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與追憶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6萬 字
否定夢與故事與妄想的現實主義者錯了。
你們崇敬的金錢也好國家也好法律也好正義也好,
全都是我們妄想帝國的邪惡嫡子。
世界是,包含所謂現實的妄想,各式各樣的世界。
◇ ◇ ◇
達迪歐‧魯夫‧波爾波克敘勳伯爵 崔斯坦報詢問之回覆 皇曆四一一年
◇ ◇ ◇
電子行進在玻璃管內的陰極與陽極之間,舊式的鈉汽燈與霓虹燈開始點亮。
白色與紅色與紫色的光驅逐了青白色溫柔的月光,落到流經艾裏達那各處的河面上。
夕陽已在遠方消逝,夜幕如黑貓輕巧跳落般,悄悄地覆蓋住艾裏達那的街道。繁華的街道或橋上,人潮依然不斷。像是說着接下來纔要正式開始似地,應該會陸續進入酒吧或是劇場。
艾裏達那的歌女祝禱祭典,即使到了夜晚也還是不會結束。
我一面隨着車子搖晃,一面望着艾裏達那夜晚的樣貌。黑色的高級車十分舒適。我身邊坐着穆爾汀樞機主教。
「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我沒有回答,由車內監視着周圍。和我中央隔着穆爾汀而坐的吉吉那,視線向着外面。車輛前後,七名護衛乘坐的車子前進着。
對側車道的另一邊,可以看見預定住宿的麗姿飯店。規格或是費用都是艾裏達那首屈一指的飯店。
貼着發亮花崗岩的牆壁,在夜空中高高聳立。正面的玄關,爲了祝禱祭典遠道而來的觀光客,或是盛裝前往夜宴的紳士淑女們進出着。
到達十字路口,前方的車停下,接着我們乘坐的高級車也停了下來。後續的車輛也停車。由於艾裏達那的歌女祭,應該到處都在塞車。
我看了步道,又看見市政府的告示欄。反正我和吉吉那的照片,一定和艾裏達那祭期間的交通管制與最新懸賞通緝犯的佈告並列着。現在羞恥心已經勝過宣傳效果了。
與祝禱祭典的喧譁聲不同,如慘叫般的聲音穿過車窗傳來。
我透過車窗看,有一羣人橫跨十字路口前的車道。雖然車子響着警笛,但舉着用紅字書寫要求板子的集團沒有移動。表情帶着些堅決的男女,發出憤怒與嘆息的聲音。
「我們堅決反對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對天倫條約內容協議的批准!」
「人沒必要跟龍還有『異貌者』對話!」
「進攻型咒式士就是這樣。」
我有點想試探穆爾汀,回答:
「就算龍跟同盟發生激烈衝突,也不代表對皇國這邊就是好時機。地區情勢也有可能不安定,而且再怎麼說兩國的經濟有很深的連結。艾裏達那這裏最能表達這個事實。」
酒架前繫着領結的老酒保,挺直背脊站着。像鬥牛士般優雅地搖着銀筒,量取酒類,調製雞尾酒。
穆爾汀的解說,讓我想起前幾天打倒的火龍與黑龍。
我舉起酒杯。
位於地下室的店內,流泄着安穩的旋律。天花板上木製的三片扇葉徐徐地旋轉,攪拌着空氣跟音符。
適當地集中的照明,柔和地滲進進攻型咒式士常用的銳利眼神與玻璃酒杯上堅硬的輪廓。
「你覺得他們很愚蠢嗎?」
「麗姿飯店的十三樓整層,還有上下樓層我們都租下來作僞裝。佈置了十幾二十層的強力咒式結界和警備裝置。就算受到準戰略級進攻型咒式正面直擊,也能夠撐住。也就是說是絕對的安全。」
車道上,警官隊與人羣繼續叫罵着。集團中的一人用手指戳警官的胸口,劍拔弩張激烈地怒吼。
穆爾汀的眼眸裏,映照出遠方抗議羣衆的身影。
「對啊。因爲我們一直彼此分離。」
車窗的另一邊,前來淨空車道的警官隊到了。理所當然地,和抗議團體爭執了起來。還不清楚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通行。
「看來是過不去了。」坐在前座的赫洛迪魯,從椅子上方探出頭。「繼續留在這裏很危險。走到麗姿飯店去吧。」
樞機主教的雙眼,向着艾裏達那的街景。如他所言,艾裏達那內皇國與同盟糾結難以區分,神聖伊傑斯教國、巴赫魯巴大光國、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等國家的人也隨意地在城裏走着。我的戀人吉薇,祖先也是神聖伊傑斯教國領土內的亞爾利安人。
「即便如此,也不可以用個人的觀點來影響社會。」
這麼說起來,古拉席卡鎮的確是屬於七都市同盟那邊。姑且不論那年輕的火龍,那個恐怖的黑龍也許也是強硬派。
我感覺到他不是在談論眼前的光景,而是看着更遠大的事物。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掌握議論的走向。
「看來有很多人討厭天倫條約。」
「吉吉那他,是喜歡使用生物系和強化系的劍舞士。在生物體內合成大分子,得到超人般的肌力與再生能力,也可以變化肉體,但是基本上是在自己的體內作用,是隻要揮劍就可以搞定的前鋒。」我搖晃手中的酒杯。「我使用的化學煉成系咒式,如果不看清時機跟場合使用,不只是敵人,連夥伴也會殺死。必須經常努力思考,掌握狀況。對話跟思考也都會變成這樣。」
赫洛迪魯由於主君用完美的理論武裝自己,意志消沈。
有如要制止我的行動一般,穆爾汀送來一個問題。
「總而言之,光是和吉吉那搭檔壽命就會縮短。跟他搭檔的我已經接近慈善事業了。他是啊,靠近看魄力十足的大白癡。」
塞車的車陣延續到很遠的地方。我們穿過車陣,到達車道。
在警官隊與市民相互揮舞警棍與廣告牌的激烈衝突之中,單手拿着照相機的安潔爾四處奔跑。
與沉穩的麥芽糖色牆壁相互配色的桌子與椅子。聚集的客人幾乎都是進攻型咒式士,享用着酒與食物,各自低聲交談着良心不安的話題。
雖然我長年居住在艾裏達那,但也不知道麗姿飯店裏有這樣的設備。我想起該與赫洛迪魯確認的事。
「嘉優斯,你知道傳說中的禮儀這個詞嗎?那好像是真的存在的喔?」
「赫洛迪魯,接下來的警備計劃你怎麼打算?」
「別介意。對我和夥伴來說有臨時收入很值得感謝。就別再用那種苦瓜臉說話了。」
在我眼裏麗姿飯店冰冷的牆壁,就像堅固的城牆一樣。皇國最高級的住宿設施與安全。看來皇室御用飯店之名並非只是裝飾而已。
「我們都很辛苦。」
「到底多少年沒有跟你一起喝酒了。」
「這樣除了搭檔,還得看着猊下你真是加倍辛苦。」
「接着是護衛的歐傑斯王家騎士們,還有,」他環視護衛們,最後盯着我和吉吉那。「嘉優斯跟吉吉那看守就萬無一失了。」
「而且赫洛迪魯你和嘉優斯許久不見,也積了很多話想說吧?今晚你們就好好敘敘舊吧。嗯,你不覺得我是很好的上司嗎?」
「從學生時代之後就沒有了吧。」
我們正要朝向大理石柱夾着的正面玄關走去時,赫洛迪魯停下腳步。指示我們繞到飯店的後方。
「可是也不能完全斷絕關係,所以尋求共存才理智。在自由的近代如果能夠達成協議,便可以共生。可是他們還無法理解。」
我跟赫洛迪魯同時苦笑,同時把杯子拿到嘴邊。
「家族或熟人被敵人殺害,應該可以想象他們很難允許條約妥協。」
穿過飯店與停車場間狹窄的通道,那裏設置着小型的玄關。赫洛迪魯舉起手機,門就開了。
「這是貴賓用的特別出入口。這邊也設置着直達的自動升降機。」
「確認有妨礙公務之實,驅逐!」
我先走出車外,用自己當作遮蔽讓穆爾汀樞機主教下車。吉吉那接着緊跟在旁邊。前後車內的護衛們也出來,形成更結實的人牆。
「你在,幹嘛?」
表情驚訝的赫洛迪魯不會懂。那個屠龍族的傢俱白癡正在揮霍這次的收入。也許已經直接到標語是「別說是二十四小時,配合您二十五小時營業都可以」的咒式具專賣店,羅路卡屋去了。
「是赫洛迪魯你自己說絕對安全的吧?」穆爾汀的理論讓赫洛迪魯無法反駁。「我也覺得,要攻下這間飯店,沒有裝備完整的軍隊難以入侵。也就是說我也可以保證安全性。」
是值得尊敬的記者毅力,但我判斷不宜讓穆爾汀樞機主教被拍到。我們一面護衛他,一面持續後退。穿過聚集前來參觀鎮壓暴動的羣衆,到達麗姿飯店。
赫洛迪魯不理我繼續。
「不好意思突然拜託你工作。」赫洛迪魯把第六杯紅傑達酒準確地喝光一半之後開口。「再怎麼說猊下突然任性地說要觀光,熟悉當地可以信用的進攻型咒式士,我就只想得到你。」
「這樣啊。我也厭煩政府官員的演技了。」
「就是說啊。幫惡魔擦屁股還比較輕鬆呢。」我望着赫洛迪魯。「反過來說,我要對總是面對那位人物的赫洛迪魯你表達敬意。」
聽見穆爾汀的話赫洛迪魯的臉色大變。
「已經這麼久了嗎。」
警官們高舉警棍揮舞,開始驅逐遊行的隊伍。車道上溢滿慘叫與怒吼。有名女子對着騷動照相。是我認識的記者安潔爾。
◇ ◇ ◇
「無知結合貧困,大概就只能遊行了吧。」
「正因爲有天倫條約,所以我們清除越過緩衝區域侵入人類領域的龍族強硬派,纔會受到法律的保障。拜條約所賜避免了龍和人類的全面戰爭,您的意思是這樣吧。」
安潔爾指示踢了市民的警察「喂,權力的走狗,爲了新聞畫面好看要更有魄力地踢!」並攝影,問推倒警車的市民「順勢作亂你們現在的心情如何?」並紀錄。
正是使用我的吉吉那暗殺計劃一三七號握手之後使用雷擊咒式的時機。現在,我的計劃已經訂到六五四號了。
「似乎是如此。」
「可是這個年紀就是十二層級的進攻型咒式士真是不簡單。你在哪作了些什麼啊?」
聽見人們的聲音,穆爾汀苦笑。
「赫洛迪魯啊,你不覺得就算這樣想也不說出來才叫真的禮儀嗎?」
我無法談論政治,保持沉默。另一邊的吉吉那,撐着臉頰的美貌映在車窗上。
「我不認爲在艾裏達那這裏可以順利進行,人類和龍有這麼大程度的差距,到底會如何呢?」
我把臉轉向傳來叫聲處。
「說到這個,你的夥伴吉吉那到哪去了?是顧慮我們嗎?」
「猊下,您是要撤去護衛嗎!」
我吞下第六杯達肯酒。赫洛迪魯也跟店家熟識起來。
聽見我耍嘴皮,赫洛迪魯輕輕地笑了。他從酒保手中接過新的一杯酒,表情突然變得正經。
赫洛迪魯看着我。我看着赫洛迪魯。吉吉那打了呵欠。
赫洛迪魯鬆開領帶,表情緩和下來。這樣才比較接近我學生時代損友的樣子。
「哲貝輪龍皇國也應該廢止條約!」
只有穆爾汀樞機主教一個人同意。
「到明天早上開始觀光之前,不需要護衛也不需要導遊。」
我輕輕回應。穆爾汀樞機主教一面望着外面的景色一面低語:
我們並坐在吧檯前,看着延伸到天花板的酒架。擺放着依地名、人名或事件等各式各樣由來取名的酒瓶。對愛喝酒的我和赫洛迪魯來說,看來就像是色彩百花撩亂的花園。
赫洛迪魯喝着紅傑達酒,我喝着冰達肯酒。赫洛迪魯靜靜地搖晃着杯子。
「我離開學院之後,在實戰中鍛鍊。獲得非常好的師父和夥伴幫助。請不要把吉吉那算在內。」
爲了靠近飯店便於護衛,我直接來到地下室我常去的酒吧「青色煉獄」,赫洛迪魯似乎也很喜歡。
「嘉優斯你還是沒變呢。從學生時代就嘴巴壞,不直接。」
「他們的主張至少有一些是對的。『異貌者』和人之間不可能達到真正的理解和融合。大家相親相愛這種事只會在夢裏成真。」
「龍族主流派的『賢龍派』與人類諸國之間締結的條約,是爲了避免雙方無用的紛爭,決定各自領域並試着共存的條約。」
「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起了學生時代常作的惡作劇。」
吉吉那思考的,大概就是這臺高級車裏的座椅,到底能不能當椅子帶回去,這種程度的事。
「可是,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由皇國獨立出來,也不過是百年前的事。在成立多達數百年之前的皇曆三十六年締結的天倫條約,是沒法經由同盟批准的。」穆爾汀的聲音裏混着認真的成份。「現在這就成爲問題了。同盟各都市,經常傳出被龍的強硬派襲擊。」
怒氣沖天男子的指尖,碰到警官胸膛的瞬間。
我瞭解了之後正要走向飯店的玄關,穆爾汀笑了。
「現在就不要討論那衰神的事了。酒會變難喝。」
「現在,同盟民進黨的亞溫下議院議員,身爲天倫條約批准推進派而活動着。可是,連跟龍族的交涉窗口都沒有。」穆爾汀的視線回到繼續抗議遊行的集團上。「議員的交涉應該會失敗。如果照這樣下去的話。」
我一時興起,用左手肘撞了老朋友的胸口。赫洛迪魯嘴裏含着的酒從鼻孔噴出。激烈地嗆到。
即使是與活過長久歲月的高等級龍所簽訂的條約,對本來就各自自由生活的龍族大多數來說似乎還是不愉快的,不想讓出棲息地的個體很多,變成了強硬派。
我無法完全估計出穆爾汀真正的心意。
事務所上一任的所長吉歐爾古、史崔特斯。還有庫耶羅的笑臉掠過我的腦海,我和着酒喝下。
「但還是十二層級。蘭巴魯特化學咒式研究室首屈一指的秀才,現在身手依然沒有生鏽,對吧。說不定我也不應該改變學科,轉向實戰纔對。」
赫洛迪魯很寂寞似地的說,在掌中旋轉酒杯。發出冰塊融化的聲音。
「這麼一說,把我趕走的蘭巴魯特那老頭現在還在苟延殘喘嗎?」
「兩年前我還在學校時,蘭巴魯特教授除了煩惱痛風之外都很健康。」過去的同學斜眼看着我。「到現在,嘉優斯,他還在擔心着你的事呢。失去了打破自己理論最優秀的後繼者,讓他變成無法無天的傢伙。」
「可是我沒辦法只當學者不食人間煙火。把他人只當作和試管一樣的工具,是最差的人。」
「可是教授他一直對那時的事很後悔。失去了之後才曉得重要,很可悲但卻意外地平凡。」
即是這樣,過去的事還是令人懷念。雖然我自己中途就離開了,但聽見赫洛迪魯或是同學們的出路或是結婚的消息,我的胸中溢滿鄉愁。那時和我交往的安緹亞和梅賽拉芙聽說也都已經結婚了。
赫洛迪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
「說到過去的事,我們兩個解析蘭巴魯特教授的咒印組成式,做出來的那兩個化學系咒式你有在用嗎?」
「你醉了嗎?」
我喝了酒。
「你知道那違反多少咒式法和條約嗎?而且說起來那兩個用在戰鬥上也太危險了。」
「太危險,也就是說你實際試用過,或是有構築到組成式階段囉?」
面對赫洛迪魯的指摘我陷入沉默。
其中一個我去年曾試着發動,但是還沒完成就差點害死自己。另一個我的咒力和本事都還差太遠,連試都沒辦法試。
現在的我身爲進攻型咒式士的能力已經夠強,也許可以使用也說不定。
「我只能希望,需要使用到那兩個咒式的危機出現的那一天不要到來。」
「處事不按常理的嘉優斯,竟然變得也會說出這麼無聊有常識的話。歲月的流逝真可怕。」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赫洛迪魯的話題很跳躍。
「我纔對你的轉變感到意外。」我舉起空了的酒杯,跟老酒保點了吉連提酒。「成爲軍人之後,竟然成了教會有力人士,而且還是主張共存和平的現實利益派領袖,穆爾汀樞機主教的祕書官。」
這是隻有黑與灰的陰翳風景。棺材上對比鮮明的,只有赫洛迪魯和絲法卡婚戒上的紅玉與玫瑰花瓣的鮮紅令人留下印象。
樞機主教似乎很中意自己的臺詞,把右手放在下巴底下,閉上眼。「不對嗎,不,這個比較對。」他低語着張開眼。
「嘉優斯,你自己也已經走出妹妹,亞蕾榭爾的死了嗎?」
「那就失禮了。」騎士做出直立不動的姿勢。「那麼,室內完全沒有異狀。爲了明天的大事,今天請您早點休息。」
「雖然多少有些不確定的因素,但是有充分的彈性。戲劇的上演成功了。神與那位大人引導着我們。」
起因是兩個國家爲了強調自己的國界線而放出的威嚇射擊低位階咒式。只是單純編織出槍彈的咒式。
打開門進入室內穿便服的咒式騎士,行了一禮之後環視室內。
聲音裏混着哀愁感。
迷惘了一瞬間,影子回答:
穆爾汀發出自嘲似的苦笑。人影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發動了光學迷彩咒式。沉入房間角落的黑暗裏。
我也是這樣。
「啊,看來是爲了尋找祭品而彷徨着。畢竟與故鄉完全不同,目前只發展到事件的階段。」
在回程的火車上,坐在我對面位子上的赫洛迪魯也只是繃緊了嘴脣。
無法斷言,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穆爾汀樞機主教,眺望着在眼睛底下展開來的艾裏達那夜晚的街道。
這帶有熱情的話語,應該不光是因爲酒。我鼓起勇氣提出難以啓齒的問題:
隨着他們的誓言,似乎還有些什麼也一起被埋葬進絲法卡的墓穴中了。
只有酒,填滿了兩人之間沉默的縫隙。
「你對我好像沒有什麼敬意。」
個人只不過是世界的一個微小零件。可是,直接面對世界的人,必須承擔所有的責任。
站在我右方的赫洛迪魯,眼珠發紅微血管擴張。凝視着曾相互許諾未來,本來應該要成爲他妻子的絲法卡的棺木。即使在覆蓋上土的時候,依然一次都沒有移開視線。
一定是有誰做出行動,又或是誰沒有做出行動,這才編織出人世的事象因果。
赫洛迪魯表情平穩地說着。
「自從發現構成物質的基本既是粒子也是波之後,古典物理學裏,可以完全預測事物現象的觀念就被破壞了。正因爲即使是神也無法預測或決定,這場戲,人生纔有趣。」
赫洛迪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比起夜空裏的星辰,夜晚祝禱祭典歡樂熱鬧的艾裏達那街道之上的燈光更加閃耀。
「七星那邊老人家的使者到了嗎?」
咒式,是同盟那邊放出來的。
我現在依然可以清晰地想起來。
我跟赫洛迪魯,彼此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那是宛如朗讀舞臺劇臺詞一般,清晰嘹亮的聲調。像是質問眼前的艾裏達那似的,聲音繼續。
「是我自言自語。我只是念些配合夜晚艾裏達那的詩句。」
接着,他試探似的提出問題。
穿着黑色喪服的赫洛迪魯和我,庫艾特與馬歇羅等學院的同學們站在墓穴旁。貌似罹患肺病的僧侶,一面咳嗽一面唱着鎮魂的祈禱。我們只能低着頭傾聽祈禱。
麗姿飯店的十三樓。七層超強化玻璃前站着一個人影。
「我已經送給追兵容易懂的暗號了。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
《我被持續吶喊着疑問
是誰殺了絲法卡,答案已經很明顯了。自己國家的居民死亡,而不怪罪七都市同盟,由當時皇國的狀況看來可說是一目瞭然。
裝飾在安坐於我胸口深處的心臟上
沒有人聽見的話,落在室內消失。
「好了,戲已開演。更改過的劇本,還會再被某人更改。誰會在哪裏使之落幕,接受觀衆如雷的掌聲呢?」
宣揚打破七都市同盟的愛國主義者們,雖然也想參加葬禮,但卻被我和同學們趕走了。是爲了不讓絲法卡的死被他們利用。赫洛迪魯只是無言的站着。
當時懷抱各方面問題與紛爭導火線的皇國,不可能與七都市同盟爲敵。因此,纔會當作不是七都市同盟的誤射。
抱着未婚妻躺在棺木裏的遺體,放聲大哭大叫的赫洛迪魯,在葬禮中卻一語不發。
赫洛迪魯未婚妻的死,被當作毫無意義的事情處理。
「我們彼此都不該問。」
我自己打斷話題。
◇ ◇ ◇
「最大的問題怎麼樣了?」穆爾汀的聲音響起。「拿走那個東西的背叛者一員呢?」
理解,並感受之後,便只能把自己放在那個誰的位置上。
赫洛迪魯抬起雙眼,正面注視着我。
難以回想。不可以回想。
穆爾汀沒有轉向背後的人物,越過肩膀出聲交談。
不,我的情況並非如此。
「這也是很合理的。」
傳來敲擊橡木大門的聲音,穆爾汀准許對方進來。
「怎麼了?」
「沒有異狀,嗎。麗姿的保全不像謠傳那樣,歐傑斯王家的咒式騎士水平變差了。」穆爾汀嘴角出現苦笑。「可是,對手是他們,就算是有本事的進攻型咒式士完全無法發揮也是情有可原的。」
隱藏在光學迷彩咒式後的人,現出身影。穿着暗灰色衣服的人,跪在房間一隅。
像是厭煩了只是平面一般,影子往垂直的方向膨脹。蠕動着變大的影子伸出長長的觸手,接觸地毯。看來像是觸手的其實是手,用人類的五隻指頭抓住地毯。
他眼中有着被我觸碰到傷口的怒色,以及望着同類的哀慼之色。
赫洛迪魯由實際化學咒式學,轉學到數法系的法政咒式學。在那裏以軍人,而且是將校爲目標,用激烈的氣勢取得了學位。
「就是這樣。」
讓我逃跑似地進入學院。讓我沉迷在咒式或女人或佛克爾或與朋友胡鬧的根源,令我避開眼神。
樞機主教像是說我懂了似的揮手,要騎士退下。
「現在不一樣。復仇不能拯救任何人。那個人的背上,揹負着以國家或世界爲單位來觀察的事,我改變了。我相信猊下指示的道路。」
我傾斜酒杯,把酒倒進喉嚨。
「那個時候,我認爲軍方的方針是正確的。對於奪走我摯愛事物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我只認爲那是報復手段。」
殺了絲法卡的咒式來自哪個國家,應該只要詳細調查就可以知道。但是,根據皇國調查的結果,是不明。只是送來了乾燥無味的吊電,以及慰問金而已。
告訴我吧
他背過窗外,在視線地下展開的艾裏達那風景,走向寢室。
「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對於自己的獨角戲,他沒什麼感覺打了個呵欠。
「你終於來了。」
「也就是說,計劃沒有變更。」
獻給死者,還有總有一天會變成死者的生者。
那是刻意壓低似的,小聲的聲音。
樞機主教看都不看背後,提出問題。騎士在室內放出探查咒式,搖頭。
我邊老酒保手上接過吉連提酒,邊看着赫洛迪魯的側臉。
「使者依照計劃明天早上會到。棋士們用笛聲與舞蹈,叫來了傀儡和獵人。」
在穆爾汀身後,是有複雜雕刻的裝飾桌。落在地毯上的影子也描繪出複雜的圖案。黑色的影子像盛夏的暑氣般搖曳着。
誰人將絕美的銀短劍
「真可惜,除了那位大人,我對你沒有敬意。」
「大概只能被襲擊之後反擊吧,真可憐。」
酒精在我胃底灼熱地燒着。
「這是不敬的語言。」
穆爾汀一個人做出結論。他忽然想起似地,張開雙手。
赫洛迪魯若不做些什麼,也許就會發狂了。還很年輕的赫洛迪魯,沒法接受只是忍耐悲傷這種選擇。而且,也不可能。
「你啊,已經忘記過去了嗎?她的,絲法卡的死……」
「吉格母託那沒有意義又別有意含的詩,用在這個時候很能製造氣氛。」
因爲絲法卡的死,我們搭上火車來到國境邊的康爾州這個鄉村小鎮,參加葬禮。
遠處近處,啓示派教會敲的鐘聲響着。
現在的赫洛迪魯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穆爾汀的背後,是歐底編織的地毯,名匠多魯迪姆的弟子製作的椅子與桌子等,奢華的用品。沒有護衛騎士或武官的蹤跡,只有樞機主教一人。
「沒什麼,因爲我聽見一些交談聲。」
可是,流彈殺了絲法卡。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咒式。
◇ ◇ ◇
這真實與虛僞的薔薇》
面無表情的挑夫將肩上的繩索,放到陰暗的洞穴中。繩索另一端繫着的棺材,被深深地安置在墓穴裏。似乎沒有準確安放在洞穴裏,棺材變得傾斜。挑夫拉動繩索,棺材撞上洞壁,終於被放到底部。
「人類,能夠作些什麼?」這個題目,對直接面對哀傷的人來說是「有什麼是我自己當時能作的?接下來我非作不可的是什麼?」這樣的問題。
「退燒劑可以用非類固醇消炎劑和乙酰胺酚類(譯註:即普拿疼),副作用較小的是後者。退燒劑雖然都是藉由抑制前列腺素這種物質的合成,緩解發炎造成的體溫上升,但乙酰胺酚只作用在腦部,消炎劑則作用於病竈。」我繼續對赫洛迪魯解說。「消炎劑抑制前列腺素,也可以減緩不舒服的體溫上升和疼痛,但是也會抑制正常的發炎反應。完全抑制最後也會延遲痊癒的時間。既然有了乙酰胺酚,那麼非類固醇消炎劑的使用最好降到最低,嗯,人呢?」
應該坐在我旁邊的赫洛迪魯,身影消失得連個分子都不剩。
我回溯記憶,赫洛迪魯被用手機叫走,他說相關人士要討論明天的護衛計劃便離開了。不用太認真想就知道我也是相關人士,不過我沒被算在內嗎?啊,算了。
只要冰涼的達肯酒和刺激舌頭的吉連提酒能在我的胃底燒着我就滿足了。錢也是赫洛迪魯付的,就更滿足了。吉吉那也不在視線內已經是滿分了。
可是,我看見了幻覺。走下通向店內的樓梯,看來是擁有銀色頭髮和雙眸的惡夢。
學生時代用過的迷幻藥,該不會現在纔出現副作用吧。
「我知道你在這,可是沒想到竟然會在工作中喝醉,」吉吉那的幻覺走向我。「我應該教過你屠龍族『拿着酒杯,沒法揮劍』這句名言纔對吧?」
惡夢說話了。的的確確是吉吉那會說出的令人心情惡劣的臺詞。非得消除那有毒思想電波不可。
「惡夢消失吧。嗶嗶嗶───,再給你嗶嗶嗶!」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壞掉。回去了,嘉優斯。」
變成實體的惡夢伸出手,抓住我的衣領。下個瞬間我已浮在空中。我用雙手抓住空氣,遞給吉吉那。
「嗯哼,吉吉那先生真的是有夠好久不見了耶。欸,小哥你看,有空氣喔空氣。剛採下來活蹦亂跳來自產地的新鮮空氣,現在多加三成賤價大甩賣喔。」
不知是我醉了,還是想耍吉吉那,我腦中麻痹的語言區搞不清楚。
吉吉那的美貌射出喫驚的表情,揮手。我被吉吉那扛在肩上。酒快灑出酒杯真浪費。我急忙放到嘴邊喝乾,交給站在旁邊的老酒保。
我交給他我拿着的空氣,當作好喝的酒的謝禮。老酒保恭敬地用雙手接過。
「我不能免費收下,會放在店裏。」
「嗯,放在吧檯吧。我下次來的時候會吸。」
絕症發作似地,我在吉吉那的肩上笑了起來。吉吉那穿過桌子與醉漢之間,在通往出口的樓梯前停下腳步。
吉吉那回頭向後看。
「老闆,這個店裏放酒的架子,連眼光銳利的我都覺得很棒。椅子們,除了服務客人之外,也展現出溫柔的表情和魅惑的肢體動作。要永遠好好保存。」
「十分感謝您。」
「如果吉吉那沒有撿到我的話,我應該會以平凡貴族三男的身份活下去。」跟嘔吐一樣,只要一出來就無法中途停止。「現在應該是學院的助理或研究員,或者找個踏實的職業,被可~愛的老婆、像老婆的女兒還有像我的好兒子包圍着,應該會過着幸~福的生活。一定是這樣。」
轟!
「需要理由這種蠢話的,只有像你一樣的弱者而已。雖然我一點都不遺憾,但我不需要什麼理由。」
我跟吉吉那起身,與女子對峙。
◇ ◇ ◇
兩條銀光,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一開始的妄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你跟我見面的時候已經只剩學徒這條路了。已經不是適合家庭的男人了。」
我看見一樣飛出去,用了護身倒法在柏油路上翻滾的吉吉那。可是他沒法馬上起身,維持野獸四腳着地的姿勢。
「這傢伙就是傳聞中的咒式士殺手!」
斬擊的同時我打進了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矢髑」。合成的d-箭毒素,屬於生物鹼類毒素,致死量是每公斤體重六百四十毫克。生物鹼類毒素會拮抗神經傳導物質乙酰膽鹼,佔據受體,阻斷往肌肉的傳導。發生呼吸困難與痙攣,引起急速的窒息死亡。
女子不愉快似地由喉嚨發出聲響,旋轉手腕。我的視線忽然顛倒。看見夜空,柏油路,地上的石板,我被打飛了。
「圖書館借來的『調教動物的一百種方法』裏面,有寫到偶而試着跟飼養的動物交談會比較好。我也是有在考慮你的精神狀況的。」
看見女子雙眸的瞬間,一陣打雷般的強烈恐懼感穿過我的背後,我的醉意一口氣完全消失。這傢伙比傳聞的還要危險。
「那就繼續吧。」
理論的推理令我的背後生出一股恐怖的感覺。
她綠色的雙眸發出磷光,看着自己的腳邊。
離開地下的酒吧來到地面上,吉吉那把我放下。靠着夥伴的肩膀,醉了的我走着。
「啊?」
視線前方,河流與道路的橋上,有個蜷縮的黑影。
我的劍刃雖然命中上臂,但卻連她漆黑的衣袖都沒有切開一公釐。沒關係,空藥匣由我的魔杖劍彈出。
他對身爲屠龍族有過剩的自傲,但血統卻不純正。吉吉那的人格,應該是攻擊睥睨這個事實而造成的。對我來說是很困擾的事。
吉吉那抬起頭的側臉,否定了我的話。
「吉吉那會讓步,就代表你這傢伙又買了貴死人的咒式具或傢俱了嗎!?」
「吉吉那有電波我也有電波。喔,這是最新的電子戰!把蛋藏起來,會變熟蛋喔。把生殖器藏起來,會變不孕症喔!」
「沒有錯,發現仇了!」
抬頭仰望,夜空中出現星星。遠方祝禱祭典的喧鬧聲微微地傳來。
女子的腳邊流着黑色的液體。因爲夜晚看來像焦油,但卻有血臭傳進我的鼻尖。
「是你,是你殺了我心愛的背的你嗎?」
他銀色的雙眼向上看着天空。不知不覺間天空出現薄雲。
大樓形成的谷底沒有行人。畢竟已經這個時間了,這種小巷不會有人經過。簡直就像馬裏馬魯海溝的底部一樣。雖然我沒有去過。
我環顧四周,尋找顯眼的地方。我看見有着老闆麥特毫無意義巨大笑臉的招牌。麥特點心店的一角,樹立在橋的前方。這麼說來,我們在烏伊拉路的一頭。我在腦中展開地圖。
她冷峻如大理石般的面孔,首次出現情感的波動。
現在的一擊,增大肉體或武器的質量的威力絕非虛有其表。否則,不可能只是轉動手腕,便將改變肉體結構達到兩百公斤以上的吉吉那打飛。同時我的毒物無法近身,證明她也是生物系咒式的使用者。
「我不知道吉吉那是爲了什麼而活。」
說吉吉那的壞話似乎成了我的權利與義務。可是說的比平常還要大量,應該是因爲酒讓我一時嘴快。
像是那個道聽塗說的傳聞一樣,比影子還要黑的黑暗覆蓋着她全身。漆黑的髮長及腰,側臉如白色陶瓷。
隨着我的叫聲,吉吉那奔跑。他抽出劍柄,連接背上的劍鞘。刀柄與刀刃的接合圓盤旋轉,卡住固定軸後繼續旋轉,完全固定。他抽出組合好的屠龍刀涅雷多,踢了地面向前衝刺。我也拔出斷罪者優爾加,衝刺。
脹大的殺氣形成物質性的壓力,形成夜風。是甚至會讓軟弱的人,心臟停止的殺氣。
「我跟你,是繼承吉歐爾古遺志和事務所的夥伴。雖然沒有掏心掏肺的交談過,今晚也算是好機會。」
吉吉那一邊從路面上站起來,一邊丟出問題。
女子前進一步。
「這刀刃,這咒文的波長,」
我合理的意見讓吉吉那的美貌扭曲。
這個吉吉那是不可能洗心革面跟我討論的。
「不。我覺得就算我說我裝醉,吉吉那也不會生氣。」
吉吉那是邪惡的,邪惡的吉吉那這件事,就像熱力學第一與第二法則一樣確實。是本大爺學會已經科學地證明了的物理法則。
「我們到附近的藏身處之一,等到早上比較好吧。」
我們在全無人車的柏油路上前進。吉吉那停下腳步。我也停下步伐。
「終於發現了!」
面對我的指摘,吉吉那用次音速轉開臉。
「我們意見真的非常雷同。我也討厭你。」
「我不想回麗姿飯店當護衛,事務所也很遠。」
我後退一步。吉吉那也無聲地退下一步。女子綠色的瞳孔移動,捕捉到我和吉吉那的身影。

「要回去了嗎?」
銀色的戒圈上有鏍鈿雕刻,鑲着紅色的寶石。是令我心頭騷動的奇異緋紅。
我撞壞立在地上的招牌,猛力撞上牆壁。雖然我用了護身倒法,但是還是擠壓到肋骨呼吸由肺中漏出。我利用反作用力離開牆壁,左膝着地。麥特點心店立在地上的招牌完全被破壞了。
女子沒有追擊,只是從容地站在夜晚的路上。
恐怖的,是她不使用魔杖劍便能發動咒式,是十三層級,甚至更高的進攻型咒式士。事實也有可能是她擁有特異體質。
「又錯,了嗎?我實在分不清。」女子的左手握着紙。「那麼爲何這物體要襲擊我?」
女子盯着屍體的眼睛,燃燒着綠色的磷光。
諷刺的笑容貼在吉吉那脣上。我也哼地冷笑。可是,實際上,大概也只能笑。
「可以繼續沒關係。有想對我說的話就說。」
吉吉那用巨大的刀刃當作盾牌,接下。連刀刃一起被打飛到後方。
吉吉那吐出的話有如箭般貫穿了我的胸口。恐怕是我的本性衝動了。在這個永遠只會用一直線方式說話男子的身旁,我有了想測試自己的感覺。
力的特性是單純與距離成反比。因此在接近戰鬥中,有時是比生物系還要難以對付的對手。
我接着有如死前痙攣般的笑了,被吉吉那扛着離開酒吧。
吉吉那飛越步道的欄杆,掉到下方的道路上。我也跑向後方,越過扶手跳躍。
老酒保想露出驚訝的表情,但用專業意識壓抑住了,勉強點頭。喝醉的我胡言亂語也就算了,比起來沒喝醉但有病的吉吉那的胡言亂語似乎更讓他無法自在應對。
我們來到大樓轉角,吉吉那停下腳步。
我們想得到的有太多了。吉吉那曾有軍隊的經驗。而且我跟吉吉那都是進攻型咒式士,追捕懸賞通緝犯,進行見不得人的工作殺了許多人。絕大多數都是無法自誇的理由。與我們有仇的人,更是多不勝數。
吉吉那維持四肢着地的姿勢前進,下方出現白光一閃。自稱妮多沃爾克的女子,空手撥開刀刃,回以橫劈的一擊。
我已經搞不清楚跟吉吉那搭檔的理由了。劍或咒式的功力已經不重要了。我們兩個開始走在夜晚的艾裏達那。
女子前進。由於是我不懂的異國發音,所以我不懂她在說什麼。如果硬是換成皇國的書寫文字,女子自己的名字是妮多沃爾克或是伊多沃爾克。我們曾經殺過叫恩尼基魯德或是威尼西愛古德的傢伙嗎?
那與其說是口齒不清,不如說是卷着舌頭的說話方式。
黑色的女子輕鬆地踏出右腳,踩碎柏油路。我們兩人,由左右同時劈下斬擊。
比起身高一八三公分的我,吉吉那一九四公分還高了我半個頭,是無法配合的兩人三腳。
女子的視線對照着手中握着的紙,和我們的臉。
令人畏懼的進攻型咒式士,站在我們眼前。女子是重力系的進攻型咒式士。
「可是,讓她們每天工作太可惜了。偶而要休息,帶她們到海邊或古蹟去,也應該要注意她們的精神狀態。」
跟傳聞一樣的話。雖然是含有純粹的悲哀與極其傷心的聲音,她平坦的表情卻沒有變化。簡直就像是不知道移動表情肌的方法一樣。
男子的小腸和肝臟,隨着血液由腹腔撒在柏油路上。紅髮戴眼鏡男子的雙眼,因恐懼而瞪大。
「哪裏的誰的仇?」
可是,魔女的呼吸並未混亂,連震動都沒有。她戴在右手的戒指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
空氣中膨脹着殺意和敵意。成爲咒式之前的咒力放射出來,形成物理性的壓力。
我在下方的道路上着地,馬上翻滾分散全身的衝擊力。我只有一瞬間感到柏油路接觸到臉頰的冰冷,便翻滾。我抬頭,展開的黑髮與隨風飛舞的外套,鞋底,佔據我整個視野。我繼續翻滾逃走,女子的左腳踩穿我上一秒還在的大地。她以陷入至腳踝的左腳爲軸心,放下右腳的腳跟。
女子面對來自左右的劍,只是分別伸出手阻擋。吉吉那的刀刃,能夠切斷除了主力咒式戰車正面的裝甲以外的所有東西,劍舞士強化肌力的一擊靜止了。女子用左手的五指握下擋住,手掌只有淺淺的傷痕。
女子沒有看我們,而是看着自己手掌上的傷。
他異常的寬大,讓我腦袋裏的酒精飛走不少。
艾裏達那的夜晚,更加寒冷。
「我名爲烏爾茲的#多※爾克。爲討回我心愛的背的你,高傲的恩※基#德的仇到這裏!」
「嘉優斯啊,你真的醉了嗎?」
我們兩人走在鋪了石板的步道上。
「我討厭你。」
穿着保全公司制服的男子,倒在柏油路上。手裏握着的魔杖劍,從中間折斷。周圍凌亂地散佈着咒彈的空藥匣。
重力系,是能夠操縱質量下限值爲一一四零億,上限值爲一五三零億電子伏特的質量粒子,甚至是引力子與引力微子的稀有咒式士。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個勁地不斷破口大罵。吉吉那似乎覺得應付喝醉的人很麻煩,對我視若無睹。
「哪裏的誰,是?你連這都不知就殺嗎?」
「吉吉那是低能,戰鬥偏執狂。誰啊,幫我拿又硬又尖塗了劇毒的東西來。」平常說不出口老實的壞話由我雙脣中流出。「每次都花超過賺到的錢。體諒一下持家的辛勞好嗎,難道我是主婦嗎?不不,哪有這種事。我是路過的吉吉那的絕對反對根絕毀壞滅絕主義者。」
這麼說來,吉吉那的母親雖然是正統的屠龍二十二氏族出身,父親似乎是普通的巡迴商人。詳細情況他本人沒有交代。有度量跟吉吉那建立可以談論過去的友情的人類存在地面上。我有也沒有。
破碎聲。我在落下的柏油路碎片之中,翻滾起身。
先掉下來的吉吉那,並排在我身邊。
寂靜的夜晚裏,只有運河裏快速流過的水聲響着。鄰接運河的道路上,我們跟妮多沃爾克開始第二回合的戰鬥。
吉吉那跳向側面,落在停在河邊路旁的車上。藉着踢上車子的反作用力低空飛翔。刀刃由下方畫出一條線彈上妮多沃爾克的眉間。
魔女用左手接住刀刃,同時伸出右手。吉吉那瞬間橫向跳躍。妮多沃爾克指着的,是停在路旁的車。
銀色的車出現波動,隨着轟然巨響瞬間就被壓壞。看得出玻璃破碎,金屬骨架被壓縮,是之後的事了。
抓住交通號誌的吉吉那身下,應該是車子的物體,變成數分之一大的碎塊。
壓縮得簡直像被巨人的手握住般的車子爆炸。捲起紅蓮般的火焰。魔女揮動左手。
「是重力力場系第五位階『轟重冥黑孔濤』!」
吉吉那飛翔在我的叫聲前。他抓住的交通號誌一瞬間就被破壞了。吉吉那在柏油路上着地。他彈跳起來的瞬間,柏油路便陷落。
追着吉吉那接二連三被放出的重力波,將柏油路、路牆、金屬防護欄像紙藝品般,切成細條、擠壓、使之崩壞。
我雖然想掩護吉吉那,但我拼死也只能逃離看不見的破壞力。
若將完全沒有自旋、質量、電荷,壽命無限大的粒子──引力子集結成束,便能發揮和中子星的重力相當的破壞力。
引力場可表示時空的曲度,實時空本身扭曲的程度。也就是說引力子的攻擊看不見,能夠貫穿任何防禦物,沒有防禦方式。這種駭人咒式的使用者,我過去從沒實際見過。
我穿過落下的石牆碎片,放出編織好的「爆炸吼」。巨響。白煙之中有人影。我知道,用爆裂襲擊魔女也不會有多大的效果。
我爲吉吉那爭取到,進入僅僅舉起手便擋下爆炸氣流的魔女面前空隙的時間。
吉吉那揮刀,切裂煙霧。橫劈魔女身體的一擊,停在她用來防禦的左手毫釐之前。吉吉那變換刀刃的軌道,改爲攻擊下盤。
急速落下的攻擊,被妮多沃爾克放出超反射的踢擊彈開。吉吉那因身體失去平衡而用手撐住柏油路,手刀逼近他的頭部。
可是,吉吉那失去平衡,是爲了讓敵人空下防禦,製造我的咒式攻擊路徑的誘餌。
噴濺的液體,在吉吉那頭上形成激流與瀑布急速流下。猛然撞上攻擊動作中妮多沃爾克,將她彈飛。
激流讓魔女撞上石牆,液體飛濺。充滿猛烈的白煙與氧化反應的刺激臭味,終於落下的空藥匣發出堅硬的聲音。
我準備編織咒式。用我現在手邊的低位階到中位階咒彈或裝備,不可能殺得死妮多沃爾克。
再怎麼說,加諸在自己身上絕對的誓約,不允許繼續增加多餘的被害者。若破壞這個誓約,便是否定自我的存在。這樣就會做出和墮落的故鄉相同的結論。
隨着憤怒的聲音,看不見的重力波被放出。我背後的牆壁被擠壓。我翻滾逃開了。我在翻滾的終點撿起吉吉那,後退。
對方的咒文不只有攻擊,背後有其意義。大聲的爆炸可以把人叫來,爲了爭取時間代替煙霧的強酸,最後用閃光遮蔽她的視線,再加上爲了避免被用氣味追蹤而跳進運河裏。
她和丈夫背叛的故鄉,應該已派出追兵。拿走違禁的物品,是爲了阻止故鄉的背信。雖然丈夫已死亡,還是必須貫徹這個想法。追兵只要到達艾裏達那,一切就結束了。而且也必須讓它結束。
盛怒之中,她也想過要殺光所有靠近的生命。
他們落下之前所在的上方道路,遠遠傳來人聲。
妮多沃爾克任頭髮與外套被風吹動,在夜空中飛翔。只有星星微弱的光芒與遠方的街燈,照着她的身影。
「配合得很好。」
運用當地的地利之便,全都是經過計算的漂亮退場。
原理和照明彈相同的亮度,將夜晚變成白天。
她抬頭看着周圍的建築。可以看見窗戶裏露出一些愛看熱鬧的臉。人們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魔女漆黑的衣服與頭髮雖然冒着蒸氣,但卻幾乎沒有溶解。我不知道妮多沃爾克的身體或衣服到底是用什麼物質組成的。
◇ ◇ ◇
一瞬間妮多沃爾克的眼睛便適應了黑暗,恢復視力。
我放出的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皇瑞灼流」咒式所生成的,是氯磺酸與過氯酸。沸騰的強酸湍流,可以溶解生物。即使用吉吉那的刀刃也無法砍傷的對手,也不可能防禦強酸。
妮多沃爾克走在道路上。
魔女在空中滑翔的樣子滲入夜晚的黑暗中,
可是,自己並非無敵也沒有不死之身。如果聚集軍隊等數百名強力的咒術師,自己應該會被殺死。不可小看咒術師。
她想起了更加重要的事。
柏油路隨着她踏下的每一步變得粉碎。最後龜裂消失。
「你用這種咒式,想愚弄我到什麼地步?!」
他們爲了避免逃走時被從背後用重力波殺死,一開始並沒有逃。可是一旦曉得沒有能夠打倒她的手段,當機立斷決定逃走。
不管自己多強,她都無法忘記殺死她的丈夫,那個恩尼基魯德的人們。
我看見推開白煙,穿着鞋子的腳。
濛濛白煙,在夜晚的河邊升起。
兩名咒術師的身影,已經從路上消失。她注意着四周環顧身邊,連接運河的柏油路溼了。水面有波紋。
激情令她的腳步加快。
「嘉優,」
我發動編織好的「光閃」。將鎂粉與硝酸鈉用聚酯樹脂凝固後燃燒,生成亮度達六十萬燭亮(譯註:作者虛構之亮度單位)的小太陽。
對方多少有用點腦袋,妮多沃爾克不得不作出結論。
魔女的右手按住被夜風吹開的頭髮。帶在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發着光。
「用這種,」
「背的你啊,至少會去迎接你的遺物。」
「夥伴,安靜。」
「後退!」
接着,消失在大樓與大樓縫隙間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