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因此而殺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5萬 字
殺人的理由?即使忍氣吞聲地勤勉工作,金錢和女人仍然遙不可及,那不如把討厭的傢伙全殺光,讓自己神清氣爽還更合算。
我的同類們爲什麼還在忍耐呢?明明就算再怎麼忍,也仍然一無所獲。
——自稱讚哈德的指尖、殺害了六人的易貝拉·哈爾·貝拉爾的聲明。皇曆四九四年
◇ ◇ ◇
久違地踏進了我的副業工作場所——預備校的校舍,午後的授課差不多快開始了,幾個學生快步向前走去,我則悠閒地在走廊內漫步。
我走進教師休息室,並排着的辦公桌後有幾個教師以外的事務人員在,經營者梅內科亞坐在裏頭。老人一如往常地用慵懶的業務用笑容迎接我,我重複了一遍之前打電話過來傳達過的事情。
「非常抱歉,我想暫時休業或者退職一段時間。」
「是因爲嘉由斯先生的本職工作那邊更難處理嗎?」
梅內科亞嘆了口氣,老經營者的目光示意了下準備室牆壁上配備的立體光學影像,上面正在播放新聞。
「現在的埃裏德那動盪不安,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我擺出一副含糊兩可的表情,梅內科亞知道我是攻擊性咒式士,但除此以外的事情他至今爲止都從未過問。即使如此,身爲經營者的他對我本職工作方面的傳聞應該也有所耳聞。
我明白,除了教師以外,他還打算危急時刻把我當免費的警備員用,所謂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幫助嘛。
「其實你沒必要辭職。」
梅內科亞再次用目光示意了下畫面。
「爲了防範贊哈德的使徒們,埃裏德那一部分的學校停課,我們學校也處於開校停課狀態。」
我看了眼新聞,公立學校因爲市長模棱兩可的判斷而暫時放着不管,但私立學校已經開始讓師生們在自家待機。
「本校也一樣,今天縮短授課時間,從明天開始,到事件平息爲止都停課。」
爲了師生安全,或者說爲了不承擔責任,停課是最好的選擇。雖然不知道這屆學生和落榜生會不會拼上性命進行考試準備,但對梅內科亞來說,學校捲入事件之中只會令人爲難。
雖然新聞沒有報導,但不久之前,在這所預備校上學的兩個學生確實加入了憂國騎士團這種極右團體並導致一人死亡,梅內科亞自然會選擇避開不詳之事、安全第一的方針。
影像內繼續播放着事件的新聞,是我之前聽過的案件。逃跑的強盜再次回到案發現場,用刀刃刺入被害者的眼球,切下舌頭,切斷兩手。現在播放的是這個案件的後續報道,看來犯人似乎在剛剛被市裏的攻擊性咒式士逮捕了。很好,我也會殺了安海瑞歐,殺了使徒,這樣一切就解決了。
最後,我和梅內科亞對視,互相擺出了含糊的社交辭令的笑容。
學生們活蹦亂跳是好事,我邁開步伐,走向出口,混入全是學生的人羣裏。
這裏是規模僅次於埃裏德那中央墓地的埃裏德那東墓地,而卡基弗蒂正站在此處。
卡基弗蒂繼續說道。
「我的過去連特別搜查官都沒調查出來,居然被你查到了,埃裏德那的情報屋能力也太強了點。」
我跟在他旁邊前進,對諾艾斯搭話,但毫無回應。一開始他明明能從容地回應我的,我找不到原因。稍微想了想,我回想起了諾艾斯的狀況。
不過,我還是祈禱這份妄想不會成爲人際關係的障礙從而導致他們被孤立,儘管我除了祈禱之外什麼也做不到。雖然也會有對將來的不安或是金錢方面的憂慮,但只要有能互相打趣的朋友和合乎身份的戀人,青春期大部分的問題就都能解決,這一點只能憑藉各人的努力了。
吉吉那的銀眸看着卡基弗蒂。
「雖然問過大致方位了,但具體到底在哪呢。」
「今天要去哪?」「縮短授課時間最棒!」「之前的新聞你看了嗎?超讓人興奮的。」「車站前那家巴茲屋,記憶素子值又上升了。」「皇都的事件怎樣了啊?」「我打不贏四面裴流,要用那個光珠嗎?」「肚子餓了。」「魯魯·流的新曲挺一般啊。」「去喫柯雷特堂的派吧。」「好睏啊好睏啊。」「聽說北方戰線緊繃,是真的嗎?要爆發戰爭了?」「可惡,身子好倦啊。」
「你這傢伙,爲什麼總是把這種超級麻煩的法律問題扔給我?」
「稍微、不,應該說是非常適合。在拳打腳踢和咒式方面,我很有天賦,僅用十年就出師了。當時在祖國,民間已經沒有拳士能與我一戰。就連二十四拳聖,也會避開絕對沒有勝機的與我的對決。」
卡基弗蒂左手抓着揹包帶,右手拿着埃裏德那的地圖,看上去就是一個從東方而來的揹包客。但他拿着地圖的那隻手,手指甲上填滿了演算咒式的寶珠,反射出陽光的光輝。
「我被兩個拳聖聯手追殺,爲了找尋強敵而走出了祖國。從大陸東邊來到西邊,從同盟來到皇國。」
「心領了。」
「啊,老師,好久不見。」「嘉由親你還好嗎?上課呢?」我教過的學生向我打了個招呼,於是我舉起一隻手,開玩笑地回答道。「我已經死啦,出色而又完美地死了,所以想學習下關於人際關係的課程,主要是女性身體的方面。」
「那個時候,我纔是要再麻煩您了。」我反射性地低下頭,一和梅內科亞交談,就會有自己是普通人的自覺又或是錯覺。我抬起頭,和梅內科亞告別。本來我還想和同僚打個辭別的招呼,但再回來的時候大概會覺得很羞恥,所以還是算了。
我在學生人羣中看見了諾艾斯,離得挺近的,所以我走到他旁邊,無視了諾艾斯面無表情的臉。剛剛的想法掠過腦海,我想到了一個想不起臉但有所聯繫的名字。
「別耽誤工夫,贊哈德的指尖。」
與城壁同樣連綿不斷的大樓底部,一個穿着墨黑色衣服和褲裙的男人走來。他雖是東方人,但身材高大,身高接近兩米爾。手長腳長,步幅也大,走路時身體的中心線絲毫不搖晃。
面對卡基弗蒂半生的報告,墓石自然毫無回應。「同盟的現七英雄和皇國的翼將那些人,我都很想和他們打上一架。但和在祖國時一樣,就算想對決我也見不到他們。被稱爲人類之敵的那三十人,我以與所有人對戰爲目標,但一樣找不到他們。而且,就在我流浪的期間,這個名單還減少到了二十八人。想打倒的強敵在一個個減少,這讓我很着急。」
「本以爲你只是個四肢發達的傢伙,沒想到心理預測也還挺行的啊。」
吉吉那站起身,左手抓住椅背。
「快點看,我們需要嘉由斯你做出判斷。」
卡基弗蒂朝着墓碑開口,彷彿在講述給他的父親聽一般。
犯人的臉上充滿着憎惡與被逮捕的恐懼,沒見過的臉啊。
「稍微談談也行吧,薩卡米一刀流是殺了前代才能繼承的殺人術。因此天善沒讓親生的長男和次男接觸劍術,不過兩人最後都因與戰鬥無關的重病和事故而英年早逝了,真是諷刺。」
墓地盡頭坐鎮着一個有着草原民俗味道的樸素土墓,還有一個連宗派名都不爲人知、像是人像或者陶器的墓。
「怎麼了少年,進入叛逆期了?」
諾艾斯故意裝出無憂無慮的樣子邁開腳步,但走到一半他就鼓起了臉頰。
「如果有什麼心事,就找市警的貝里克警部補。」話音剛落,我就想起貝里克是專門負責殺人強盜案件的,於是又想到了保護阿娜皮亞的那個女警官。「找少年科被稱呼爲伊扎蕾娜巡查的女警官商談下試試。就說是我的熟人,可能一開始會被遷怒,但一定會認真地替你着想。」
「打擾你反芻人類史上不會有第二次的榮光畫面真是抱歉了,我有事想拜託你。」我用開玩笑讓自己鎮靜下來,吐了口氣,傳送情報。
攜帶式咒信機響了,我看了眼,是梅肯克勞德打來的。我看着被人羣衝散的諾艾斯的背影,連忙接通。
昏暗的房間窗臺下,梅肯克勞德將歹徒按倒在地,從背後制住他的雙手。右臂被抓到身後的犯人在地板上扭動着,看上去是個小個子,體型微胖。影像中傳出好幾個人的粗重呼吸聲,畫面逐漸穩定。
「家裏出了什麼事嗎?之前聽到的你弟弟和母親的事情?」
「天善也是我的老師。」吉吉那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寂寥。
卡基弗蒂的目光看着旁邊天善的墓石。
畫面一陣搖晃,能聽到粗重的喘息聲。所有人都舉起魔杖劍,梅肯克勞德一絲不亂地統率着其他人在昏暗的走廊下前進,搜索各個房間。
我保留通話,從手機的號碼簿裏撥出呼叫依安古,電話立刻就接通了。
「我在沃爾考哥拉的地下見過你,太過有男子氣概,讓人印象深刻。」卡基弗蒂毫不動搖,他像是在確認般問道。「我記得你好像是叫吉吉那?」
「那個。」梅肯克勞德欲言又止。「通話裏說不清楚,我把殺人犯被逮捕時的影像記錄發給你。」
畫面移動到昏暗的倉庫深處,地板上是倒落的擱物架。能看到崩落的紙箱,散落一地的機械零件,然後是被血染紅的魔杖短劍。利普金大腳一踢,兇器離開了畫面。
「之後,爲了尋找即使在懸賞對象裏也算是最高級人物的尤拉維卡,我從皇國的北部向西前進,疏忽了埃米雷歐之書和血之祝祭之類的事。」
電話的另一側,依安古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好像真的只把埃米雷歐之書當做通信用道具。」
「我的計劃你大抵上都能明白吧?」
「稍等。」
我一邊回應梅肯克勞德,一邊從學生的人羣中離開,站到角落裏啓動影像。是一個拍攝於埃裏德那街角的影像,能看到一棟兩層高的磚瓦房的後門,應該是一家破產舊商店的後門吧。
「希爾勒加就退到那邊去吧。」
影像中傳出一陣爆炸聲,那是別動隊從正門玄關突進的聲音。與此同時,梅肯克勞德發動「銀嶺冰凍息」,以液氮槍凍結了後門的門鎖,用魔杖劍劍柄敲擊將其破壞,提塞恩和部隊跟在衝進屋內的所長身後穿過後門。
接收到情報的依安古陷入沉默,我等了一會讓他看完影像,然後問道。
吉吉那走回小道上,銀眸注視着卡基弗蒂,對方將地圖放回背上的揹包內。
「怎麼了?」
諾艾斯家裏可能發生了大事也說不定,但客觀上看,梅肯克勞德那邊與殺人犯相關的情報更重要,我一時下不了決心。
吉吉那用手指回轉椅子,將其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到墓地內的空地上。
我終於發現了,諾艾斯映照在窗玻璃上的左臉上有顆青痣,嘴邊似乎受傷了,貼着個創可貼。雖然我對男人的負傷沒興趣,不過學生的事情還是得關心一下。
「我可不是那傢伙的監護人,連他的週刊情報都要知道。」諾艾斯冷笑道。「基本上任何人,包括我,都對那傢伙沒什麼興趣。」
東西相互碰撞的聲音,緊接着畫面激烈右轉。梅肯克勞德打開右邊的門扉,發起突擊。咒式士們激烈的動作,格鬥的聲音,金屬音,物品掉落的聲音,畫面不斷激烈地搖晃着。
在來往的學生人羣之間,我看見了哈利切成熟的側臉。我們視線相對,但哈利切又立刻看回前面。因爲以前的事件,大概早就對我沒興趣了吧,這也是正常的。戴眼鏡的索卡亞就在哈利切旁邊,兩人有說有笑地前行。還真是出人意料的組合,不過這種事也是常有的。
卡基弗蒂沿着埃裏德那的城壁外沿前進,冷清的市外通道上空無一人。
我走出教師休息室的門扉,一陣聲音的波濤襲來,學生們在走廊內來來往往、吵吵嚷嚷。
「你大概是覺得安海瑞歐之徒足以與自己匹敵,所以遵從他的號召前往埃裏德那,到達後自然就知道了父親天善已死之事。」吉吉那的聲音在墓地內迴響。「那麼,作爲在同一條道路上前進的父子,給他上個墳你還是會來的,和我預測的一樣。」
他拐過最後一個彎,出現在他眼前的是略高的小山丘和圍着用地的鐵柵欄,卡基弗蒂走進墓地內的草坪。
「是嗎。」
「有把椅子等人的時候很方便的,推薦你帶一把在身上。」
卡基弗蒂爬上略高的墓地內的坡道,走進東方系死者沉眠的一角。他走過東方佛教諸派的墓石和木製的塔牌,一一確認上面的名字。
卡基弗蒂笑着說道。
我被捲入周圍的學生們發出的聲音旋渦之中。
「我試着更加詳細地調查了卡基弗蒂的情報,真的,情報屋貝內爾和納特羅可是拼盡了全力,才終於調查到出現在烏闊大陸之前、曾待在祖國席娜吉的卡基弗蒂的相關情報。」
學生回應「無聊,去死。」「這個色情眼鏡。」之類的話,一如往常。不過,在精神方面我確實是死了。
男人拐過樹木和墓標組成的一個彎,走向墓地內的山丘,一個人影出現在墓石間的沙子通道上。
影像到此爲止,緊接着畫面上顯示出犯人的名字,我終於知道梅肯克勞德詢問我讓我判斷的理由了。
我也不打算深究,他否定的速度那麼快,恐怕是被我說中了。
「就在這個時候,使徒出現了。看上去還挺強的,所以我沒聽對方說話直接打倒了他們。然後埃米雷歐之書就跟在我身邊繞,使徒什麼的贊哈德什麼的我都無視掉了。」
「等恢復授課的時候就麻煩你了。」梅內科亞輕輕低了低頭。
我用手機接收情報,諾艾斯已經走到前面,混在了人羣裏。雖然想追過去,但梅肯克勞德用着急的聲音催促着我,應該是緊急事件,我猶豫了一下。
「格特雷克怎麼了?上次只聽到他有外出。」
卡基弗蒂喃喃自語着,他再次邁開步伐。草屐踩過墓標間的小道,即便是在鋪滿小石子的小路上前進,草屐也沒有發出一點腳步聲。
「啊,那個眼鏡老師,他來了啊。」「安海瑞歐和使徒都是白癡吧。」「太樸素所以我都不記得他叫什麼了。」「但是安海瑞歐長得帥還有錢,不是超強的嗎。」「那個衣服的花紋,簡直接受不了——」「蘭空塗的口紅感覺真糟。」「殺了你哦。」「這麼快就受到影響了啊。」「你知道嗎?聽說殺人最多的人能成爲神呢。」「我要成爲使徒把父母和老師全都殺掉。」「是是是,報警逮捕你哦。」「龍皇還活着嗎?」「瓦量斯夫還在努力嗎?」「可惡,身子好倦啊。」大部分的學生談論安海瑞歐和使徒們的話題,都當做是腦子壞掉的殺人犯的戲言放着不管,有幾人好像饒有興趣。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對死和殺人之類的抱有興趣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無害的妄想而已。
諾艾斯回答道,這種老成的回答真讓人難受。想早點成爲大人的孩子,無一例外都是由於不幸或是成長環境有問題,導致他們成爲大人的腳步必須走得比別人快。
卡基弗蒂彷彿要全吐出來似的滔滔不絕。
銀髮銀眸、目光如劍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和卡基弗蒂視線相交。
將逮捕當時的情況用影像記錄下來,事後若發生爭執就能拿來主張法律上的正當性,這是咒式士知識的基礎。我經常忘了這件事,不過也有自己和吉吉那的違法行爲太多、所以很難進行錄像的原因。
「這可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你能成爲我熟人的擔當律師,行動起來吧。」
「不是啦。」
「諾艾斯,別老想着變成大人,借用大人的能力解決問題絕不是會令你蒙羞的事。」
鬱鬱蔥蔥的羣木之間,衆多的水泥物體埋在石頭和木頭內。墓碑上的十字架各有千秋,有揹負着光輪的光輪十字教,有長着雙翼的光翼十字教,還有隻有單翼的清貧派和各種各樣十字教徒的象徵。很久之前就分出不同流派的神聖伊傑斯教的十字墓碑也在其中,十字的斜面上掛滿荊棘。
「從早上開始我已經在這呆了六個小時,你這傢伙倒是很守禮儀,幫大忙了。」
他的聲音在墓地內迴響。
提塞恩左手抓起犯人的黑髮,把他的頭拉起。
梅肯克勞德拿着魔杖劍、提塞恩拿着魔杖長刀,兩人分別站在生鏽的鐵門左右兩側備戰,蘭多庫族的利多里和利普金兄弟寬大的背影跟在梅肯克勞德身後。這應該是他們將目標完全追逼到廢屋內,然後設下包圍網的光景,大概是跟在最後邊的第五人用知覺眼鏡拍攝的吧。
「決鬥之前,能先讓我上墳嗎?」
卡基弗蒂靜靜地說道,他從墓標的方向轉過臉來,盯着吉吉那。
卡基弗蒂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開始發光,正要打開,但被拳士的大手阻止了。
建築物的屋頂前方聳立着埃裏德那的城壁,城壁之外又是連綿的建築物羣。以與城壁外的衛星都市相連的大道爲中心,埃裏德那的市外街擴展開來。
「我爲庶出,所以他將我交給了其他的咒式劍術流派。遺憾的是,我也沒有什麼劍術方面的才能。硬要說的話,我更適合學習本是劍術附屬品的扭打招式,也就是咒式格鬥術。」
吉吉那繼續說道。
「什麼事?我正在第三百五十三次觀賞二十二年前達爾富爾茲獲得優勝的榮光錄像的途中,你有比這還重要的事嗎?」顧問律師的打招呼方式也一如往常,錄像內的轟動反而顯出他的空虛,不過這個我可說不出口。
高大身材的脖頸之上,是一張如同岩石或螳螂般的臉,是卡基弗蒂。
「卡基弗蒂,全名京喬烏·卡基弗蒂,是埋葬在這裏的薩卡米·天善的庶出子。從你性格上嚴守禮儀這個情報,我推測你應該會來上墳,所以在這裏等你。」
「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裏?」
吉吉那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身邊那個東方樣式的石墓和周圍的木製塔牌,墓石上刻着法號和薩卡米·天善這個名字。
「我不懂東方的習俗,鎮魂儀式就用德拉肯族的庫督將就了。」
吉吉那退到後方,墓碑前有爲做禮拜而以膝跪地的痕跡。
「我會等到你掃完墓爲止。」
「異邦戰士的恩情,我感激不盡。」
卡基弗蒂在沙子小道上前進,轉向右方。他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進行東方的禮拜儀式,口中輕聲念着鎮魂的經文。
卡基弗蒂確實是個強者,但他現在的姿勢毫無防備,人也在吉吉那的屠龍刀能砍到的距離內。只要全力進攻,打他個措手不及,就算是曾在沃爾考哥拉地下街耀武揚威的卡基弗蒂也難逃一死,這是個絕對能打倒他的機會。
即使如此,吉吉那也紋絲不動,他禮儀周正地站在一旁等着。卡基弗蒂唱誦完經文,目光眺望着墓石上冷淡的文字。
「雖然不是追着他來到這裏的,不過我很想和父親交手一次。雖說我們兩人分隔於劍與拳之道,但還是想讓他看看我所到達的拳之境界。」
卡基弗蒂說完獨白,伸直膝蓋站起身,轉向吉吉那。
「說起來,除了父親以外,我盯上的尤拉維卡似乎也是被你打敗的啊。」
吉吉那的臉上露出遭受到衝擊一般的表情,他沉默地點了點頭,肯定對方說的話。
「那麼,你爲什麼會一個人來到這裏?」
卡基弗蒂的聲音中帶着疑惑。
「光憑你一人不足以與我爲敵,這一點在沃爾考哥拉地下街的戰鬥應該已經足夠讓你明白了。」
疑惑的聲音繼續說道。
「把你那個紅髮的眼鏡搭檔、其他夥伴、或者特別搜查官的部隊帶過來的話,就算對手是我,也會有些許勝機,爲什麼一個人來?」
「對手是卡基弗蒂這種超乎常識的拳豪,當然要一對一決鬥,其他人只會礙事。」
吉吉那率直地說道。
「和你從烏闊大陸的東邊來到西邊的理由一樣。」
「是嗎。」卡基弗蒂回答道。「也對,答案只會有這一個。」
「已經讓技術班展開調查了,其他的埃米雷歐之書都是書,相對地,這把劍似乎是以包含劍柄和寶珠的轉換器爲機動式,劍鞘則是封印式。」
「這樣一來林多波爾姆同盟在戰力上就被消滅了啊,派不上用場的蟲蠅。」即使是對於他人的死亡,潘海馬也只會報以淺笑。「剩下的販賣網和權益網內的組織,還有圍着十一人委員會那把椅子轉的黑社會的蒼蠅們,要熱鬧起來了啊。」
「所以,什麼成果都拿不出來,你們這羣呆子還敢站在這,是在等着掉腦袋嗎?」
就連腹部的裝甲也被擊穿,左側腹多了一個半圓狀的大洞,腸子從中掉出,大量出血讓劍士的腳下血海蔓延。這是足以讓他無法立刻發動治癒咒式程度的重傷。
「那麼,作爲回禮,我就來一招震電流空手的招式。」
「接下來是從這邊上了。」
卡基弗蒂清楚吉吉那和他說話是爲了爭取時間,但他並不追擊。
「在一對多的實戰中,沒有手腳好使的概念。」卡基弗蒂的左手猛力一推,五指如同作輯一般緩慢彎曲。「全方位攻擊敵人的左右四肢和身體,讓對方無法迴避。我所創造的震電流空手,是擁有超攻擊力的格鬥技。」
卡基弗蒂擺出以正拳交戰的姿勢,他沒有漏過左側的突擊。他的左手畫出圓的動作,停在眼球前,手裏握着三支投劍,吉吉那被吹飛時的突襲被他完美迴避。
「剛纔那招還真是嚇到我了。」
「上下左右分別使用電磁加速和巨大化攻擊嗎,我沒能看穿啊。」
吉吉那在空中迴轉,跳到墓地通道上。
潘海馬對着室內問道,桌子前方,有五個人並排站在收納着實用書的巨大書架前,分隊長康·頓、加斯科夫、約瑟菲古和約瑟菲嘉姐妹、希比基希站在那裏。
吉吉那右膝一踢,叩擊刀柄,停住的刀尖又繼續刺穿卡基弗蒂的手掌。
「雖說已經見過二十幾次了,但也差不多要到樹葉被染紅的季節了啊。」
「安海瑞歐定下的血之祝祭的期限只剩十日左右,趕不上找出探查的線索了。」潘海馬伸出左手,就要碰到桌上的「血刀布拉季默」的瞬間停下了手,主君的樣子讓瑪拉基亞一臉驚訝。
卡基弗蒂的兩肘緩緩彎曲,舉起自己身前緩緩彎曲的手。
魔女的眼睛仍然看着劍。
秋風蕭瑟,吹過兩人之間,墓地的樹木上,一片樹葉飄然舞落。
屠龍刀宛如速射炮一般以每秒幾十次的速度刺擊,紅色與藍色的火花綻開。卡基弗蒂的右拳把每次襲來的刀尖都擊落,兩者碰撞的聲音不斷響起。
「下次的連打速度和威力都會再提高,至今還沒人能接得下。」
吉吉那察覺到衝擊異常輕小的時候,卡基弗蒂踢出的腳已經踩着大地,如老鷹般從右側追擊。超越音速的拳頭衝過,掠過吉吉那的左肩,甲殼裝甲頭盔和吉吉那左臉頰的肉都被切削,鮮血飛濺。
卡基弗蒂維持着雙臂在頭上交叉的姿勢,向前一踢。吉吉那橫向半迴轉避開,舉起的屠龍刀側面發出金屬音,衝擊將劍士吹飛到斜後方。
橫向移動到一半,卡基弗蒂突然直線衝了過來。他行動的瞬間,墓石羣就被集體吹飛。卡基弗蒂迅速縮短與對方的距離,以左拳攻擊。吉吉那用屠龍刀的刀尖彈開了從左側襲來的牽制的一擊,火花四散。卡基弗蒂纏繞着黑沙的拳頭,硬度堪比刀刃。他收回左拳,再次攻擊,吉吉那回旋屠龍刀再次擋住,一陣轟炸聲和火花。這次輪到吉吉那施放突擊,卡基弗蒂旋轉右手彈開刀刃,他左手的一擊則被屠龍刀揮開。劍士回禮的斬擊被拳士迴轉右手彈開,火花濺起。
「現在我很少用這個架式,但我一旦使用,意義就不一樣了。」
爲了避開直擊,劍士將重心往右移,但又是一記神速的左中段踢襲來。吉吉那回旋屠龍刀擋住,衝擊讓他的身體飛到左側,對方的踢擊全都只有速度,力量異常輕小。
卡基弗蒂的動作開始加速,就在他從吉吉那面前消失的瞬間,沙煙從劍士身後揚起,他已經進入了吉吉那的攻擊範圍內。徒手空拳再次攻向屠龍刀的內側,卡基弗蒂的第一招——左突拳已經出招。
「如您所知,派特莉嘉小姐從安海瑞歐轉移到了洛倫佐的手中。」時節還是秋季,但豆大的汗珠卻浮現在刺青打着旋渦的禿頭上。「我們未能掌握到那兩人的行蹤。」
卡基弗蒂冷靜地分析道,他不追擊已經倒下的對手,這一點令人尊敬,但對吉吉那而言卻是屈辱。身受重傷的吉吉那立起屠龍刀,回到臨戰態勢之中。他發動複數的治癒咒式,塞住傷口,引發增血作用,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吉吉那說話的同時又吐了一口血,他舉起刀刃,卡基弗蒂再次擺出架式。
吉吉那右手迴旋揮舞屠龍刀,拳士的左腳踏進了屠龍刀攻擊範圍的內側。左突拳、右突拳、左中段踢、左拳、左上段連打,屠龍刀一一抵擋,又是一陣轟炸聲和火花。
利用電磁加速打出的快速攻擊超越了吉吉那的反映速度,一旦被打中,體勢就會隨之崩壞。而混入黑砂所創造出的巨大化攻擊,又遠遠超過了吉吉那的防禦力。
卡基弗蒂急忙往右轉頭,避開刀尖直擊喉嚨,但鮮血還是從脖頸左側噴出。卡基弗蒂扭着上身,以一記斜上右勾拳還擊,拳頭蹭過吉吉那的額頭,鮮血滲出。
魔女擺出一副從心底裏享受埃裏德那各個組織爭鬥得你死我活的現狀的表情,她緋色的眼眸看向前方。
裝甲、血肉和內臟的碎片在空中飛散,吉吉那向後方迴轉,同時又被衝擊吹飛。卡基弗蒂放出的這一記巨巖之拳結結實實地打到了地面上,土沙隨之捲起。吉吉那大量出血,鮮血拖出一條軌跡,他旋轉了五次左右,終於掉到了地上。吉吉那甚至無法就這麼停下,他高大的身子帶着血跡跳了幾跳,接着在地上朝着後方迴轉,身後的墓石被他撞得粉碎。
內臟出血讓半趴在地上的吉吉那口中不斷吐血,雖然負傷的不是肝臟所在的右邊而是左側腹,但腸胃和腎臟等多數內臟也慘遭破壞,肩膀、手肘、膝蓋和左半身的機能幾乎已經完全喪失。
兩人緊貼,屠龍刀下揮,卡基弗蒂避開,屠龍刀迴旋。刀柄伸長了回轉半徑,掠過拳士的衣襟和鎖骨,壓制住他的動作。
卡基弗蒂一邊移動,一邊抬起左手。他的左掌被刀刃貫穿,幾乎就要被切斷,黑沙溢滿上下的傷口,將傷口縫合閉起。
刀尖瞄準拳士的喉嚨直直前進,拳豪防禦的手掌已經被貫穿,但他左手的五指還是握住了刀尖。雙方都停住了,卡基弗蒂的臉上浮現出震驚與後悔的表情。
刀尖砍進了堅硬的黑曜石內,伸長的右臂被收回吉吉那的身邊。劍士終於能用右腳踏上地面,他伸直膝蓋,瀑布般的鮮血傾倒在他腳下。
「爲還上墳之禮,我已經說明了技巧和手法,接下來就要來真的了。」
「在被吹飛的過程中,還能瞄準敵人視網膜和視神經接續的盲點投劍,挺能幹的啊。」卡基弗蒂收緊右拳。「但是,初次攻擊就盯着致命處來,高手閉着眼都能擋住。」
「安海瑞歐剛纔出現在埃裏德那郊外,他設下陷阱將林多波爾姆同盟的殘黨、殺手們的主力全滅。」
墓地的另一側,吉吉那也停下了腳步。卡基弗蒂的架式不能使出需要一定距離的踢擊,這是正面決勝負的好機會,拳豪從容的架式毫不崩壞。
「因爲擔心誤報情報而被殺,大部分人都不敢通報,所以有益的情報無法送達到潘海馬大人身邊。」
「重要的是安海瑞歐、使徒和派特莉嘉現在的行蹤,他們在哪?」
吉吉那朝着墓地左側移動,甲殼和合金制的六邊形連接在一起,覆蓋住他的全身,化爲甲殼鎧。模仿惡鬼形狀的頭盔之下,銀色的眼眸緊盯着前方。
「預判如果正面接住我這能與『遠古巨人』匹敵的拳頭就會死,於是果斷放棄左手左腳,逃到右側,這份判斷力倒是值得讚賞。」
「潘海馬事務所完全得不到市民的協助,情報戰上遲了一步。」
五個人都沉默不語,回到主君身旁的瑪拉基亞開口。
窗邊的潘海馬露出帶着輕蔑的苦笑,主君潘海馬正坐在阿米拉加府邸的書齋內。她的視線眺望着窗外延展的庭院,季節已經到羣木上的樹葉都帶上些許紅色的階段了。
「潘海馬的評價是正確的。」額頭上流下的鮮血滲進吉吉那的左眼內,但他不能閉眼,閉眼就相當於死亡。「如此突出的體術與鐵砂咒式,能與沃魯洛特的綜合實力匹敵了。」
前方是劍士落地到強行停止旋轉爲止在地面上拖出的痕跡,以及佇立原地的卡基弗蒂。
「如果敵人是新手,不知道一開始的顛倒雲雀,大概對付不了這招。雖不致死,但也足夠讓人身受重傷了。」
「在寒河江一刀流的後拳——顛倒雲雀後又再加一招,從喉嚨直指我的頭頂。」
卡基弗蒂毫不隱瞞自己剛剛差點瀕死的事實。
「真希望事情能在秋轉冬之前解決,然後一人舉杯慶賀。」
這次是卡基弗蒂的拳頭連擊,吉吉那以連續突刺阻擋。拳士以速度優勢彌補攻擊範圍的短處,先發制人,不,他是防禦住了刀刃的彈幕。
「比起以肌力強化咒式揮起的笨重刀劍,以電磁加速咒式攻去的輕快拳頭的彈幕會更快。」
卡基弗蒂的腳步停在墓地的公園內,他雙手手肘緩慢彎曲,掌心朝着自己緊握。雙臂貼緊身體,雙足分開,腳跟緊踩大地,擺好架式。
瑪拉基亞雙手握住桌上血刀的劍鞘,再次退下,潘海馬的紅眸看向桌子前方。
「直到對方死去或是被吹飛而拉開距離爲止,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僅僅如此的複合技。不過,結構上是從上下左右夾擊,以讓對方避無可避。」
吉吉那拔出背上的屠龍刀揮下,轟炸聲響起。卡基弗蒂粗壯的雙臂在頭上交叉,擋下了這一擊,承受衝擊讓他的腳跟陷進了沙內。黑色的沙子纏繞在卡基弗蒂的整條手臂上,化爲防壁擋住了刀刃。
「只是走到前方,利用電磁加速前踢、衝撞、踢擊、再次衝撞而已。」
「發現什麼了?」
「寒河江一刀流的後拳,顛倒雲雀嗎,沒想到我的父親天善居然連後拳都教給你了。」
緋色的眼眸轉回室內,瑪拉基亞站在她旁邊。兩人視線的前方,一把擁有劍鞘和銀輪連接起的護手的華麗的劍被放置在桌子上,潘海馬的紅眸厭惡地看着這把劍。
卡基弗蒂並不僅僅擁有超乎常識的速度、腕力和武技,他已經到達了吉吉那和天善之上的武之境界。
「埃裏德那支社的技術班已經解明其啓動式爲獨立形式,但分析太花時間了。即使讓皇都本社八大企業的咒式學者和技術人員都去解析,短時間內恐怕也無法完成。」
「不過是打個招呼而已,太小瞧我可是會丟了性命的。」
瑪拉基亞的臉上,是拼命回答暴君問題的、屬於奴隸的可嘉表情。他跟在解說時一樣小心翼翼地用細小的鎖鏈將劍鞘捲起,把小小的鎖掛在劍鞘口上。
卡基弗蒂左手的手指一握,三支短劍隨之折斷,合金刀刃和刀柄的碎片掉落在他腳下。黑色的沙子在拳豪的腳下捲起旋渦,將刀刃的碎片吞沒。
「之前打倒的白癡姐妹的次女,希爾德的埃米雷歐之書的發動和原理解析,進行到哪一步了?」
第三擊的右正拳以黑砂巨大化,吉吉那左手肘和左膝緊貼,防禦這宛如巨巖般的一擊。裝甲碎裂,左手肘和左膝粉碎,整個被打穿。
「後拳他倒是沒教,不過,這招還有後續。」
吉吉那舉起屠龍刀,目測與對方的距離,頭盔下的美貌浮現出猛獸般的笑容。
他的臉上浮現出發現同類的猛獸的笑容,劍士與拳士,兩人在僅僅五米爾的距離內相視而立,他們已經在彼此的攻擊範圍內了。
卡基弗蒂開合着左手的五指,收回左手,就這樣用左手擦拭脖子上的血跡。
劍的攻擊範圍有拳頭的兩倍以上,吉吉那處於壓倒性的優勢地位,但他卻攻擊不到對方。
他的右手朝上,慢慢收回後方,緩緩握拳。
彷彿與對方相呼應一般,卡基弗蒂也朝着右側移動。他左手放在身前,右手往後收,擺出備戰姿勢。雙方隔着樹木林立的墓石移動。
又是一記右拳追擊,吉吉那趕緊收回屠龍刀防禦,拳頭和刀刃激烈碰撞。卡基弗蒂在空中交疊雙腿,起跳踢擊,劍士用屠龍刀的側面當盾擋住。
「這東西有着打倒原主人的人會自動成爲所有者的白癡規則啊。」潘海馬收回手,背部深深地靠在椅子上。「而且被認定爲和持有埃米雷歐之書的使徒們是同類什麼的,簡直讓人想吐。」
卡基弗蒂緩緩邁步向前,吉吉那舉起屠龍刀起身,決鬥者不會等到對手完全治好負傷。
「簡直是與龍同等的怪物。」
他抬起頭,臉的左半邊被臉頰內流出的鮮血染成了深紅色,左肩也如同紅石榴一般。承受了卡基弗蒂右正拳的左手肘和左膝連同裝甲一同被粉碎,變成了肉塊。
緊接着,刀刃翻轉,直直地朝着卡基弗蒂的喉嚨刺去。卡基弗蒂用左手擋住刀刃,手掌被貫穿出血。即使是黑沙和卡基弗蒂的力量,也無法完全防禦住吉吉那的全力突刺。
彷彿用大錘擊打銅鑼一般的轟炸聲響起,周圍的墓石不斷崩毀,兩人拉開距離。着地後彼此再次隔着一羣墓標水平移動,卡基弗蒂的眼睛緊盯着前方與他對峙的吉吉那。
吉吉那吐出一口血,把屠龍刀當柺杖用,伸直修復的左膝。雖然內臟還沒修復好,但他已經恢復到能動的程度了。
吉吉那瞬間以神速行動起來,用屠龍刀擋住對方的拳頭,一陣轟炸聲響起,火花四濺。
「那麼,我就讓技術班繼續進行調查了。」
卡基弗蒂小小地笑了,他走上前去,高速擦地而行,縮短雙方距離,沙子和小石子隨之起舞。面對輕易超越音速的拳頭,吉吉那以屠龍刀的突刺迎擊。刀尖彈開拳士動作如螳螂般的右手,又收回刀刃以側面擋住較長的左中段踢,金屬音響起。
正因爲卡基弗蒂是天善的相關者,吉吉那才預想他的認識會停在防禦顛倒雲雀之上,進而可用追加雲雀一決勝負。但對方卻是意料之外的強敵,吉吉那露出讚賞的表情。
潘海馬緋紅的視線從左往右檢視着奴隸頭子們。
「和在南方大陸時一樣,彷彿在跟反政府軍戰鬥啊。既然得不到大衆愚民的協助,就只能靠力量和物資填補了。」潘海馬呼了口氣。「提高提供情報的賞金額,讓街上那羣蒼蠅和蠢豬的慾望越過他們的恐懼。」
魔女話沒說完,身爲分隊長的奴隸頭子們臉上就露出了緊張、畏懼和膽怯的表情,侍女長們互相牽起了手。康·頓代表沉默着的一羣人吞了口氣,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那個連打、是什麼啊。」
「爲什麼不成爲所有者、拿到手上確認一下呢?」
抱着血刀的瑪拉基亞像是要庇護那五人一般說道。
吉吉那將屠龍刀插在地面上,砍碎了好幾個墓標的臺座石,才終於減速。
「追突組合。」
「雖然被改造成了最新版,但在兩百年前製造的時點,似乎就被施加了以高度複雜的咒式技術創造出的封印術。」
「埋葬了天善的祕技,你居然僅靠反射神經就躲過了啊。」
「特地把剋夫內爾的遺物、埃米雷歐之書的『血刀布拉季默』撿了回來,弄明白什麼了嗎?」
「那個唆使埃米雷歐的流浪賢者的遺產和書自身發生了改變嗎。」潘海馬吐出這句話。「那個賢者就沒做什麼正經事。」
奴隸頭子裏的所有人都不敢對上潘海馬的視線,只能默默地低着頭。
這個瞬間,所有人都有被殺的可能性。就現在而言,僅靠潘海馬的力量只能打倒一個、靠洞察力最多再打倒一個使徒,但她給認定爲無能的部下判死刑仍然是家常便飯。即使打倒安海瑞歐和奪回派特莉嘉需要實戰經驗豐富的奴隸頭子,但下一個奴隸頭子也還多得是。
在潘海馬面前,這羣奴隸頭子連死囚犯都算不上,不過是一羣可以隨心所欲摧毀的螻蟻罷了。
「判決。」
殘酷的審判者潘海馬的雙脣張開的同時,門外傳來小小的敲門聲,是帶有顧慮的通報聲。
「潘海馬大人,有客人到了。」
門外傳來部下的聲音,潘海馬嫌惡地皺起眉頭。
「妾身現在誰也不想見,不管是警視總監還是市議會議員都別來通報。」
「對方是不能這麼做的客人。」部下的聲音慢慢變小。「已經來了。」
「讓開。」
一個響亮粗重的聲音響起,書房的門扉被推開到左右兩邊。
一個身穿高級西裝的彪形大漢出現在書房內,他有着顯現出強硬氣勢的方臉和梳到身後的赤茶色頭髮,俯視着屋內所有人的藍眸中充滿着自信的神色。
「哎呀哎呀,沒想到切巴倫上院議員會特地從皇都趕來,有失遠迎。」
潘海馬沒有從椅子上起身,只這麼說道。緋紅色的雙眸不顯山不露水,演出歡迎的神色。
「埃裏德那的情況報告遲遲沒有進展,所以我直接上門了。」
和說話的語氣相反,切巴倫上院議員帶着笑容走進了屋內,兩個穿着黑色和藍色西裝、腰間別着魔杖劍的咒式士跟在他身後。三人後方的門邊,給他們讓路的侍從和咒式士們一臉困惑。
潘海馬嫣然一笑,右手示意對面的皮革長椅。切巴倫議員舉止幹練地坐到長椅上,兩個咒式士站在椅子後,雙手放到身後直立不動。
如王者般坐在長椅上的切巴倫看向潘海馬。
「看來阿米拉加家的部下不是很懂得如何接待貴人。」
即使是絕對忠誠、殘酷與實力兼具的潘海馬的部下,也沒能阻止中央議會的議員。這是即便有主人的命令,他們也一根手指都不能碰的對象。
切巴倫還沒說出結論,潘海馬就開口說道。
一直等到門扉完全合上,瑪拉基亞才終於舒了口氣,奴隸頭子們也靜靜地吐了口氣,切巴倫議員的要求和那兩個護衛帶來的巨大壓力終於消失了。
「安海瑞歐和使徒本就是妾身的仇敵,達成自己目的的同時,還能自動強化和埃米雷德家的關係,很好。」
與埃米雷德走得更近的切巴倫擺出比剛剛更加認真的態度,來自埃米雷德的壓力對尤佳思家的家主、對上院議員來說也是一股重壓。
「安海瑞歐很強,超乎常識的強。但是,妾身會贏,這就是各個時代的潘海馬和阿米拉加家的歷史。」
「很遺憾,生物變化系第五階位咒式『魑魅筐生贄牢』的咒式治療法還沒被發現。當然,肉體的再構成用其他咒式也可以完成,但他因變成箱子而崩壞的精神無法恢復。」
切巴倫的聲音相當沉重。
議員沒有配合魔女的諷刺,他的思緒回到現實之中。
聽到潘海馬的揶揄,摩戈爾特巨猿般的側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容,吉爾齊索則用左手理了理垂到他端莊臉龐上的長劉海。
即使是擁有鋼鐵手腕的切巴倫,也理解不了埃裏德那的魔女。
「但是,埃米雷德利用強大的調查能力,調查到安德雷利歐的遺子一派所帶出的埃米雷歐之書中,有博朗、昆西、紐爾鈕姆和基希亞的書。而現在,經過了一百八十年,經歷了九代風霜,安海瑞歐使用埃米雷歐之書變成了窮兇極惡的殺人犯。」
「連著名的摩戈爾特和吉爾齊索都帶了過來,看樣子您覺得現在的埃裏德那危機四伏啊。」
「這次不允許失敗,最好能在我的計劃實施之前解決。」切巴倫露出微笑。「畢竟巨大的危機又會顯現出不同的意義。」
切巴倫對潘海馬的合理性發言表示出明確的厭惡感,紅色的女子則繼續擺出一副毫不在意對方以言語和發動咒式來挑撥她的態度。
「如果埃米雷德家直接干預埃裏德那上層部門,那麼這個行爲本身就會成爲佐證安海瑞歐話語的證據,使用一族的部隊也是同樣。」
切巴倫回應道,他抬起一隻手,示意自己的身後,
切巴倫無可奈何地繼續。
那是確信自己處於優勢地位的笑容。
切巴倫·利維·尤佳思,尤佳思家的始祖原是布琳斯特里亞女兒國的伯爵世家,但一族在動亂時期經過圓滑的鑽營,最終就任齊伯倫龍皇國的侯爵。
「先來說說你的遠親、也就是我的兒子艾菲米納死在了安海瑞歐手裏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切巴倫緊盯着火焰之女,那是作爲埃米雷德家代理的眼神。
室內充斥着緊張感,切巴倫上院議員將手上拿着的菸葉壓滅在桌上的菸灰缸內,沉重地張開口。
即使是對埃裏德那的市政擁有很大影響力的潘海馬,也不能輕率地惹怒對方,否則就會失去一個有力的後盾。
「我弟弟只是個幹銀行工作的,這種場合他派不上用場,守護騎那幾個人在看孩子。」
潘海馬彷彿含毒一般的紅脣問道。
「我是依埃米雷德家的命令而來。」
「小石子啊。」潘海馬笑道。「這可是顆太過巨大的小石子呢。」
聽到潘海馬的話,奴隸頭子們一動也不動。這並不是寬大處置,而是在要求他們進行臨死前最後的奮鬥。即使如此,也算是暫時保住了一命,他們露出焦躁與安心的表情。
「現今最爲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安海瑞歐,說自己是埃米雷德家的遠親,這成了大問題。」
聽完切巴倫的話,潘海馬嫣然一笑。
潘海馬發表咒式學方面的意見。
「兩百年前的埃米雷歐之書直到現在都在折磨着埃米雷德家,彷彿憎惡世界、聚集邪惡的埃米雷利歐本人還在一般呢。」
「我兒子的事情,我覺得也是無可奈何。」切巴倫嘆了口氣,當然這只是演技。「遇見路過的安海瑞歐的糟糕運氣,爲他帶來死亡的無能與傲慢。就算沒被安海瑞歐殺掉,他也不足以擔負起尤佳思家,十年內定會死在別人手中吧。我本打算日後將他當做系列企業的擺設,以讓他平穩生活至死。」
「那麼,話還真是被打斷了很長時間呢,現在就來說說對你們這羣奴隸頭子的處決吧。」
「果然是埃米雷德家嗎。」
「既然你看過安海瑞歐那個嘲弄的轉播影像,那應該能明白吧?」
「您想奪回的是灑滿糞尿和戲言的箱子、或者空有人形無法思考的物體嗎?」
「潘海馬,那你會坐等自己的女兒被殺嗎?」
站在椅子後的摩戈爾特手摸上腰間魔杖劍的劍柄,是他用火炎咒式使菸葉起火的,但誰也沒看見他觸碰魔杖劍的瞬間。更重要的是,在府邸內使用咒式的無禮之舉,很明顯是對潘海馬黨的挑撥。
埃米雷德家,對整個世界擁有強大影響的八大企業的一角。曾經是擁有世界的二十分之一的、規模外的大富豪,但現在在八大企業中只處於下位。即使如此,也是名門尤佳思家和阿米拉加家難以企及的巨大財閥。
切巴倫的言語和表情原模原樣地傳達出了埃米雷德家的不快。
屋內的氛圍迅速凍結,切巴倫鼻子哼了一聲,笑了。大人物議員和高位咒式士護衛的組合,不可能是來進行平和商談的,瑪拉基亞的視線看向主君。
三人一走出房間,阿米拉加家兩個身穿黑西裝的部下就從門的左右兩邊出現,關上了書房門。
「前戲已經夠了吧。」魔女吐了口氣。「尤佳思家的家主不可能只爲了嫡子的死和阿米拉加家後繼者的問題,就特地直接跑來埃裏德那,更沒理由帶上得力干將摩戈爾特和吉爾齊索。」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潘海馬抬起右手,奴隸頭子們康·頓、加斯科夫、約瑟菲古和約瑟菲嘉的眼睛,眼和口縫在一起的希比基希的臉都轉向暴君,等待着她的判決。
「剩下的六騎和切得伊特殿下呢?」
切巴倫議員重重地點了點頭。
潘海馬放下手,奴隸頭子們僵硬的身子放鬆下來。康·頓走在前頭,五人緊張地走出房間,部下們再次從左右關上門。
切巴倫議員轉身離開了房間,摩戈爾特露出野獸般的笑容,吉爾齊索則露出柔和的笑容。兩人從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的奴隸頭子面前走過,跟在主人身後離開了房間。
切巴倫張開雙手,表現眼前的兩難狀況,埃米雷德家現在出不了手。
「會那麼順利嗎。」
「那個自以爲是而又雜亂無章的轉播啊。」潘海馬的臉上露出預想到談話去向的理解的神色。「問題在於安海瑞歐說的關於埃米雷歐之書的那些話嗎。」
「派特莉嘉是阿米拉加家重要的後嗣,妾身一定會將她奪回。」
「派特莉嘉還有活下來的可能性。」
切巴倫目瞪口呆,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吐了一口氣,吐出紫煙。對方是個即便面對與自己遭受同等苦難的他人,也不會表現出一絲同情的人,他終於明白了。
「只能聚集大規模的外部咒式士部隊,但後阿布索裏耶系的埃米雷德家將部隊送到獨立委任都市埃裏德那,會讓皇國和同盟兩大強國的面子受損,這一點絕對得避開。」
「如果你早點抓到安海瑞歐,就有可能奪回艾菲米納,對他施加咒式治療。」
「這您就說錯了。」潘海馬也回以笑容。「據安海瑞歐本人所說,艾菲米納在被綁架的時點就已經成了個活箱子,妾身也無能爲力。」
潘海馬斷言道,她紅色的眼眸彷彿看穿了切巴倫的內心一般閃着光輝。
潘海馬強有力地斷言道,切巴倫點了點頭,從長椅上起身。「接下來我要去見市長希爾培里歐,有些計劃得教給那個流氓,我必須直接跟他會面。之後是警察和司法機關,我會盡我所能給他們施壓。」
「在繼承者爭鬥中敗北的其他十人的孩子大部分都戰死了,因而安德米利歐的營門也隨之撤退,但在八男安德雷利歐戰死之前,他的愛人產下了一個孩子。愛人在埃米雷德的內亂中死去,但部下和孩子平安逃脫,安德雷利歐所持有的七冊埃米雷歐之書也下落不明。到這裏爲止的信息,專門機關都能調查出來。」
在貴族因遺產稅也面臨衰退之前,一族就轉變爲經營者,開始經營尤佳思咒化工業、尤佳思精密機械、尤佳思貿易等八大事業。在皇國的上院下院議員和法官都代代輩出的尤佳思侯爵家,切巴倫身爲次男卻得以就任第十八代家主。他作爲埃裏德那中央議會的上院議員,至今已任職二十二年,是中央皇都的實權人物之一。阿米拉加家四代以前的潘海馬的妹妹,是切巴倫曾祖父的弟妹,兩家算是遠親。雖然阿米拉加家是聲名遠馳的武鬥世家,但論門第,與各名門都締結婚姻的權勢世家尤佳思家遙遙領先。
「至今近兩百年前,製作埃米雷歐之書的人,埃米雷利歐的兒子安德登共有十一個孩子,七男安德米利歐這個大冷門最終成爲正統繼承者。」
切巴倫的臉孔從尤佳思家的家主變回上院議員,他用指尖理了理領口和領帶。
潘海馬一刻不動,部下們也都不敢輕舉妄動。雙方陣營以言語和行動的壓力交鋒,切巴倫議員的口中吐出紫煙。
切巴倫不愉快地繼續。
「恩,那個拒絕看護的老人啊。」潘海馬陷入思考。「妾身打算暫時放任他一陣子,洛倫佐沒有殺死派特莉嘉的理由,大概只會把她當成引出安海瑞歐的材料。我等只需要巧妙地擠進老狗和金剛石的爭鬥之間,把派特莉嘉奪回來就行。」
「你能老實幫忙就再好不過了。」
「既然尤佳思家軍事部門的指揮官——八守護騎中的兩人在這裏。」潘海馬一眼都沒看她的副官,只緊盯着切巴倫。
「所以,就來向埃裏德那唯一會順從埃米雷德的意願行動的武力、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施加壓力了,是這麼一回事啊。」
兩人都是十二階層的強大咒式士,聯手甚至能與潘海馬匹敵。
「希望您能傳達給十大老的埃米烏斯老,妾身當然會殺掉安海瑞歐,也會殺掉使徒們,殺掉一切相關者,消除埃米雷德家不太合適的過去,平息事態。」
「埃米雷德家!?」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插進主君談話中的瑪拉基亞慌忙地閉上了嘴,伸直身子,潘海馬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
「艾菲米納確實是個不肖子,但他是我的兒子,是尤佳思家的嫡子,這一點不會改變。」
「我聽說派特莉嘉本人從安海瑞歐轉移到了洛倫佐手中,你有什麼策略嗎?」
站在主君身旁的瑪拉基亞站直了背,對方可是重要的大人物。
潘海馬立刻以明朗的聲音回答道。
上院議員帶着虛假的笑容說道。
「既然埃米雷德家能調查出來,就代表其他人也能調查到。雖然埃米雷德家已經銷燬了證據,但如果安海瑞歐本人繼續胡言亂語,拿出什麼安德雷利歐的遺物之類的東西,這件事就會變成既定事實。其他使徒們也一樣,只要他們仍然活着,惡評就會不斷擴散。」
切巴倫的眸中一瞬間掠過一絲不快,但又立刻變回笑容。
「現在的您可是成了兒子被安海瑞歐所殺的悲劇議員,以殲滅犯罪之類的主張鑽營鑽營,下次選舉定能取得壓倒性勝利。」
切巴倫身後站着的兩人看向潘海馬,眼神中自信滿滿,潘海馬輕輕地搖了搖頭。
「醜聞不會使埃米雷德家自身產生任何動搖,但埃米雷德家家主身旁的一族的規勸班、十大老中的一人埃米烏斯老表現出了對此事的強烈不快。所以,他們希望作爲遠親的我能取掉這塊皮靴裏的小石子。」
「說起洛倫佐,那可是個不得了的咒式士啊,這個世上任何人都無法追蹤那個老人。」
金融業、先端咒式工業、通信業、船舶業、運輸業,勢力擴展到大陸各處的八大企業擁有強大的經濟影響力,有時甚至能超越中小國家,與大國匹敵。
切巴倫抑制着自己想衝上前去的身子,他的右手伸入西裝內襯衫的胸口處,拿出菸葉,用左手拿着的切斷機切掉末端,放入口中咀嚼。與此同時,菸葉起火,瑪拉基亞和潘海馬的護衛們眸中立刻浮起憤怒之色。
潘海馬的聲音太過冷靜,讓切巴倫無言以對,只能繼續咀嚼口中的菸葉,吐出紫煙。
尤佳思家家主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面對魔女的諷刺之語,切巴倫笑都不笑一聲,潘海馬抬起一隻手,表示她明白了。
「這是一場消除埃米雷利歐執念的死鬥,他人的力量派不上用場。」
「您真正的目的是?」
切巴倫將對話拉回自己的世界,現實而又冷徹的利益計算的世界。
潘海馬抬起雙手,摸着自己的紅髮。
「巨大的危機和良機總是同時出現,只是,沒人能將它們區分開來。」
「你們的處決,就等到討伐安海瑞歐和奪回派特莉嘉之後吧。」
切巴倫雙手手指在膝上交叉,神經質地活動着。
「如果擔心戰力不足,需要我把尤佳思家八守護騎的摩戈爾特和吉爾齊索借給你嗎?」
只剩潘海馬和她親信中的親信瑪拉基亞留在房間內。
這是連潘海馬都不敢輕慢的名字。
「把那當做犯罪者的胡言亂語置之不理的話本也就到此爲止,但埃米雷德家的調查部門行動了。」
潘海馬右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撐着臉頰,臉上浮現出彷彿毒液正從牙上滴下的毒蛇般的笑容。
潘海馬與厭倦了一切、和自己做遊戲的安海瑞歐,或是扭曲的使徒不同,她擁有不同方向的瘋狂。
「身爲埃米雷德家遠親的我尤佳思家,雖然能以兒子被殺的名義向市當局施加壓力,但也僅此而已。在沒有市當局許可的現在,光是帶護衛過來就已經讓我竭盡全力了。」
「只有原先就在這裏的我等才能在埃裏德那自由行使武力。」
冷徹的利益計算機的聲音在室內迴響,潘海馬的手梳理着自己如火焰般的長髮。
「只要妾身殺了安海瑞歐和使徒,施埃米雷德家一個大大的恩情,他們自然也得向阿米拉加家還禮。對這個尤佳思家難以企及的巨大財閥而言,阿米拉加家的重要性會直線上升。這是讓埃米雷德家在南方大陸的戰爭事業中成爲我等後盾的良機,不過。」
潘海馬的眼睛看向書房門,如血般的紅眸彷彿在怒瞪着已經離去的遠親的背影。
「雖然妾身早猜到他會來,但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切巴倫本人親自過來,這代表了什麼?」
潘海馬放下手,伸直交疊的雙腿,搖晃着白皙的雙足上硃紅色的木屐,瑪拉基亞走上前去。
「尤佳思侯爵家的不足在於他們缺乏財政界的支持者,作爲保證阿米拉加家和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法律上後盾的一族,他們謀求的是在南方大陸的軍事參與方面得到資金與便利。」
潘海馬伸腿踢向瑪拉基亞的臉,木屐踩在倒在地上的瑪拉基亞的後腦部上,上面的鋸齒彷彿要從頭顱直達大腦一般深埋其中。
「妾身知道,用一般的辦法對付不了切巴倫。他爲了實現埃米雷德的意願,帶着他的策略來到了埃裏德那。如果看不穿他的真實想法,妾身就會被暗算。」
潘海馬的臉轉向窗外,看着庭院的牆壁外埃裏德那的街道,緋色的眼眸中彷彿映照着戰場的火焰。魔女突然彎下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抱着血刀的瑪拉基亞站起身,他想衝到主君身邊,但潘海馬抬起左手製止了他。
「時間限制怎麼樣了?」
「發動後,任意。」
瑪拉基亞的頭還在流血,他充滿自信地點頭說道。
「很好。」
潘海馬抬起頭,雙脣綻放出塗血般悽絕的笑容。
「即便如此,這次血之祝祭仍會被我等的勝利終結,讓我等去奪回派特莉嘉、殺了安海瑞歐和使徒、在南方事業上拉攏埃米雷德家吧。」
魔女的臉色蒼白,雙眸燃火,面對主君的執念,瑪拉基亞始終站着。
「比起被愛的弱者,還是成爲被憎恨的強者吧。」魔女獨白道。「從二十三年前的事件開始,現今仍在持續。」
包圍着埃裏德那的城壁之外,東墓地內轟炸聲不絕於耳。
排排墓標倒下,羣木連根折斷,從倒下的樹木上伸出的樹枝偏向同一個方向,綠葉全被吹散。
被吹向墓地中心,一個略高的山丘之上。
卡基弗蒂下達了殘酷的裁定。
「埃裏德那的警察和咒式士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左眼已經從秀麗的臉龐上消失,只留下一個血洞。剛剛恢復的左手肘和左膝蓋再次碎裂,大腿往下四分五裂。血海在吉吉那的身下蔓延,出血量已經超越了他治癒咒式的限度。只有他右手上掛着的屠龍刀毫無損傷地立在坑底。
「而且還能傷到我的臉頰,漂亮,即使在到達者階層裏也沒多少人能做到。」
卡基弗蒂轉了轉頭,身子也隨之移動。他的眼睛探查着後方,視力增大。
一個巨漢跪在窗邊,單手拿着的狙擊用魔杖弓正發出悲鳴,防刃防彈外套的左肩處已經破裂。巨漢嚴重出血,紅色的血灘在八樓倉庫的地板上蔓延。
「不過缺陷那部分可不是謊言,劍鬼啊,你究竟會如何活下去呢?」
「要是我遇上安海瑞歐和使徒的話,一招就能搞定他們,拉肯金和潘海馬這些人也就會逞口舌之快。」
卡基弗蒂的聲音中帶着悲痛之情。
貝爾塔澤無視了自己和母親艾烏尼皮艾迪的傷勢,將知覺面具的視覺倍率調回通常,把魔杖弓疊好收進長箱內,外人看來這只是一個普通六絃琴箱。
東方的武鬥家俯視大洞深處,吉吉那正倒在那。他全身的甲殼鎧都成了碎片,左腕到左手肘的部分消失不見,左側腹大大地凹下。
艾烏尼皮艾迪一邊發出詛咒的聲音一邊在地上爬動,逃到房間深處,貝爾塔澤也跟着逃跑。兩人從房間內往通道方向逃,與此同時,炮擊打碎了他們頭上的天花板。
「彷彿野生動物一般的逃跑方式,還裝作能從容回收椅子的樣子給我看,很拼命啊。」
左肩的疼痛讓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他仍然沒有忘記狀況分析。
「黑砂之霧化爲電磁結界,在子彈進入的同時傳達給本體,之後只要用經過電磁加速的指尖和磁場咒式就足夠對付狙擊了。也就是說,像我這樣的遠距離狙擊咒式,他大抵都能防住。」
「咦啊啊啊啊,那個混蛋東方人,這種距離都能打中!爲什麼讓他反擊了你個呆兒子!要是用三連射把他殺了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卡基弗蒂用慈父般的目光俯視着吉吉那,最終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想到居然有人能活着承受住兩次震電流空手的三戰突擊。」
吉吉那無法做出回應,他掛在屠龍刀上的右手滑落。消失的左眼處紅色的血洞正仰望着湛藍的天空,每進行一次微弱的呼吸,他的口中都會有血泡零落。
「不可能的媽媽。」貝爾塔澤戴着面具的臉左右搖了搖。「距離在一千米爾以內的狙擊對卡基弗蒂不起作用,現在這個時點他已經判斷出了我們的所在地。就算再次狙擊,也只會被更加準確地打回來。」
史那魯格高速地移動,無論被誰看到都沒有停下,耳邊只有風聲迴響。
完全被將軍了,黑砂暴風在吉吉那的頭上捲起旋渦。
話音未落,房間的窗戶就被打碎,天花板上又出現了一個大洞。一陣震動,混凝土的碎片散落在房間內。
右手被他抬起,緊接着突然消失,一陣爆炸聲響起。經過電磁加速的手臂已經停止揮舞,利用電磁加速扔出的三顆子彈撕裂空氣飛去。
「只掠過了啊,在這種距離內還真是棘手的對手。」
面具之下,狙擊手繼續冷靜地分析道。
「你能戰勝純粹的戰士尤拉維卡純屬偶然,我聽說尤拉維卡在交會了名爲切迪克的友人後產生了動搖,但他因而想到達更高的武學境界。」
「愛、勇氣、同胞。這種、東西跟強大、沒有、關係。」銀色的右眼中帶着否定的神色。「就算、什麼都沒有、我、也變強了,從、從今往後、也一樣。雖然、多少要、借用、他、他人之手,但最後、我、我會、打倒你。」
貝爾塔澤身旁,一箇中年女人正在地板上亂滾。她和恭敬的貝爾塔澤一樣,左肩被射穿,血肉裂開,大量的鮮血從白色的衣服內往地板上蔓延。
「我不敢說完全正確,但你的內心一片空虛,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
觀測手也帶着知覺面具,她的雙脣詛咒着世上的一切,帶着面具的母子在大樓的房間內陷入混亂。
青年抬起右手,二世代前的工業用魔杖短劍的劍鋒指向立體光學影像,捕捉住影像中顯示出的使徒們的側臉。青年的手指以圍着扳機的保險栓爲中心,旋轉着魔杖短劍。
「從射角來看,發射地點應該在南南東。氣溫爲二十三度,風從南南西往北東吹了五米爾嗎。」卡基弗蒂的眼睛停止轉動,他直直地注視着一個方向。「那麼,距離就約爲九百八十七米爾,在那棟大樓八層盡頭的窗戶附近。」
拳士眼睛的視覺恢復通常狀態,他的臉轉回前方,看向自己的腳下。
「原來如此。」拳豪的聲音中帶着敬佩。「他和我一樣,預想到了會有狙擊手來襲。因此僞裝成和我一對一決勝負,把我和那對狙擊母子的咒式本領一口氣全調查清楚了。本以爲他是個有勇無謀的魯莽者,沒想到是個相當聰明的策士。」
貝爾塔澤和艾烏尼皮艾迪靠着繩子減速緩緩落下,兩個使徒在瀝青地面上着地,然後立刻跑開。面具後披頭散髮的艾烏尼皮艾迪拼命逃跑,上空再次傳來炮彈貫穿大樓的聲音,碎片掉落。
卡基弗蒂的眼中再次浮現出無情的光芒。
卡基弗蒂的聲音和表情都是在爲吉吉那感到可惜,他誠實的雙眸就像是在爲未能出師的弟子的死哀悼一般,身經百戰的武鬥家哀嘆着。
房間牆壁上的立體光學影像正播放着新聞,傳達出埃裏德那各地發生的事件,新聞發言人認真的身影、燃燒的街角、封鎖現場的警察和看熱鬧的人羣不斷出現。
貝爾塔澤衝到安全樓梯邊,用鉤子勾住扶手,繩子綁到腰帶上。使徒的巨大身體朝着安全樓梯外飛跳、下落,艾烏尼皮艾迪也跟着落下。
卡基弗蒂的眼睛俯視着吉吉那,黑眸內飽含殘酷的分析。
黑砂從拳士的腳下飛舞而起,捲起旋渦,卡基弗蒂右手的五指握拳。雖說兩人一個在洞底一個在洞邊,但對招式震電流空手而言,這個距離甚至算是過近。
「找到你了。」
「那麼,以後要總有這種不懂情趣的亂入可是會讓人很爲難的,懲罰一下吧。」
「殺了你,膽敢違逆祭司的安海瑞歐,還有卡基弗蒂,殺了你們。」
卡基弗蒂用以牽制的石頭炮彈,仍然在繼續打穿着大樓。
對方並不是搞不清楚力量差距就前來挑戰的愚蠢之人,狡猾與理智兼具的武人才是卡基弗蒂所尋求的強敵。
本應倒在大洞洞底的吉吉那已經消失無蹤,卡基弗蒂抬起眼,大洞和一片慘狀的墓地內,哪裏都沒有目標的身影,椅子希爾勒加也消失了。
卡基弗蒂伸到頭部旁邊的右手上,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捉住了兩個金屬塊,他左手的食指夾住了一個金屬塊。三顆子彈在手指間震動着,遲來的射擊聲終於遠遠響起。
如鋼般的聲音在洞底響起,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吉吉那的聲音伴隨着鮮血一同發出。劍士鮮血淋漓的臉上僅剩銀色的右眼仰望着天空,那是在瞪視天空的眼神,他一邊吐血一邊動着雙脣。
「大概是預測我打倒吉吉那的瞬間纔是唯一的可乘之機吧,想法有點天真了。」
武鬥家的脣上綻放出笑容。
他們頭頂上,大樓八層和七層的壁面已經被卡基弗蒂投擲而來的石頭貫穿。就連一棟大樓,對卡基弗蒂而言也不過是紙片。
「我不知道像你這樣的羅剎是怎麼出生的。」卡基弗蒂站在洞穴邊緣,舉起右拳。「但是,我需要在血之祝祭上擁有讓安海瑞歐無法無視的殺害人數。雖然很可惜,但還是請你死去成爲我的祭品吧。與我父親扯上關係、最終成爲你喪命原因的劍鬼啊,能由我來埋葬你,也算是某種緣分了。」
「昇天吧。」
貝爾塔澤發出苦澀的聲音。
黑色的眼眸彷彿看透了強敵的內心一般。
「我經歷過多次決鬥,與我拳腳相交過的對手,我自信都能理解稍許。」
黑色的眼眸中閃爍着發現獵物的猛獸的光芒。
戴着面具的貝爾塔澤右肩附近的空氣被切裂,高速移動的埃米雷歐之書的子彈,反應出主人的意志而飛舞着。
「九百八十七米爾的狙擊距離射出的子彈,居然能夠準確無誤地扔回來。這是什麼眼睛和能力啊,簡直是個怪物。」
站在大洞邊緣的卡基弗蒂吐出讚賞之語,他用右手手背擦了擦臉頰上的血。
「怪物啊。」
「我能確信,下次用更遠距離的咒式和這個『射手史那魯格』就能殺了所有人。」
「如果再經歷十或十幾次戰鬥,你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話。如果你能將因缺陷而起的悲哀的鬥爭,轉變爲人與人之間的高尚鬥爭的話。你……」
「很遺憾,卡基弗蒂是能與安海瑞歐匹敵的最強使徒,這個評價沒錯。」
母親艾烏尼皮艾迪無視了鎮痛效果,在地板上喚道。
貝爾塔澤邁開腳步,開始撤退,周圍高速回旋的子彈也回到他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中。
「但是,還比不上我盯上的尤拉維卡。」
「你怎麼還能冷靜說話啊這個笨蛋兒子!殺了他,現在立刻殺了他!」
吉吉那倒在洞內,胸口劇烈起伏,嘴脣不斷吐血,只能重複微弱的呼吸。埃裏德那的最強劍士,此戰慘敗。「從與強敵戰鬥的經歷中吸取而來的經驗,即便在勇猛的德拉肯族內也讓人覺得難以置信的無盡鬥志,德拉肯式劍術、格鬥術和寒河江一刀流等各種流派的精湛劍技,在近戰距離內略顯劣勢的關節技。可以說在我至今爲止對戰過的決鬥者中,你是能排進前五的好手。」
「你看。」
卡基弗蒂的右手搭在眼上,喃喃自語道。
「別惹、人發笑了,這、種話、不過是、胡說八道的、精神、論。」
混凝土的碎片不斷朝着大樓下掉落,來往的車輛緊急剎車,引發了輕微的接觸事故,街道上的路人們紛紛四處逃竄。
白煙從一個碗狀的大洞內噴湧而起,卡基弗蒂站在洞的邊緣,他墨黑色的上衣和褲裙各處都有小小的裂縫。一條紅線描過他岩石般的右臉頰,血一直滴到下巴。
而且吉吉那現在還動不了,他的左腳和左臂都廢了,左側腹上是一個大洞,左眼也已經消失。雖然他暗中用預備的魔杖短刀發動了治癒咒式,但到能動爲止還得花幾十秒。
「在尤拉維卡羽化的時期,你偶然與之相遇並打敗了他。這就是事實,你的強大不過像個捏碎了即將化蝶的蛹的孩子一般。」
貝爾塔澤用右手壓住在地板上翻滾的母親,左手往她左肩的傷口上貼了一個應急咒符。接着,他治療自己,拿着箱子迅速起身。
卡基弗蒂遺憾地說道。
全身碎裂,手腳皆失,說話只會讓他死得更快,讓他疼痛無比。即使如此,吉吉那仍然做出了反駁,那是爲了不讓自己的人生被否定而拼上性命的話語。
艾烏尼皮艾迪奔跑着,殺意從她口中溢出。貝爾塔澤巨大的身軀也抱着包奔跑,兩個戴着面具的使徒穿過混亂的人羣,遠遠逃開。
「貝爾塔澤,你站起來幹什麼!趕緊進行下一次射擊,把卡基弗蒂殺了!」
卡基弗蒂甩了甩自己右耳邊抓着子彈的手指,那是巨大的狙擊用子彈,卡基弗蒂靠着能自由移動黑砂的電磁力和自身的伎倆阻止了這幾顆超高速狙擊彈。
卡基弗蒂的左手撫摸着自己的下巴。
「雖然不知道那個洞是什麼,不過你接二連三地流血,只是爲了堵上那個洞。尤拉維卡想要達到的、到達者以上的我等踏破者的境界,你還遠遠未及,空虛的人偶是強不過人類的。」
「你只擁有戰鬥,真悲哀,過於悲哀的劍鬼。」
方型臉上戴着的狙擊用的知覺面具之下,使徒貝爾塔澤發出呻吟。肩膀的出血和痛苦、對對手的畏懼,讓他面具下的嘴變得歪曲。
「卡基弗蒂只在沃爾考哥拉地下街見過我們一面,就從我們的性格猜到了狙擊的時期。不僅如此,他那個黑砂恐怕是漂浮在周圍的空氣中的。」
「就算只是威脅被打中也會死人的!快點逃啊!」
在約九百八十七米爾的前方,三顆子彈連續擊中埃裏德那城壁附近大樓八層的牆壁,三團爆炸煙霧斜斜地朝着屋頂飄散。
「一二·七*一零八釐米爾的子彈,朝着胸部、腹部和頭部的三連狙擊嗎。」
兒子的意見讓艾烏尼皮艾迪面具下的嘴變得歪曲,貝爾塔澤繼續用理論說服她。
房間內裝滿垃圾的塑料袋堆積如山,剛脫下來的衣服和內衣堆積在角落裏,公寓六層的房間完全成了一個垃圾堆。
炮擊的聲音不絕於耳,艾烏尼皮艾迪發出慘叫聲,跑向大樓的通道。
卡基弗蒂朝着大洞之外邁開步伐,他向下蜷身,大手在地面上尋找,用手指挑選着墓石碎裂成的石子。拳士的大手停下,握住了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
「沒事的,在他縮短雙方一千米爾的距離之前我們就能遠遠逃開,這只是卡基弗蒂的威脅而已。」
畫面前,坐在待客椅上的青年笑道。他身前低矮的桌子和腳下各處散落着翻開的雜誌、空的零食包裝袋和空罐子,手機也夾在雜亂的賬單山下。
點滴血跡落在大洞邊緣,斷斷續續的血痕在墓地內延續,進而消失。看樣子對方是從洞底跳出,到達茂密的樹叢,在墓地內前進,再次跳開,注意讓人無法用血痕追蹤到他並逃跑了。
埃裏德那的城壁之外,多棟雜居大樓並排而立,其中一棟大樓八層的壁面上開了個大洞。窗戶附近的牆壁有三個地方被貫穿,子彈斜着向着室內的天花板和屋頂射去,打穿了壁面。幾縷陽光從天花板上的洞漏進來,能看見天花板上的水泥斷面和鋼筋。
地板上的艾烏尼皮艾迪用右手壓住咒符和傷口,咆哮道。
就在卡基弗蒂右手的黑砂暴風即將朝着洞穴落下的瞬間,他的右手突然從他身旁往上移動。
「他打退了埃裏德那最強的劍士,還防住了我的長距離狙擊,攻防交替毫無空隙,頭腦也敏銳到能設下圈套的程度。」
「媽媽的教育讓我成爲了機械般的狙擊手,所以我也很瞭解對手。」貝爾塔澤向激動的母親說明道。「不快點逃走的話,就要遭受卡基弗蒂的追擊了。他只要扔幾塊石頭,就能達到用炮彈狙擊的效果。」
「那些傢伙能引人注目都是因爲運氣好,我要是也來點好運氣就好了。只要有機會,我就能擺脫這種無聊透頂的生活,成爲英雄。參加神聖伊傑斯對北方侵略的戰線,把壞人全都幹掉。」
青年握住魔杖短劍,讓其停止旋轉,再次將劍鋒指向畫面,扣着扳機的右手食指感受到了一種違和感。
青年仔細一看,魔杖短劍的轉換器到食指間劃出了一條線,紅色的血滴從線上滲出,食指連同扳機一同被切斷了。激烈的疼痛讓青年發出慘叫聲,鮮血隨之噴出,魔杖短劍的刀身和手指掉落到他腳下雜亂的地板上。
青年一邊壓着鮮血噴湧的食指斷面,一邊「手指、手指!」地尖叫着。即使他用左手壓着斷面,鮮血還是不停地流出。青年雙腳亂蹬,將低矮的桌子連同雜誌和空盒子全都踢飛,他掉落的手指混進地板上的雜誌、空罐和空盒子之中。
「別因爲一根手指就大喊大叫的,閉嘴。」
女子的聲音穿透房間,一個少女站到青年旁邊。
少女穿着黑色的洋裙,桃色的褶邊無拘無束地裝飾其上。衣服各處都已破裂或是被硝煙燻黑,左側腹處有鮮血滲出,凝結成奇怪的形狀,大概是肋骨折斷了吧。桃色頭髮上的穗子垂到左右兩邊,臉頰和額頭上也有鮮血滲出。少女桃色的眼眸沒有看向青年,而是帶着憎惡的目光凝視着立體影像中的報導。
青年抱着整個手臂,被切斷手指的手也包括在內,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舌頭因異常事態而變得僵硬,終於動了動,張口說道。
「這裏可是、六樓、爲什麼……」
陷入混亂的青年看向少女的身後,公寓對外窗戶的玻璃被切裂,露出銳利斷面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室內的毛毯上,青年完全沒有注意到以精湛的動作非法入侵的少女。
「啊,對了,使徒。」青年看着少女的側臉,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理解的神色。「在新聞裏、見過,潘納洛特姐妹、使徒希爾蒂。」
青年忍耐着疼痛感,臉上露出喜悅之色,他抱着出血的手指,向少女搭話。
「我、支持使徒!沒關係、要藏在這裏的話我會幫你!」
希爾蒂想了想青年的話,因思考而陷入沉默的少女五官端正的側臉讓青年看入迷了。那是店裏的中年女同事和客人都不會有的秀麗端正的臉龐,在這麼近的距離裏端詳還是頭一次。
少女像是得出結論一般用纖細的下巴點了點頭,桃色的眼眸看向青年。
「站起來。」
希爾蒂說道,青年順從地從椅子上站起。青年的身材明顯更加高大,但氣勢上嬌小的少女希爾蒂完勝。桃色的眼眸抬起,仰望着青年。
「浴室在哪?」希爾蒂左手指了指自己和衣服,她的肌膚、頭髮、黑桃色的衣服都被燻黑,破損不堪,各處都有裂縫。「我想把這些洗乾淨。」
「誒?啊、這邊、這邊。」
看樣子不會被殺掉啊,青年這樣想着,在房間內邁開腳步。他不時被房間內的雜誌和塑料袋絆倒,帶着少女走向走廊。青年的腳步如在夢中,被切斷食指的手仍然很痛,但前往非日常的興奮感喚醒了他。
「我是埃裏德那律師協會的律師依安古。」依安古適時以不致失禮的程度補充道。「旁邊是我的助手。」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就先走了。」
「我必須跟格特雷克見一面。」我堅定地說道,依安古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但我卻停在了原地。
警署的正門前又擠着一大羣人,有在攝影機旁邊相互交談、交換情報的記者,也有坐在簡易椅子上、一臉無聊的攝影師。
希爾蒂吞下肉塊,把手機扔開。
青年爲了撐住身體而向後退的右腳、腳跟、大腿和膝蓋,也都被沿着五釐米爾的格子縱橫分解,空中能看到被血濡溼的單結晶製陶纖維網。少女站在更衣室內,她手中所握的魔杖錫杖上是碳化硅觸鬚纖維的組成式。一個小小的皮毛團蜷在少女的左肩,圓圓的如猴子一般的小動物卻長着一副老人的臉,「異貌者」露出不常見於動物身上的、飽含惡意的笑容。
依安古一邊抱怨,一邊用手指理了理高級西裝和領帶,向前走去。
我走在依安古的旁邊,身穿深藍色西裝和淡藍色襯衫,右手抓着衣領,再次調整了一下暗紅色領帶上的領結。
希爾蒂桃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內部,說道。
桃色的眼眸興奮地發光。
貝里克轉身離去,梅肯克勞德和提塞恩他們也讓開路。
「好髒。」
烏特魯那發出糊塗的聲音,但立刻閉上了嘴,依安古繼續微笑着說道。
「沾到蠢豬的血了,好臭好髒。」
我腦中回想起警署的地圖,這條走廊前應該連着去會見室的走廊。
「這樣啊。」
「我們是嫌疑人的律師和助手。」
刑事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他的眼中充滿敵意。貝里克不負責少年事件,他負責的是殺人強盜事件,貝里克的幫忙大概也算是在干涉其他事件科了。我和刑事是初次見面,強行以助手身份通過應該也行得通,依安古露出微笑。
「吵死人了。」
青年眼前的自己的左手被劃上了格子花紋的線,洗臉檯的鏡子上映照出的青年的臉也同樣被劃上了格子花紋的線。
聽到我的反駁,依安古一臉不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着裝。
希爾蒂最先追隨了安海瑞歐開創的新的血之祝祭,不過自然也有其他追隨者,少女左手拿起臘腸。
「你看,盡頭就是浴室。」
「我來打掃吧。」
埃裏德那的搜查機關至今還未能發現任何一個使徒的行蹤,新聞中對卡基弗蒂與艾烏尼皮艾迪和貝爾塔澤的激烈衝突的分析再次讓希爾蒂失笑。
希爾蒂站在雜亂的房間內,繼續狼吞虎嚥。
「我的衣服看上去很過時嗎?」
「這種程度的事都想不到還做什麼律師。」依安古露出無趣的表情。「可不能因爲文件手續這種事被警察或檢察官絆住腳步,手續費你出。」
我停下來看了看牌子,是「贊哈德的使徒同好會」的犯罪愛好者們、「最愛安海瑞歐大人會」的女人們、「安海瑞歐私立辯護團」的市民團體和律師們住在裏面,這邊的人也在悠閒地聊着天。如果歹徒事件的內情被羣衆知道,就會演變成更大的騷亂。所以這個消息還沒傳出去,必須儘量祕密行動。
「抱歉,算我欠你的。」
青年的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我低下頭走進警署,和咒式律師依安古一起穿過後門。貝里克安排了一個警察給我們帶路,我們跟着走進樸素的走廊內。
不快感讓她的臉隨之扭曲,少女用左袖口擦了擦臉,神經質地擦了好幾次,表情由厭惡轉變爲痛苦,她彎下身子。
依安古一臉痛快地走過一臉不快的刑事旁邊。警官有點猶豫,但也不敢阻礙嫌疑人和律師會面,他立刻打開了門,烏特魯那隻好面呈難色地放過了我。
殺意在桃色的眼眸中閃閃發光,自己和被她殺了的姐姐希爾達的兩冊埃米雷歐之書就別在她腰間,書頁間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所有人都在等待埃裏德那使徒事件的後續情報。
「怎麼會、我、我的人生還什麼都沒做呢。」
希爾蒂吞了口口水,左手撕開巧克力的包裝紙,用力咬下。吞食巧克力的同時,右手撕開面包的包裝,狼吞虎嚥。她甚至拿過了腐爛的黑香蕉,像是連剝皮都覺得不耐煩一般塞入口中。小小的牙齒野蠻地咀嚼着,巧克力、麪包和香蕉的殘渣掉落在地板上。
肉塊在血海中翻滾,浴室成了殘酷的人體解體工廠。
肉汁從希爾蒂的脣中滴出,她說出跟剛纔截然相反的話語。
旁邊的依安古像是要和我閒聊一般說道。
青年站在門口反問道,希爾蒂微笑着開口。
烏特魯那一動不動,依安古肯定已經事先安排好了。
發言人說如果發現使徒,希望市民踊躍通報。這句話讓希爾蒂露出了諷刺的笑容。如果給情報加上賞金,打給警察的通報電話就會數不勝數,朝着金錢而來的誤情報也會如潮水般湧來,所以他們只能請求出於善意通報的情報。
依安古向門前的警官解釋了一下,警官輕輕低頭打開門,依安古看着我。
我和依安古走進連着會見室的走廊,門關上的時候我轉身看了一眼,烏特魯那依舊一副不快的表情。我快走了幾步,追上依安古。
「啊,也是,得打掃乾淨纔行。」
人羣之外、警署另一側的停車場內,並排放着好幾頂帳篷。
「好好。」我隨意回應着在走廊內前進,拐過彎就看到會見室了。越過那些麻煩的手續和鑽營,終於到這裏來了。
「攻擊性咒式士中很多人都有偵探資格,嘉由斯也有。今天他是作爲依安古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登記拜訪的,想確認的話請去問埃裏德那律師協會。」
「接下來纔是大問題。」
「朋友戀人工作一個都沒有,這人就算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十天可能不行,不過把這裏當幾天的據點用還是可以的。」
記者阿塞爾的身影卻不在人羣當中,她之前差點被安海瑞歐所殺,雖說沒有受傷,但大概還未能從衝擊中振作起來吧。
希爾蒂強行讓自己喝完汽水,她扔開瓶子,繼續在冰箱內翻找食物。少女啃咬着奶酪,將煙燻肉連包裝一同塞進嘴裏,用牙齒咬破。她用力撕咬着冰冷的肉塊,又用力吞下。
希爾蒂被食物嗆了一下,她雙手壓着嘴,強行將食物壓進喉嚨裏。
咀嚼着肉的臉龐上滿是痛苦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側腹、手腳和頭部的傷口過於疼痛的原因,少女的眼鼻都扭曲了。
我抬眼一看,門右邊站着一個警官,左邊站着一個身穿私服的刑事。私服刑事是一個茶發暗灰眸的中年男人,配那件讓人覺得鬱悶的灰色外套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誒,等、開玩笑的吧。」
青年左手被劃上的格子線上浮現出了紅色的血滴,隨即鮮血從線上噴湧而出。指尖、手掌到手肘,一口氣全變成邊長五釐米爾的肉塊,掉落在浴室內。
她抬起視線,像個垃圾堆的起居室內,立體光學影像仍然在繼續播放埃裏德那地方局的新聞。
「就是這樣,怎麼了嗎?」依安古在我身旁搖晃着一頭捲髮,微笑道。「他是熟知各種行業的專家,我有時會請他幫忙。而且,他確實是我們事務所的人哦?」
依安古向貝里克請求間接確認,警部補抬頭看着天。
希爾蒂說道,青年已經帶着她走到了浴室。他一臉得意地打開門,展示更衣室和洗臉檯。
貝里克警部補、梅肯克勞德和部下們站在後門玄關前的階梯上等我們,我和依安古停在階梯前,先和梅肯克勞德對視了一眼,然後纔看向貝里克。
「什。」
「你看,最大的污垢打掃完畢。」
「律師先生嗎?」
希爾蒂拿着肉塊,走向起居室,琺琅鞋踢開地板上的垃圾,尋找着自己想要的東西。她踢開好幾次垃圾,開闢出一條道路,在桌子旁邊找到了掉落的手機。少女邊喫肉邊檢查手機裏的來電和通話記錄,近三個月內只有店裏打來的和催繳房租的幾個電話。聽了聽電話留言,內容似乎是青年遲到了十五次而被店裏解僱了,通話也同樣只有打到店裏的電話。
這是我事前耐心囑咐給依安古的臺詞,雖說有點勉強但邏輯上說得通。
「好髒。」
「確實聽貝里克警部補說過,我是少年科的烏特魯那巡查長。」
「誒?」
「畢竟是相當不得了的事件,必須慎重行動。考慮到媒體還有其他事情,我需要對這方面比較瞭解的助手來助我一臂之力。」
「希爾茨、希爾德和希爾達,把那羣冒牌貨都殺了的、精神上得到成長的真正的我會取得勝利,這種大團圓纔是王道劇情啦。」
希爾蒂站在更衣室內露出微笑,她轉了個身,看向洗臉檯上的鏡子,察覺到鮮血濺到了自己白皙的臉頰上。
希爾蒂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語一般一個勁地吞食着,冰箱裏的食物被她喫得到處都是。終於,希爾蒂吐了口氣,她的嘴邊、衣襟和胸口都沾上了食物和飲品的污跡,但少女毫不在意。
青年的雙脣輕聲呢喃着,「好厲害,我、和超兇惡的殺人犯在一起。美少女。等了二十四年,我的故事終於要開始了。」
少女右手拿過放在冰箱門上的橘子汽水瓶,用力撬開瓶蓋,倒轉瓶身,讓汽水流進喉嚨裏。橙色液體從嘴邊滴下,弄髒了她的喉嚨和衣襟。
「誒?」
「這服裝搭配稍微有點過時啊。」
青年打開浴室門,走了進去。這是一間有着樹脂制的地板和牆壁的成型浴室,浴缸內滿是積垢,排水溝裏纏滿頭髮,樹脂制的地板黏黏糊糊的,基本上從沒打掃過。
「唔,肚子餓了。」
「這位助手,看上去像是在市裏轉來轉去的混蛋攻擊性咒式士嘉由斯啊。」烏特魯那暗灰色的雙眸緊盯着我。「莫非偉大的律師先生請了街上的野狗攻擊性咒式士做助手?這不太可能吧?」
「這可是所謂律師風格,也就是說我只是在配合依安古而已。」
「我記得應該是一開始的時候弄掉了。」
影像內,新聞開始播放大事件特輯,包括使徒事件以來黑龍派在埃裏德那邊境引發的衝突,以及皇都附近瓦量斯夫襲來這類大事件。
青年失去平衡,倒向身後,臀部撞到浴缸的邊緣,鮮血從全身的格子線上噴出。他的身體化爲衣服和血肉的碎片,崩倒在浴缸中。流淚的右眼飛到半空中,與腦部和頭髮的碎片一同落到血池內。
希爾蒂重新站直,把魔杖錫杖當柺杖用,走回了走廊。她回到起居室,踩過堆積如山的垃圾袋和空盒子,走到了廚房。少女的右手扔開魔杖錫杖,粗暴地打開了冰箱。她蹲下身子,冰箱內排列着食品。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律師和助手進來了而已。」
「別太低落,這裏這羣陳腐的人就是更信得過過時的傢伙。」
我太天真了,對方知道我的臉和經歷。烏特魯那和其他過半數的警察一樣,都討厭攻擊性咒式士。這樣下去別說我了,連幫忙的依安古和貝里克的立場都會受到影響,我拼命在腦子裏尋找能殺出重圍的話語。
「哦呀,果然是我最快適應了新的血之祝祭的法則。」
希爾蒂一邊啃咬着臘腸,一邊轉頭看向身後,房間裏沒有固定電話。
嫌疑人格特雷克曾經遭受過同班同學的霸凌,導致不肯上學,也不肯來我任教的預備校,最後發展到了需要家訪的地步。諷刺的是,由於我的家訪結果報告,梅內科亞決定讓格特雷克自主退學,這對預備校而言成了個正確的判斷。面對變成歹徒還被逮捕了的格特雷克,我該怎麼跟他接觸呢,該說些什麼呢。
「只來上過兩次課的學生基本上跟我毫無關係,但即使如此,格特雷克原先也是我的學生。」
「沒想到你居然想出了把我登記成事務員這種手續上的奇計,不愧是擅長刑事事件的依安古。」
我把車子調了個頭,開向警署的後門處,這裏人比較少。我混進警車之中開進警署用地,和咒式律師依安古一起下車。
烏特魯那站在門旁邊,臉上的表情稍微緩和了點,我和依安古也沒那麼緊張了。
「你真的要去嗎?」依安古再次問道。「就爲了一個連臉都記不清楚的元學生?」
「安海瑞歐和使徒們,還有姐姐們的仇敵潘海馬、吉吉那和嘉由斯,都由我來幹掉。」
「真麻煩。」
刑事作爲代表說道,右邊的警官沒有報上姓名。我和烏特魯那自然是初次見面,不過現在並不是能握握手並與之相談甚歡的氛圍。
「暫時動不了,得先喫東西,恢復傷勢,否則什麼也做不了。」
我和依安古停下了腳步,幫我們帶路的警官默默退下。
「私選律師會來我倒是能理解,但助手是怎麼回事?光靠貝里克警部補的說明還不太清楚。」
夏天的時候,畢業生福流和裏澤里亞被捲入了事件當中,最後一死一走。我的無能讓我失去了少女阿娜皮亞,還有很多孩子我都沒能救回來。我救不了任何人,如果不想和這孩子扯上關係,那我現在就得停下。
「怎麼了?」
警官出聲問道,現實不會給我猶豫的時間。依安古猜出了我的心思,他對着我小小地點了點頭。沒錯,我只能前進。
依安古抓住門,走進房間內,我也跟着他走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室內的地板和牆壁水泥都脫落了,天花板也一樣,落伍的日光燈投下冰冷的燈光。
我的目光轉回前面,面前是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格特雷克正坐在桌子另一側的椅子上。
他的體型微胖,黏糊糊的劉海搭在眼鏡上,舌頭舔了舔紅得奇怪的嘴脣,表現出他的緊張。我只在他剛升上二年級生的時候教過他,現在過了一年多,他應該快十七或十八了,但看上去有種不自然的衰老感和年幼感。
格特雷克將目光從我和依安古的身上離開,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格特雷克因爲自己發出的聲音肩膀一抖,緊接着又恢復了。
雖說他還未成年,但畢竟有使用咒式殺人的嫌疑,所以手腳都上了鐐銬。手銬的鎖鏈綁在桌子邊緣,腳鐐也一樣綁在桌腳,格特雷克有任何一點微小的動作鎖鏈都會響。
格特雷克的眼鏡內是一雙小小的眼鏡,他的眼中含有被警察逮捕的膽怯和憤怒,還混雜着不安與憎惡。
「我是負責你的律師依安古,旁邊是我的助手。」
依安古報上姓名,拉過椅子坐下。爲了不顯得不自然,我也在依安古之後靜靜地坐到了椅子上。
「私選律師是你的同伴,我也接受了你家人的委託。」依安古一邊說着模棱兩可的開場白,一邊翻開文件。「不過,我不是爲了幫你脫罪而來。我會爲了讓你不承受罪行以上的懲罰而代替你和檢察官交談,所以把一切都老實說出來。」
格特雷克似乎根本沒在認真聽,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在依安古說話的期間內,我也觀察着格特雷克。
無論再怎麼看我都想不起他,不過要教好幾門課的我記得只在一年多前來上過兩次課的男學生,也未免太強人所難。
「我想先確認事實,老實回答我,如果之後被檢察官發現你說謊只會對你不利。」
聽到依安古的話,格特雷克率直地點了點頭。律師從包中取出更多文件,用來補助桌上已有的文件。依安古拿出一篇報道,指着上面。
「首先,庫貝恩大道發生的對安卡雷姆氏的強盜傷害事件,是你做的嗎?」
那是梅肯克勞德追查過的事件,曾一度離開的強盜回到現場,將痛苦呻吟着的被害者的眼球挖下、舌頭切掉、雙手砍斷,現在看也依舊是令人作嘔的惡性事件。
我不相信眼前這個軟弱的少年會邪惡到做出這種殘酷的事情。
「我也一樣。」
依安古再次催促我,我跟在他身後走着,胃底升起一股不快感。
依安古用聲音和眼神試圖制止我,但我就是爲了發問纔來到這裏的。
「那又如何,那又怎樣。」
少年罪犯的眼神如在夢中,那是對着憧憬的人告白戀心的眼神。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要做強盜、要回去挖人目斷人舌,爲什麼要殺了一家四口、犯下殘酷的殺人事件?」
依安古冷靜地用手卷起文件,像是在說誰管你猶不猶豫啊。
我無法回應他,格特雷克的悲哀漆黑而又深沉。
他看了看依安古,又看了看我。眼鏡另一側那雙小小的眼睛仔細地看着我,眸中充滿了驚訝的神色,緊接着憎惡之情滿溢而出。
這一連串的對話讓我感到背上升起一股惡寒。
格特雷克粗重地喘着氣斷言道,這場對話已經讓我感到疲憊了,我已經瞭解了格特雷克心裏的印象風光。
「在凡巫瑪託大道殺害了亨德恩、他女兒夫婦和他孫子的也是你嗎?」
他像是在唱歌一般編織着語言。
一直沒有插話的依安古在我面前抬起手。
我看着那扇關閉的金屬門,從家到監獄,格特雷克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閉門不出而已,他已經出不來了。
依安古疲勞地吐了口氣,他疊好桌上的文件,看向我。格特雷克一直在鬨笑,無法繼續和他對話,他完全背離了社會。
格特雷克的手在桌上緊握,他露出牙齒,臉慢慢接近我。
「你這傢伙,原來叫嘉由斯啊。果然,學生是蠢蛋老師也好不到哪去。」
格特雷克自己也能明白,這導致他的痛苦更加漆黑深沉,悲哀到讓他產生乾脆笨到察覺不到這一點更好的愚蠢想法。
我一邊走着,一邊回想着相關事項,格特雷克的事情還是跟與他有關的諾艾斯說一下比較好。我拿出手機撥號,呼出音響了好幾聲,沒人接電話。
我的厭惡感逐漸增強,我立刻理解了格特雷克的弱點。「既然憎恨他人,就去告那些毆打你的、搶你錢的、把蛙卵放進你屁股裏用掃帚捅你的混蛋,給予他們法律的制裁不就好了。比起殺人,這樣做更會讓別人產生共鳴、爲你打氣。」
「常識和法律這種東西也會隨之崩壞、完全消失,大家都會死,所有人都會被安海瑞歐大人和使徒殺掉。我會笑着看着這一切,然後自己也死掉消失呀哈哈哈!」
我的痛苦,也和格特雷克說的一樣,是豬的煩惱和痛苦。
我見過超乎常識的兇暴、異常、邪惡而又殘忍的罪犯和「異貌者」,但那些人都是敵人。我沒有像律師依安古一樣,經歷過成爲他們的同伴、冷靜地和他們對話的狀況。我有很多問題想問格特雷克,但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我纔不想理別人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爲什麼我要承受這種虛無的痛苦,反正都是痛苦艱辛,至少給我一點更帥氣的煩惱啊。給我爲了死去的女友或朋友、爲了大義而戰鬥的悲劇故事,讓我因贏不過歷史或社會的邪惡而痛苦啊。爲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啊。」
「原因很簡單,你在害怕,你做不到。所以你把比自己更弱的老人和沒有武裝的一般人當做目標,偏偏利用他們對孩子不加防備的心理殺了他們。從那個時點開始,你就和欺負你的人沒有區別了。」
「你是作爲我的附屬而來的,我不會對自己律師的工作敷衍了事,讓我做完事務和手續工作吧。」
使徒們的影響,開始出現在埃裏德那扭曲的部分上了。
但是,像格特雷克這樣單單是無法與人友好相處、軟弱愚蠢被人說噁心而遭受暴力、被搶錢、被女生討厭的悲哀,誰也不會產生共鳴,誰也不會去幫助他,就連格特雷克自己都不去幫助自己。也就是說,這是很遜的、絕對孤獨的煩惱。
我也感覺到了怒火升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既然少年拋棄了世界,但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了。
聽到這話,格特雷克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所有人都是痛苦的,世上到處都是很遜的痛苦。」
「不是這樣的,那個是……」
「是啊。」
「這樣的我去了不想去的底層學校會怎樣呢,我被一羣混蛋男同學拳打腳踢,『你的呼吸太臭了,所以每呼吸一次都得交打擾費』,他們這麼說着搶走了我的錢。就算想重新開始而逃到高中,也依舊會被本地的那羣傢伙找到,被欺負得更慘,女同學們則像看着塗滿了糞便的豬那樣看待我。」
「你見過安海瑞歐嗎?聽說過他嗎?」
「爲什麼你這種混蛋會在這裏!」
我當然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屈辱,不知道多少次被說成是無能人渣的嘉由斯,剛剛纔被這麼說過。這種連回想都覺得可憎的記憶,說不出口,也無法被治癒。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是你和別人的痛苦,不是我的痛苦。地球另一側的難民們因飢餓和紛爭地帶的戰火而遭受的痛苦,也不是我的痛苦,倒不如說我還更憧憬那樣呢!」戴着手銬的右手示意着自己被厚厚的脂肪覆蓋的胸膛。「我連戰鬥或戰死都不被允許,現在這個瞬間在這裏的自己感到痛苦,這纔是我的問題!」
「安海瑞歐大人和各位使徒,已經有好幾人來到埃裏德那了,這座城市不久就會陷入崩壞。」
「你……」我不想確認,但我只能問出口。「你只有自己了嗎,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感情了嗎?」
「那個人不是超棒的嗎,他隨心所欲地活着、隨心所欲地殺人。他毫不在意社會和現實這種事,只想殺了所有人來好好玩。」
律師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被告人。
「要替你辯護非常難,挖掉老人的眼睛、切掉老人的舌頭和雙手不讓他作證這種性質惡劣的強盜,加上施暴並殺害一家四口這種重罪,檢察官一定會請求嚴判。」依安古滔滔不絕地開始法律上的解說。「用家庭或學校的不幸環境來打溫情牌這一招是行不通了,只能緩和陪審員和檢察官的激昂情緒,請求法律上更爲合適的刑期。就算能避過死刑,最好恐怕也就是無假釋的無期徒刑吧。」
唾沫從格特雷克的口中濺出。
格特雷克的自白過於悲痛,彷彿在自虐一般。
過去的回憶讓格特雷克的身體和雙手不斷顫抖,我緊咬着下脣。本該快樂度過的他的青春時光是如此地悲慘,讓人無話可說。
身子探到前方的格特雷克坐回了椅子上。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這種事無所謂。」
怒火噴湧,對方粗胖的手叩打着桌子,鎖鏈嘩啦嘩啦響。
打個比方,朋友或所愛之人亡去、在戰鬥中負傷、身體的病痛、敗北,像這樣大型的悲哀和痛苦,他人會產生共鳴,會幫你打氣。
「這個……」
我答不上來,格特雷克笑了。少年的笑容,是在嘲笑自己的、最爲黑暗的笑容。但是,我不是聖人也不是英雄,我無法錯想自己是萬能的救世主。
格特雷克像是在慪氣一般說道,他靠到椅背上。本人肯定了罪行,這讓陰暗冰冷如污水般的感情在我的心中蔓延。
「如果你是我,你活得下去嗎?你能代替我嗎?倒是和我交換啊,讓我來承受你那帥氣的悲劇故事,所以接受任何人都不對我感興趣的我的豬一樣的煩惱啊!」
「語言遊戲到此爲止。」我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上。「你還沒回答我,你爲什麼會襲擊、殺害別人?」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面對我的指摘,格特雷克無措地開口,但果然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好幾只連接在一起,最先浮現出的想法,就是還沒聚集到能思考的數量這一點。
格特雷克緩和下來的臉頰和嘴脣開始痙攣,少年狂笑着,抿嘴笑逐漸變爲鬨笑,笑聲在會見室內迴響。
格特雷克近乎得意地說道。
「既然世界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世界。所以我要像安海瑞歐大人那樣殺掉他殺掉她殺掉他們,誰都行,除我以外的幸福的傢伙全給我去死。明明很幸福卻不來幫助我,所有人都不可原諒,我也不會原諒,絕對不會原諒!」
極其事務性的語氣,避開犯人這種單詞、完全不要求對方向受害者謝罪的律師的語氣。格特雷克坐在椅子上搖晃着身體,手腳上的鎖鏈隨之發出響聲。
「我要殺更多的人,然後被使徒中的某人認可,成爲指尖!」
我說不下去了,我找不到能安慰格特雷克的話,因爲根本不存在。
面對我的質問,格特雷克陷入沉默。惡毒從他眼中浸染而出,擴散到整張臉。
對我來說,格特雷克終究還是無關緊要的他人,將優秀的律師依安古帶過來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和他沒有在這之上的關係,這一點也讓人感到悲哀。
「就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成爲自我意識膨脹的男子高中生,但屁股裏卻被塞滿蛙卵、被別人拿着掃帚柄捅的心情你能明白嗎?就快孵化的蛙卵在屁股裏破掉的心情你能明白嗎?那是你人生能感受到的最糟糕的、最最糟糕的事情!」
「哎呀,是你啊。」他舔了舔嘴脣。「這個聲音讓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混蛋預備校的無能人渣教師。我見過你兩次,你還和諾艾斯那個混蛋來過我家門前!」
格特雷克的話語中充滿絕望,他已經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了。
我不由自主地問出了聲,我開口的瞬間,格特雷克像是被嚇到了一般停止晃動。
「我、我活在這個世上根本毫無意義。」
我從椅子上站起,推開門走到外面。依安古也把文件塞進包裏跟在我身後,他關上了會見室的門,格特雷克的鬨笑聲終於消失了。
「和隨處可見的腦子不好使的孩子們的夢、因不得志而生的自殺願望完全相反的另一面啊。」
「我的煩惱、我的痛苦,誰都不會感興趣誰都不會同情我,這不就是豬的煩惱和痛苦嗎!」
格特雷克乾脆地拒絕了我的安慰。
「嘉由斯,那個。」
少年的黑眸中充滿絕望之色。「從小時候開始,我的學習就不好,運動也不行,不會彈樂器不會唱歌不會畫畫。而且我還長得醜,連和人說話都做不到,我要詛咒把我生得如此醜陋的父母。」
格特雷克低聲說道,眼睛看着遠方。
格特雷克無法繼續,他尋找着藉口,我已經累了。
他的眼睛再次如在夢中,變得朦朧不清。
我斟酌着話語,任何人都可以是格特雷克,任何人都需要話語、需要救贖。
他開始哽咽。
過去,我曾經認識一個和他一樣成爲贊哈德的使徒、雅格烏絲的指尖的少年。少年以贊哈德的家名伊艾嘉爲名,後來我調查到他的真名爲耶穆魯克斯。少年同樣是從小就對世界絕望,說着什麼爲了正義用自己隨意的標準殺了四個他認爲沒必要活着的人。
紅色的河流中,蟲子隨波逐流,蟲子們隨波逐流。
負責監視的警官盯着我,依安古趕緊催了催我,我在通道上邁開步伐。
誰都不對他感興趣,導致格特雷克的心中只有自己,他完全沒有培養出考慮他人的心情、對他人產生共鳴的能力。他的心裏只有損益與好惡,宛如一片荒原,格特雷克看着我。
「雖然你們擅自的行動似乎取得了我父母的同意,但我不需要什麼辯護。」
「好了,嘉由斯的一般論即興戲劇結束,接下來是我的工作了。」
「所有人都是痛苦的。」他口中發出的只有空氣的振動。
我無言以對,飢餓的難民或是身陷戰火中的人們,一定會想和格特雷克交換。但我自己呢,生活在相對而言更爲發達的國家的人們呢,我難道不是在看着比自己更悲慘的他而感到安心嗎。
所以蟲子們乘上紅色的河流,不斷增加,不斷擴張。
我和依安古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好,格特雷克的雙手緊握成拳,眸中帶着無藥可救的悲哀。
格特雷克和耶歌因爲完全一樣的理由,造就了完全一樣的精神世界。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