亚姆普拉的可怖咒式，正在夺取所有人的性命。

亚姆普拉吐出分岔的蓝色舌尖，咧嘴一笑。确认完毕的吉吉那只能苦笑。

「你就只会说这点程度的挖苦吗。平常令人想将你碎尸万段的腐败魅力跑哪去啦？」

魔杖枪斧加德雷德的枪尖迸射出深灰色疾流，亚姆普拉还挂着半月形的笑容，但下一秒脸部和全身都遭到贯穿。藉由化学金属系咒式第三位阶「錣磔监狱」所产生出的众多钛合金枪矛，将祸式钉在天花板上。惨遭酷刑的亚姆普拉面向地面，在天花板上扭动身躯。

亚姆普拉伸出右手拿起只剩下一颗头颅的同胞。接着蛇之子爵张大红唇，嘴角两端直直裂至耳朵前方。

我一边怒吼一边朝声音的方向放出「雷霆鞭」。

「我们祸式才不会做那么没效率的事。我会吸收亚南‧嘉兰所有的信息，并将其彻底运用。我昨天看了你们人类演的戏剧，里头也这么说：『死去的他，仍然活在我的心中』。我认为我和亚南‧嘉兰的作法比人类正确。」

明明只残存着腰部以下的躯体，亚姆普拉不知是自何处发声，嘲弄似地说道。接着他以右脚为轴心原地旋转，面向前方。上半身已经完全恢愎成原来的模样。

瓦砾和粉尘不断落下，我们打横翻滚避开。

这时亚姆普拉的蛇眼中绽出强烈的光芒。

「若是为了从即将灭亡的世界中，拯救我族的同胞移来此地，我也会乐意献出自己的躯体。比起自己的存亡，种族的全体信息存亡更为重要。」

我和拉尔豪金不断轰炸出「爆炸吼」的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的怒吼和咆哮在四周猛烈响起，不断破坏齿轮和铁管，炸碎支架和机械。

吉吉那冷静地分析。

「只能叫红头发的或者戴眼镜的人，让亚姆普拉吃下去后再从内部破坏吧。」

「好了，新作亚姆普拉。比起之前的成品，华丽度竟然是原来的一‧四六倍！」

吉吉那和拉尔豪金的推测声中夹杂着焦躁。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能力的真面目。

我继续陈述最糟的事实。

「来吧，各位，没时间了。再十一分钟小小的死神们就要飞出来啦。」

石化已经来到肺部上层，剧毒开始摧毁全身的血液细胞。

「若是不被『胜利』这等渺小言语所困，把来世也考虑进去的话，在悠久历史的审判中，一定是品德会获胜。」

在我滚向一旁时，正好看见巨大的瓦砾群往我落下。吉吉那以右手抄起我的身体，人类大小般的众多瓦砾霎时砸向他穿着甲壳盔甲的背部。

拉尔豪金想扶起我时，自己的巨大身躯也是一晃。他将魔杖枪斧插进地面，倚着武器以免自己倒下。

在枪尖前方的空间中，出现一道绿色身影。是亚姆普拉的脸孔。看来敌人原本打算瞬间移动后，再进行垂直落下攻击。

异界的支配者自头部的断面中长出了蜘蛛的八只脚，看来是只凭着头颅一路从楼下攀爬上来。

这时自天花板上的大洞中，掉下了某个物体。是被炮弹炸碎，只残存下半身的亚姆普拉。但是那个下半身，却落在奇迹一般持续运转的齿轮上。

在漫天粉尘的另外一端，拉尔豪金站起身子。全副武装的兰多库巨汉，在这种天花板崩塌的程度之下自是毫发无伤，不过由于石化的进行，看来也是呼吸困难。

「可别对我的魅力发情喔。」

「真是过分啊。这么一来就不能享用美味的菜肴了。」

从贯穿了祸式身体的枪矛中，又喷出了无数的尖刺与长剑。形成一个金属荆棘的牢笼，将亚姆普拉严密固定住！

「就知道你会瞄准没有死角的圆阵上空！」

「混账！亚姆普拉连续使用了『躯位相换转送移』！」

「你这种软弱真会给人添麻烦啊。你如果是屠龙族人，早该羞愧地自尽身亡了。」

我说出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亚姆普拉瞬间移动后，站在只剩下一颗头的同胞身旁。

「……你这混账，居然吃了同伴，你疯了吗？」

蜘蛛的嘴角中，吐出蓝色鲜血和凌乱的字句。

当惊愕平复之后，一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梗在我的喉间。

「你们人类不也都是同类同胞在互相残杀吗？」亚姆普拉灵活舞动蓝色长舌，笑着说道：「在这个富饶的哲贝伦龙皇国中，为了让你能呼吸存活，就定会出现贫穷的国家───例加乌鲁穆共和国，财富都被龙皇国卷走，结果有人因此饿死街头。这也算是一种同族残杀啊。」

「把我、吃了吧……」

绝对不表现出软弱、自尊心甚强的屠龙族人，看来也逼近界限。剧毒的咒式似乎已开始侵蚀全身。

众多齿轮和机器由于粉尘而覆上了一层雪白，另一端可以望见艾里达那的街道远景。这时竟涌出了连自己也感到莫名的感慨。

「不对，我们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再生过程。总之，对方的移动并不只是一种超高速移动。」

「我只觉得，穿着铠甲的亚南‧嘉兰是近身战斗型，亚姆普拉则是高速移动型的祸式。」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话声中掺有绝望的音色。「我本来推测后者比前者好应付，看来我大错特错。」

即便被推往黑暗的绝望深渊，众人还是高举着魔杖剑指向祸式。但是刀尖不停颤抖，意识开始模糊。

「哎呀、哎呀，亚南‧嘉兰男爵。真是惊人的执念啊，你没事吗？」

转移咒式也好、经由共食而传达信息也好，祸式们完全不拘泥于自己的同一性或是连续性。

自钟塔的楼梯中现身的，是亚南‧嘉兰那张拥有复眼的脸孔。

这不正是远远凌驾于人类的终极生命体吗。

「我、已经、不行了，脑部机能、有、七十八‧四五％、都已、消失，再生、咒力、也用尽了。」

我、不，是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祸式实在是太过异常了。

面对亚姆普拉所点出的事实，无人能够反驳。

「牠跟弹头一起被炸飞了吗？」

祸式是种多对一的精辟算式，众多祸式都会朝着唯一的目标前进，并且能够互相补足。

「超再生能力吗？」

「藉由演算光和电磁波的波动转移，并转送情报和物质波动，让原坐标和转移点能够相对运作。综合来说，就是一种藉由咒式让自己再生的瞬间移动法。」

我的呼吸声变得近乎呻吟，仍勉强做出回应：

亚姆普拉将头向后仰，直至碰到背部为止，脸上出现了一个巨大洞穴般的口腔。

「那么，我要过去啰！」

「正确来说，是十分又十四秒！」

吉吉那拿起屠龙刀插进我的右边腋下，硬是让我站起来。

吉吉那的反驳完全正确。已经无计可施的我，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不禁单膝跪抵在地，接着一阵咳嗽吐出鲜血。

「那么你的回答是？」

「只不过我们现在就会死在这里，这点可是个大问题。」

「虽然是原先未预料到的情况，不过我就遵从最初的规定吧。」

正想趁机发动咒式攻击的我们，听见接下来的话语后都不禁陡然停下。

「此时又一个问题，出乎意料能够战胜亚姆普拉的方法是？」

「根、根据、晚宴、规章第九十三条、附注第十二项、把、把我……」

「亚南‧嘉兰男爵的超强结界防御力和近身战斗能力，确实十分强悍。然而，只要集结了高超的咒式剑士就能将牠打倒。」

接着牠从亚南‧嘉兰的头顶开始吞下。

有着百万伏特的雷电蛇鞭在齿轮表面上弹起，亚姆普拉轻松躲过，电光只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脚尖。

亚南‧嘉兰的红色复眼忽明忽暗，神色中尽是痛苦。

我双重展开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锻淀鎗弹枪」，发射。碳化钨制的炮弹随即飞出。战车炮弹连同整个合金牢笼一起炸碎亚姆普拉的身躯，就连他背后的坚硬石造天花板也被炸飞！

「蜘蛛与蛇，若是看见其中一种，几乎所有人类都会抱持着生理上的厌恶感，但是两种一同出现时，倒还真有亲切感。」

我正想发牢骚时，抬头却看见吉吉那的美貌也正因痛楚而扭曲。

针对我的问题，吉吉那立即回答：

「虽然已经破坏了弹头可能所在的屋顶，不过搞不好弹头藏在钟塔的机器堆里。」我眺望天花板上开的大洞，如此推测。「没时间找了。直接完全破坏剩下的屋顶和弹头比较快吧。」

拉尔豪金呼吸急促地说道，我环顾四周。钟塔的天花板遭到爆破，能看见外头的蓝天，四面墙壁也崩毁地几乎只剩下支架。

我自己也是在石化和剧毒的双重袭击之下，几乎失去意识。三个人若是不尽早接受咒式医师的治疗，生命都有危险。

亚姆普拉嘲弄似的话声一出，拉尔豪金立即高速反应。他迅疾地将魔杖枪斧往上空突刺。

身旁的吉吉那也是单膝倚地，不让自己身体倒下。发出呻吟的同时，造型完美的红唇中逸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胸前。

「真是疯了。」

这是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惊愕窜过了我们的背脊。

无论是龙还是祸式，都令人不禁觉得他们是远比人类高等的存在。

接着下半身的脚掌在转动中的齿轮齿尖上着地，丧失了上半身的亚姆普拉，双脚与之前一样开始踏起舞步。

「这个咒式的原理类似于通讯装置，就是利用电波传送情报，在另一端的听筒中重现对话。同样的原理，原本的自己和传送之后的自己，虽然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和躯体，但其实是不同一个人。」

视线因为剧痛而开始闪烁不清，此时我的眼角瞥见了一个蠕动的物体。

我开始多重发动「曝轰蹂躏舞」。

吉吉那一脸无奈。

「正确、正确。答得真好。」

在我的思绪因痛苦而朦胧时，亚姆普拉以若有所思的眼神望向远方。

「从这个观点看来，我倒是挺尊敬那个雷梅迪乌斯。」

大祸式的双眼眺望着通往远方艾里达那的街道。

「他也是透过吞食心爱的少女，因而继承了她伟大的遗志。虽然我还是觉得这样效率颇差，但是憎恨和复仇的信息量却是呈等比级数地大增。」

亚姆普拉的视线调回我们身上。

「不过，正如同我们无法理解你们一样，你们也无法理解我们。那两个作为媒介召唤出我和亚南‧嘉兰的人类───纳吉库和奈巴洛也一样。为何这么想诛杀同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蛇的询问目光十分认真。

「为何只是因为民族或信念不同，同胞之间就要互相残杀？为何在救助苦于饥饿的同胞之前，是先拚命地争取家畜或动物的权利？为何雷梅迪乌斯为了拯救乌鲁穆的人们，就要夺取哲贝伦咒式士们的性命？这样的不等式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祸式支配者的逼问目光笔直射来。但是，我无法给予任何答案。

「够了，别再拖延时间了吧。」

我忍着剧痛，回以一记笑容。

「无论如何，都是我们会赢。只要让亚南‧嘉兰的结界消失，从内部连同天花板和咒式弹头一起炸飞就好了。」

在我的左右两边，吉吉那和拉尔豪金高举屠龙刀和魔杖枪斧，一步步向后退。接着就只剩由我放出咒式，一切就宣告终结。拥有蛇眼的亚姆普拉发出嗤笑。

「你们太小看雷梅迪乌斯了。恶意之龙现在才要下出将军的一手！」

亚姆普拉敞开双手咧嘴大笑，指尖往自己的胸膛正中央插入。我们不禁浑身一僵，看着眼前的他做出诡谲的行动。

富含血青素的蓝血喷起，祸式接着将自己的大胸肌和肋骨一同往左右扳开。

肌肉和骨骼碎裂，从醒目的蓝色肺部和心脏当中，可以窥见一个漆黑的球体。

「藉由与亚南‧嘉兰同化，我已经凑齐了咒式弹头的发动条件，还有咒式士们的咒力和生物信息。」

球体挤向前方，闪动着蓝血光泽的黑色表皮逐渐往外伸出。

「完成与雷梅迪乌斯订下的承诺，『秩序派』的愿望便将得以实现。」

吉吉那强硬的话语自远方传来，我勉强拉回意识。

一瞬间，塞比提亚纪念公园就掠过眼下，两人来到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上方。

若撇除发动于自己肉体上的永久性基础咒式不算，从没听过有哪个进攻型咒式士能一次发动四重咒式。就算吉吉那身体和神经系统再怎么强健，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接着亚姆普拉出现在前方，又再一次消失。然后又出现在更前方，小丑服一翻，朝向我们飞来。瞬间移动是违规的吧。

吉吉那挥出屠龙刀，接下对方的超强力踢击。这时吉吉那按压着我的内脏的五根指头陡然使力，我痛得差点失去意识。然而，我一定要编织出能打倒亚姆普拉的咒式才行。透过拉尔豪金的提示与我的联想，答案早已浮现而出。

弹头的惊人推进力，正与拉尔豪金的超强臂力互相拉扯。巨汉的左手护具震碎，鲜血喷出，但双脚仍深深陷进钟塔的地面中。

拉尔豪金缓缓向前倾倒，从他的手臂下，一只带有超高热电浆火焰的手掌向上抽起。手掌的源头，是带着蛇类笑容的亚姆普拉。

顿时，辐射热化作一阵狂风扫过钟塔。同时，神经系统遭到烧断的剧痛从右手直冲向脑门。我维持着单膝及地的射击姿势，发出呻吟。

面露讥讽的亚姆普拉身后，窜出一道火焰。一个漆黑的弹头正往我们的反方向───拉兹耶尔岛飞去！

「我会负起所有责任，撑起你的事务所！绝不让它令伟大的拉尔豪金之名蒙羞！」

只因这里是自己居住的城镇，因此他不惜牺牲性命来拯救毫不熟识的陌生人，这是何等高贵的灵魂。

下方飞射的弹头，此时进入第二阶段的加速。它的速度加快，开始转进上升轨道。吉吉那见状也三重展开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空轮龟」，整面背部全都形成了喷射口，喷发出猛烈压缩过后的空气，急遽让速度和高度攀升。

自胸口中，一个令人发毛的黑色圆筒物体总算完全显现出来。近距离咒式弹头的大小，甚至等同于一个人类的身高。

我和拉尔豪金快速飞越吉吉那和亚姆普拉两人身旁，一边编织咒式，一边苦追死神弹头。

善良巨汉的背肌力战胜了死神的翅膀。虽然速度缓慢，但弹头正确实地从空中被拉回至钟塔。

「嘉优斯、快！」

「是我们赢了！晚宴和雷梅迪乌斯的复仇宣告失败！」

我转过身，对亚姆普拉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们改变狂奔的轨道，钻过钟塔中齿轮的缝隙，追向已经飞窜而出的弹头。

吉吉那身上羽翼和喷射口的底部不断溅出鲜血，在背后的半空中形成一条鲜红的彩带。

拉尔豪金带着温柔无比的神情，身躯慢慢倾斜，如同一个巨塔崩毁般往后倒去。

在我们将注意力调回前方的瞬间，原本飞在一旁、与我和吉吉那并行的亚姆普拉骤然消失。

「还有一发？」

扬声大喊的同时，吉吉那在空中翻转。亚姆普拉正背对着蓝天，犹如猛禽一般垂直朝我们展开攻击。

「你有办法阻止亚姆普拉和弹头吗？」

「绝不让你们杀了吉薇！」

但是拉尔豪金一定会以行动、以自己的宽大背影，证明他所说的话。

光只会动一张嘴的人，这世上多得数不清。

当我正打算再次发动电浆弹攻击弹头时，巨汉的厚唇中吐出鲜血。穿着奈米金属重积层盔甲的硕壮背上，五只指尖霍然贯出。指尖粉碎了巨汉的血肉，而且手指上还缠绕着火焰。

拉尔豪金的口中喷出鲜血和怒吼。同时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至我的腰前，瞄准我的心脏刺出迅疾的手刀。我探出左手以小丑帽为施力点，飞越祸式上空。

说完后，吉吉那的手就覆在我的手上压住腹部。虽说是为了抑止内脏流出，但是阵阵剧痛仍是不停袭来。

下一秒，亚姆普拉的表情转为惊愕。因为尽管心脏遭到刺穿，拉尔豪金仍是紧紧抓住铁网。

既是男人也是丈夫，既是父亲也是进攻型咒式士，一个善尽所有责任的人类。

吉吉那的长腿踢向亚姆普拉的下颚，后者的下颚骨立即粉碎。同时敌人的双手自我的腹腔中抽出，那种触觉令我打了个冷颤。

就算神经系统烧断、脑袋煮沸，我也要消灭弹头。

顿时风压所形成的冲击波撞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面，阵阵水帘在我们高速飞翔的后方不断掀起。

我以右手压住伤口，却看见桃色的小肠因为腹压而掉了出来。

石化和剧毒的咒式瞬间发动，逐渐毁坏我的内脏。

由「重灵子壳狱瞋焰霸」所形成的破坏神之刃，为了让弹头还原至原子和基本粒子的状态，正划破艾里达那的上空呼啸而去！

「我也是很拚命的哦。要是弹头被挡下来，我族的心愿就无法实现了。」

「牠又来了！」

「这座艾里达那是我们的城镇，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在弹头之下！」

追着弹头飞翔的轨道，一股灰色疾流射出。银线群冲向弹头尾部，一把攫住！捕获了弹头的，是「錣磔监狱」的铁网。拉尔豪金以左手紧紧抓住魔杖枪斧前端所生成的金属网格。

恐怕我只是一面对这个与我完全相反的男人时，就忍不住会像个任性小孩一样反驳他的正直和崇高气质吧。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会瞄准心脏攻击，我也能够躲开。

我强忍住几欲从双瞳中奔出的热烫液体，对死者宣誓：

弹头往上飞离钟塔的地面，奔向艾里达那的蓝天之中。在弹头的另一端，可以看见蔚蓝的奥利耶拉尔大河。

「这可是珍贵的体验啊。不过，若是发动治疗咒式我们就会掉下去。先撑着点！」

吉吉那横刀一砍，亚姆普拉侧身躲开。大祸式彷佛在半空中跳舞地飞行，我看见后方一一闪过船上警察们的惊讶脸庞。

我们两人与亚姆普拉在空中交错。吉吉那屠龙刀涅雷多的刀身，和祸式双手的指甲撞出绯红的火花，然后分开。

我、吉吉那和拉尔豪金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往前冲刺。弹头正从尾部喷射出红莲般的火焰，亚姆普拉笼罩在喷射的火焰之中，放声大笑。

眼前拉尔豪金的侧脸，有着近乎神圣的勇猛。

「嘉优斯、你还活着吗？」

「这阵叫声真是如同少女一般可爱呢。」

为何我总是一直顶撞拉尔豪金呢。

拉兹耶尔岛已逐渐逼近。

羽翼的前端掠过水面，吉吉那采取背向水面飞行的姿态往前飞翔。一边看着头上的水面，和由于施展太多咒式而隐忍着痛苦神情的吉吉那，我们两人继续高速飞行，穿过与我们正好方向颠倒的船只之间，我的心脏一阵紧缩。

在视线前方，亚姆普拉又瞬间移动。他的身形猛然切换位置，如同子弹一般朝我们撞来。吉吉那立即作出反应，抬起屠龙刀刺向亚姆普拉的脸部，但是金属声响起的同时刀也急遽停下。一阵冲击令我和吉吉那不禁退向后方。

讽刺的是，因为靠着雷梅迪乌斯的装备，我才不至于昏厥。但是，石化、剧毒、骨折加刀伤，还有神经系统与脑部的过度负荷，让我的身心已达极限。

吉吉那拍动黑色羽翼，因风压而卷起的水珠打湿了我的脸。

「你、你小力一点！我、我痛得都快晕倒了！」

生成的羽翼攫住大气，产生窜升力。

吉吉那抖刀震开降落至刀身上的亚姆普拉，并利用反作用力远远拉开两方距离。在我视线的「上方」，正是奥利耶拉尔大河的碧绿色水面。

「就连这一点，也是在雷梅迪乌斯的预测范围内。他从一开始就是设定，不管我和亚南‧嘉兰谁成为晚宴的优胜者都没关系。」

「如果有人变成这样还不会哭，快告诉我是谁，我和他交换一下。」

「太、太糟了。我能明白遭到强奸的女人的心情了。」

我不知道还有哪个进攻型咒式士比他还伟大。我也不认识其他比他更温柔的男子。

然而，坐在齿轮上俯视我们的亚姆普拉，喉间只是发出了一阵咕哝声，接着又立即出声嘲笑。

「我知道。」

挡下吉吉那屠龙刀的，是蛇口中的毒牙。

魔杖剑优尔加的尖端激射出「电乖阋葬雷珠」的电浆弹。但高速的电浆弹只是擦过猛然加速的弹头尾部，最后炸碎钟塔的地板。由于太过心急，我无法完全掌握弹头的加速情况。

「来吧，时间到了。死神们将飞翔而出，高举黑掌覆盖拉兹耶尔岛。」

我往前飞跃空翻。身体切进支撑着铁锁的巨汉左侧，同时从腰后抽出魔杖剑「赎罪者马古那斯」，放射出从开始一直编织到现在的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重灵子壳狱瞋焰霸」！

我若是不一次解决，就会演变成与吉吉那一起殉情自杀，这可堪称为史上最糟的死法了。

「嘉优斯，我先说好，我撑不久。」

即便变化系也算是生物系的一类，但太过偏重于强化系的吉吉那对这一门不甚擅长。更何况「空轮龟」的咒式本是用以控制人体飞于空中时的姿势，他却为了飞行硬是三重发动了「空轮龟」。就算是具备散热系统的机翼，也无法完全解决喷射压缩空气时所产生的过大负荷。

亚姆普拉放开屠龙刀后，吉吉那立刻举刀追击，但刀身只是画破了对方移动后的空气。

随着大祸式扬起微笑，他的双手也贯进我的腹部。

我压下脑部烧灼的疼痛射出「雷霆鞭」，但没能打中弹头。弹头接着突然下降，紧邻着水面往前飞窜。

亚姆普拉咬着吉吉那的刀刃，发出戏谑的笑声。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禁发出了惨叫。

吉吉那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黑翼翅」，背上长出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抱着我在艾里达那的空中飞行。

「拉尔豪金都已经拖住目标让它减速了，怎么可能还打不……」

亚姆普拉蓦地瞬间移动，挡住我的去路。大祸式很快地朝我劈出一记手刀，吉吉那随即从一旁刺出屠龙刀迎击，一阵鲜红火花跳起。

一种肝脏和肾脏被人把玩的感觉和剧痛，让我的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所谓的真正进攻型咒式士，就是指拉尔豪金这样的人吧。

在重力加速度之下往下坠落时，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尾椎快要与我自己分家。吉吉那的两边肩胛骨中喷出左右各一对强化骨骼，表面开始覆盖一层如同涟漪般的黑羽。

一阵强烈的爆炸光芒在艾里达那的上空疾冲而出。瞬间追上开始启动的弹头，袭向金属弹壳和死神咒式。

化为黑天使的吉吉那也紧急下降，跟在弹头后头。

我从未仔细看过父亲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孔。

「干得还不错嘛，嘉优斯……」

我甚至无法握住刀身正冒着蒸气的马古那斯，任它掉落在地，激起一阵铿锵巨响。魔杖短剑落地的振动声与我的神经产生共鸣，让我不禁又痛苦地低叫出声。

「休想得逞！」

「只能赌一赌了！」

蛇的瞳孔倏地收缩。

「拉尔……！」

雷梅迪乌斯的确自武器商人珀鲁穆威那里购置了两颗咒式弹头。而且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拉兹耶尔岛。由于我们拚命地阻止弹头，却忘了注意岛的所在方向！

仰躺在地的拉尔豪金，脸上挂着已经完成一切任务的满足笑容。

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至船只侧边展开追击，吉吉那挥剑格开。每当刀刃与拳头一阵擦撞，吉吉那的翅膀就会扫向河面激起水花。

虽然我们持续在空中进行追逐战，却一直追不上弹头。我可以看见郡警的船只正散落在前方的蓝色河面上。接着更前方，能够看见微小的绿色树林和白色墙面。

但是，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曾为了自认的正义而与人大吵一架，那时抚摸着我紧紧低下的头的父亲，表情也和眼前这个人一样吗？

「亚南‧嘉兰传承给我的咒式弹头已经消失了。那么，我自己的那颗咒式弹头又跑去哪了呢？」

吉吉那拔足狂奔，从背后抱起我的身体往前冲刺。他如同箭矢一般穿过齿轮和瓦砾之间，毫不犹豫地自钟塔的边缘纵身一跳。

吉吉那又发动一重咒式，藉由压缩空气的喷射在空中翻转。

他拍动黑色翅膀攫住升力，加速后往前冲出。水面顿时爆起剧烈火花，两人身影往上窜升。因阳光照射而闪烁发亮的河水，和从我腹部淌出的鲜血，同时飞快窜向上空。

吉吉那背对着阳光，一口气敞开双翼，震开上头的水珠。

水滴反映阳光后闪闪发亮，也或许是因为吉吉那自身散发的光芒吧。

他看来俨然是一位宣告世界末日来临的死亡天使。

被吉吉那抱住的我，忍耐剧痛的同时，也将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全景尽收眼底。知觉眼镜下的双眼微睁，寻找弹头的踪影。

这时，发现一个在拉兹耶尔岛前方上升的黑色猛兽身影！

吉吉那急遽往前加速。全速飞翔之下，空气不断自耳边呼啸而过，沉重气压令我不禁低下头来，却看见在我脚尖的右后方，亚姆普拉又紧追而来。

我们持续抵抗着风压往前进，此时看见弹头开始在拉兹耶尔岛的上空进行分裂，数十个小弹头开始编织出一个庞大的虹色咒式。以四十二名咒式士的生物情报和咒式为媒介，组成式开始发动，召唤司掌瘟疫的祸式。

「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一刻！」在我们与弹头之间，亚姆普拉纵声大笑，不停瞬间移动往前窜逃。「雷梅迪乌斯，我实践与你订下的契约了。接下来就任凭我为所欲为啦！」

亚姆普拉现身在弹头与咒式群上方。大祸式抓住组成式的其中一端，一口气让虹色的组成式活性化。亚姆普拉的演算能力加入编织咒式的行列后，次元开始产生扭曲。

「等到次元洞穴打开的那一瞬间，就是固定住洞穴的好机会！我就能召唤我族前来此地！」

我和吉吉那不禁惊愕地叫出声。

「利用打开次元洞穴的咒式和祸式兵器，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级的祸式，会从那个次元的入口中大举入侵吗……」

一阵冷颤窜过我的背脊。

这两只编号四九八式的子爵和五○一式的男爵，已经拥有等同于长命龙的压倒性咒力和战斗力。

要是编号在他们之上的上位阶级，例如一到九九号的王侯级大祸式当中有一只实体化的话，肯定会如同尚未发现咒式时的恶梦时代般，引起堪称为最终决战的大灾难。

我咬紧下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了胜利的机会。

「不过，既然我现在搞懂了你瞬间移动咒式的原理，你就已经不再是个不死身，而是个猎物！」

化作肉片的亚姆普拉仍然利用残存的脑部发动咒式，想透过瞬间移动再生出自己的躯体。

我转过头，看见吉吉那一脸不悦。

「这么一来，就算替拉尔豪金报仇了。」

由于距离太远无法辨识，但我们仍能看见对方穿的西装和灰白色头发。

只看见有个人影自大桥上飞身离开。

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咒式编织着能打开次元洞穴的巨大能量，和负质量的物质。次元干涉机制启动，空间开始扭曲，地狱之门逐渐敞开。

但是牠移动之后的所在位置，也只有地狱的业火和爆破压在等着牠。再生后的肉体又瞬间被破坏殆尽，咒式随之溃散。最后终于用尽咒力，大祸式沉寂于火焰的狂风之中。

我只能苦笑。

我们第三次回过头。

已死的雷梅迪乌斯，甚至欺骗了自己所召唤的亚姆普拉，让他守着一颗假的弹头！吉吉那拍动背后的双翼急速旋转，飞向弹头。我正想发动咒式攻击时，手腕却举不起来！

咒式所形成的燃料气化炸弹倏地聚缩消失，接下来只听见阵阵呼啸过耳畔的风声。

由于构成这个咒式反应的物质很简单就能合成，反而得用咒力去控制效果范围。所以我专心一意地控制结界。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庞大咒式组成式开始扩张。

就算亚姆普拉的瞬间移动近乎无敌，但是他能够控制的移动范围只有数公尺到十几公尺的程度。不管他移动几次，都不可能自直径二百五十公尺的超巨大攻性咒式效力范围中逃脱。

「身为棋子的你就算能在棋盘上来去自如，我这一步马上将你将军！」

尽管我的左臂、左肩和腹部正发出无声的惨叫，我仍坚持发动已经编织好的咒式组成式。左手所持魔杖剑优尔加的尖端所迸射出的咒式，瞬间展开成一个庞大的咒式组成式。

原本于空中滑翔的我们，立即感受到地心引力。吉吉那和我一同急速落向奥利耶拉尔大河！

吉薇的笑脸闪过我的脑袋，然后粉碎成千千万万片。

「所以，只要破坏棋子行走范围的整个棋盘就好了。」

那是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饿气焰尘虐瀑漩涡」所呈现出的爆炸地狱景象。

「既然吉吉那还在我面前，就表示这里是现世吧。因为我不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吉吉那。毕竟吉吉那会下地狱，我会上天堂啊。」

这个直径二五○公尺的球体状结界体积，是半径一二五的三次方×圆周率π三‧一四×三分之四，等于八一七七○八三‧二立方公尺。

当我吐出口中鲜血、环顾四周时，才发现这里是个拥有大片绿色草皮和树林的公园。穿着白衣和西装的人聚集而来。其他人们则是在一旁观看我们。

「结束了。」

燃料气化炸弹的恐怖之处并不是爆炸速度和猛烈程度。而是爆破压达到每平方公分一二‧○公斤，一切事物在压力之下无处可逃，而且会全面性地平均覆盖所到之处。通常的暴风只有出现一瞬间，但是燃料气化炸弹的爆破压的正压持续时间，却是如同地狱的磨难一般长久。

「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今天会进行这种实验？」

「你们是想自杀吗？如果是的话，河川在另一边喔？」

我大喊：

遭到炸裂的弹头，和周围支撑着组成式的咒式瞬间蒸发，接着消失殆尽。剩余的电浆弹飞往鲁鲁加那内海的遥远南方上空。

「顺便说声，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是啊。」

「真是和平的景象。」

连续发动了两次最强的第七位阶咒式，已经完全耗尽我的咒力。

藉由咒式假想力所生成的网子飞出，转眼间扩大到足以笼罩住弹头、以及所有正在施展的咒式，和整个拉兹耶尔岛上空。

每个街角，都有着如豆粒般大小的人们抬头望向我们。或许那当中也有吉薇或者我认识的人吧。

吉吉那的言行一直都很莫名其妙。

弹头在一瞬间爆裂。亚姆普拉的眼球、皮肤和鼓膜也由于压力而破裂，胸膛爆开，肺部遭到压缩。腹膜断裂后，里头的内脏向外喷出，尔后又遭到挤碎。全面性的压力完全压坏了亚姆普拉这个存在。

至少现在，我觉得能够原谅这个我最讨厌的艾里达那城镇。

惊人的超大重低音接连响起，撼动了坚固的咒式结界和奥利耶拉尔大河全区的大气。

吉吉那张开翅膀想产生升力，但这在大气之刃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丧失了眼球的空洞眼窝、鼻孔、耳孔和嘴巴等全身七孔中，不断喷出破碎的内脏和鲜血。脑部和心脏，一切都化为细碎的肉沫。弹头咒式也完全消散。

亚姆普拉厉声嘶吼。牠身上的咒式干涉结界削弱了咒式的效力，藉由超再生能力开始修复肉体，手上抓住弹头咒式的碎片，让它再度启动。

「我们不需要遵从却尔斯象棋的规则。」我眺望着大祸式遭到毁灭的光景。

我与吉吉那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展翼滑翔，吐住一直屏住的呼吸。

当四周没有障碍物、空间也广大到没有误爆顾虑时，满足了这两项条件，我就能发动超广范围的结界。最大直径能达到六百公尺，但这次最适合的大小是直径二五○公尺，在所有的攻性咒式中，是个能引起最大规模破坏的咒式。

结界内部又紧接着产生雷电闪光。自由空间中的蒸气云产生爆炸，形成了一个小太阳般的橙色大火球。

就在我如此低喃的时候，下方传来一阵爆破巨响。

此时，我却不禁惊愕地睁大双眼。

奥利耶拉尔大桥的桥墩窜出爆炸烟云。某个物体穿过白烟往上飞升，是黑色咒式弹头！我的心脏顿时冻结。

「嘉优斯、快用我的封咒榴弹！」

「这是哪里？」

吉吉那的黑色羽翼承受了空气的压力后，减缓了落下的速度。但一种如同被巨人之手往上拉扯般的冲击袭来，同时吉吉那的黑翼也消失不见。

吉吉那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我。全身不断传来阵阵剧痛，都已经分不清哪里骨折哪里内脏破损了。所以我和吉吉那才会互相挖苦对方。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刚才挡下我们的大理石石碑。

当晃动的视野渐渐聚焦后，吉吉那如白瓷似的美貌就在我眼前。

「我我、乃是、祸式的、支配者！为了将我族数以万计的同胞、从另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呼唤前来此地、绝绝、绝不能、死在这里！」

当大祸式以绝望的双眼看向我时，咒式所导致的最后效应爆发。

我的视线望向横跨于大河上的奥利耶拉尔大桥，看见桥上有好几个市民正抬头看着我们。

这时一阵热风蓦地自背后涌来。

空气在耳畔轰隆作响，头发和衣服也像是快被吹走似地往上拍打。

脚尖的下方，可以看见陆地上的翠绿树木和白色建筑急遽逼近。

右手和右肩的伤口瞬间修复，溢出的内脏也被咒式师们塞了回去。经过紧急处理后，我们总算从濒死变回重伤状态。

我说的话也被空气砍得支离破碎，过快的速度令我看不清眼前。

看来我和吉吉那降落在拉兹耶尔岛了。

我拔起封咒榴弹上的安全栓后，连忙朝下掷出。低位爆裂咒式在草皮前方引起多重爆炸，暴风撼动了周遭的大气和林木树梢。当烈风扫来，全身的骨骼和内脏阵阵刺痛。

好几名白衣咒式师不停提出问题，并且开始对坐在地上的我们发动治疗咒式。

「拉兹耶尔岛、公园？」

然而，咒式「饿气焰尘虐瀑漩涡」的真正可怖之处从现在才开始。

我忍着疼痛站起身，看见蓝色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流和对岸的轮廓。接着在朦胧的高耸建筑物前方，看到了一座缺了上半部的钟塔。

「我不会叫你别在意。」听见我的感慨后，吉吉那以平静的目光俯望下方。「不过，拉尔豪金就是那样的男人。他现在一定在冥府里满足地笑着吧。」

层次差太多了。面对雷梅迪乌斯的惊人执念和周到计划，我的心不禁屈服于绝望的跟前。

「不知道的话那就算了。」

「我倒是想到一句话能让嘉优斯下地狱。」吉吉那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其实是嘉优斯一生中，运势最好的日子了。」

「你就和那个白痴计划一同消失吧！」

被无比巨大的球状结界困住后，亚姆普拉睁大双眼。

「我、我、乃是是！」

冰冷无机的高耸建筑群、杂乱的平民地区、树林的苍绿色彩，和众多运河及河川的湛蓝水波。

「什么话？」

所以我不再理会屠龙族，看向在眼下延展的拉兹耶尔岛和艾里达那街道。

「怎么，嘉优斯还活着啊。因果报应这句话根本是假的嘛。」

眼中的白绿双色和大地像是搅和在一起般不停旋转，我的肩膀猛然撞上某个物体后，旋转的景象才戛然停止。头部产生了脑震荡的现象，让我想吐。

「拉尔豪金连那种地方都部署了进攻型咒式士吗？」

两人如同流星一般坠落，眼前的草地高速逼近。接着我的双脚率先撞地，滚向一旁。

接着巨大的电浆弹群猛然飞越我们身旁。那是雷磁电击系第五位阶「电乖阋葬雷珠」的电浆弹，可是挟带的庞大热能比我所组成的雷击咒式还多上数倍。

「这样算是运势最好吗？」

假设气温为二十度，空气的重量是一‧二二五公克立方公尺，考虑到引发理想性爆炸的比率时，需调整为氧化丙烯三十五和空气四十五。蒸气密度为二‧○○，蒸气压则是五十九千帕。所需的量为体积×必要物质的体积比率×空气重量×同样温度下的蒸气压下的同样体积重量比。瞬间计算完成。

吉吉那嘶声大喊，我赶紧翻找背后伙伴的皮带，抓起所有的爆炸弹丸。眼下渐渐可以清晰看见有人正自建筑物的窗户中抬头望着我们，和疑似是广场的大草皮。

位于我和吉吉那前方的结界内部中，咒式发出怒吼。在爆炸的骇浪中，可以看见支撑着咒式的弹头和亚姆普拉被逐渐烧成灰烬。

我的无力和愚蠢，终于害死了她。

在猛烈的火焰漩涡中，亚姆普拉仍未丧命。

背后的吉吉那讷讷说道。

在骇人的暴风之后，一定会产生一种具有波形结构的负气压。

亚姆普拉的咆哮蓦地停住，口中喷出蓝色鲜血。

「来吧、第二幕开始了！赌、赌上那个『宙界之瞳』，和、和我、在晚宴中共舞吧！」

发动咒式。我放出了自己也从未试过的庞大质量。在辽阔的结界当中，多达五‧七○七六四四七公吨的氧化丙烯经过爆缩后而沸腾，引起沸腾液体膨胀蒸气爆炸，以秒速二千公尺的骇人速度持续展开引爆。

「我并不打算向你道歉。」当吉吉那一脸臭屁地宣告时，喷射咒式也骤然停止。「我的咒式差不多到极限了。」

「抱歉。」

伏墓之者，可谓最强的大祸式亚姆普拉，曾经构成了牠的肉片悉数坠入业火的深处。

「……咦？骗人，难不成是嘉优斯？」

亚姆普拉永远地自这个次元中消失了。

死神弹头掠过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上空、还有我和吉吉那的身旁，接着开始展开死亡咒式。

「在最近的地方降落！」

惨绝的负十大气压持续时间为正压持续时间的两倍，此刻正扑向亚姆普拉全身。化作亡魂之手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大祸式切割成无数肉片。

就连吉吉那的话声也听来格外遥远。

如同云霞一般的黑色死神自漆黑大洞中缓缓渗出。

听见银铃般的嗓音，我回过头去。一名金发女子───吉薇正站在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薇的左手拿着一个似乎是装着派饼的盘子，右手则是握着叉有一块蛋糕的叉子。

「天啊，伤势好严重！」

吉薇丢下手上的东西，朝我跑来。她那副温热的躯体，扑进我的怀中。

「……吉薇，我的血会弄脏妳的衣服哟。」

吉薇或许没在听我说话，将双手绕至身后抱住我。

「笨蛋、衣服脏掉根本无所谓吧！」

吉薇抬起头，碧绿的双眸泛起水雾，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承受吉薇清澈的目光，于是别开眼。

「呃，为了昨晚的事，我想当面向吉薇道歉所以就飞来了。就是这样……」

「笨蛋！别撒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吉薇怒叫，又小声地重复说了声「笨蛋」后，将脸埋进我的肩头。

而在吉薇的身后，拉兹耶尔岛的人民不断聚集过来，纷纷开始推测刚才爆炸的真正原因。看来关于雷梅迪乌斯的可怕计划，市政府真的并未通知拉兹耶尔岛上的人民。

吉吉那在女性社员的包围之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决定不理他。

吉薇抬起头，翠绿色的双眼望着远方的钟塔。她的侧脸上有着悲痛和理解一切的光芒，似乎已经看破了世上的大部分事物。

接着她的双瞳笔直地盯向我。

我应该说出我想告诉她的话。

「我想再一次向妳道歉，这是真的。一切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并不全都是你不好。不过，如果我说我没有生气，这是骗人的。」

「嗯，这样就够了。」

「不是的，吉薇。那是因为我还是……」

注１１：硅藻中所含的一种特殊蛋白质，研究资料甚少，尚无中文译名。

两人互相轻声笑着。

「我也这么觉得。」

「吉薇，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吧。这是我真正的心情。」

我伸出右手，将吉薇纤细的下颚抬起，接着亲上她的唇瓣。

当我移开脸庞后，吉薇一脸困惑。

我的双手和眼睛霎时不知该往哪摆，于是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尔后，吉薇一脸认真。

「嗯，我回来了。」

忍耐着依然无法逝去的伤痛，然后我踏出了一步。

「根本什么事也没解决嘛。」

在吉薇的搀扶之下，我总算能踏出脚步。

实在是太过艰难的一步。

这时，我们两人都说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只是在一直互相试探、互相退让，虚伪地说着借口而已吧。

吉薇平静地说道。

吉薇的视线望进我的内心。

「什么、谁？」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我还是不禁感到焦急。「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长久长久的沉默。

现在，两个人的、以及世界的问题，一件也都还没解决。

「要试试看吗？」

「那么，去医院吧。拉兹耶尔岛上应该有好的咒式医师。」

吉薇露出苦笑，我也是不禁轻笑。

「欢迎回来，嘉优斯。」

吉薇一脸担心地扶着我，我对她露出苦笑。

然而，我仍然要继续向前走。

吉薇虚弱地微微一笑。

或许直到最后都无法解决。

不过，接下来的答案，由两个人一起找出来就好了。

「总之……」

「总之，答案先行保留。现在这样可以吗？」

她的嘴角有着柔和的微笑。

「要是能像电影一样，男女主角只要接个吻，一切就能解决该有多轻松啊。」

吉薇搀扶着我，我只能露出苦笑。

我和吉薇只是别开眼不去看未来，凭着现在的情感得到答案。

「可是……」吉薇轻摇了摇头。「与你至今所作的事情相比，我想我的嫉妒真是无聊透顶。」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毒舌、还是讨厌你的温柔。或许两者皆有也说不定。」

我不断等着对方的答案。

我的弯曲人生，和吉薇的直线人生。两个正好相反的生存方式，继续妥协与退让。接着，还会有难关阻挡在我们前方。

「要看那里有没有美女护士，这才是重点啊。」

「呃……这个人是我男朋友，我担心他受了伤……」然后吉薇终于放弃解释。「……那个，总之请各位装作没看见！」

吉薇陷入沉思。

直到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停止这无聊的进攻型咒式士游戏吧。然后，吉薇的笔直目光也会一直注视着我吧。

吉薇这时终于注意到，周遭的人们正感到新奇、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两人。

吉薇却坏心眼地笑笑。

「才不告诉你呢。你就好好嫉妒个够吧。」

「这次我能说出口了呢。」

吉薇的神情充满迷惘，眼神带着混乱的情绪波动。

「让妳担心妳会生气、不让妳知道妳也会生气、忘了一开始的邂逅情况妳又生气、想起以前的女人妳也生气。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应该说出口的言语并不是这些。我早该明白了。

◇　◇　◇——

吉薇的目光深处有着隐忍痛苦的光芒，像是要挣脱那股情感般，她扬起微笑，红唇微微开启。

拉兹耶尔岛的人们不知为何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白衣的研究者们则是在手中的纸张上写了些什么。

「哈哈哈，放下心后就没力气了。」

「嘉优斯，你没事吧？」

我点了点头，顿时一阵虚脱，自吉薇的手臂中向下滑落，跌坐在地。

「你的回忆，是只属于你的东西。要珍惜那些回忆，也是你的选择。我无法让你忘了那些回忆。我想，也是我身为女人的容忍度不足吧。」

「是是。我再请她们替你的脑袋，打一根大　　大的针筒吧。」

「不过，你再亲一次的话，我就将答案保留改成详加考虑。」

但是，现在只要短暂的妥协就足够了。

「不过还有其他人在看呢。」

我抬头看向吉薇。她的碧绿眼珠，宛如一道缠绕着所有爱恨悲喜情感的漩涡。我立起膝盖跪坐在地。

「我是没问题……」

「没关系啊。我也是偶尔会想起以前的男人啊。彼此彼此。」

「我似乎只会担心妳呢。」

我冷静地接着说：

她细长的耳尖顿时红透，放开抱住我的双手。吉薇站起身，走离半步的距离。接着我往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