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太陽與流星的長子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4398 字
藍天之下,露出紅茶色巖地的小山聳立,還有同樣的巖山點綴四處。
巖山之間的大地也露着紅茶色的表面。風景中,只是偶有枯木般的樹木生長而已。
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北部的努恩歌迪亞地域,是一片起伏劇烈的廣闊荒野。
由於靠近神聖伊傑斯教國,一帶的冬天會被白雪覆蓋,夏天則會像現在這樣變成荒野。屬於寒帶的這片地域,原本就幾乎沒有生物生息。
能看到的範圍內,連兔子和老鼠這種生物都沒有。天空也沒有鳥在飛。
只有太陽照射着這無聲的荒野。
在只有岩石和大地的荒野中的一點,有某種異物。
紅茶色的大地之上,設置着一個較大的遮陽傘。塗成藍色和白色的遮陽傘製造出陰影,陰影下設置着典雅的躺椅。只有椅子下方和周圍長着草坪。
惟獨荒野中的這一點,變成了海邊觀光地般的光景。
在陰影下傾斜的躺椅背上,人影把上半身靠在上面。遮陽傘和紫色頭巾形成二重的影子落在臉上,看不清長相。
只有紫色的眼瞳放出妖冶的光輝。人物把兩袖疊在一起沒有露出手,長外套一直覆蓋到腳下。從長長的衣襬盡頭,能看到小小的鞋子。
轟鳴。
頭巾人影抬起上半身。人影的紫色眼瞳中含着慈愛。
「我做到了!」
孩子活潑的聲音響起。在紫色的視線前方,少年站立着。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臉,太陽般的黃金頭髮。眼睛是星星的白銀色,浮現出希望的色彩。是個十歲左右,並且閃閃發光的美麗的孩子。
只要看一眼誰都能明白,他是有着別名神意程度的資質,在美好的環境中養育的,特別的孩子。特別的孩子,會活過苦樂交雜的理想人生,成爲特別的大人吧。
少年的右手是紅色。垂下的手肘到手指都被鮮血沾溼,血液從指尖滴下。
少年背後有着巨大的影子。陽光照亮的是紅色的鱗片。支撐起足有一幢房子大小的胴體的,是肌肉隆起的強韌手足。從臀部伸出的是長長的尾巴。
長脖子前方是鱷魚或蜥蜴般的臉。從全長看來,是頭五百歲級的火龍。
「汝不同於普通的孩子。」
少年接着說道。
少年放出高尚的話語。
撫摸頭髮的女人的手停下,收了回去。在手的背後能看到紫色的眼瞳,和脣邊的笑意。
紫色的女人說不出話。眼前的少年說出了,和她過去見過的英雄一樣的話。
在諸多的〈異貌者〉之中龍也被特別標註爲最強。龍是移動城塞,是大量破壞兵器。
「其他人都從小時候開始就非常努力,爲了成爲繼承者邁進着。」
聽到遮陽傘下的女人的話,少年的臉上喜悅擴散。
向前邁出一步,少年說道。
「不可。」
少年的聲音明朗而透徹,是能給聽者賦予勇氣的好聲音。
少年用右手打起響指。
聲音中混雜着不安的青紫色。
紫色的女人啞口無言,胸中裝滿了感慨。在漫長的時光中,一直都是別人尋求她的救贖。可是,誰都沒有過要守護她的想法。
那是在七都市同盟北部,點燃努恩歌迪亞地區的城市,虐殺人類的火龍斯瓦茲古的偉容。由於火龍在一個月前襲來,努恩歌迪亞的居民避難,生物們也逃竄了。
「和初代大人一樣真是太榮幸了。」
少年又加上了一句話。星星般的眼中有超新星的志向。
少年將染血的右手握拳放在胸前,用左手抱拳行武人禮。此時少年也終於意識到右手上血的感觸。即使是少年,在與火龍戰鬥時也很緊張,戰鬥中沒注意到。
眼中閃閃發光的少年答道。那是因幼小才能給出的正直的回答。女人紫色的眼睛帶着喜悅。
並非是因爲有法律和刑罰,因爲有他人責備,因爲作惡有損失才成爲善。也並非從出生起就是善,除了善良一無所知。
對少年的回答,女人投以疑問的視線。少年的微笑中有着清冽的覺悟。
「總有一天會來的,畢竟老師也上歲數了。」
身爲老師的女人微笑。那個樣子的話,看着就只是個非常美麗的孩童。
氣宇軒昂的大器之材。少年在她的培育下,漸漸變成超乎期望的存在。
「若是有一天我成爲了人類至高的存在,成爲太陽的長子,就會守護這個世界和人類!」
「就算擁有力量,但若是爲了自己的慾望,爲了惡事使用,就只是怪物。那纔是世界之敵。」
交疊的手上落下白布。少年抬起臉,剛好看到頭巾女人收回袖子裏伸出的手。她把擦拭布投了過來。
即使承受着圍繞繼承的周圍人的思慮和惡意,少年仍說想要當善人,想要選擇。
頭巾女人的聲音消散。少年也察覺到了。不論多麼強大的敵人,初代都打倒了。以當時世界的一半爲對手也勝利了。但是,正因那高尚、善良和慈愛的心存在,被打倒了。
二人間締結了深刻的信賴關係。不光是少年,一族的所有人都和她深深信賴。
女人說道。
「誒——,太沒意思了吧。」
揮舞尾巴的一擊可以破碎大樓。四肢含有着只是接觸就把人類像紙一樣撕開的剛力。而若是口部前方點亮的火焰咒式釋放,就能把周圍一帶化爲火焰地獄。
「但是,我有成爲至高的存在的可能性對吧?」
「老師的考慮,我會謹記在心。」
「汝……」
「成爲人類至高的存在,然後我要做什麼?」
「是我做得不夠,我會加以精進的。」
誰都能輕易明白說在嘴邊的弱者的悲哀。但是,強者的,並且是最高峯之一的她的悲哀卻無人知曉。
「汝將繼承那偉大之位。然後成爲至今爲止的一族,甚至人類中至高的存在。」
「希望被稱爲太陽的長子的汝,成爲照亮世人的光芒。」
龍可以用量子干涉結界將通常的槍擊和炮彈完全無效化,就連咒式攻擊的大部分效果都能消滅。即使穿過結界用刀劍揮砍,高硬度的鱗片也能彈開大多數的刀刃。即使刀刃穿過龍鱗,也會被強韌的肌肉和骨骼阻擋。而那個巨體本身,能防住若干程度的負傷導致的致命傷。
少年的口中吐出反駁的話語。
「汝也會說諷刺的話了啊。」
少年低下頭,從抱着右拳的左手開始擦去鮮血。少年沒有丟掉布,直接握在了左手。他不想放開老師的關心。
那並非是因強大聰明而得到的想法和話語。只有少年的善良,注意到了女人的孤獨,說要守護她。
眼睛回到少年身上。
女人的聲音帶着預言般的聲響。少年沒有回答。稍加猶豫之後,少年開口。
流淌的血在大地上描出點,終點和少年的右手相連。倒地的火龍下側的左眼變成了洞。火龍從左眼被貫穿大腦,當場死亡。
「民間人士應該會賣掉龍的屍體或當作紀念品吧,但英雄不可以。」
紫色的眼睛和嘴脣溫柔地微笑。那是滿足的笑容。少年當即轉身,朝死去的龍行了一禮。非常禮貌的一禮。
「但是,我想成爲的不是太陽,是流星。」
少年沒有拿魔杖劍也沒有拿武器,空手就殺死了龍。
「因爲強大所以沒必要逞強,因爲聰明所以沒必要耍小聰明,因爲勇敢冷靜,所以沒必要假裝偉大。」
少年並非完美的好孩子。他有着一般孩子擁有的幽默感,而幽默感的根源是善良。
一邊撫摸少年的頭髮,女人柔和地答道。
「然後,老師,有一天我也必定會守護您的!」
女人的指摘冷酷無情。
勇者也好英雄也罷,賢人也好聖者也罷,誰都沒有過守護強大的她的想法。
「強大聰明,勇敢而冷靜的人會守護衆多的人。更加強大聰明,更加勇敢冷靜的人,會守護社會和國家。」
「但是,人類至高的高尚、善良與慈愛雖然是美德,但也會成爲死因。」
「但是,我看中的不是別人,是汝。汝是我的最高傑作,也是我心愛的孩子。」
「汝會成爲人類中最爲強大聰明,勇敢冷靜的至高的存在吧。」
被撫摸着的少年問道。
但是,現在的火龍只是伸着尾巴,手腳下垂,橫倒在地上。
紫色的眼睛眺望少年背後的火龍屍骸。
下個瞬間,女人的紫色眼瞳變成悲傷的藍紫色。
「我明白您的擔心,但是……」
即使是空手打倒火龍的少年也不安着。
紫色的眼睛中帶着慈愛的視線。迎着那道視線,少年微笑。他明白女人的期待和愛情。
遮陽傘下的女人微笑。少年也笑了。
頭巾女人伸出手。潔白的指尖碰觸孩子太陽般的頭髮,慈愛地撫摸着。少年任由女人撫摸自己的頭髮。被觸碰對他來說,是無上的榮譽和幸福。
「那個,我可以把打倒的火龍的牙當作土產帶回去嗎?」
「太好啦,不愧是老師!」
「要讓不敗無敵成爲理所當然。還需要繼續精進。」
少年說道。
少年發出宣言。
「正因爲汝是這百年間最接近初代的存在,我才擔心。」
從椅子上探出身,頭巾女人說道。二人的距離變短了。
少年的話語帶着力量,星星般的眼瞳看着紫色的女人。那是對污濁之人來說,太過耀眼無法直視的眼睛。
「那樣的一天不來也罷。」
「接受大家的願望,將其實現的流星。」
頭巾女性說道。雖然是誇張的讚賞,但少年也已經習慣,沒露出難爲情的樣子。少年星星般的眼瞳中帶上微弱的陰翳。
「可是,除了我以外,一族和外部也還有足有百人的候補者。」
頭巾下方露出的女人的嘴脣帶着微笑。
嵌在臉上的紅蓮右眼變暗,失去了生命的光輝。生前吐出灼熱吐息的口中零落出舌頭和血,零落的血在乾涸的大地上形成紅色的水潭。
自遮陽傘之下,頭巾人影發聲。那是既像少女,也像老婦的聲音。雖然聲音年輕,但話語中寄宿的重量是屬於老人的。
「不過,汝把在戰鬥中偶然折斷的牙,偶然撿起帶了回去,我也能偶然沒有看到。」
少年挺胸答道。
「打倒火龍斯瓦茲古程度的龍,空手花了十五分鐘零三秒。」
少年笑着說道。
「只是強大聰明,勇敢冷靜而已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呢?」
「以初次實戰來說還算好。在長達兩千年的一族的歷史中,和百年前確立席位的初代在相同年齡達成的最短記錄相同。」
「初代的十五分鐘零三秒是在夜晚遭受奇襲的狀況下達成的。」女人以冷淡的聲音說道,「並非是像汝那樣在大白天正面對決,而且也沒有疏忽到會讓手沾上血。」
女人的嘴脣猶豫,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少年在血潮之間蹲下,撿起血之間的牙,用之前的布擦乾淨。少年重新看向前方,把牙舉了起來,臉上帶着太陽般的喜悅。
「我希望自己是個好人。在擁有至高的力量之前,首先得一直是至高的好人。」
女人像是難爲情地答道。
由於是太過平凡的話語,沒有任何記錄留存,女人也沒和別人說過。而並非英雄的直系,只算是旁系的旁系的少年,靠自己尋找,抵達了這裏。
「當然,是作爲初戰勝利的紀念,並且在對打倒的龍致以敬意之後。」
「一族的重鎮們都在推舉其他候補者。他們認爲初代直系的候補者纔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汝必須始終爲白色。負傷、流血、濺上別人的血都不允許,不然便無法成爲象徵。」
少年問道。女人頭巾下的紫色眼睛看向少年。從小時候起就經歷不只是嚴苛,甚至要吐血般的重重修行的少年,終於開始向老師提問。
「若是容許汝的愚行,就要輪到我被佛圖納斯和西柯希拉訓斥了。」
女人吐了口氣,紫色的眼瞳中帶上認真之色。
她愛着少年和他的一族。正因爲有極低幾率誕生出他這樣的存在,養育成人,所以她才也愛着人類,愛不了人以外的存在。
「汝……」
女人想要繼續說下去,但紫色眼睛中浮現疑問。
「那是什麼?」
紫色女人說着,用袖子裏伸出的手按上嘴角。少年也把右手按在自己的嘴角。有液體的感觸。
收回右手後,少年的手上沾上了紅色。明明之前已經擦掉,卻沾着血。
血。
從少年的鼻孔中零落出了鮮血。血流停不下來,從下顎流到脖子,流向衣襟。血在純白的衣服上描繪出斑點。少年用手擦血,停不下來的血落在大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
紫色的人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向前伸出雙手,指尖貼上孩子的臉頰。
頭巾之下,紫色的眼中有着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