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夢之後之後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2萬 字
朝着赤色的沙漠,紙花和鼓笛隊,大象和小丑的遊行到來了。
因太過歡喜流着淚的我想要參加,卻被跳舞的小丑踢了出來。笑容和幸福的遊行從自己的前後左右穿過。
如今我正看着他們離去的腳印,等待着再也不會來的遊行。
一直,一直。
——奧普德爾克·巴斯姆·紐度「一點也不美好的人生」 皇曆四四一年
綠光漸漸變淡,消失。
咒式醫師的治療結束了。我腹部的洞被補上,手腳也被修復。魯格尼亞的醫師很有水平。
雖然在吉吉那的應急治療下大體上沒問題了,但作爲最後工序的神經系的接續還是讓專門醫師來做更好。
我對說明診斷結果的醫師道謝,穿上外套。我站起身,傷口深處又傳來疼痛。坐在椅子上的醫師也注意到我喫痛的表情,但什麼都沒說。他們知道攻擊型咒式士有常備鎮痛藥。
遺憾的是連等待痊癒的時間也沒有。即使治療咒式能重新制造血肉、神經和臟器,適應也需要時間。我以疼痛消失的時候就是死的時候爲由,強行讓自己接受。
我走出診察室。吉吉那等在走廊。靠着牆壁站立的搭檔的傷應該比我還重,卻若無其事地站着。
「終於治好了嗎,脆弱眼鏡。」
「和也就六個零件的屠龍族不同,人類的身體很複雜,開個洞不是隨便就能好的。」
我和吉吉那走在走廊。腳步很沉重。即使睡了一晚上得到了治療,來自負傷和恢復的疲勞也不會消失。
「我姑且問問,六個零件是哪六個啊?」
「頭、手腳、身體。屠龍族的零件數就跟小孩子做的人偶差不多吧。」
「那麼,嘉優斯就是本體的眼鏡和眼鏡架兩個零件吧。」
「沒有至少要有可動部分的思考的話,可無法成爲玩具製作者。」
一邊互懟,我和吉吉那在走廊上前進。
在走廊前方,綁着繃帶和治療咒符的攻擊型咒式士們要麼坐在椅子上,要麼站着。是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的部下們。他們滿臉不安地看着手術室。
看來,是制壓首都的部隊長們集合了。攻擊型咒式士和學生運動的執行部,學生和市民們本來在制壓着魯格尼亞的首都魯格尼斯的要地,但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加努既不是〈宙界之瞳〉,也不是伊貢異錄的持有者,所以回到了原點。又得重新探索了。」
金嘉裏烏走在綠色的走廊。我和吉吉那在略微靠後的位置前進。
法院的一部分與貝摩歷克斯法務官所屬的奈阿特派是協力態勢,但並不保證在我們獲得〈宙界之瞳〉時,他們的態度不會發生變化。主流派恐怕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存在。
「但從嘉優斯先生的表情來看,工作似乎不太順利。」
在我們從櫃檯走向中庭時,金嘉裏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我和吉吉那轉身。對選舉懊惱着的青年走了進來。
「怎麼了嗎?」
青年表示出怒意。影像中,報道官和評論家在預想魯格尼亞的今後。戰鬥前達茲特原大總統就已經逃亡,這並非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的失態。不論達茲特生死如何,魯格尼亞的實情也不會變化。
「那就,去旅館。」
「並非無所謂但是……」
沒有人抬頭看手術室的指示燈,全員都垂着頭。他們失去了大部分同伴,指導者們還在接受大手術。
「他國的社會展望和我們無關,但是。」
金嘉裏烏向母親質問。
聽到宗教派閥首領的名字,青年睜大了眼睛,眉毛吊起,嘴角下垂。金嘉裏烏的臉上寫着憤怒和不快。摩珂摩蘿膽怯地縮起身子。
「自己在做的事,是不是就像是在暴雨中用抹布擦地。」從初春起的事件產生出了徒勞感,「然後一直被別人嘲笑,說擦的方式不對,地方不對。」
現狀是,指揮官二人正在手術,最精銳部隊處於半毀狀態。有必要縮減部分區域的警備規模,決定代理指揮官,爲選舉和選舉後的事情做準備。
中斷對話,我和吉吉那離開櫃檯。塔貝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目視着,但正如吉吉那所說,我太大意了。
我說完,金嘉裏烏的眼中也浮現理解之色。青年以真摯的表情點頭。青年看向母親。
「所以說……」
我伴隨着嘆息說出沉重的話語。追上前面的金嘉裏烏,我和吉吉那走着。沉重地走着。
「我們要回卡摩多旅館,一起走嗎?」
報導中說投票早八點開始,但已經到了午前,人行道上還是能看見前往投票所的人羣。沒有排成長蛇,是因爲投票率沒有很高。
「我還以爲絕大多數國民都會投票的。」
「當然了。」
「若是魯格尼亞以近代的民主主義國家爲目標,就不能明示個人的投票情況。」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問。」金嘉裏烏說道,「媽媽投給誰了?」
青年追問着,但雙親似乎難以開口。
「即使是改變政權的選舉,先進國中也不會出現全員投票的情況。即使不投票就罰錢,也還是不會變成百分之百。」
「那就告辭了。」
在青年握着的手機的畫面中,正在播放報導。投票在我們接受治療期間已經開始了。報道官在說投票到晚上八點截止。
金嘉裏烏雙手握着手機,眼睛看着立體光學影像。青年熱烈地支持着南格耶教授,也因這次大失敗而鬱鬱寡歡。
吐出厭惡的金嘉裏烏從長椅上站起。
我說完,金嘉裏烏的臉上現出猶豫。前方的吉吉那停下,站在牆角。
吉吉那指摘的事實讓我的心情變得沉重。
「即使在和〈大禍式〉的死鬥中勝利了,也完全沒有進展。」
車在停了電的街道前進。
雖然成就革命的學生運動執行部和學生,市民和攻擊型咒式士,還有聖哈烏蘭教會都拼命拉攏選舉,但大多數國民還是較爲冷淡的。儘管這是近代的常識,但青年似乎仍不能接受。
「也許是多餘的擔心……」
對於他國的事情,尋找〈宙界之瞳〉的我沒什麼能說的。吉吉那朝着走廊前方前進,我也一起邁步。
坐到椅子上的塔貝的臉上帶着擔心。
在通路角落的右側,我看到了金嘉裏烏。青年坐在長椅上。他自身也因遺蹟崩塌的餘波受了傷,額頭和左臂纏着繃帶。
「你不應該問的。」
「我應該能做到什麼的。」
左側的等待室中,立體光學影像播放着報導。魯格尼亞選舉的投票時間已經過半,但投票率仍沒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由於是工作日,國民下班後夜晚的投票率會上升吧。
「給哪邊投票了?教授?議員?」
雖然在旁邊,我還是看不下去插話。金嘉裏烏的眼神責備着我,但還是說出來更好。
總是很歡快的摩珂摩蘿沉默了。青年太過焦躁了。凝視着兒子,摩珂摩蘿終於開了口。
◇ ◇ ◇
「當然投完了。」
「這個……」
青年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外面。我輕輕吐了口氣。
留下懊惱的青年,我和吉吉那走上前,進入卡摩多旅館的玄關。
報導中,第一波的投票率爲百分之十。其中,除去對泡沫候補和達茲特前大總統的無效票,沃博思議員爲百分之二十六,南格耶教授爲百分之二十五,而達艾巴爲百分之三十八,拉開了差距。
聽到聲音我轉過頭。櫃檯前,旅館主人塔貝正在搬運行李,櫃檯後面能看到塔貝的妻子摩珂摩蘿。
吉吉那朝着走廊前進。我停下腳步。青年注意到我,帶着悶悶不樂的臉問候。
我靠近旅館,在用地停車。我和吉吉那下了車,後座上的金嘉裏烏也下車。青年沉默着。雖然眼睛看着手機的報導,但表情仍不晴朗。選舉中的議員派和教授派的形勢變得更差了。
青年看向我和吉吉那。
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還有他們的部分同僚仍在接受手術。
「別太不小心了。」
「能做到什麼?」
我隨口回答。
我在駕駛席看向後視鏡。坐在後座上的金嘉裏烏青年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焦躁。
在報道官說出投票的出口調查結果統計完畢的瞬間,金嘉裏烏向前探出身。
我故意投出殘酷的話語。青年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最後表示接受的金嘉裏烏站起。
直到前日還幾乎是拮抗狀態,但達茲特逃跑造成了壞印象,開始出現差距了。
金嘉裏烏的臉上帶着焦急。我舉起手阻擋青年的進路。
而且,他們讓沃博思議員和南格耶教授在選舉中的勝利成爲絕對的計策,也悄無聲息地失敗了。
把持續激戰的自己的事情先放一邊,我勸說道。金嘉裏烏的臉上有着急迫感,不是什麼好預兆。
「投票率能是百分之百的,只有最糟糕的獨裁國家。」
金嘉裏烏問完,塔貝和摩珂摩蘿看向彼此。即使困惑,二人還是點頭。
一邊走着,我張開口。
「可是……」
「謝謝,但我想先看完這個。」
「爲什麼?」
塔貝把行李放下,迎接兒子回來。摩珂摩蘿從櫃檯走出。青年看向雙親。
我隔着醫院的窗戶看向街道。魯格尼亞又停電了。
「南格耶教授的支持率不樂觀。」金嘉裏烏急切地說道,「二人都投票了嗎?新政府的投票!」
終究還是有必要由我們掌握先手,保證交涉中的優勢。
青年滿臉期待地問道。塔貝和摩珂摩蘿表情困惑。
沒看到有客人在看,我擺手切換頻道。涅登西亞國境發生了謎之戰鬥行爲,但政府仍在調查情報。
在吉吉那開口的瞬間,周圍又傳來了電壓器短路的聲音。走廊的照明滅了。但醫院的自家發電機啓動的聲音響起,然後走廊又亮了。
「抱歉,我要回選舉本部。」
「吉吉那就無所謂嗎?」
我說完,金嘉裏烏沉默。
攻擊型咒式士是從地下迷宮和邊境爬起,在都市圈組成事務所才終於被社會認可的人羣,但無論何時都與死亡爲鄰。
握着方向盤的我看着風景。即使停電,魯格尼亞的人們也早已習慣,在各處進行人力指揮。交通順利地繼續維持着。
「哎呀,歡迎回來。」
「偶爾我會想。」
「怎麼會這樣……」
「投給達艾巴大主教了。」
「是這樣。」
卡摩多旅館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準備的地點。雖然想着反正沒理由反對而且外國人生地不熟就接受了推薦,但塔貝是法院配置的監視員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前方能看到卡摩多旅館的看板。
「對嘉優斯來說沒法用偶然斷言。」
「老爸,媽媽!」
「還是先休息吧。」我表示擔心,「選舉只會變成它會變成的樣子。」
「明明參加了革命,卻給宗教派閥的達艾巴投票什麼的,爲什麼?」
吉吉那說道。我和吉吉那的旅途,從辛吉拉山的遺蹟到加努,一直都在撲空。不被無力感苛責才奇怪。
但是報導中的預測是,結果上,支持會聚集到什麼都沒有做的達艾巴大主教身上。很遺憾,但應該是正確的預測。
走廊前方傳來腳步聲,是羣不適合醫院的,武裝的男女們。新來的集團開始和手術室前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對話。
雙親各自說完後,金嘉裏烏也滿意地點點頭。青年伸手整理好腰間的魔杖劍。
吉吉那的發言讓我意識到了。
「就算問爲什麼……我信仰聖哈烏蘭大人呀,而且也想給大主教大人投票。」
沒有看次男的臉,移開臉的摩珂摩蘿含糊地說道。
我本想指摘「所以說不要說投給了誰」。但惟獨家庭內的不和,是我已經沒法插嘴的了。
「我也投給了達艾巴大主教。」
像是庇護摩珂摩蘿一般,丈夫塔貝走上前。青年的臉轉向父親。
「爲什麼連爸爸也……!」金嘉裏烏帶着憎惡的視線質問,「雖然媽媽信仰聖哈烏蘭、救世御子還有神明什麼的,但爸爸不一樣吧!」
青年張開雙手,指向旅館和深處的自家。
「爸爸的書房的哪裏都沒有聖人祭壇或光輪十字架吧!」
「確實,我和你媽不一樣,不相信宗教。」
塔貝靜靜地說道。背後的摩珂摩蘿緊握着雙手。
「但是,附近的聖哈烏蘭派的居民推薦,我也就投票了。」
確實,卡摩多旅館有很多聖哈烏蘭派的客人。聚集在等待室的客人也很多都戴着光輪十字架和聖像的吊墜。周圍攤位的客人中也時常見得到聖哈烏蘭派信徒。魯格尼亞居民有三到四成都是聖哈烏蘭派信徒。
「因爲鄰里交流投票了嗎?」
金嘉裏烏口中發出嘆息的話語。
「可是,就告訴他們給達艾巴投票了,然後投給別的候補不就好了。爲什麼爸爸要那麼誠實啊?」
「不只是因爲被推薦,我是自己思考後決定的。」
塔貝輕輕搖頭。
「身處達茲特政權內,趁着時運反叛的議員,和沒有實績的大學教授都難以信任。事實上,抓捕達茲特前大總統一事也失敗了。」
塔貝的臉上帶着擔憂。兒子金嘉裏烏強忍着憤怒。對我來說,也有攻擊型咒式士的勝利毫無意義帶來的無力感。
金嘉裏烏揮下緊握的拳頭。
「我去一趟革命運動本部。」
南格耶和沃博思已經沒有逆轉的祕策。硬要說的話,只有差距甚微但確實落後的南格耶教授退出選舉,號召給沃博思議員投票而已。革命運動本部應該在爲繼續維持兩候補並列還是一方辭退統一候補激烈爭吵着吧。
達艾巴拄杖前進,在兩名司教的協助下,坐在接待椅上。司教們行禮,然後後退。兩名司教站在椅子後面,僧兵站在他們左右。
排除了達茲特的獨裁政治,卻搞成了政教一致國家,對青年來說是無法忍受的。而學生運動的執行部應該更加激怒。同時若是不確保像塔貝所說的安定和治安,魯格尼亞再次顛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是的。若是對這二者有所知悉,請告訴我們。」
「準確來說,是第二壁畫。」
「不,席哈拉特遺蹟先不論,辛吉拉山是國有財產。而且從地下迷宮探索中發現的東西,是需要向國家交稅的。」
「會拿出什麼來呢。」
門口,穿着青色僧服的高大僧兵站在左右,腰間掛着魔杖劍。都是高手。背後的走廊還有六名僧兵等待着。真是警備森嚴。
「派遣數十名攻擊型咒式士採掘,以及保管盜掘的物品都需要資金。若是調查人員和財務,應該可以查出來的。」
我點點頭。來之前已經調查過了。
「不是失分。但是,既然達茲特逃亡海外建立了亡命政府,那魯格尼亞就仍然抱着不安的火種。」
老人正是達艾巴大主教。
房間由青色的牆壁和白色的柱子構成。我踩在腳下的絨毯的毛有如蔥鬱的草坪一樣長。
◇ ◇ ◇
我重新看向前方。在青色牆壁邊的架子上設置着祭壇。在蠟燭之間,裝飾着聖哈烏蘭像。表面鍍金的聖人垂着頭。是之前也見過的光景。
我站起身,低頭行禮。吉吉那也站着輕輕低頭。我沒有訂正自己的所屬,用問候蓋了過去。雖然艾裏達那七門有一定程度的權威,但還是讓對方以爲是法院相關人士更好。
「然後,有沒有他們去辛吉拉山盜掘的可能性呢?」
大主教伸手催促我們入座。因爲司教們都站着,我感覺不太好坐,但吉吉那毫不在意地坐了下去。我也一邊對司教低頭行禮,一邊坐在接待椅上。
「要是不拿出來就困擾了。」
背後的司教們低下頭。
對我的話,吉吉那加以補充。我和吉吉那的地下迷宮探索次數多得像白癡一樣,所以很熟悉這些。
在二人預測對方的內心想法時,房間深處傳來敲門聲。我回應之後,門左右打開。
老人笑着,而穿西裝的司教們滿面惶恐。我記得平時應該是由司祭照顧大主教的,但現在似乎只有司教們。
坐在旁邊的吉吉那問道。
「就算魯格尼亞的聖哈烏蘭派調查了辛吉拉山地下,取出了什麼東西,也應該和席哈拉特遺蹟同樣,屬於發掘者不是嗎?」
「只論魯格尼亞共和國,也有三到四成的信徒。在全世界,也是有一億信徒的大型宗派。」
「吉吉那有資格說這話嗎?明明無數次和法院的武裝查問官起爭執,打算把人家砍了。」
達艾巴大主教重重地吐了口氣。
「恐怕已經調查過了吧。貧僧是孤兒,是曾經打架、盜竊過的無信仰者。成爲僧侶是被聖哈烏蘭派教會撿到以後的一時興起。」
達艾巴說道。
我側眼向吉吉那確認。達艾巴的聖哈烏蘭派盜掘了〈宙界之瞳〉的可能性感覺變低了。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也露出得出和我相同結論的表情。
我回以嘲諷。吉吉那也發出哼笑。一點也不有趣的對話讓他無聊了吧。
我的攜帶咒信機來信。
兩名老人從左右支撐着的,是個握着權杖的,更加高齡的老人。老人深紺色的頭巾下是白髮,白眉下是灰色的眼睛,從鼻子下方延續的鬍鬚和顎須相連,一直垂到穿着深紺色僧衣的胸前,腰上則綁着粗繩,小腿下打着赤腳,實踐着清貧的時代。
在僧兵之間,兩名穿西裝的老人站着。一個是高個子,一個是肥胖的老人。
在兩名老人的攙扶下,達艾巴大主教拄着權杖在房間前進。然而,右側的老人沒有撐住,導致達艾巴的長杖卡在了地面上。
「貧僧爲了贖償過去的罪業,拼命學習神明的教誨,又碰巧活得久些,不知不覺便成爲了大主教,僅此而已。」達艾巴說道,「而這樣的人如今不知爲何,甚至被抬到了魯格尼亞的元首候補之位上。」
「那麼,能否調查教會內部的人獲取了伊貢異錄,沒有向您報告,還有執行了辛吉拉山的盜掘的可能性呢?」
金嘉裏烏跑了出去。我沒有阻止,塔貝和摩珂摩蘿也沉默着看他離開。
我肯定了達艾巴大主教的話,等待回應。我不覺得他會乖乖承認,但是,若是說謊假裝不知,能從視線的朝向和動作推測出來。
青年焦急的背影消失在了旅館外。即使明白無能爲力,金嘉裏烏還是隻能行動。
「二位也知道,即使是在十字教和十字教派生的伊傑斯派之中,聖哈烏蘭派教會也很巨大。」
再往下,就是十字教樞機卿會議的首座的樞機主教、總主教,以及司掌宗派的大司教和大主教、在哈拉拉德教過激派組織中也多有自稱的大師等席位。
我問完,達艾巴大主教沉默。
「雖說選舉不算小事,但也並非僧職的本分。」
吉吉那也回話。對於現在的狀況也只能笑了。我們和法院的派閥達成交易行動這事才更不自然。
「雖然貧僧會盡可能聽從法院的要求,但這是否構成對宗教的干涉呢?」
「關於伊貢異錄,貧僧知道。」
雖然多少有些失禮,我還是加以追擊。就算是聖哈烏蘭派教會,應該也不想被國家和法院盯上。
老人再次確認我之前提過的事。
達艾巴只是作爲宗教指導者,宣告了對達茲特大總統及其一族的宗教放逐而已。然後學生運動和信徒們的抗議聯合成爲革命,也聯合上聖哈烏蘭派教會,變成了政權顛覆。現狀對於達艾巴自身來說也是預料之外吧。
「雖然宗教在建築物上都會突出莊嚴程度,但要是飽受迫害崇尚清貧的始祖和聖人們看到現狀會怎麼想呢?」
「畢竟是來自法院的要求,就算能延期,一般也不會拒絕吧。」
而結論還沒有得出。在選舉開始前沒有協力的二人,到了現在也不可能聯手了。決斷已經太晚了。
「據說那是伊貢與〈異貌者〉對話的記錄中的,仍未被找到的碎片。但是,若是認爲貧僧持有那本書就錯了。」
「沒想到達艾巴大主教會回應正面對談。」
「可這不是兩候補的失分!」
從老人的視線和態度中沒感覺到謊言。
我再次發問。
「達艾巴大主教座下,非常感謝您在選舉的百忙之中應答。」
「那麼,是什麼事來着?」
壯麗的利裘葉大聖堂連接待室都很莊嚴。
「回到正題吧。」我擺手丟掉偏離的話題,「正因爲投票開始了,纔會允許這個會談吧。」
「有沒有聖哈烏蘭派的某人取得了伊貢異錄,其所在的部門瞞着大主教的可能性呢?」
「魯格尼亞的聖哈烏蘭派代表者確實是貧僧——達艾巴·吉諾安沒錯。但是,雖然是代表者,但財務和僧兵部隊的指揮等等,」達艾巴用左手指向背後,「是交由十九名司教和六十六名司祭們管理的。」
「所以由擁有穩固基盤的,達艾巴大主教和聖哈烏蘭派來建立安定的新政府更好。」
「在變成死葬兵之後嘉優斯不是也打倒了嗎。」
似乎是累了,老人伸出握着權杖的右手。從右側出現的僧兵恭恭敬敬地接下權杖,退下。僧兵站在老人背後護衛。
達艾巴大主教的臉上出現了內部被人懷疑的不快感。不好。
老人確認道。
「再次感謝下屆元首候補特別應允本次的會談。」
是身爲窗口的法院的聯絡。
「貧僧聽阿魯塔納司祭說了,二位要打聽辛吉拉山落下的太陽,和伊貢異錄的事。」
我追問道。達艾巴大主教思考,開了口。
達艾巴則是一名大主教,而且是現在魯格尼亞的最重要人物。雖然我個人並不爽聖哈烏蘭派,但敬意還是需要的。
關於宗教上的權威序列有諸多說法,如今爭論也沒有停息,但一般認爲,十字教的法皇、伊傑斯教的神聖教皇、哈拉拉德教的教主、佛教的大寶王、尤尼修教的聖主是並列於最高位。
達艾巴大主教說道。
「即使如此,聖哈烏蘭派還是想無視魯格尼亞的法律和作爲國際法的咒式和咒式士法——難道您要這樣說嗎?」
「我能理解大主教座下的難處。」
僅次於他們之下的,被認爲是哲貝倫的十字教啓示派法王、巴赫魯巴光臨教的光帝、佛教的大僧正、烏甲亞教的天座。
由於等待時間很長,我想分析現狀。
「貧僧無法斷言這之中沒有人在祕密行動。」
達艾巴灰色的眼睛看向我們。
塔貝不安地說道。
「汝等司教們沒法做到阿魯塔納那樣啊。」
我也說不清該如何切換話題了。達艾巴吐了口氣。
「二位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吉吉那殿和嘉優斯殿吧。」
「估計,會羨慕吧。」
達艾巴坦率承認了自己並不熟知魯格尼亞聖哈烏蘭派教會的一切。雖然達艾巴自身自任修行僧,作爲宗教的指導者,但實務是司教和司祭們在做。
達艾巴大主教開口。
「這樣啊。」對我的指摘,達艾巴露出困擾的微笑,「貧僧沒有那麼熟知。」
達艾巴大主教講述道。
「畢竟區區貧僧,不知爲何成爲了下一屆魯格尼亞元首候補呢。」
我想起一件事。
一邊確認着椅子,吉吉那說道。
雖然坐在接待椅上,但我是一點也坐不住。有着奢華的黃金骨架,貼着青色天鵝絨的接待椅子和藝術品差不多。和達利歐涅特那時一樣,自己坐在高價的傢俱上讓人渾身不自在。
達艾巴白眉下的灰色眼睛帶着壓力。能成爲統率伊傑斯派教會分派,聖哈烏蘭派的老人,他絕非常人。
坐在右邊的吉吉那撫摸着青色的天鵝絨表面。對吉吉那每次都要確認椅子的奇行,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對父親的話,金嘉裏烏陷入沉默。青年眼中有憤怒和焦急。
「咒式財產保護法第一〇〇條規定,被帶出的〈異貌者〉的屍體或標本,亦或是它們的記錄媒體或咒式具,有義務送至國家和法院接受檢查。」
「辛吉拉山落下的太陽……那是薩卡斯的壁畫的內容吧。」
「可是,貧僧能理解法院在尋找和〈異貌者〉有關的伊貢異錄,卻不理解打聽魯格尼亞的辛吉拉山地下的物件的理由。」
達艾巴大主教問道。在懷疑自身內部以前,大主教想先知道我方的目的。
「真難回答呢……」
我一邊說出拖延時間的接續詞一邊思考。我們只是和法院的一部分有協力關係,這不是法院本身的要求。終究只是我在用自己的想法,試圖解決被穆爾汀強行推過來的〈宙界之瞳〉的問題。該如何回答好呢?
「我說不出爲了讓世界變得更好這樣的話。」只能從自己的角度回答了,「但是,我認爲這是讓這次的情況不變得更差的保險。」
我的回答讓旁邊的吉吉那側臉充滿苦笑。正義和大義離我太遙遠了。沒有理由的話只能製造理由。
「本來的話,貧僧不會在乎這種模糊的發言。」
對我的話,達艾巴大主教閉上眼睛,點頭後睜開眼睛。
「只不過,貧僧也是一樣的。即使讓世間更加接近天堂這種事只能交給偉人或聖人,但若是爲了讓世間不變得更壞,也還是有貧僧能做到的事的吧。」
我較爲剋制的話語似乎也讓老人接受了。雖然不知道本心如何,但如同預想,他不會做出惡人的決斷。
但與此同時,天堂這種宗教詞彙還是讓人不爽,讓我對達艾巴的評價仍然搖擺不定。
「向貧僧隱瞞信徒的發現,實行了盜掘,是背信的行爲。若是找到了,貧僧會向法院和二位報告,交出盜掘品。只不過,背信者要由貧僧處罰。」
「我們也只需要得到伊貢異錄,還有原本在辛吉拉山地下的物件就足夠了。」
我回答道。對我的追加要求,達艾巴也擺了擺左手錶示了肯定。在雙方的妥協和讓步下,交易成立了。
「那麼,貧僧有必要見證選舉結果,就先告辭了。」
達艾巴大主教伸出右手後,僧兵走上前。老人伸手握住被恭敬遞上的長杖,拄在地毯上。大主教拄着長杖站了起來。會談結束了,我和吉吉那也站起身。
雖然和我無關,但我有件事想問。
「也就是說,達艾巴大主教座下想要通過選舉,成爲下一屆國家元首嗎?」
達艾巴大主教的背影停下了。守在左右的司教和僧兵們臉上帶着緊張感。
「原來如此。」仍然背對着這邊,老人點點頭,「是在問雖然聖哈烏蘭派教會成爲了顛覆達茲特政權的源動力,但本人是否有主導政治的意志是嗎。」
我的話讓支撐着大主教的司教們,還有守在周圍的僧兵們緊張起來。房間內充滿壓力。
「儘管貧僧會作爲代表決定方針,但俗事會由身爲俗事專家的議員和學識淵博的大學教授負責,政府會由官僚和職員們成立。」
「在這現代社會中,卻要執行中世紀的宗教裁判嗎……」
「若是達艾巴大主教座下成爲大總統,不是就無法避免政教一致國家的成立了嗎?」
「爲什麼?」
「就算用私刑處刑達茲特的親族,也無法轉化爲對南格耶教授的支持,選舉必定會落選。」
對我的話,金嘉裏烏無言以對。他對失敗會降低支持率處刑卻不會提升這不講理的事實感到義憤,但世間就是這樣的。
「最後的話純屬多餘啊。」
吉吉那的意見是正論。我不應該過問他國和達艾巴的內心與將來的,這隻會降低內部調查的結果準確傳達給我們的幾率。
金嘉裏烏似乎也已經狂熱到不被我提醒就想不起來的程度了。事到如今,不聽到南格耶教授的判斷的話,學生們已經無法正常判斷了。
然而,二者和精銳部隊正在住院。議員和教授還沒有出現。制御者消失,只剩下年輕人的話,就會變成暴徒。雖然位於要地的攻擊型咒式士部隊應該在急忙趕往,但恐怕來不及。
「在近代社會中,政治和宗教從未重合過,儘管採取融合、分離、同盟等形式,但始終避免政教一致。」
我給手機開機以後,電話打來。是來自卡摩多旅館。不明所以的我接起電話。
達艾巴斷言。大主教並非宗教狂信徒,只是憤怒於達茲特前總統的非人道行爲於是將其宗教放逐的,稍有過激的宗教指導者。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安。
我的質問在房間中迴盪,消散。
我們的車超過車羣前進。
「即使是在達茲特政權時代,魯格尼亞也是法治國家。」
正如副駕駛席的吉吉那所說,報導中出現的,是最糟糕的光景。
吉吉那說道。
我對着手機大喊。
「最關鍵的是,身爲你們的指揮官的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還有身爲指導者的南格耶教授真的贊成以私刑處刑嗎?」
「我們想要的,只是那個麻煩東西和與之相關的書籍的所在之處。魯格尼亞的政治,特別是達艾巴大主教的去就,並非我們應該插手的事。」
八名虜囚被迫站在絞首臺前。
「魯格尼亞中的一千萬聖哈烏蘭派信徒中的大部分投了票,想讓您就任大總統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到那時,信徒們必定會熱切期盼您將哈烏蘭的教義融入國政。您能堅定拒絕那一千萬的願望嗎?」
「若是你們學生運動執行部靠私刑處刑,大多數的學生和民衆就會確信,新政府也會做同樣的事。知道那樣的新政權會變成比達茲特政權時代更悲慘的中世紀國家的話,誰都不會支持的。」
「可是,學生運動執行部做的事是爲了南格耶教授……」
大主教離開了房間。司教和僧兵們也保護着大主教前進,人羣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前方還有別的老人們等待着。
「果然是學生運動執行部的獨斷失控是吧。」
記者被執行部的學生們發現,攝影被中斷了。
雖然不知道狂熱的對方能聽懂多少得失,但總之先說。
「你們學生的革命運動,是在執行部的率領下,以最小限度的鬥爭趕走了達茲特政權,正因如此才被支持的。」我羅列自己的意見,「若是在此時放棄民主手續,執行私刑,人們必定會放棄對你們的支持。」
達艾巴說道。
「當一千萬人要求實現哈烏蘭的教義之時,議員和大學教授能夠拒絕,但身爲宗教指導者的您能拒絕嗎?」
我再次提問。
我容易共情的性格能讓類推更順利,但不和他人的感情分離的話就容易被帶跑。
似乎是金嘉裏烏青年的憂慮傳染給了我。可能也有過去扯上關係的,以悲劇而終的哈烏蘭派少年一事的因素在。
在柱子右側,站着是達茲特親戚的男女,臉上帶着絕望。在旁邊,站着十歲左右的少年和五歲左右的女童。男孩大哭着,不懂發生了什麼的女童也哭着。
一邊開着車,我用手機呼叫之前從塔貝處得知的金嘉裏烏的號碼。沒接。沒接。
金嘉裏烏開始冷靜下來了。
我投出的疑問,是魯格尼亞國民們不敢過問,故意視而不見的問題。
◇ ◇ ◇
青年的回應十分冰冷,只有背景中狂熱的聲音持續。由於沒有影像,不知道對面的表情。
「雖然很遺憾,但不會變成那樣。」
一如預想。正如我和吉吉那有吉歐爾古和梅肯克拉特,他們也有摩薩貝拉烏、託拜阿特和南格耶制御着。
在羣衆的前方設置着高臺。是把六輛車聚在一起,在上方鋪上看板和板子造出的簡易平臺。
「既然討伐加努和達茲特逃亡國外讓支持率下降了,那麼討伐親族的話南格耶教授的支持應該會上升的。」
我的口中也吐出苦澀的感想。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這些革命運動的指揮官正在住院,學生中的一部分突然就失控了。
大主教帶着司教們前進。選舉這一俗事就扛在了一名老人瘦小的肩膀上。
「即使是獨裁者達茲特的時代,也是在審判之後處刑的。他對私刑是壞事有自覺,爲了不暴露甚至讓加努暗中祕密進行。」
「達茲特的親族和職員是同罪。在達茲特逃亡海外的現在,應當殺掉他們。」
金嘉裏烏沉默了。
我傳達意志,但對面沉默。
車後輪漂移,我在街角左轉,收回傾斜的身體在街角直線前進。距離目的地還要幾分鐘。
我問道。
達艾巴大主教沒有回答。
「假使達艾巴大主教座下真的就任魯格尼亞國家元首,也不會推行宗教性質的政策和政體嗎?」
「您不是殺人的攻擊型咒式士嗎?爲什麼要阻止我們革命政府的死刑?」
最終,甚至會演變成想限制聖哈烏蘭信徒以外的人類,想驅逐非聖哈烏蘭派信徒的人吧。
達艾巴大主教轉過脖子,露出側臉。
青年的聲音問起了我們的資格。即使如此我也要阻止愚行。
「南格耶教授一開始就禁止了殺害達茲特呢……」
車在將近傍晚的魯格尼斯街道飛馳。我握着方向盤的手帶着緊張,副駕駛席的吉吉那的側臉也帶着不快。
在死刑臺的下方,聚集着參與學生運動的年輕男女。他們口中發出罵聲和怒號,蓋過死刑囚們的聲音。男女眼中是復仇的火焰。
「作爲僧侶雲集聲望,秀於學識的您應該能做到吧。可是,信徒們能做到嗎?」
背後的僧兵關上了門。接待室內陷入沉默。
金嘉裏烏也提出反論。
「那就在取得教授的許可之前,阻止私刑的處刑執行!」
「比如說,在由政治決定刑罰時,只要接受刑罰,這件事就結束了。但是,政教一致國家的刑罰,即使規定的刑期已過,也會因爲還沒有反省,內心還沒有改過這種理由,產生無限的刑罰。」
他們說着「達艾巴大主教座下,有想讓您看的文件……」「我也有想讓您看的……」逼近過來。達艾巴擺出厭煩的樣子,司教們應該也是不擅長這些或者說鮮少接觸這些事務的人吧。
報導轉播繼續着。在死刑臺右側的臺階處,有戴着臂章的年輕男女。是主導學生運動的執行部。在男女之中,我看到認識的面孔。
我繼續說服。
男人的喊聲從聽筒冒出。
「學生運動的理性,恐怕也退化到中世紀了吧。」
「當然。」
「我是嘉優斯。金嘉裏烏,快阻止死刑。」
我也爲了阻止失控連綴話語。
從地上貫穿簡易平臺,三根結實的柱子立起,上面綁着橫樑。被中央的柱子分開,左側有四個中老年男性,應該是達茲特政權的職員吧。
「這裏是拉格納特公園。學生運動的執行部已經失控了。」
金嘉裏烏開始找起歪理了。完蛋了。
「這……」
快接啊快接啊。終於,電話接通了。聽筒中,狂熱於處刑的學生們的聲音化爲怒號迴盪。
能聽見中年男性壓低的聲音。由於現場太過危險,轉播是記者偷拍的。
這些化爲一千萬的願望大浪,壓在了達艾巴身上。得到了政治上的正當性和實現性,大主教自身也有部分期望的,實現體現聖哈烏蘭派教會理想的政府這件事,達艾巴能僅靠着良心和良識拒絕掉嗎?
「如果是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如果是南格耶教授的話,絕對會阻止的!」
金嘉裏烏出現在了報導影像中。鏡頭晃動,青年立刻消失到了畫面外。畫面劇烈搖晃,沐浴在周圍「就是你在偷拍吧!」「是達茲特的手下嗎!」的罵聲中,圖像變成了雪花。
大主教說道。
八人的手被繩子綁在後方。全員的脖子上都掛着套成繩套的繩子,拴在頭頂的水平橫樑上。由於亂動會勒到脖子,八人都動彈不得。
「喂,我是金嘉裏烏。」
「我是塔貝!出大事了!」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變得這麼激動。但是,質問不由自主地接連拋出。
「是,這樣呢。」
青年的聲音帶着憤怒。
我陳述預測。
電視臺側在關心現場記者的狀況,但無法再接通。
車內,魯格尼亞的新聞臺持續着緊急報導。報道官說着不久前學生運動執行部逮捕了達茲特的親族和前政權的職員,要在拉格納特公園處刑。
「不。」
「一切都遵從神明的心意和聖哈烏蘭的指引。」
司教和僧兵們沉默着,看着達艾巴大主教。司教和身爲信徒的僧兵們,都從心底期望着實現聖哈烏蘭的教義。就算並非全部,也期望着實現教義的一部分。達艾巴大主教的內心也是一樣的。
似乎是記者進入了現場,影像接入。在攝影者搖晃着的轉播鏡頭中,能看到地面,然後是羣衆。
想把國教指定爲聖哈烏蘭派,想把聖哈烏蘭派教義加入學校課程,想禁止猥褻書本和影像,禁止未成年性行爲,禁止同性戀,禁止打胎。
不愧是爬上大主教位子的人,對這種程度的問題還是清楚的。
我想起來了。學生運動執行部的行爲有着重大的疑問。
「雖然很想說不要憑倫理道德行私刑,但現在的你也不會聽吧。所以這是得失問題。」
「那就快去阻止!」
「我知道了!」
大喊着,金嘉裏烏掛斷了電話。我也駕車疾馳。
能說服金嘉裏烏是因爲他是個人,但學生運動的執行部是因集團心理失控,恐怕無法說服吧。他們已經是隻想殺死憎恨的敵人,把選舉、新政府和人民的事都拋到腦後去了。他們把自己只是偶然得到力量的孩童的集團這件事徹底暴露在了民衆面前。
在車的前方,能看到甚至從人行道溢出到車道的人潮。
市民們都皺着臉,表示出不快。車沒法開到公園前。側滑的車在人潮前方急停止,我和吉吉那從車上跳下。
我們沿着柵欄和樹木前進,衝進人潮之中。吉吉那張開雙臂推開人羣,向前走去。我也在混雜的人潮間前進,穿過拉格納特公園大門。
廣闊的用地一片嘈雜,別說數百了,超過一千的人羣擠在公園裏。公園周圍的大樓窗戶中也露出人們的臉,俯視着現場。
絕大多數的市民都露出嫌惡或恐懼的表情,但有一部分市民帶着憤怒和喜悅的表情,揮舞着手叫喊。
「快殺!快殺!」
我和吉吉那從叫喊的市民間穿過。進入位於前列的學生之間後,聲音變得更大了。
「快殺!」「殺掉達茲特的親族!」「小孩也不能放過!」「爲了南格耶教授殺了他們!」「爲了革命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啊,殺了他們!」
過半數的學生沉迷於殺戮的狂熱之中。我用雙手推開學生們前進。青年們發出罵聲,朝我撞了過來。冒出來的青年們被吉吉那以腕力強行推開。倒地的青年激怒,但吉吉那給了青年下巴一腳把他踢暈了。
吉吉那靠剛力強行開路,我也終於穿過了學生羣,來到最前列。
前方,聚集着戴着紅色臂章的年輕男女。是學生運動的執行部。學生們從背後撞上來,但吉吉那把他們挨個打倒。在吉吉那打倒了第十人之後,學生們也退下了。
在我的前方,能看到報導中的高高的處刑臺。臺子上方,八人被繩子纏着脖子,僵硬地站着。是達茲特的兩名親族和孩子,以及支撐政權的四名職員。被固定的男女老少的臉上帶着恐懼。
他們要執行的是從處刑臺把人向前推下的絞首刑。是藉由落下時對脖子的衝擊,折斷頸椎骨即死的刑罰。
處刑臺右側發生騷動。在處刑臺的臺階前方,金嘉裏烏張開雙手,阻止執行部的腳步。
「我不是說要中止!只是,至少要詢問指揮官摩薩貝拉烏先生和託拜阿特先生他們的判斷!」
在我的勸說下,金嘉裏烏冷靜了下來,開始講起道理。位於最前列的執行部的學生咋舌。他伸出右手,抓住金嘉裏烏的胸襟。
羣衆大喊着,朝着執行部投擲石頭和空瓶。
「勸告學生運動執行部,立即解除武裝,捨棄魔杖劍,舉起雙手,跪在地面。」
完全武裝的男人站在最前方。部隊長將業物級的魔杖槍指向前。
怒號交織,拉格納特公園中,市民和執行部發生衝突。學生們也分成兩派,變成騷亂狀態。石頭、空瓶和磚頭投出,鐵管揮下。魔杖劍和魔杖短劍揮舞。
似乎是執行部代表的青年朝我舉起魔杖劍。憎惡的臉孔,聲音和衝擊。來自背後的投石讓青年回頭。
「就算過去是達茲特政權的職員,那也不是協力者!」「沒錯。我們的家人和友人裏也有警察和消防員,難道要殺了他們嗎!」「南格耶教授也是國立大學的教授吧!」「教授可沒說過那種話!」「你們憑什麼擅自決定殺人!」「沃博思議員也說了不要殺人的!」
「孩子是無辜的。讓他們去醫院。」
刺出魔杖劍,部隊長髮令。
「打就打!」
學生們打算放下武器,但停下了。周圍傳來腳步聲和罵聲。剩餘的執行部成員從背後的騷亂中趕來。
金嘉裏烏的額頭右側流出了血。在青年拄着地面要站起身時,男學生踢了一腳。用兩手防禦對腹部的踢擊,金嘉裏烏後退。
我很感謝金嘉裏烏青年靠勸說爭取了時間。一邊拔出魔杖劍,我舉劍伸向斜前方。
「什麼人!」
裝甲車的車門彈開。裝甲包裹的腳踩上狂亂中的公園大地。魔杖劍和魔杖槍,頭盔和積層鎧甲,鈍色的盾牌彼此交織。
即使處刑人們這樣說,我也仍抱着女童,舉着魔杖劍。吉吉那左手抱着男孩,僅用右手將屠龍刀水平舉起。金嘉裏烏也架起魔杖短劍。
「抱歉,嘉優斯先生。我沒能阻止他們。」
要趕上啊要趕上啊。執行部的學生們的包圍網漸漸縮小。
金嘉裏烏大聲反駁。抓着青年胸襟的學生激怒起來,左手連同劍鞘握住魔杖劍,揮下。劍鞘擊打在金嘉裏烏的右側頭部上。鮮血飛濺,青年倒向地面。
數十名執行部學生走上前。年輕男女們握着魔杖劍,將我、吉吉那和金嘉裏烏包圍。全員都是戴着紅色臂章的執行部。
「執行部把學生當成什麼了!」
執行部青年們的魔杖劍和魔杖短劍指着我們。普通學生還可以說服,但執行部已經回不了頭了。
由於達茲特逃亡海外,宣佈了建立亡命政府,學生們揮起的拳頭需要一個落點。而執行部再也無法忍耐,決定殺死原大總統的相關人士。
一邊在劍尖編織咒式,我說出吉吉那沒有說的話。
「都是使用低階咒式的學生們嗎。逃脫倒是簡單……」
「別礙事。這些孩子也必須殺掉。」
「所以說,這件事沒有取得許可!應該等待南格耶教授的許可!」
位於人羣中的一半的學生也與市民意志一致,前進過來。另一半學生和執行部一起,舉起魔杖劍轉身。
「他們是達茲特的堂姐的兒女,有必要殺掉!」
從爆裂咒式到阻止私刑,一連的事件讓大半學生陷入了困惑。
悲鳴和罵聲。人潮左右分開。裝甲從我們面前穿過。在學生們前方,綠色的裝甲車插入人羣急剎車,車輪的橡膠冒出燒焦的臭味。學生們膽怯地退後。
執行部的男學生們大喊着。
就算叫執行部,他們也都是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學生,完全沒有統一的意見。而且沒有成立最爲重要的命令系統。
「吉吉那!」
前方,執行部中的數人前進而來。在背後,是穿過市民和學生的青年男女們握着魔杖劍。雖然有二十人,但全員都吊起眼角。
「他說的有道理!應該等待教授許可!」
完全裝備的攻擊型咒式士共有六十人,有着足以改變大氣壓強的壓迫力。
「血啊,血啊!」
我回答道。阿娜皮亞,耶格,戈特雷克……我已經讓太多孩子死去了。
「我不打算干涉魯格尼亞的政治,但惟獨這個我不能退讓。」
「不能原諒!執行部是市民的敵人!」
數十人並立在公園中,殺意回到了他們的眼中。他們誤以爲只要人數夠多,就能戰勝數人的攻擊型咒式士。
相對地,執行部的年輕男女雖然架着武器,卻後退了一步,臉上掠過膽怯。他們終於想起來了,哪怕多少能使用咒式的執行部、學生和市民有數百人,也完全不是六十名攻擊型咒式士的對手。
學生還想繼續踢金嘉裏烏,但別的青年出現制止。
「多虧你爭取了時間,這兩個孩子說不定能得救。」
青年說道。他沒有戴着紅色臂章,是普通學生。還有其他數名學生和青年意見一致,上前阻擋。
打頭的青年沒有放下魔杖劍,如此說道。他們已經因實際的殺人和暴動失去了理性,沒辦法說服了。
部隊長髮出勸告。左右並列站着八名歷戰的咒式士,閃閃發光的魔杖劍指向學生們。
在我、吉吉那和金嘉裏烏的前進路線上,投槍和雷擊命中,柏油彈開。我從地面豎起〈斥盾〉,遮斷後續的爆裂咒式。吉吉那舉起屠龍刀,彈開低階爆裂咒式。
魔杖劍指向學生和民衆。無人回答。在執行部的青年們伸出魔杖劍時,又有投石出現。被打中肩膀的青年身體搖晃。
男聲如此回答。石頭、空瓶和磚頭被投擲到青年們上方。舉起魔杖劍,執行部抵擋投擲來的瓦礫。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的側臉點頭。要逃脫的話,只能趁執行部和學生市民發生衝突的現在了。
男學生從包圍着的執行部的一部分中出現。我用寄宿着咒式的魔杖劍牽制。對手因膽怯而後退,然後又有別的男學生出現。我再次牽制讓他退後。
「我們是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咒式士事務所,勸告學生運動執行部解除武裝。」
「要打嗎!」
膠着狀態下,抱着孩子的我和吉吉那,以及金嘉裏烏朝着處刑臺的方向漸漸後退。
八名死刑囚也倒向了臺子。位於處刑臺腳下的執行部發出罵聲和怒號。周圍的學生和市民們也發出悲鳴,周圍變成大混亂。
吉吉那把三個死者放在地面上,一臉苦澀地抱着痙攣的男孩走向前。屠龍刀發出綠光,對我抱着的女童發動治療咒式。
對着張開手製止的學生們,又有別的執行部成員上前。雙方互相投以怒聲和罵聲,演變成了互抓互毆。又有更多反對和贊成的派閥參加,混亂的旋渦擴散。
揮起鐵管的肥胖的中年男子的胸膛被銀槍刺穿。男人倒下。撐起倒下的男人的青年激怒。
我用〈斥盾〉遮斷襲來的雷擊,咬緊嘴脣,回以〈矛槍射〉,刺穿執行部學生的手腳將其無力化。雖然很想殺掉,但還是僅止於無力化。事到如今我反而恨起自己有做到這點的技術。
「我等不需要攻擊型咒式士的許可,皆是爲了優於一切的南格耶教授的意志行動。」
像是要揮去怯懦般,領頭的青年喊道。
倒下的男人周圍的人們表情恐懼。但緊接着,鬥志從人羣間捲起。
把魔杖劍指向我,執行部的青年逼近。
我想盡可能不殺掉執行部的人。要是殺掉一人就會變成亂戰,孩子一定會死。
劍尖上,〈爆炸吼〉發動,在絞首臺上方炸裂,粉碎了絞首柱。橫樑從爆煙之間落下,在死刑臺上破碎。
一邊將魔杖劍指向前方,我向金嘉裏烏答道。
吉吉那舉起屠龍刀,金屬音。咒式的投槍折斷,散落在大地上。治療咒式仍在發動,我抱着孩子奔跑。在金嘉裏烏伸手擋住的左側,吉吉那一邊保護背後一邊奔跑。
從六輛裝甲車內,攻擊型咒式士們陸續走出。鈍色的盾陣相連,魔杖槍的槍尖刺出。頭盔下是冷靜的眼瞳。
「就算沒有許可,教授和執行部也是一心同體!就算不問,教授應該也會許可的!」
忍耐着疼痛,青年說道。
「誒?」
一邊伸出魔杖劍,我繼續假裝對話。吉吉那繼續編織着治療咒式。金嘉裏烏移動視線,尋找退路,但已經無處可退。
「誰管那種歪理啊!把他們交出來!」
「是誰!」
南格耶應該有發來制止行刑的聯絡,但執行部成員們的手機都沒有響。恐怕執行部是有意阻斷了南格耶的聯絡吧。
「怕死的話,還能打倒達茲特嗎!還能抓住新政權嗎!」
我和吉吉那將魔杖劍和屠龍刀指向執行部,金嘉裏烏也握緊魔杖短劍。若是在平時,對手也知道僅憑十幾個學生不可能打過一看就是高階的兩個攻擊型咒式士。但如今陷入狂亂狀態的學生已經看不清狀況了。
吉吉那在握着屠龍刀的手上注入力量。
旁邊的女學生髮出刺耳的叫聲。儘管學生們在大學中作爲知識學習了法律、歷史和人權思想,但完全沒有實感。他們除了想要殺戮的情感以外已經都捨棄掉了。
但是,在攻擊型咒式士的背後,裝甲車隊陸續出現在公園的出入口,在指揮官的背後停車。
在我抓住女童的瞬間,銀光。女童的胸口被槍貫穿。我接住被刺穿的女童。溫熱的血從我的手和胸前流到腿上。
「殺掉無辜的孩子什麼的,哪怕有何種正義理由都不能允許!」
圍着死刑臺的學生運動執行部的包圍圈逐漸縮小。
若是給負傷的兩個孩子止血,恢復心臟功能,維持流向大腦的血流的話,還有機會得救。
「沒錯,應該殺掉!」
「是誰,是誰幹的!」
金嘉裏烏繼續喊着道理。對方也暴怒着。
「但是,沒辦法在保住兩個瀕死的孩子的前提下逃脫。」
以最後中年女性的喊叫爲契機,市民們湧上前來,手中握着魔杖劍和魔杖短劍。市民中也有很多使用咒式的職業。他們臉上帶着對執行部的憤怒。
「近代的法治國家是責任主義。本人沒有因故意或過失犯下罪行的話就是無罪的。就因爲是血親就要連男孩女孩都問責的連坐制,不存在於魯格尼亞,也不可以存在。」
橫樑的繩子鬆脫,男孩和女童滾落在地。人們從死刑臺上落下。奔跑着的我伸出手。吉吉那也飛奔着,前往救助。
三人從抱着女童的我的面前落下。男女的手足彈跳。來自執行部的雷擊讓剩下的三人觸電而死,墜落下去。
人羣間出現閃光。有人發動了投槍咒式。
在血和死者出現的瞬間,市民們激昂起來。市民進一步前進。劍刃揮舞,咒式連發。衝突變成了互相殘殺。
「紅髮眼鏡小哥說得對!」
「他們是達茲特的親戚的孩子,應該殺掉!」
我和吉吉那抱着孩子,金嘉裏烏從處刑臺側面穿過。學生運動的執行部的最前列襲來。
一邊治療,吉吉那警戒着周圍的學生們。我也把魔杖劍指向周圍。被毆打的金嘉裏烏也站了起來,來到我和吉吉那旁邊。
搭檔也用左右手臂和腿接住了同樣遭受咒式射擊的三人和男孩。赤紅的鮮血在搭檔臉上飛散。
青年的眼裏佈滿殺意,劍尖寄宿着投槍咒式。
吉吉那接住的所有人的頭部或胸前都已經被投槍貫穿。眼球從眼窩零落,腦漿飛散。男孩從口中吐血,嗆咳着。
「那也只是『應該』而已!需要向南格耶教授申請許可!打一通電話不就可以了嗎!」
執行部的男女繼續前進。雖然很遺憾,但只能殺掉他們開闢生路了。
「居然使用了咒式!」
「沒錯,殺掉革命的敵人!」
周圍的執行部也與之共鳴,架起魔杖劍。在我左側的金嘉裏烏的側臉帶着苦澀。不久以前爲止的金嘉裏烏,也和他們一樣。
演變成最壞的事態了。只能預見到攻擊型咒式士們鎮壓學生的,慘烈的結局。
「我沒有同意這種事。」
像是要貫穿街道上的對峙般,老人的聲音響徹。攻擊型咒式士的盾陣中央朝着左右分開,其間,一名老人走出。看着老人的左右的攻擊型咒式士們眼中帶着敬意。
那是個身穿黑西裝,藍色襯衫,領口繫着紐狀領帶的,只有頭部左右長着白髮的禿頭老人。湖水般的青綠眼瞳中帶着深深的知性色彩。
就算不介紹,也知道是誰。
「南格耶老師……」
執行部打頭的青年叫出了來人的名字。學生們的眼中浮現出對教授的敬意,舉起的魔杖劍猶豫着,陸續放下。
執行部的學生們陸續從騷動的周圍聚集到一起,對面的市民們也聚集起來。
「停下這樣的鬧劇。」
率領攻擊型咒式士的南格耶教授說道。
「爲何要拒接我的聯絡,擅自執行私刑?」
「那是……」
似是執行部代表的青年試圖反駁。他魔杖劍的劍尖指向我,準確來說,是指向我們抱着的孩子。
「不殺了他們就贏不了選舉戰。」
「殺了的話就更贏不了了。看到學生和市民對執行部的反彈,你明明已經明白了。」
南格耶教授張開雙手展示周圍。持續的衝突讓公園起火燃燒。
「但是,問題在這之前。」
南格耶教授斷言。
攻擊型咒式士的部隊長看向我。要是他們對我們產生敵視就完了。
「警告執行部的學生們,立刻放下魔杖劍,舉起手,跪在地上。」
後座上的金嘉裏烏問道。
「我們是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的熟人。」我放下魔杖劍,「我們得帶負傷的孩子去醫院,現場可以交給你們嗎?」
南格耶教授和沃博思議員的行動徹底造成了反效果。雖然並非攻擊型咒式士們放跑的,但未能捕獲達茲特影響了風評。支持革命的學生運動執行部的失控和動用私刑是重大失態。在選舉終盤,兩陣營分裂。根據選舉結果,甚至會變成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反目成仇的事態。
「哥哥,情況怎麼樣了?」
餅狀圖中,十幾名泡沫候補們的數值像誤差般表示出來。和革命運動毫無關聯的人也不可能當選,只是爲了宣傳或某個環節出錯纔出馬了而已。之後出現在圖表上的是稍大的一塊。
我向左撥動方向盤急速左轉。從車窗伸出手的吉吉那抓住對手的脖子。左轉的車輛拖着學生的腳,抬到平行於地面。
我看向後視鏡。拉格納特公園和街道成了學生運動執行部、攻擊型咒式士、市民和學生的戰場。處刑臺燃燒着,公園的樹木接連倒下。
曾是達艾巴支持者的,攤位的主人和附近的聖哈烏蘭教徒們也沉默着。他們看向彼此的表情都帶着震驚。考慮社會安定而投票的塔貝和身爲信徒的摩珂摩蘿也說不出話。
報道官說完,附近居民們之間發出低吟聲。沃博思議員略有增長。
南格耶教授的聲音響徹,指摘出執行部的欺瞞。
車內,金嘉裏烏苦澀的話語迴盪。孩子們發出苦悶的聲音,吉吉那加強了治療咒式。
被兩名護衛夾在中間的南格耶教授垂下眼睛,然後輕輕左右搖頭。
魔杖劍變化爲棍和錘,將青年們無力化。發動的咒式也是催淚瓦斯和投網。
站在車旁的金嘉裏烏問道。
雖然是直播,但畫面中的報道官看向側面,接着看向下方,確認桌子上電子終端傳來的情報。報道官抬起的臉帶着緊張感。
「達茲特的一族中,和腐敗相關的人物要麼逃亡國外,要麼被軍隊羈押了。不過即使如此,還有遠親的夫婦生存着。只能聯絡他們,拜託他們保護手術後的孩子們了。」
在車輛迴轉的終點,吉吉那把學生丟了出去。青年撞上對面的牆壁,滾落。後座上,金嘉裏烏抱着孩子們。
報道官的語氣冷靜,但眉頭帶着不快。
報道官像是要壓抑內心的不快般說道。雖然達茲特被放逐,但直到如今似乎還有支持者。此外還有別的約百分之一的無效票。
車逃出了騷亂的街角。
車從醫院開上街道。魯格尼斯的街道一片寂靜。公園的暴動估計早就鎮壓完畢了吧。
部隊長的攻擊型咒式士向前伸出盾牌和魔杖劍。指導者下達了裁決。
「得票率百分之一以下的泡沫候補的總和爲百分之二。」
然後房間裏的數十人沉默。大家已經預見到了,二者的得票率引向的結果。
我用爆裂咒式炸飛灌木。金嘉裏烏率先翻過柵欄,然後我踩上柵欄,抱着孩子越過。吉吉那飛翔起來,爲了不對男孩造成衝擊輕柔地着地。
看着報導的學生們的口中發出失望之聲。南格耶教授的失速過於激烈了。果然,學生運動執行部的處刑和之後與市民學生的衝突,造成了最壞的印象惡化。教授已經在政治上等同死亡了。
出口調查的得票預測也已經得出。以學生運動執行部引發的私刑結尾,南格耶教授的票數完全不再上升了。
注意到我和吉吉那,迪戈埃低頭行禮。我們也回禮。金嘉裏烏朝着迪戈埃走去。
回答弟弟的問題,迪戈埃重新看向前方。房間裏的數十人也看着一個方向。
指揮官重新看向學生中的過激派,看向執行部。
在部隊長號令同時,刃與盾的隊列前進,接着變爲疾馳。職業戰鬥者整齊劃一的動作,讓執行部青年們臉上的膽怯擴散。朝着腿軟的青年們,攻擊型咒式士們集合突擊。悲鳴和怒號。銀光和打擊音。青年被擊飛到空中,落向地面。
「吵死了!」
「學生運動結束了。」
重新看向前方,我駕車疾馳。在車道上的車窗和人行道上,人們都在往後看。燃燒的公園成了騷亂現場。
「回去吧。」
金嘉裏烏青年坐回了後座。映在後視鏡中的青年表情絕望。
「爲什麼啊。爲什麼達艾巴會當選啊!」
◇ ◇ ◇
「當然。」
我看向車內的時鐘,差不多要到選舉結果大勢揭曉的時間了。
男人靜靜地點頭。是能說清道理的對象真是太好了。
「然後是沃博思議員,得票百分之二十九。」
「若是魯格尼亞再次陷入混亂,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以及部隊能否行動會是致命關鍵。」
雖說先進國的投票率較低,但畢竟是在革命下決定新政府的魯格尼亞,還是到了將近七成。同時這也意味着,儘管是國家變革的大事,還是有約三成的人連票都沒投。
異國的街道彷彿是在等待着結果。金嘉裏烏看向手錶。
我們向前飛奔。我看到了前方的自己的車。把兩個孩子交給金嘉裏烏青年,讓他們仨坐上車後座,然後我和吉吉那坐上前座,急忙發車。
室內注視着的人們,也在等待報道官的話語。
夜空下能看到卡摩多旅館,旅館前的用地擠滿了車,人羣穿過玄關。
報道官用緊張的聲音說道。
我也咬緊嘴脣。正如吉吉那所說,前者支持沃博思,後者支持南格耶這點會成爲問題。
與此同時,我有了別的擔憂。
混雜着嘆息的教授的話語成爲信號。
「這數十年裏,魯格尼亞將不會再誕生民主政府了吧。」
攻擊型咒式士再次警告,從魔杖劍編織咒式。位列左右的攻擊型咒式士們也架着盾牌前傾。在劍尖和槍尖上,發光的咒印組成式並列,形成一幅充滿威壓的光景。
停下車的我們也走進卡摩多旅館。塔貝和摩珂摩蘿正從櫃檯眺望着等待室。跟着二人的視線看去,左側的等待室前擠滿了人。
「我把他們當成大人看待了。這是我的失敗。」
「就因爲是獨裁者的遠親,因爲曾經是職員就要殺掉這種,追求的不是法治而是人治的人民的支持,是沒人想要的。至少,你們正在試圖靠支持來推上位的我,是不想要的。」
住宿的客人、攤位的主人、住在附近的居民、學生,甚至軍人都坐在椅子上。人們的側臉混雜着期待和不安。
金嘉裏烏如此叫喊,但房間中無人能回答。
「怎麼樣了?」
「今後會如何呢?」
「因執行部的愚行,革命和學生運動徹底結束了。」
學生運動的鬥士擋在車的前方,魔杖劍發出投槍咒式,命中車窗。投槍從我的臉旁邊穿過,刺進了車座裏。
「決定新政府元首的選舉的最終國民投票率爲百分之六十九。即使選舉日程匆忙,國民的關注度仍然高漲。」
「達艾巴大主教得票百分之四十六,當選魯格尼亞新政府元首。」
老人再次重申的命令,讓執行部的青年們陷入迷茫。
街道上也有執行部、市民和學生爭執着。劍刃和咒式交織。恐怕也出現了不少死者。
「已經過了八點了!」
立體影像顯示出圓形。這是像切蛋糕一樣的餅狀圖,但首先出現的是銳利的線。
我走出醫院,回到停車場。
我回答道。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我們還有別的應做之事。
青年大喊着放出投槍咒式。攻擊型咒式士的部隊長嘆息着舉起盾牌,彈開投槍。銀槍穿過我的眼前,在車道落下,引發青色的量子散亂。
「等到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復活之時,就會出問題。」
「開票率到達百分之八十,當選結果已經確定。」
吉吉那仰望着醫院。確實,要是那兩人在,情況會完全不同。要是沒有發生與加努和〈大禍式〉的死鬥,學生運動執行部的失控應該是可以阻止的。命運何等諷刺。
「孩子們能得救真的太好了。」
影像中,報道官努力保持冷靜的表情。
「成爲學生運動契機的南格耶教授的票數停留在百分之十九。」
「這下要得出和之前完全相反的結論了啊。」
「醫院裏還有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的部下們。」我說了出來,「指揮官們的手術已經順利結束,正在靜養。順帶也拜託了他們護衛孩子們。」
老人吐出後悔的話語。
「這怎麼可能!」
聽到青年的喊聲,我啓動手機。立體影像播放着選舉特別節目。投票已經在進行醫院手續期間的晚上八點結束了。
「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我上了車。吉吉那坐上副駕駛席,金嘉裏烏坐上後座。
副駕駛席上,吉吉那的銀色眼瞳浮現憂慮之色。
我們的車從遲滯的車輛間穿過。
「得到許可了!鎮壓暴徒!」
貫穿房間的沉默,金嘉裏烏喊出聲。學生們都露出絕望的表情,女學生哭了起來。旁邊的父親抱住哭泣的女生。
似乎是害怕一個人看選舉結果,住在附近的人們都聚集到了作爲聚集處的卡摩多旅館。
「馬上就發表了。」
同時沃博思議員也指摘南格耶教授對學生的指導力不足,從事實上發表了絕緣宣言。
「醫生說,由於吉吉那處置及時,沒有生命危險。爲了避免後遺症,孩子們正在接受手術。」
位於房間一角的立體光學影像中,魯格尼亞總統選舉特別節目持續播放着。身穿西裝,一臉嚴肅的報道官陳述着選舉趨勢。
一邊聽着背後傳來的咒式聲和人們的喊聲,我們奔跑着,從鬥爭的暴徒中間穿過。我把魔杖劍指向公園前方。
攻擊型咒式士們用必要最低限度的力量將暴徒制服。執行部的青年們陸續倒地,被抓獲。摩薩貝拉烏和託拜阿特的部下們因爲強大而形成連攜,並且內心高尚。
我把醫生的話告訴等待着的金嘉裏烏。金嘉裏烏吐了口氣。
看着壓倒性的鎮壓的南格耶教授的眼中,有着青藍色的悲傷。
我懷裏的女童咳嗽起來,吉吉那也抱着痛苦的男孩。治療咒式也有極限。我看向攻擊型咒式士的部隊長。
「達茲特前總統的得票停留在百分之三,但由於沒有出馬,視作無效票。」
我看向金嘉裏烏看着的方向。軍人迪戈埃也靠着牆壁站着。房間裏擠了四十多個人,已經滿員了。
他們雖然給達艾巴投了票,但沒想過真的會當選。
報導中,分析師們在分析選舉。
雖說魯格尼亞國民有三到四成是聖哈烏蘭教徒,但熱心的教徒本沒有那麼多。然而,南格耶的支持者中,因學生運動的重大失態分離的浮動票,沒有流向提出了分離宣言的沃博思,而是聚集到了沒有特別失分的達艾巴身上。
一般的選舉中,未取得過半數投票的情況下,需要把候補者縮小至二人,進行決選投票,但打倒了達茲特政權的新政府選舉採取的是一次投票。在機緣巧合之下,達艾巴成了新的國家元首。
金嘉裏烏憤怒着,兩手抓亂了頭髮。平時愛絮叨的母親摩珂摩蘿沉默着,塔貝也沉默着。
「在魯格尼亞,選舉也不過是人氣投票嗎。」
金嘉裏烏終於說出了話,這話更接近於對失敗的不甘心。對既存的政治家沃博思議員,和未能制御學生的知識人南格耶的反感和憤怒,化成了對達艾巴大主教,對宗教這一古老價值觀的迴歸。
「本臺連接到了達艾巴大主教的選舉本部,利裘葉大聖堂現場。」
報道官說完,影像切換。
「這裏是成爲新政府元首的達艾巴大主教所在的大聖堂前。」
等待在現場的記者繼續報導。在中年男性周圍,人羣大聲呼喊,年輕的信徒們跳了起來。攝影機橫向移動視角,之前去過的大聖堂用地內人山人海。
在記者的指示下,攝影機向左移動。用地外的人行道和車道都擠滿了人,四周建築物的每一個窗戶後也都是人臉。所有人都揮舞着手,舉起光輪十字架和聖像大喊着。
別說數千了,足有萬人的人羣聚集着,化爲歡喜的旋渦。不光是首都魯格尼斯,魯格尼亞全土的聖哈烏蘭派中最爲熱心的信徒們也聚在了一起。
攝影機從羣衆上移開,回到記者身上。
「信徒們已經陷入了狂熱!」
周圍的信徒們欣喜若狂。記者也被敲打肩膀,強行和信徒們摟着肩。記者開口。
「達艾巴大主教即將發表選舉當選致辭,以及作爲新政府元首的首腦演說!」
攝影機橫向移動,朝向記者左肩背後,再次映出用地內的羣衆。
後方能看見大聖堂前的大樓梯。位於最上段的大門左右打開。僧兵之間,握着長杖的老人出現。
在看到哈烏蘭派代表,達艾巴大主教身影的瞬間,支持者們的聲援爆發。
達艾巴大主教放下枯枝般的手。披着頭巾的司祭上前,把擴音器和臺子放在老人面前。司祭退下。
坐在椅子上的達艾巴從交疊的雙手間看向前方。
在極東的島國,日凪統一後,絕大多數的忍者都失去了立場,要麼滅絕,要麼跟從將軍家,只有很少一部分流亡到了西方。戈戈爾無法理解,爲何從東方流亡的忍者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他應該會回到所屬部隊所在的軍事基地吧。恐怕在今天明天以內,旁觀着新政府的澤那哈將軍和軍隊,就將決定如何對待新政權了。
戈戈爾淡淡說道。
聽完選舉結果的人們也各自或是起身,或是離開靠着的牆壁,一邊聊着新政府的事一邊走出房間。人們陸續離開了旅館。
戈戈爾揮動粗壯的左臂,左右的巨大半球冒出青色光芒。巨大質量化爲量子散亂。
由於聲音太大,記者兩手按住耳朵。一萬人的歡喜之聲成爲了音波。看着報導的我們也因爲轉播的破音皺起臉。屋內的其中一人揮手,調低影像的音量。
之前還不在這裏的黑西裝的人影站立着,長長的黑髮在微風中搖動。絹緞般的黑髮之間的黑色眼瞳看着戈戈爾。人影是個東方的女性。
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東北部。迪巴拉茲平原上空,暗雲捲起旋渦。
在窗邊,老人坐在椅子上,前方是事務桌。老人手肘拄着桌子,兩手抱着頭巾包裹的頭。
與此同時,站在山丘延續的平野上的戈戈爾眼中帶着疑問。
臺階上方的達艾巴大主教舉起左手。沉默的波浪從大聖堂前,向着用地,外側的人行道和車道,以及大樓擴散。
羣衆們發出歡呼聲。
「不對,不是傾向的問題。早已經下達反叛罪判處全員死刑的判決了。」
在山丘和平原的前方,的確能看見涅登西亞國軍以萬爲單位的軍勢守在城塞和城壁周圍,但他們毫無動作。
看着桌子上方的眼睛睜大着。那是剛被選爲魯格尼亞新元首的達艾巴大主教。
從達艾巴的齒間,苦澀的話語零落。
老人祈禱着。
「我聽是空說過。」
即使在確認期間,也應該有以萬爲單位的國軍集結,準備守護首都和近郊的決戰纔對。
剩下的,只有大地上冒出的白煙,四處殘留的赤紅火光。迪巴拉茲平原化爲了漆黑的焦土。昨晚使用的戰略級咒式兵器炸裂,高熱和爆風毀滅了支撐涅登西亞的穀倉地帶。
「沒有,別的道路嗎……」
半球仔細分割開來。鈍色的護手伸向大地,然後是身鎧和護腿,最後是足甲踩上熔岩大地。在半球的頭盔下方,鎮坐着戈戈爾岩石般的面孔。
「貧僧是在諸位的支持下被選爲新政府元首的達艾巴。」
影像中的達艾巴將右手的權杖高高舉起,同時羣衆們發出歡喜之聲。其中還有抱着彼此哭泣的男女。
在一臉苦澀地看着影像的我旁邊,吉吉那笑着。作爲指摘了政教一致的危險性的人士之一,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戈戈爾眼中帶着疑問,然後浮現意識到的神色。
「……哪怕叫琳德呢。」
「宗教者成爲新政府的主導,認爲這違反了政教分離原則的人也是存在的吧。」
窗戶背對着月光。
客人們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我和吉吉那也朝着房間邁開腳步。
◇ ◇ ◇
「被和那樣的忍者混爲一談真令人困擾。」
涅登西亞國軍的東北方面軍遭受毀滅,只是發動了戰術咒式兵器不可能就這麼放下心來。對方必定會爲了知曉結果派遣偵察部隊。
巨大球體的頂點出現了點,點變成線,球體左右分割。巨大質量下方的熔岩冒泡。
大聖堂周邊的大量羣衆迴歸安靜。
「那個外表和衣裝,拿着的魔杖刀是〈風啼〉吧。這樣的話,我記得……」戈戈爾追溯着記憶,「是那什麼,伊賀還是甲賀的忍者來着。」
達艾巴大主教靠近擴音器,擴音器捕捉到老人的呼吸聲。
在道路的盡頭,是看起來像積木一樣的高層大樓和住宅街。是涅登西亞的都市部分。在近處並列着用於防衛市街地的碉堡、要塞和城壁。
在左右半球之間的大地上,鎮坐着套娃般的鈍色球體。位於內部的球體上出現橫線豎線,然後左右分開。
平原延續的地平線上,唐突出現了一個大洞。
「剛纔說的事,那樣的事情當真是現實嗎?」
金嘉裏烏青年轉身,憤怒而慌張地邁步,跨過房間,沒等塔貝和摩珂摩蘿制止,就跑向了夜晚的魯格尼斯。次男是要前往支持南格耶教授的大學。然而,學生運動的執行部已然瓦解,新政府應該首先就會對私刑下達處罰。
在事務桌前方,站着頭戴黑帽子,穿着司教服的老人們。他們是茨玖魯克,霍塞爾博和卡塞亞斯司教。
肥胖的霍塞爾博司教也握着拳頭逼近。
「即使磨滅數萬的軍勢也要消耗我的戰力,即使荒廢國土也要連續發射戰術級咒式,明明這樣才終於讓控訴成立了的。」
洞穴中心,鈍色的球體鎮坐着。鈍色的球體直徑超過了一百米。高熱讓表面熔解,熔化的金屬零落,在下方凝固。
健壯的卡塞亞斯也高舉雙手請求。三名司教都帶着拼命的表情。他們拼命的態度證明一切並非謊言或玩笑。
「但是,支持了貧僧的不光是信徒,還有魯格尼亞的國民。貧僧保證,會爲了二者建設新生的魯格尼亞。建設將達茲特的污濁政治一掃而空的,新生的魯格尼亞。」
戈戈爾前進一步後,左右成爲斷崖的半球完全變爲量子散亂。巨體跳躍。
通過擴音器,老人的聲音從聖堂前擴散至周圍。
「所以,那個什麼林大樓爲什麼在這裏?」
至少從聽到的內容來看,達艾巴大主教陳述的是穩妥意見。達艾巴有着運營聖哈烏蘭教會這個巨大組織的實績,還有優秀的司教和司祭們。信徒中也有政治家和企業家,有民衆的支持。
「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
即使是瞬間達到數億度,隨後產生數千萬度的高熱和爆風的核融合咒式,也只是熔解了半徑五十米的耐熱裝甲的表層而已,未能到達位於中心的戈戈爾身上。
◇ ◇ ◇
草原上有道路延伸。雖然道路因坦克履帶和火龍的足跡破碎,但街道仍向着平原延伸。
一邊抱着疑問,戈戈爾再次展開飛行咒式。背後和腳下形成噴射口。在戈戈爾屈膝準備飛向城塞和都市圈時,山丘腳下出現了人影。
達艾巴用懊惱的姿勢瞪着站在前面的三名司教,眼中是不適合大主教的憎惡。
大樓梯上方的達艾巴伸出左手錶示不要喧譁,羣衆立刻安靜下來。
金嘉裏烏的兄長——軍人迪戈埃也戴上軍帽,離開牆壁,走向外面。
戈戈爾對敵人的消極策略發出感慨。
從情況來看,達茲特前總統還活着這件事佔很大因素。只要有敵人存在,即使是達艾巴主導,魯格尼亞也還能正經運作。信徒們想着理想的新政府實現,欣喜萬分。
人羣揮起拳頭,歡欣雀躍,高喊着信仰的宗教之長的名字。中年的女性和老婆婆甚至喜極而泣。
他們各自的臉上都有着不安和罪惡感。那是對自己可能是投票出了現代社會的政教一致國家的罪人的不安表情。
潔白的牙齒之間冒出蒸氣吐息。戈戈爾的口中持續吐出白煙。
「難道說,貧僧非得在魯格尼亞做出那樣的事纔行嗎……」
「真是難以置信。身爲聖哈烏蘭派,不,身爲人類,怎麼可以做那樣的事?」達艾巴的嘆息零落在桌上,「雖然之前就看不慣你們幾個,但真沒想到,居然能做出那樣的事。」
「聖哈烏蘭啊,救世御子啊,神啊……」
對達艾巴的話,信徒們揮起拳頭,喊着「沒有這種事!」「達艾巴大人能做到的!」「可惡的無信仰者!」之類的話。
只有數臺空中探查機浮游着,望遠監視着戈戈爾的現狀。
在最終防衛線和市街地的前方,能看到格外壯麗的大樓羣和展翅形狀的涅登斯議事堂。戈戈爾來到了可以一直線到達首都涅登斯的地方。
「因此,達艾巴大主教座下,請下達決斷。」
「兩件事都是現實。」
戈戈爾跳躍。越過因白煙和兵器徹底荒蕪的荒野,在殘留綠色的平原着地。
「爲了新生的魯格尼亞,貧僧希望與成就革命的沃博思議員和南格耶教授共同攜手。希望與全體國民一起,建設更加接近天堂的魯格尼亞。」
在如同地平線崩塌般的爆炸中心,穿出了一個巨大的洞。那是個把亞佐伊斯大佐和殘存部隊,奧迪伊克少將和本陣所在的山丘都炸飛,改變了地形的巨大洞穴。
站在中央的高挑的茨玖魯克司教向前探出身子說道。
即使如此,他的判斷仍是,取得沃博思議員和議員們的輔助,傾聽革命功勞者南格耶教授的建議更好。
女人不愉快地答道。
老大主教下達了決斷。三名司教們點頭。他們贏得了賭注,硬是讓計劃通過了。
「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
「請下達通往天堂之路的決斷。」
漆黑洞穴中噴出白煙。即使過去了約一日的時間,洞底仍佈滿紅黑色的熔岩。
達艾巴的聲音落在桌子上。老人的聲音帶着膽怯。
面對羣衆,老人點點頭。
「我乃連將軍家都可違逆的風真忍軍,第七代風真倫太郎。」
「使用了戰術級核融合咒式嗎。」
大洞邊緣,戈戈爾的巨體站立。前方是廣闊的荒野。
在火焰和爆風之下,秋天播種,邁向冬天的小麥田消失了。田畝、綠芽、爲冬天做準備每隔一月踏麥的農民們、田間的風物詩,一切都消失了。
司教中位於序列最末位的三人,拜謁達艾巴,進行了報告。
在荒野的前方,是廣闊的平原。
而與此同時,在卡摩多旅館看着報導的人們鴉雀無聲。
「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達艾巴大主教‼」
大主教明白了,之前對他們感受到的嫌惡並非錯覺。雖然想捨棄他們,但事態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而且,還看到了更壞的未來。
光是選舉當選演說,就讓聚集的羣衆們陷入了狂熱。
即使過去了整整一分鐘,歡呼聲仍未停息。
「即使籠城也不可能顛覆我的判決。」
「不過,穀倉地帶的消失和北方方面軍的毀滅,使用違反傑爾涅條約的咒式兵器,令被告方涅登西亞傾向劣勢。」

在女忍者不愉快地說話的瞬間,戈戈爾舉起左手。自上方落下的金屬圓盤迴轉。在厚重的護手之上,金屬的悲鳴和火花飛散。迴轉逐漸減弱,巨大的鋸子般的八方手裏劍停止。
在護手上方的巨大手裏劍開始量子分解的同時,戈戈爾的右手繞到背後。背後飛來的物體被右手指抓住,急減速。戈戈爾用超握力強行停住了第二發八方手裏劍。戈戈爾握住五指,金屬和量子散亂的光芒飛散。
裝甲巨人將兩手往頭頂舉起。巨大的圓筒自上方落下,伴隨轟鳴命中地面,掩蓋住戈戈爾的巨體。
圓筒是青銅色,表面有水平排列的三根線,垂直方向被四根線分割。在並列着勾具的頂端,有用於吊下繩索的龍頭環。
東方的吊鐘落下,把戈戈爾封在了裏面。內部的巨人笑着。即使青銅吊鐘包圍四周,對戈戈爾來說也毫無意義。
吊鐘腳下出現紅光的旋渦。自咒印組成式中,分成兩叉的角穿出,接着是鱗片覆蓋的濁流迸射。長長的身體捲住封着戈戈爾的吊鐘,呈螺旋狀上升。
在龍頭上方,螺旋的終點出現的,是大蛇的頭部。像是要貫穿長長的放射狀黑髮的,分出枝杈的角晃動着。在頭髮之間,剃掉的眉毛之上畫着黑眉。
那是張東方公主般的慘白的女人臉。黑眼中流出血淚,抿着口紅的脣間露出白牙。紅色的舌頭分叉,朝着嘴巴外面舞動。蛇身人面的大蛇在吊鐘上豎起喉嚨。
「恨啊恨啊恨啊恨啊」
蛇姬發出彷彿能到達上天的悲痛之聲。
內部的戈戈爾感覺到危機,給了吊鐘一擊。青銅鐘立刻破碎,能看到外界的景象。
蛇姬收緊長長的蛇身,同時碎片倒轉。青銅吊鐘再次構成,把戈戈爾關在裏面。紅光的組成式在吊鐘內部展開,將伸出手臂的戈戈爾的剛力封印。
吊鐘前方,琳德舉起魔杖刀,刀身的長長咒式與蛇姬和吊鐘相連。忍者的嘴脣露出無畏的笑容。
「數法量子系第六位階〈淨姬梵鍾邪戀焦熱〉的拘束咒式絕非蠻力可破,然後——」
蛇姬反轉脖子,看向吊鐘的龍頭。蛇姬開口,冒出紅光。紅蓮業火噴吐而出。火焰落在吊鐘和卷着吊鐘的蛇身之上,化爲超高溫。
「恨啊恨啊恨啊恨啊」
蛇姬繼續在吊鐘上號泣,噴吐火焰。地獄業火將吊鐘加熱。高熱的餘波熔解周圍的巖盤,沸騰冒泡。
「就在燒殺了心戀僧侶的淨姬的業火中,動彈不得地死去吧。」
琳德笑道。淨姬口中的火焰會一直放射下去,持續加熱不壞的吊鐘。
琳德的〈淨姬梵鍾邪戀焦熱〉的咒式一旦發動,對手就不可能再動。即使是戈戈爾,在完全靜止的狀態下沐浴超高溫,也只能被燒焦。
「真失禮啊,居然把我和涅登西亞的傢伙混爲一談。」
在淨姬睜大的黑色眼瞳中,映出了一面的長方形。
「涅登西亞負有盛名的攻擊型咒式士,應該都在之前的戰鬥裏打倒了纔對。」
記錄上,米爾梅翁從無敗績。他打敗了無數〈長命龍〉、〈古巨人〉、〈大禍式〉、英雄和勇者,卻一次都沒有敗北過。對手全都要麼死亡,要麼失蹤。
琳德也對對手的咒式感到難以置信。第一位階的咒式幾乎都是物質的單純生成、變化或增大,但通常咒式士和戈戈爾的發動量完全是不同量級。舉例子的話,就是用和〈長命龍〉、〈古巨人〉媲美的咒力,引發了莫大的質量變化。
面對過於超乎常識的對手,東方忍者面帶畏懼。
在米爾梅翁的背後和周圍,巖柱的噴出和倒塌終於停下了。低音如潮水般漸漸退去。
在柱子上讀着書的米爾梅翁的嘴脣帶着微笑。
上方廣闊的陰天急速晴朗起來。雲間的太陽光垂直落下,照亮山丘上的椅子和男人。
「若是別的傢伙,就會死於不壞吊鐘的拘束和火焰中吧。」
戈戈爾向前踏出一步。椅子背後面,米爾梅翁舉起右手。
大地之上,是身纏球體裝甲的戈戈爾。
男人的回答,讓琳德的表情從不愉快變爲苦澀,帶着桌子退下,留下椅子上的人物。戈戈爾從山丘下方往上看。
長尾落下,東方〈異貌者〉的血在大地上擴散,打溼吊鐘的碎片。
「可量也太龐大了。」
「但是,你應該對一個國家的命運沒有興趣的,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是,要是用風真的祕奧義的話……」
戈戈爾的潔白牙齒之間噴出蒸氣吐息。
「無論是何種不利而絕望的事態,只要有我在就會大逆轉。是愛與正義與人類的,不如說,是這個星球的守護者。」
即使戈戈爾在附近,山丘上的男人仍坐着椅子背對着這邊。他毫不在乎魔人的先制攻擊。
一邊仰望着,魔人繼續問道。在山丘上椅子的扶手上,米爾梅翁的左手手指舞動着。食指和中指做出彈琴般的樣子。
「若是別的傢伙,就會掉頭逃跑了吧。」
「強者總是淡然而冷靜地取勝。」
男人舉起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涅登西亞的悠喬爾科總統,選擇了在已知的手牌之中,也是最糟的對抗手段。」
仍背對着這邊,米爾梅翁說道。
「我是中斷遊玩到這裏來的,心情可不怎麼好。」
「難道說,關於〈宙界之瞳〉,你知道了什麼……?」
「展露出餘裕是裝樣子的證據。只是在戰鬥的正中,笑着讓人以爲攻擊無效的逞強。」
迴轉停下後,出現在那裏的是變成一半的吊鐘和血與骨的團塊,只剩下上半身的琳德染血的臉。眼窩中,拖着視神經的黑色眼球零落。
蜜糖色的皮鞋踏過的柱子破碎。在破碎之前把修長的腿伸向別的柱子,米爾梅翁漫步在空中。只要搞錯一步就會被柱子夾死,但男人準確選擇倒塌前的柱子,一邊自然地讀書一邊走着。
平原上,穿着黑西裝的琳德單膝跪地,左手按着右肩。從握着魔杖刀的右手袖口零落出鮮血,紅線沿着白皙的手掌滴落到大地。
山丘上,椅子迴轉。
戈戈爾朝着椅背問道。
「使用了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巖柱〉的咒式,生成了火山岩。」
「之前在艾裏達那自認爲是不死身的海帕爾秋,也是這麼說完以後死掉的。」
「就在這裏打倒。」
下個瞬間,戈戈爾的左腳踩扁了淨姬的頭部。自腳的左右,東方〈異貌者〉的眼球、鮮血和腦漿噴出。長長的胴體痙攣,停止。
即使是在大破壞的光景中,也像走在微風的草原上一樣。
踩死蛇身公主的戈戈爾的右手伸向大地,抓住倒地的吊鐘龍頭,揮舞。高速飛翔的青銅碎片撞上架着魔杖刀後退的琳德。碎片將身體切碎,琳德被切斷的半身飛起,滾落。
在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攻擊型咒式士中,要說最強首先能舉出的就是米爾梅翁的名字。而即使是在男孩子們喜歡的世界最強議論中,最初列舉出的,也會是真田意繼,當代法斯特拉,米爾梅翁這三個名字。
「朝着米爾梅翁前進的話,就沒機會選死亡還是消滅了。」
戈戈爾無聊地看向琳德。
在崩落的山丘前方,人影貫穿白煙出現。琳德踢向倒塌的石柱側面飛翔,踢着墜落中的巖塊跳起。自上空倒塌的柱子顛倒落地。在崩塌之前,琳德飛向前方。
「在下不明白,爲什麼之前叫琳德,現在又改叫琳迪羅羅了。」琳德不愉快地說道,「雖然知道東方人的名字不好記……」
在貫穿爆煙上升的柱子上有着人影。右手揣着西裝的口袋,米爾梅翁走着,肩上的長外套袖子飄向後方。米爾梅翁左手打開書,以讀書的姿勢優雅地走着。
戈戈爾揮動右手。米爾梅翁坐着的山丘破裂,細長的大樓般的灰褐色從大地噴出。巖柱破碎大地,刺了出來。別的巖柱推擠般從側面出現,在兩個柱子之間又有別的柱子割裂而出。
應該是有理由的,可戈戈爾猜不出來。隨心所欲的米爾梅翁的動向,甚至被人稱爲混沌。
戈戈爾握住向前舉起的左手,超握力和咒式集中。
頭盔下方,戈戈爾的嘴脣彎曲。
只是在確認事實的戈戈爾的話語,讓琳德咬緊嘴脣。要是沒用咒式製造分身,藉由分身中繼來發動咒式的話,琳德已經死了。
在桌子旁邊,是個四角形。那是個在銀彩的框架上蒙着紅色天鵝絨的,奢華的椅子背。
吊鐘和琳德的屍體發出青色的光,引發量子散亂。戈戈爾的視線向右移動。
米爾梅翁的聲音中混雜着笑聲。即使指出同胞被殺的事實,戈戈爾也沒有動搖。以米爾梅翁爲對手,連一瞬的破綻也不能顯露。
在荒野的山丘之上,能看見一張小桌子。那是個由單個螺旋裝飾的柱子支撐着邊緣爲圓環模樣的桌板的,楚楚可憐的小桌。
業火間傳來聲音。蛇姬上升,下方的吊鐘也上升了。吊鐘和螺旋的蛇被微微抬起。
「然後呢,這個〈宙界之瞳〉還是有點意思的,所以不能交給你們〈舞之夜〉。」
男人左手打開着一本書。按理說看不見的眼睛正追着書的紙面。書是有着紅黑色皮革封面的古書,書名爲「性交大辭典」,是神樂曆元年以前的書籍。
與此同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小太鼓的連打聲,還有明快的喇叭聲。
擺出架勢的戈戈爾分析着事態。涅登西亞共和國軍停止最後的抵抗,選擇籠城的理由也浮出水面。一個國家捨棄了羞恥和外界名聲,把自國的命運賭在了米爾梅翁這一個人的身上。
「那就是是空說過的,替身術什麼的嗎。」
「不是記不住,只是用奇怪的發音叫外國人的名字好玩而已,琳迪羅羅。」
琳德如飛石般在砂土崩塌間的岩石上跳躍。因甚至不允許觀戰的天地異變,忍者徐徐後退,眼中帶着驚愕之色。
從椅子背的左側,穿着紺色豎條紋西裝的手腕伸出,舉起陶杯。
「但是,對法庭的戈戈爾沒用。」
「收拾好桌子,琳迪羅羅。」
琳德在大地上着地,進一步後退,抬手防禦吹來的白煙。在忍者的視線前方,爆煙之中,持續噴出的火山岩柱令山丘消失,地形瞬間改變。
「米爾梅翁可是個大好人,所以給你選擇的機會。你是掉頭回去,還是前進送死?」
「——這樣的評價實在是怪討厭的就是了。」
米爾梅翁上空中的左手手指停下了。站在大地上看着的戈戈爾一動不動地等待着。
「明明全身都被咒式拘束,卻只靠腳趾的動作就彈開了嗎……」
「超裝甲、超腕力和判斷力,以及龐大的咒力。若是一般的軍隊,只能靠消耗戰對付吧。」
笑着的米爾梅翁右手發出光輝。在確認到中指上的戒指和藍色寶石的瞬間,戈戈爾從喉嚨發出低吟。
那是即使是身爲〈舞之夜〉一員的戈戈爾,也想要避開的對手。
仍背對着的男人報上名字。仰望着的戈戈爾睜大眼睛。
金髮隨風吹拂。高挺的鼻樑,浮現微笑的嘴脣。那張精悍的面孔猶如古代的英雄,亦或是救世的御子。整體上給人的印象,是黃金般的男人。
忍耐着負傷的琳德伸直膝蓋,架起魔杖刀。
戈戈爾的腳向前前進,腳下大地上龜裂擴散。
即使是魔人,聽到米爾梅翁這個名字造成的衝擊也令他僵住了。周圍的野生動物到微生物,甚至細菌都彷彿因恐懼陷入寂靜。
桌子上鋪着潔淨的白布,上面託着冒出熱氣的陶杯和托盤。茶壺、點心和小盤子擺在桌上,小小的花瓶中裝飾着勿忘草。藍色花朵有六個花瓣,在平原的微風中搖晃。
山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巖柱森林。
山丘上的米爾梅翁放出宣告。那是讓世界中的咒式士和〈異貌者〉畏懼的宣告。
火焰之間,巨人的嘴邊帶着微笑。
戈戈爾舉起雙手,右手後收,左手前伸,放低重心。擊破了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軍的無敵巨人,第一次擺出了架勢。
「但是,你持有着藍色的〈宙界之瞳〉,因此是〈舞之夜〉全員的殺害對象。」
從山丘上,男人的聲音響起。
對戈戈爾來說,琳德連拖延腳步的存在都算不上。
在捲起白煙的柱子之上,米爾梅翁的腳步停下了。華麗的皮鞋並在一起,優雅地站定。肩上搭着的長外套的袖子也停止了擺動,只有左手的書沒有放開,仍在繼續讀着。
「是說,是我指使殺掉的呢。抱歉抱歉。」
在奢華的椅子上,米爾梅翁坐着。高挑的身上穿着紺色的豎條紋西裝,下面穿着同色的坎肩。白色襯衫領口戴着藍色和白色的斜條紋交叉的領帶。長外套掛在肩上,袖子隨風搖晃。
即使是在可確認的範圍內,米爾梅翁也保持着在歷史上殺害他人最多的個人這一世界紀錄。
是咒式造成的對大氣的干涉。能操控天空中龐大的雲層絕非尋常。
然而,男人眼睛上蓋着黑布,黑布表面繡着銀絲刺繡。
和戈戈爾對峙的琳德跳躍,到達山丘上。琳德收下男人左手遞出的陶杯,帶着小桌子後退。
「算了吧。」
「米爾梅翁。」
朝着聲音響起的方向,琳德和戈戈爾移動視線。
伴隨着聲音,吊鐘彈起。空中的吊鐘上下倒轉,螺旋纏繞其上的蛇身人面的淨姬墜落地面。大地和吊鐘的衝擊讓蛇身的蛇姬口中發出苦鳴。上方的吊鐘破碎。
岩石持續噴出,山丘在數十根噴出的石柱之下崩塌,發出轟鳴的重低音。破碎的岩石和砂土向四周零落,砂土海嘯的周圍捲起白煙旋渦。
米爾梅翁的話,讓打算繼續踏出左腳的戈戈爾停下了。

「但是,僅以這種程度的力量就向我挑戰的傢伙,無一例外要麼死亡要麼失蹤。」
米爾梅翁的聲音帶着愉快的聲調。
「正如海帕爾秋有童話世界和可實現的無限複製,你也是因爲有什麼異常的手段,纔敢面對我吧?」
仍沒有從書上移開視線,米爾梅翁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朝着戈戈爾招手。戒指上的藍色光芒閃爍。
「儘管努力吧。是被殺,死掉,還是消失,都取決於你努力的結果囉。」
立於上空的最強男人發出宣告。大地上的戈戈爾的表情如鋼,絲毫未動。
「我有預想到,攻擊涅登西亞人民共和國的話,膽小的悠喬爾科總統,會在持有的手牌中,選擇召喚曾經委託過一次工作的米爾梅翁。」
戈戈爾的脣邊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對對手預測到自己的行動這點,米爾梅翁露出意外的表情。
魔人的左右拳頭相撞,火花飛散。
「我準備了打倒你的手段。附屬米爾梅翁的最強之名,將在今日終結。」
大地爆發。戈戈爾從地面上發射,從背後噴射火焰,如同彈頭般一直線飛翔。
「像那樣的臺詞,也從要麼死掉要麼消失的白癡嘴裏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站在柱子上的米爾梅翁舉起右手。擁有着英雄與聖者面孔的男人的脣邊帶着微笑。
迪巴拉茲平原上,超咒式士間的衝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