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永遠的痛苦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5481 字
未來是劣化的,過去是不成熟的,現在是通過點。
因此當變得完全的時候,人就會在熱力學意義上死去。
因此生纔是長久長久死亡的痙攣。
————吉古姆德·巴勒哈依德 《鏡子與圓環》 皇曆四八四年
◇ ◇ ◇
事務所中,與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我們。
我把咒式道具收進櫥櫃裏,然而吉吉那卻像是要妨礙我作業一樣把資料都拿了出來。
即便我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但是別離的傷口仍然一直流着鮮血。
夏日的涼風穿過開着的窗戶和玄關口,吹在我的臉上。涼爽的風掠過我的內心深處,然後離去。
「阿茲盧比,吉爾佛伊爾,庫埃耶。還有……」
吉吉那翻着資料沒有回答。
吉吉那的眼神突然停留在打開着的資料上。吉吉那也同樣停止了動作。
那是一張老舊的照片。吉奧盧·達拉海伊德事務所的人們都還很年輕。
「所有都好像幻覺一樣。」
吉吉那安靜地合上了書本。拋棄過去,然後憐愛地說道。
「人類只能通過感覺器官和腦內的信號捕捉世界。視覺大約是三十八到七七納米的波長,聽覺大約是二十到兩萬赫茲,嗅覺的嗅覺細胞大約有兩千萬道五千萬個,能夠感受爲覺得味蕾大概有八千個。」吉吉那舉起白皙的右手,伸出一隻手指,「指尖的感覺點,以一個平方釐米來算的話,觸覺大約有九到三十點,感受寒冷的大概有七到九個點,感受熱度的大概有兩個,感受痛感的大概有六十到兩百個。然後通過大腦皮質上的一百四十億個細胞和小腦上一千億個細胞來處理·轉換那些能被傳遞的電氣信號和物質。不這樣的話就與世界毫無關聯。」
吉吉那銳利的眼神看向我。
「人類將那矮小的感覺器官和思考的幻想稱作現實。」
「雖然我覺得論點有些不對,但是這是德拉肯族的領悟嗎?」
我疲憊地走向椅子。
「不,這是我的決心。你就當做沒有聽到吧。」
庫埃耶和嘉由斯他們都搞錯了,咒式醫師吉爾佛伊爾也不過只是我的一個分身。我的本體,也就是這個球形椅子型的靈柩,利用吉爾佛伊爾的身體逃到了海中。
我們只能凝視着某個人,看着他眼裏映出的自己的鏡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如果沒有自己無法與他人保持平等的距離,我們便無法言語,無法被擁抱。
莫非,爲了更加殘酷的處刑,任由載着我本體的車就這樣逃走了?
什麼都沒有,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和在其中飛舞的塵埃。
每當內心湧起這樣的孤獨和無聊的恐懼,那之後,必須在腦內行使幾千,幾萬,幾億次的腦內調整嗎?
在每晚的噩夢裏,變成亡靈來找我吧。
如果不強制着自己揹負高傲戰死的責任,無論是吉吉那還是尤拉維卡都將不復存在。
會憎惡、會嫉妒、會偏執的人類不再必須和那些麻煩而又令人作嘔的他人交往。只要人類一天無法互相忍受對方的無能和卑賤,紛爭就不會停止。
我內心湧起了暴風雨。想和其他人產生聯繫,什麼事也沒有,想和別人說說話。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是協作還是戰爭,是相愛還是憎惡,我想做這些事。
在幻想的街道上,我們互相欺騙然後被騙,就這樣生活着。然後在不斷欺騙自己的途中,最終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
我增多我腦內的β-內啡肽和血清素,驅趕孤獨。
根據傳言,被稱作「龍」的存在甚至能夠跨越萬年。
輔助我記憶的記憶因子中,塞滿了無數的人偶少年少女的人格。
我下意識地朝旁邊看去,然後沒能繼續說下去。吉吉那也無言地看着事務所裏。
我朝着腳邊的埃爾文伸出手,然後被小小的牙齒咬了。黑貓像一個貴婦人一樣走向玄關口。我一邊苦笑着,一邊目送着它走向埃裏德那大街的背影,小小的尾巴漸漸遠去。對於理解人心這件事,我好像還是個新手。
爲了將人類從產生紛爭的根源,也就是從愛與生殖競爭解放出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有這個方法,人類才能變得自由。
但是,在我心的某一角,浮現起了巨大的空虛感。
然後還有好幾萬、好幾百萬的美女和少女在靠近。如果厭煩了的話,玩弄美男美少年也是可以的。
我開始變得不安。
從最初開始就像一個夏天的幻影一般,阿娜皮亞已經死了。
「那麼,這個的結算怎麼樣了?」
由我本人所創造的人工人格與故事是不會超出我的預想範圍的。不管是自尊心的充實感還是肉慾的快樂,都跟我設定的一模一樣。妄想不管什麼時候也只是妄想,我也只是我,不會有任何變化。
追求永遠不會背叛的另一個人,不過是希望將別人與自己同化的慾望。
一旦喪失肉體的感覺,大腦就會逐漸變的不正常,產生同等的刺激這種事還是可能的。但我可不會像阿娜皮亞那樣,因爲孤獨精神崩潰、轉而向他人尋求病態的愛。
我是一個旁觀者。是嘲笑這個世界的無聊的至高勝利者。
但即便如此也沒問題。作爲實驗體的龍們、還有「長壽龍」烏普洛夫斯卡屍體中回收而來的腦組織中殘留的咒力,能夠維持我的半永久的生命了。
我放棄了那種肯定自己缺點、維持現狀的安逸生活。我深知滿足的虛無,放棄尋找填補自己缺陷的碎片。即便如此,卻仍然想尋求什麼。
我既是吉爾佛伊爾,也是托里託梅斯,而且我也覺得自己是這一切的始祖——貝金雷伊姆,但我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在很久以前,我就在尋找什麼東西,但現在我連在找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悲傷的邪惡,就像是某個的平凡的人偶師一樣。
我似乎遠遠地聽到了少女和龍的嘲笑,那是我的幻聽嗎?
流浪的賢者啊,我的失敗在你預料之中嗎?即便在這個世界創造出了樂園,誰也沒有居住在那個樂園裏的資格,尤其是我,是這樣的嗎?
在那裏的話,應該能在永遠的痛苦之中深愛着你。
阿娜皮亞、烏普洛夫斯卡啊,這永遠的監獄,是你們的報復嗎?
明明是爲了嘲笑這個世界,但是世界卻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祈願着。
這是,這種孤獨的感覺是,阿娜皮亞感受到的恐怖嗎?
什麼面對面真實的關係。相遇與分別,這種無聊人類的陳舊腐爛的現實遊戲,究竟要玩到什麼時候。準備重複多少次愚蠢的行爲才覺得足夠啊。
總有一天,所有人類會和我一樣,住在永久的樂園裏。
庫埃耶,嘉由斯,吉吉那,那些傢伙把自己苦惱而又絕望的人生當做唯一的現實,然後就這麼生活下去就好了。
吉爾佛伊爾是咒式中轉基地,也是負責讓我的移動的身體,這是事實。因爲失去了身體,我失去了和外界的通信以及干涉手段。
從結果來說是我贏了。
像殺了阿萊希耶爾和其他數不勝數的死者的時候一樣。我的童心與庫埃耶的溫柔也隨之一同消滅了。
無所謂的事情。所有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在玉座的內部,我漂浮在保護液中,只有大腦、脊髓和神經系統。
我沉浸在萬能的感覺裏,因爲勝利而放聲大笑。這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勝利了。
我不會尋找藉口。
我的笑容應該面朝何方呢?
「沒錯,您是最偉大最完美的存在。」
我收回視線看向前方。我絕不屈服於幻想。
不知不覺,或許會覺得比起愛別人,被人愛更爲簡單而且確實。或許會有人選擇成爲愛的主體,操縱並支配愛情。
我啓動了寶珠。萬分慌張地通過複雜的地形和海流想要推算出玉座的前進方向。
和往常一樣,吉吉那拿出來的發票價格還是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想。
「爲什麼享受幻想呢」這樣的疑問,和「爲什麼享受人生呢」應該是相同的問題吧。
我將身體沉入接待椅子,然後看着天花板。吉吉那也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按照外部感覺機關的反饋,我推測我應該已經漂到了外面的海洋,還會一直漂流下去的吧。無論到哪裏,無論到哪裏。
雖然我做出一副試圖反駁的樣子,但最後,對於那些我唯命是從的人工人格們,我還是隻剩下厭惡了。
微風從窗戶和玄關吹進來,撫摸着我的臉頰。
只有在沉睡中到達永久樂園的我,是先驅者,是真正的勝利者。
紅髮的美少女讀取了我的心,然後用我最想聽到的話語誇讚着我。之後,爲了安慰我,幾千個人工人格一齊騷動了起來。「我愛你」「喜歡」「從心底裏愛着你」「我會溫柔對你的」「我愛你哦」「我比誰都愛你」「最喜歡你了哦~」「愛着你」「永遠和你在一起」「愛」「讓我來抱抱你吧」「我愛着你」「如果你愛上我,我也會愛你」「因爲你愛着我,我也愛你」
現在這個瞬間也是,從阿娜皮亞那裏採取、複製的大腦組織變成了數百、數千個美女和少女。她們讀取我的心,然後給予我最適合的回答。她們對我告白自己的愛情,臉色緋紅,害羞着對我展示身體。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迷惑,然後因迷惑而繼續生存。就像我和季薇的人生道路交錯,然後分別那樣。兩個人又尋找各自的碎片,然後繼續在各自的道路上前進。
而且,如果沒有依靠名爲愛情的幻想,我和季薇就不會結合,也就不會面對面分別。
如果這樣的話,我既是自己也是別人吧。一次又一次愉悅地被幻想欺騙,尋求埋葬自己的碎片。無論幾次,對,無論世界反覆重演幾次。
我們渴求殘缺的幻想,渴求愛情。渴望能夠超越肉體超越責任的另一個人,渴望一個可以靈魂結合的人。
坐在對面的吉吉那銳利的視線中也閃耀着激烈的情緒,但沒有移開。我殺了阿娜皮亞。
落入前人未曾到達,據說深度遊一萬五千米的馬裏馬爾海溝底部的可能性是82.2503%。
單純的嘉由斯暫且不提,被稱作「處刑人」的庫埃耶是一個極端無情的女人,甚至連天才梅雷迪烏斯都斷送她於她的手上,這樣的女人真的會相信吉爾佛吉爾是我的本體嗎?她真的那麼蠢嗎?
我創造的製造一定會被愛的人偶的理論確實被這個世界所接受,然後不斷擴散。
所以,憎恨我厭惡我,刺穿我的心臟吧。
我的腳邊有一個溫熱的東西在動。
所以,我的天使們纔要混入人羣中,治癒他們。
如果沒有虛構出的親情,家人之間就是毫不相關的人。如果沒有貨幣那樣的概念,經濟就無法成立。如果沒有語言那樣的囈語。就無法傳達任何事情。
那麼,要說到我是誰,我自己都已經忘記了。
這裏既沒有意外性也沒有希望。甚至連絕望都沒有。只是個平淡的動畫世界。
永遠的樂園,即是和諧的牢獄。明明我已經不需要呼吸了,呼吸困難的感覺卻壓迫着我。我已經開始無法忍耐這個樂園了。
連陽光都照射不到的埃裏德那沿海的海中。魚羣嬉戲着,在沉船間穿梭。
我注意到了。烏普洛夫斯卡的大腦組織和咒力會在我腦中存在多久呢?一百年?一千年。
「吉吉那,你什麼時候纔會明白沒有點石成金的咒式呢?你也來說說他啊,阿娜皮……」
沒有那個少女,和她向日葵一樣的笑容。
利用人偶們的力量,總有一天,無論是戰爭還是貧困,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的吧。我會作爲構築人類世界永久和平的爲人,萬古流芳的吧。不,即使不被後人記住也可以。希望我的名字不要被記住。想成爲立刻就會被忘記的無名氏那樣的存在。
永遠在奧森拉爾大洋中迴旋漂流的可能是9.238%,穿越大洋到達南極,成爲冰塊一部分的可能是是5.4082%。
但是,進行這樣無聊人類的行爲對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是我自己切斷了所有可能性。我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海底滾動的繭中小睡一會兒而已。
因爲過分恐懼,強行誘發了我腦內物質的過度分泌,決定執行自殺。但這種程度的有害成分與作用馬上就被龍的腦組織自我治癒、修復了。
明明是想要拒絕別人,但是隻有我自己的話是無法確認自己的輪廓的。
伴隨着一抹疼痛,從心底祈願。
「沒關係哦,我會治癒你的哦。」
金髮的美女讀懂了我的心,用我最愛的笑容對着我微笑。
龍的強大咒式會排除掉睡眠那樣愚鈍的休息,讓我一整天意識清醒。那是與外界的黑暗完全隔絕的,永晝之世。
刺穿心臟一般的劇痛。如果是如今的我的話,應該會移開視線把。
一個球體漂浮在幽暗的海底。只有那個銀色的球體纔是我的玉座。
既能在主人寂寞的時候成爲傾訴對象,又能夠接受主人所有的感情。即便是辛苦而又單調的勞動也能負擔得起。有了她們,人已經沒有必須和麻煩的他人交往的理由了。
我直直地凝視着沒有阿娜皮亞的那個地方。
這個樂園永不會停止,會一直在我的意識中存在。
那裏什麼都沒有。
我停止其他可能性的演算,開始修正軌道。但是所有的干涉和移動手段都不起作用。因爲遭受了庫埃耶的雷擊,移動機器似乎被破壞了。
但是我忍住了。
現在雖然還不行,總有一天,我會想要祈求她的幸福。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我,無法睡覺,無法停止思考,只能保持清醒的意識,然後一個人生活無數年月。
我注意到了。
吉吉那閉上了嘴。
低頭一看是貓咪埃爾文在伸懶腰。回到埃裏德那以後就一直在我周圍,我已經習慣了。
但是,純粹而對等的靈魂之間的結合,並不存在於世上。
像殺了吉奧盧的時候一樣,像殺了尼德沃爾克的時候一樣,像殺了希律德爾的時候一樣,像殺了梅雷迪烏斯的時候一樣,像殺了沃魯洛特的時候一樣。
拼命祈禱着玉座會撞到船底、或是被捲入海底地震,讓我的大腦在一瞬間受到無法修復的破壞。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龍的力量又會再次治癒我。
我想要死亡的願望實現的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在統計學中都可以忽略不計。
我笑了。對自己在笑這件事發笑。
我的意識幾乎要崩潰了。但是龍的腦組織又再次發動了咒式,修復我腦內物質和神經傳達的異常,再次完美地將它恢復正常。阿娜皮亞的力量不斷地讀取着我的心,然後支配它,安慰它。
精神的崩潰和消亡都完全不被允許,我不得不永遠保持着清醒的意識、接受我的孤獨。
被沒有肉體也沒有靈魂的美麗人偶們包圍,龍的大腦組織給予我半永久的生命,我並不存在的嘴中發出了喊叫。
即便我還有嘴,在這深不見底的海底,也沒有任何人會聽到我的聲音。
即便如此我還是發出了慘叫。
不斷慘叫。
誰也沒有回答我。
但是,只有空洞的永恆陪伴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