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呼喚我之名時,我即會消失。我是什麼?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7萬 字
呼喚我之名時,我即會消失。我是什麼?
——自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流傳的猜謎
公王宮的一隅,王太子的私室被靜謐包裹。
王太子伊切德正坐在裝飾窗下方的椅子上,文件在和窗戶鄰接的桌子上攤開。
無聲的房間中,王太子伸出右手。五指從安眠藥上方越過,在桌子上前進,抓住位於中央的酒杯。右手收回後,王太子將酒一飲而盡,放下空空如也的杯子,然後左手伸向桌子上的酒瓶。
「王太子殿下,恕在下冒昧。」
侍從的聲音在隔着窗戶的對面響起,王太子收回了左手。伊切德移動視線。從房間的一角,年老的侍從走過來停下。侍從低下花白的頭。
「最近殿下已經飲酒過度了,請您多重視自己的身體。」
「我明白。」
回答着的伊切德似是惋惜地用右手擺動空杯。
「我很明白。」
王太子的臉上浮現出了自我厭惡。他很明白,自己也染上了之前極其厭惡的,和父王一樣的不良嗜好。他很明白,只是停不下來。
王太子吐了口氣。猶豫着的右手回到桌子上,放開酒杯。
「感謝忠告。」然後伊切德對着侍從低下頭,「讓你費心了。」
「不不,在下也明白殿下是內心疲弊。是在下僭越了。」
老侍從惶恐起來,更加低下頭,然後以那樣的姿勢退了下去。外面的親衛隊把私室的門左右打開,侍從離去。
門關上了。私室再次迴歸寂靜。
只剩下伊切德一個人了。
誰都不敢責備王太子過度的酗酒,就這樣過了半年。侍從看不下去,才終於開了口。這半年來,王太子一直在對自己爲了國家殺了摯友這件事自問自答。
王太子的藍眼睛有着陰翳。安眠藥和酗酒是爲了掩埋內心的傷痛,儘管不至於沉溺,但果然是壞習慣。既然老侍從抱着覺悟忠告,那伊切德也覺得該擺脫這個壞習慣了。
伊切德的嘴脣浮現出自嘲的笑容。他悲傷地自覺到了,縱然有能聽進忠言的度量,又有什麼意義呢?
高階的攻擊型咒式士們一定有隱藏的王牌。拉爾豪金的超炮擊咒式、亞薩魯利對次元咒式展開數的隱瞞和更強的超次元咒式。哪怕是我,也是用隱藏的核融合咒式打倒了妮多沃爾克。
吉吉那接着抬起右腳,把藏在鞋子內側的投擲用小型圓盤拔出,再拆下設置在鞋尖的刀刃。然後他放下右腳,把左腳鞋子上的小鋸拔出,拆下設置在腳跟的刀刃。
我們無法把咒式具帶進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建國及皇帝登基典禮,只能讓別動隊拿着在會場外面待機,時機成熟了再帶進來。
在二人邁步的前方橫着長長的漆黑車體,是法院準備的,用於前往典禮現場的高級車。後座上能坐下十個人。
「根據阿廷比亞先生的地圖,我們確保了四條逃脫用地,七條逃離首都的路線。」
資料是由三名醫師編寫,從貝阿德托幼年期開始的親人和友人、教師和同僚處收集詳細且龐大的證言,分析而成的。伊切德覺得自己和貝阿德託自幼年期就一起度過,很瞭解他的人生和內心,但不知道的事其實有很多。
「不管是公王還是〈舞之夜〉拿着,首先必須得特定出持有者。」
吉吉那對我的話感到意外,但我的發言可哪都沒錯。
車開出法院外。我看向背後,提塞恩他們的車分開走了別的路。他們的職責是在會場附近待機,準備逃脫和援護。
吉吉那吐了口氣,解除完了裝備。他把屠龍刀遞給旁邊的道爾頓。
一邊解除或整理裝備,全員都各自預測着。只有這個是不清楚的。
「最爲危險的武器兵器是他本人。」
我說完,吉吉那額頭的龜裂變得更深了。後公國側的要求很煩人,但能讓吉吉那不愉快倒是好事一樁。吉吉那的銀色眼睛看向我。
「二者都只有一部分招式是公開的。」
「什麼情況。」
「你覺得阿廷比亞他們會來嗎?」
「但是,我覺得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我誠實回答,揮動手指,從手機的立體光學影像展開之前準備的情報。阿廷比亞平時多以煉成系,羅馬羅特多以數法系咒式戰鬥。
伊切德難以理解。參考父親和如今自己的狀態,確實能明白悲劇和慘劇會讓人的情緒多少脫軌。他也知道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導致的事故和犯罪,也親身理解戰爭會造就同樣狀態的人類。
◇◇◇
接着是藏在右手手套腕部的小刀、卷在左手手套腕部的鋼線,還有左襟背面的針。
道爾頓青年的回覆很明確,站在前面的安普森裏耶爾人阿爾克巴和迪匹歐,還有亞科比也點頭。阿爾克巴出身首都,迪匹歐因過去的走私商人身份對通往國外的小道很熟悉,加上亞科比識別地圖的能力,準備萬全。
亞科比的兩手接下了大量的武器,山一樣多的武裝讓亞科比也瞪圓了眼睛。
即使如此,對於摯友背叛國家這樣的大事,就算診斷說是本人的想法或單純的疾病原因,他也無法接受。
這就是能出席典禮的極限人數了。
「沒人想聽車座的感想。」
在陽光射來的瞬間,街道的景色顯現在車外。同時,聲音擊打在車窗上。
「屠龍族的正裝居然會被否定。」
我的指摘讓吉吉那嘆了口氣,很沉重地嘆了口氣。
旁邊站着情報戰的核心莫蕾蒂娜,喵倫躺在車前的草坪上,尾巴緩緩搖晃。貓姑且穿上了西裝,但三角帽子還是往常那樣。
「走了。」
「還不知道會不會變成戰鬥嗎……」
「都是能給別人看的王牌吧。」
「不知道。」
位於車輛開口部前方的道爾頓伸出了手,青年把我的愛劍裝到車上。其他人也整備武具,結束之後交給道爾頓和亞科比。
「我說了完全非武裝吧。」
「不管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與他們的部下有多強多優秀,即使抱着死的覺悟挑戰也是不可能成功的。穿過典禮的阻礙抓住皇帝逼他改變決心或者暗殺都是難題。」
我把魔杖劍和劍鞘都拔下,交給前面的利可利歐。接着我往魔杖短劍〈贖罪者馬古那斯〉的旋轉彈倉填充咒彈。
不過,付記也寫了懷疑有娜娜蒂絲症候羣的可能。那是以安普森裏耶爾過去流傳的故事中,害怕着各種各樣的東西,想逃離它們最後死去的女人的名字命名的精神疾患。並非幻覺幻聽,只是給被害妄想心理傾向起個名字程度的分類箱。
皮麗卡婭朝着我跑了過來,德留辛當即抓住領子阻止了她。
不愧是高級車,車座是皮革的。衝擊緩衝裝置等也是最高級,坐起來很舒服。車座旁邊的孔中插着飲料瓶,但水面沒有搖晃。
伊切德無法相信摯友貝阿德託的背信只是因爲疾病。他想着是不是敵國或反公王派組織的精神操作咒式搞的鬼,多次派人調查。
吉吉那總是把屠龍刀像樹枝一樣揮舞,但實際上,屠龍刀有讓道爾頓震驚程度的重量。
在調查報告書的最後,進行調查和分析的三名精神科醫生出具了診斷書。雖然當事人已死所以沒法正式判斷,但三名醫師的共同見解,是貝阿德託沒有值得特別注意的異常。
吉吉那走到了我旁邊,臉上帶着不快。
我回答了亞科比的話。誰都沒有笑,因爲這是單純的事實。
吉吉那說道。
皮麗卡婭問道。她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所以不知道。
「逃脫路線呢?」
「這是我的命。拜託了。」
吉吉那把屠龍刀連同解下的劍帶遞給道爾頓。在收下的瞬間,青年的兩手垂了下去。放低重心用全身力氣才支撐住的道爾頓瞪圓了眼睛。
吉吉那用雙手解開上衣的衣襟,展開。西裝的裏側裝着十幾把備用的投擲用短劍,中間還有數十發備用咒彈。屠龍族的戰士把這些都拆下來,交給亞科比。
我說完,吉吉那的話停下了。車內的所員們笑了,法院的希別利和索丹露出不知道爲什麼要笑的表情。
達爾戈茨坐在駕駛席上,握住方向盤,側臉帶着緊張感。讓達爾戈茨來當司機能至少增加點戰力,而爲了從外面把武器搬進來,能在牆壁和地面上自在開洞的道爾頓是必須的。
雙方都擁有驚異的力量。
「要好好保管啊。」
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最初只是一人,但逐漸增加。嘈雜的聲音重疊起來。室內的伊切德抑制住手的顫抖,恢復了若無其事的表情。不管是憤怒還是喜悅,自己的感情是不能讓臣下看到的。
「很遺憾,但屠龍族的民族服裝的禮裝太華麗了,太顯眼不行。」
吉吉那不滿地轉身,但我伸出右手阻擋他的進路。
雖然不可能和難題橫在面前,但結論並不相同。
伊切德決定委託第四次調查。他的右手從桌子上方伸出,拿起內線電話的聽筒。在習慣性要給登錄在內線電話最開頭的貝阿德託打電話時,伊切德的臉因悲痛扭曲,握着聽筒的手顫抖起來。
道爾頓看向吉吉那的眼神帶上畏懼和讚歎。事到如今,可以兼具前鋒、中衛甚至後衛的青年更加理解了吉吉那的膂力和技術。吉吉那把腰後的防禦用短刀,胸前的投擲用短劍也拆下,交給亞科比。
我把右手挪向左側,五指握住〈斷罪者優爾加〉的劍柄。左手從機關部排出空彈倉,把全彈裝填的彈倉塞入。我拉動槍栓,把初彈裝填在膛室中。利可利歐的整備十分完美,一切都很順暢。
「背後、腰部和全身都變得太輕了,簡直像在赤裸走路。」
他每次都換一批專家來查,這次已經是第三回,但結果還是一樣。只是說貝阿德託的兇行是出自本人的決斷,或許有精神症狀的影響而已。
我說完後,全員無言行動起來。他們打開車門,陸續坐了上去。
影像中映出二者過去的激戰。阿廷比亞的轟炸咒式燒光了山巒,羅馬羅特則召喚出了〈長命龍〉。
重新看向前方時,兩名門衛把門左右打開。我們的車從門柱之間穿過。
「不要把人說得像暴露狂一樣。」
雖然是理所當然,但伊切德才意識到,自己看到的貝阿德託,連全體的一半都沒有。
「再就是我們想辦法特定出〈宙界之瞳〉的所在地,奪取,然後逃出用地了。」
這目標太過不現實,說出來都覺得討厭了。
車悠然地在用地前進。武裝查問官們邊工作邊目送車離開。法院不能派出武力,因爲發生意外的時候有必要切割掉我們。
「典禮允許的護衛和武裝在什麼範圍內?」
我仍然沒放下右手。
我作出評價,室內的成員們也表示肯定。
停下解除武裝的手,吉吉那問道。
「典禮的警備萬全,所以只能空手進。」我回答道,「雖然有在尋找把武器帶進去的方法,但至少從正面進入的話只能完全非武裝。」
伊切德立刻把右手放在左腰的魔杖劍柄上,略微放低腰部。他察覺到發生了沒空去管無禮不無禮的事態。
「我聽說你在自宅是全裸的,在外面也跟半裸差不多嘛。」
我旁邊的吉吉那開口。
「吉吉那先生就像是人型武器庫呢。」
我只能推測概率。
親衛隊副隊長凱吉斯邊大喊邊走了進來,後面站着兩名親衛隊員、兩名門衛,和之前的老侍從。所有人都臉色發白。
「這是……!」
根據報告,雖然王太子視貝阿德託爲摯友,但貝阿德託的內心實際相當害怕着伊切德。所以三名醫師得出一致診斷,覺得也許是因娜娜蒂絲症候羣的症狀,導致了逃避和背信。
「殿下,事態十萬火急,恕我失禮!」
「佩瓦露亞妃和耶德尼斯殿下被綁架了!」
「王牌分別是轟炸咒式和〈異貌者〉召喚。」
「多魯斯科裏在結界上有名,但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是什麼樣的咒式士啊?」
即使我作出指摘,吉吉那仍然帶着極爲不愉快的表情。他伸手繞過胸前,解下連接屠龍刀鞘的帶子。在等待吉吉那解除武裝期間,我看向道爾頓。
我把雙臂向後收再返回,整理西裝的衣襟。要出席典禮,必須得穿正裝、燕尾服或西裝。
伊切德的藍眼睛再次朝向桌子上方,眼中是寂寥和不解的顏色。在酒瓶和酒杯之間,放着三堆有詞典那麼厚的資料。是之前死去的貝阿德託的調查報告書。
無論閱讀多少次分析,伊切德都無法理解。貝阿德託是摯友,是最爲可靠的家臣,伊切德完全沒有傷害他的可能性。貝阿德託的恐懼和離奇的死亡,怎麼想都是本人刻意招致的結果。
車前站着身穿好像很高級的定製西裝的男人們。希別利法務官和索丹中級查問官的臉上有着緊張。
載着全員的車門關上,希別利打信號之後,車靜靜地發動。預定在會場附近待機的,提塞恩他們的車隊跟在後面。
伊切德站起來時,門被粗暴地打開。
我的視線回到車窗。法院的送迎用車輛在街道上前進。路上幾乎沒有人,也幾乎沒有車經過。隔着車窗能從遠處聽到歡聲。車從大樓林立的一角穿過,從暗處來到大道。
「我明白。」
吉吉那走了回來,從我的前方穿過,我跟在搭檔後頭。我走到並排的位置時,吉吉那露出不愉快的側臉,但這很平常所以不用管。二人走在用地內。
吉吉那也穿着不習慣的西裝。高大且飽經鍛鍊的男人穿着紺色西裝,打着紅領帶,倒像是個堂堂的紳士。身穿西裝的吉吉那揹着屠龍刀,刀柄掛在腰間,讓周圍的咒式士們也看呆了。我也很久沒見過他這副打扮,不得不承認確實合適。怎樣都好就是了。
每個建築物都舉起了藍與白的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國旗。人們從窗戶後探出身子,撕碎手邊的文件和紙揚起紙花。紙花之雨伴着風一起降落在街道上。
街道上則是無窮無盡的祝祭景色。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們高喊着安普森裏耶爾萬歲,站在街角的男人們攬着肩膀,嘶吼着的安普森裏耶爾國歌已經超過了音樂的範疇。站在街角的士兵和裝甲車上的指揮官也唱着國歌,合唱的聲音在城市內擴散。
道路上到處停着車,變成了大塞車。有青年爬到車頂上,我看過去,青年揮舞起了繫着安普森裏耶爾國旗的旗杆。
男人們發出歡喜之聲,老婦人流着眼淚。夫妻抱在一起,一同號泣。不明白事態的孩子們在街道上奔跑玩耍着。接連戰勝漫長曆史中的敵國,帝國復活和皇帝即位的悲願即將實現,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國民的喜悅爆發了。
我們的車窗也沾上了白色的紙花。達爾戈茨啓動擋風玻璃的雨刷,雨刷以不愉快的動作從車窗上除去紙花。
周圍的喜悅越是高漲,對我們來說就越是危險。若是被視作敵人,大多數安普森裏耶爾國民都會一齊襲擊我們吧。
認爲大道沒辦法走,達爾戈茨開車左轉,進入小道沿別的路線前進。
雖然有數次開上大道,但很多地方的交通都完全停止了。我和亞科比聯絡,讓他顯示安普森裏耶爾現在的道路狀況,指示達爾戈茨往能通過的地方開。
車內一片沉默。車終於到了公王宮附近的坡道。只有通往公王宮各門的幹線道路有安普森裏耶爾兵在指揮交通,而我們的車的前後左右也開始有高級車的長長車身並列了。參列者自然都是國內外的偉人,但這景象總讓人懷疑是不是車身長度比賽。
高級車隊列的速度逐漸下降,我們的車也緩慢前進。在車道的左右能看到被柵欄擋住的大量羣衆,人羣被軍隊阻止,無法靠近門和圍牆。
前頭的車向門前進,我們的車也跟上。門前站着士兵。門雖然開着,但裝甲車的側面擋在前方。就算想強行進入也會被裝甲車阻擋,從炮塔連發咒式把入侵者打成蜂窩。
前頭的車停了下來,我們的車也跟着停下。制止了車輛前進的不是士兵,而是閃閃發亮的藍色儀禮服。恐怕那些就是近衛兵,問題是不知道公王親衛隊混在哪裏。
近衛兵們從左右走向駕駛席,達爾戈茨打開車窗,出示法院發行的許可證和招待狀。近衛兵檢查之後走開了。看來突破了第一關。
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後後座的車門打開。
近衛兵抓着門框探入了車內,頭盔下是面對賓客的禮貌性微笑。
「請允許我確認典禮的參加者。」
近衛兵說完,坐在附近車座上的索丹點頭。
「這位是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安普森裏耶爾支部的希別利法務官。」
索丹介紹後,仍坐在車座上的希別利高傲地點了點頭,近衛兵也當場敬禮。近衛兵的眼中帶着敬意,但同時也看得到與攻擊型咒式士共通的,對法院的怯意。
雖然對我們很親切,但咒式士最高諮詢法院的支部長及法務官這個立場是相當的重鎮,即使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也不敢輕易得罪,所以希別利也假裝成了大人物。
「我是同支部的中級查問官索丹。」索丹繼續道,「其他人是司機和之前提出文件申請的護衛。」(譯註:原文爲六名護衛,但坐車進來的成員是嘉優斯、吉吉那、德留辛、莫蕾蒂娜、皮麗卡婭、道爾頓、喵倫,並非六人(除非貓不算),故模糊處理)
「兩萬人嗎。」
我們跟着前面的希別利前進,但嘰嘰喳喳的談論聲飛進耳朵裏。
我略微打開旁邊的車門,球體沿地面流淌,從門縫滾落到外面。一百個球體落在柏油路上,立刻向着四周擴散。球體混入草坪和樹木中,變得看不見了。
近衛兵守衛的最前排有一千左右的座位。座位附近舉着國旗,椅背上描繪着各國的國旗。在國旗的附近,已經有幾十名穿着西裝的老人和男人提前入場,恐怕是各國的首腦和大臣級的人物吧。距離太遠看不出誰是哪個國家的人,特別有名的人物還沒有來。
已經有幾千個心急的人坐在座位上,正在聊着天,走在通道上的人們也一邊聊着典禮的話題一邊前進。誰都想知道真相,但誰都答不上來。
我問完,希別利思考起來。
「做得真徹底啊。」
我重新看向前方,邁步前行。從樹木之間穿過後,面前變得開闊。
我們也接受近衛兵的檢查,從甲殼咒兵的長槍下方穿過。隊列前方能看到建築物的正面。
「進門的瞬間,感覺到了電磁波和X射線檢查。」
廣間的正面有平緩的大臺階,通往左右側。廣間的左右是走廊延伸。
我邊懷着迷茫邊邁步,走到了石灰柱子支撐的大門之前,從別說巨人了,甚至〈古巨人〉都能過去的巨大大門下穿過。
我們跟着隊列繼續前進,從安潔爾和利可利歐的前方通過,無視那兩人。她們應該也沒往我們這看吧。
以前見過的光景再現,那是覆蓋典禮會場的咒式干涉結界所致。
越過前方的人羣頭頂、紳士禮帽和淑女華麗編起的頭髮,我看向前方。終點能看到白色的建築物。
既然是宣言后帝國和新皇帝的典禮,客人少於一萬人的話就會多出空席,不太養眼,但若是在戰爭中招待數萬人出入,那絕對會混進來像我們這樣另有想法的傢伙。雖然不知道是因爲公王的大意、爲了排面還是仍有餘裕,但就讓我們利用這個機會吧。
希別利前進,索丹跟在後面。吉吉那若無其事地穿過。看到吉吉那過去了,我也跟了上去。
和我們預測的一樣,門口會被市民們看到,沒法檢查賓客,所以在停車場出口檢查。從阿廷比亞提供的地圖來看,停車場內是莫蕾蒂娜使用咒式的最後機會,我們的武裝也都堆在車上。按照計劃,需要戰鬥時將由達爾戈茨和道爾頓把武器帶進來,但還不知道必要的時期和是否可能做到。
「你是想說,如果真想殺死對手,應該會在結界前的用地就動手嗎?」
近衛兵們的檢查結束,我們往前走去。
「他的結界對於物理攻擊能防禦核攻擊的直擊,咒式方面據說能防禦準戰略級咒式。」
這些座位的前方還有近衛兵並列,皇帝應該會在前方的舞臺登場。
跟着前方的車列,我們乘坐的車也穿過了門,在裝甲車附近的近衛兵的指引下,車流各自左右分開,我們則被指向右邊。
隔了一拍後,達爾戈茨發車前進,車內的人們鬆了一口氣。靠着我急中生智的藉口和希別利的高壓演技總算是矇混過去了。希別利也沒撒謊說是武裝查問官,只說是護衛來預防後續的問題。第二關也算是突破了。
根據我的概算,會場前、內部和座位上應該已經來了數千人。早來的話能爭取探索時間,但太早了人少會很顯眼,現在剛剛好。
對索丹的回答,德留辛和喵倫啞口無言。我也雖然沒表露到臉上,但心裏感覺糟透了。若是多魯斯科裏展開的結界覆蓋會場,那從外部攻擊是不可能的。內外彼此斷絕,從內部以咒式逃脫也變成了不可能。多魯斯科裏的部下都在首都各地,所以這是他個人編織的結界,但就是這麼堅固。
希別利朝在巨大的門前等待的近衛兵出示招待狀,對方確認後遞來了座位表。
看到安潔爾旁邊的助手,我表情苦澀。記者旁邊的是利可利歐。利可利歐看到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協助安潔爾。恐怕是安潔爾提出申請讓她作爲現場助手進來的。真虧她能想到這個好主意。人手增加是好事,但對於擅自行動也有必要在之後斥責。
「是護衛,還有問題?」
「公王競技場是從帝國時代的鬥技場改裝來的。」希別利說明道,「後來這裏變成了舉行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戴冠式、授任式、軍事遊行等各種典禮的地方。」
假如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亂入,那我們也打算協助他們,一口氣解決關於〈宙界之瞳〉的難題。
「警備人數估計有多少人?」
「根據公王競技場的公開情報,把站着的位置也算進來最多能容納四萬人。」我思考着,「不過,恐怕不會招待超過座位數量的客人吧。」
從下方經過時沒有感覺到結界的咒力,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爲了不對客人失禮,結界的咒力也被完美抑制了。這已經不是通常的規模了,多魯斯科裏的結界真的是完美。
「那那邊的屠龍族和亞喵人……」
跟着受邀的客人們,我們接近了公王競技場。之前以爲是空氣透視導致的,但接近之後建築物全體還是像蒙着一層紗。
與看到這雄偉的景象而喜悅的參列者相反,我、吉吉那和夥伴們臉上的緊張感變得更強。若是和安普森裏耶爾敵對,十幾米高的甲殼咒兵也會殺過來。以十隻兵器爲對手的話,不覺得活得下來。
打開車門,我下了車,希別利和咒式士們也下了車,整齊地從高級車們之間經過。要是被發現可疑行爲,就會被監視塔的咒式狙擊,真讓人緊張。
鳥飛翔在光格線的上空。像是要到競技場休息,鳥開始下降。我覺察不妙,但沒有阻止的手段。
計劃的第一手就被暗雲籠罩,我只得邊走邊思考。跟着隊列前進後,前方能看到門。我們逐漸接近了附近的結界表面,近衛兵站在藍色絨毯前方的左右。
希別利答道。
「在用地的外壁,爲了阻擋羣衆,應該有兩到三千人的軍隊。」希別利作出推測,「公王宮用地內只有近衛兵和親衛隊,算上其他方面的警備,會場的最大動員數應該是四五百人吧。」
「就這兩天的時間,能來的賓客應該不多。」
莫蕾蒂娜右手抱着魔杖劍,扣動扳機發動靜音咒式,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抓住排出的彈殼。從劍刃前方的黃色咒印組成式之中,小小的團塊出現。大拇指指節大小的鈍色球體滾落到車內的地面上,接着,更多的球體陸續從咒式中誕生。
在我旁邊前進的吉吉那笑着。
「那是多魯斯科裏的結界。」
我在這裏停下,希別利假裝露出苦笑。近衛兵也知道法院內部存在派閥,所以我們假裝是法院中的大人物的子弟,利用關係過來,讓對方認爲追問的話會被捲入麻煩的派閥鬥爭。
往左看去,在連綴的建築物前方,能看到白色的牆壁,牆壁上聳立着城郭和尖塔。
一邊走着,吉吉那問道。
「安普森裏耶爾的同盟國神聖伊傑斯教國,以及安普森裏耶爾國內的政財界人士、有名人、關係者和護衛,再就是能在一天內過來的範圍內的國家的要人和護衛吧。預測的話,恐怕是一萬人到兩萬人左右。」
「特意把帝國時代的鬥技場修補改裝來使用,是爲了顯示後繼者身份吧。」
在媒體隊列中我看到了面熟的女性。安潔爾舉着攝影機,作爲艾裏達那兩報社之一的派遣記者混了進來。從臂章來看應該是艾琉席翁報社。安潔爾露出注意到我們的眼神,但若無其事地繼續攝影。
希別利吐了口氣,向前邁步,我們也跟上。前方能看到咒式干涉結界的光芒,是對空氣中的塵埃起反應,將之分解了。爲了不對賓客發動,結界應該是隻在門前空出的,但真的很可怕。
要是新皇帝早就知道我們的底細,故意招待我們,困在干涉結界中再讓近衛兵和親衛隊來制壓的話,就全都完蛋了。前方結界上空出的洞也說不定是陷阱。
我們快步走過去,排在隊列尾部,前方的人們一邊露出笑容一邊走着。當然,媒體們都聚焦在要人和名人身上,不會在意我們。我們後面也有人過來排隊,應該能順利混進去。
「走了。」
一邊前進,希別利答道。
鳥碰到了連綴的發光六邊形。瞬間,羽翼彈開。羽翼的羽毛、血肉和骨頭,甚至內臟都飛散開來。曾是鳥的血肉落下,又碰到別的六邊形,進一步伴隨着光芒分解,在落到大地上之前完全消失了。
莫蕾蒂娜假裝身體不適,在車內待機,進行公王宮用地的探查。達爾戈茨作爲司機,道爾頓作爲別動隊的指揮官,待機同時觀察突入和逃脫的機會。
前面能看到寫着第四停車場的看板,車開進去之後,面前是被鐵絲網圍着的寬闊停車場,已經停了數百輛漆黑的高級車。停車場前方建着監視塔,近衛兵睥睨着周圍。監視塔上附帶的魔杖槍展開着狙擊咒式。
公王宮就在數百米以外的地方,要從公王成爲后皇帝的伊切德應該就在那裏,然後——
雖然很害怕,但我最終毫無問題地穿過了結界上的洞。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至少結界沒有突然關閉殺死我。
建築物的側面並列着白色的柱子,巨像矗立在柱子之間。以鎧甲和劍武裝的男人、穿着古代衣服的巨人們是模仿了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活躍的英雄們的形象。在巨像們的腳下,理所當然地有穿着藍色儀禮服的近衛兵並列。
從車內能看到用地,內部種着樹,鋪着草坪。車沿着中央的柏油路前進,跟着近衛兵的指引往前開。
「沒問題。非常感謝各位前來參加光榮的典禮。」
我關上車門。從車內的影像能夠看到用地,可以確認到會場內沒有電波阻礙。
我用知覺眼鏡確認時間,雖然已經開場,但離典禮開始還有時間。爲了儘可能爭取莫蕾蒂娜探索的時間,我們儘早進來了。
近衛兵慌張地說完,退到了車外,然後禮貌而慎重地關上了車門。
「雖然事先聽說過,但這真的好大啊。」
對陽光起反應,能略微看出有發光的六邊形相連,包裹着建築物整體。影子落在光的上方。
我、德留辛和莫蕾蒂娜先不論,吉吉那和喵倫是有點顯眼。
希別利的推測和我的預想重合,內外都是警戒森嚴。走着的希別利在階梯狀座位之間停下,伸手指向座位。之前安普森裏耶爾給我們指定的座位在最後排。雖然警戒嚴密到連座位都不事先告知,但最後排的話至少容易逃脫。
「我們是從別的支部來的。」我面帶笑容地開口,「爲了參加這次的典禮,藉助了家長的關係……呃……」
雖然如此回答,但我知道吉吉那的指摘有別的含義。既然無法穿過結界,那阿廷比亞他們就有可能是作爲招待客進入了典禮會場。然而在停車場和會場前的二重檢查之下,各種武裝都帶不進來。阿廷比亞他們的暗殺變得更加不可能了。
「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之一的多魯斯科裏以結界有名,但究竟有多厲害?」我試着詢問,「聽說他的結界不只限於後公國,在大陸也是屈指可數。」
往上看去,天花板洞開。雖然能看到藍天,但附近有發出淡光的六邊形相連。來自上空的攻擊應該是他們最爲警戒的,展開的結界也是最大輸出吧。
前方鋪着藍色的絨毯,來賓們在藍色絨毛的上方排隊前進着。
我指摘之後,吉吉那臉上浮現帶着別的含義的笑容。
一邊混在隊列中前行,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也對着我點頭。在旁邊排隊的德留辛等人臉上也更加緊張。
隊列前方站着穿着西裝的近衛兵們,似乎是在進一步調查有無武器或咒式具。
來到室外後,風拂上我的臉頰。整個視野中都是寬廣的空間,從我們站着的地方,階梯狀的座位向下延伸。到處都插着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旗。
莫蕾蒂娜揮動魔杖劍,地上的球體們像是聽從指揮般組成隊列。球體足有一百個,各球體的表面出現橫線,上下張開。出現的是眼睛,球體羣的瞳孔上下左右移動。通過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百百目鬼轉瞳〉的咒式出現的,是一百個眼睛球體。
單手拿着座位表的希別利走向右側的走廊,我們也跟在後面。前方看到了自動升降機和樓梯。自動升降機前排了長隊,想着不過是幾層,我們選擇走樓梯。爬完折返的樓梯之後,光芒從出入口溢出。
穿着燕尾服或西裝的男人,穿着禮裙或民族服裝的女人。他們是被招待,亦或是來訪的,慶祝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建國和新皇帝登基的各國貴賓。
進入的瞬間,光與聲的洪水襲來。門的前方是廣間,水晶般的照明從天花板上垂下,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一切,地上鋪着藍色的絨毯。在典雅的空間之中,受邀參加的紳士淑女們彼此問候,坐在牆邊接待椅子上的人們也談笑着。典禮也是社交場合。
在人潮的左右站着巨大的人影,是纏繞金屬裝甲的人工巨人——甲殼咒兵們。左右各有五隻的巨人們斜着伸出手上的長槍。長槍在空中交叉,槍尖垂下藍色的裝飾旗。它們組成了門前的門廊。
車內充滿了緊張。我以視線示意後,莫蕾蒂娜從座位上起身,蹲在車內的地面上。莫蕾蒂娜伸出左手在地上的一片摸索,抓住。地面掀開之後,長方形的隱藏溝槽出現。把溝槽內放着的劍刃和機關部組合起來後,雖然難看,也變成了一把魔杖劍。
我啓動知覺眼鏡,通過望遠看向前方。最前排不在階梯狀座位前,而是在近衛兵隊列的更前方,設置在了會場的平地上。
不愧是安普森裏耶爾的近衛兵,不會放過疑點。車內一瞬充滿緊張。
我收回視線。跟着地上的近衛兵的指引,車停在指定位置。
莫蕾蒂娜左手的前方,立體影像展開,顯示出我和吉吉那、車內的頂部和車窗的一百幅光景。球體在電子制御下自在移動,把看到的景象傳送給了莫蕾蒂娜。莫蕾蒂娜會掌握住會場內外的樣子,依序報告給我們。
我說完,德留辛露出理解的側臉。後公國不論在何時何地都使用着帝國的名分,然後現在真的打算成爲後繼帝國。我們難以測算后帝國在歷史上的是非,但如果是藉助〈宙界之瞳〉強行成立的,就只能阻止。
建築物左右越往裏看起來越小,整體來說是個大圓環,和貝魯斯球競技場差不多。原軍人德留辛也以佩服的視線看着。
隊列旁邊有光閃爍,是各國的媒體在攝影。各國首腦、貴族、藝人、藝術家和名人們的一部分一邊走着,一邊回應媒體的攝影的採訪。
沒被狙擊,我們成功來到了停車場的出口。近衛兵站在出口左右,雖然沒有武裝,但正在用金屬探測機檢查。
「我方已收到申請。」近衛兵說着,看向我和吉吉那,「據說是法院的武裝查問官,不過種族真是多樣啊……」
希別利發出可怕聲音的瞬間,近衛兵再次敬禮。
「爲了決定計劃的實行與否,需要知道有多少客人蔘加。」
我環視會場,在出入口看到了藍色制服的人。在樓梯的各處,以及最前排都有呈兩排並列的近衛兵。士兵們在監視着要處。除了身穿制服的顯眼近衛兵,應該還有穿着西裝,甚至混在客人之間的近衛兵潛伏。
在意識到展開的咒式是〈鍛澱鎗彈槍〉時,我的背後一陣惡寒。要是被坦克炮彈打中,會跟車一起死。
即使是政治家、外交官和貴族,財界人士、軍人和名人,也與市井居民們一樣交織着對安普森裏耶爾的臆測。誰都搞不懂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這個國家的飛速前進和實態,所以過來確認。
我用指尖整理西裝的領子,車內的成員們也整理好西裝。
「爲什麼要這麼快就舉行典禮呢?」「現在正應該跟上日出之勢的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因爲帝國和皇帝宣言能提高士氣吧。」「可究竟是怎麼讓伊貝貝利亞的加拉提烏要塞陷落的啊。」「準確來說,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皇帝陛下應該是在意那種事的。」「北方戰線好像是神聖伊傑斯教國推動的。」「拉貝多迪斯開始行動的時候,將決定帝國和教國的命運吧。」
公王宮的用地內,綠色草坪之間設立了觀賞步道,前方並列着數座建築物。
不過,除非有絕對的機會,否則要保持慎重。命只有一條。
「那麼先在會場探索,然後再入場吧。」
◇◇◇
立體光學影像中播放着報導。報道官說着伊貝貝利亞公國和涅登西亞共和國的合併,以及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建國的消息。
報道官的左右坐着評論家們。安普森裏耶爾系大聲贊成,其他人則主張這是暴行。畫面中是互相怒罵的光景。
「安普森裏耶爾的狀況緊迫啊。」
看着桌子上的影像的人像是事不關己般說道。
人影坐在輪椅上,穿着西裝,披着毛皮披風,甚至裝備着毛皮圍巾和手套。所有的服裝都施以典雅的裝飾。即使有空調機加熱,氣溫仍然很冷。
龍皇國的巴洛梅洛·魯瓦·雷肯海姆公爵用左手抱着魔杖豎琴。右手沒有觸碰琴絃,停留在膝上。
黃金色的頭髮之下,巴洛梅洛的嘴脣吐出嘆息,揮動右手,切斷報道官開始重複事實的立體光學影像。
「巴洛梅洛大人少見地在迷茫呢。」
「這種狀況即使是巴洛巴洛也會煩惱呢。」
巴洛梅洛的前方站着兩個人影,二人有黃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是一切都很相似的少女和少年。即使主人披着毛皮,二人仍穿着中世紀貴族般的單薄衣服。
與其說是美麗,不如說是無機質的二人的嘴角沒有冒出白氣。額頭上是銀色的認證印。他們不是人類,而是在人工製造的金屬和硅的身體上搭載了人工智能的擬似機械。
「真好啊,恩荻和葛蕾荻麗這麼輕鬆。」
巴洛梅洛出言嘲諷之後,雙胞胎〈擬人〉微笑。巴洛梅洛本人和人偶師澤貝爾託一起,創造出了恩荻和葛蕾荻麗這兩個無限接近生物的〈擬人〉。
「現在還沒人能證明人工生命體沒有內心。」
有着美麗少年身姿的恩荻答道。
「當然我們也可以說認爲自己有內心,但那對於人類也是一樣的。」
有着天使般少女身姿的葛蕾荻麗接過雙胞胎的話。
「在我看來,不管〈擬人〉還是人類,亦或是我自己,都並非有心。」
「第三。這是最爲重大的,總之我看不慣那羣傢伙。」
一隻開口後,其他〈擬人〉們也開始發聲。
「啊——,我是你們的主人巴洛梅洛。」
〈擬人〉少年少女的藍色和綠色眼睛中,光點亮起。
美麗的〈擬人〉們因世界第一旁若無人的理由而戰意高漲,發出怒號。
「人偶們啊,一起去優雅地殺戮敵人吧。」
巴洛梅洛宣言之後,〈擬人〉們開口。
一萬隻〈擬人〉們各自吐露不滿。人工智能被設定成有各自的思考,根據經驗進一步區分。雖然它們對上司和作戰提出了不滿,山丘上的巴洛梅洛卻很滿意。
巴洛梅洛吐出白氣,那口氣比水蒸氣本身更加沉重。
「第二,神聖伊傑斯教國讓國教伊傑斯教變質了。他們濫用教義,以偶像崇拜爲由焚燒國內和侵略的國家的繪畫和雕塑,以軟弱爲由禁止宗教音樂以外的音樂,也不允許描繪性行爲的畫作、影像和故事,不允許婚前交往。無論哪點都一點也不美。」
巴洛梅洛坐着輪椅來到了山丘下方,恩荻和葛蕾荻麗跟從。前方是迴歸寂靜的一萬兵團,化爲一體的它們不再說悄悄話或開玩笑。
巴洛梅洛不感興趣地說着,平原的〈擬人〉們也露出不感興趣的態度。
「既然如此~?」
「來幹吧!」
平原上的人偶們看向彼此,咯咯地笑着,也有打着沒必要的呵欠的。山丘上的司令官,操縱它們的巴洛梅洛開口。
從背後的兵團之間,各個部隊的數十的戰旗屹立起來,傾斜舉起。舉起的長度連一毫米的誤差都沒有,角度也一度都不差。
那是在哲貝倫龍皇國也值得驕傲的,歐傑斯王家的人偶兵團。軍隊奢華而美麗,卻是他國恐懼的存在。在巴洛梅洛的指揮下,一萬的人偶們能全體形成連攜。那是不怕死不怕疼,被同一個意志統率的完全的軍隊。
輪椅上的巴洛梅洛把右手伸進懷中。
巴洛梅洛開口後,〈擬人〉們安靜下來。人工智能們的臉上滲透着嫌惡感,〈擬人〉們都討厭無聊。
「全軍前進。」
「正如閣下所說。」
接着站在右邊的〈擬人〉舉起魔杖槍,前後左右也揮起魔杖槍和盾牌。描繪着人偶的戰棋揮舞。
公爵又一次嘆了口氣。十二翼將是在穆爾汀樞機主教的頭腦命令之下行動的,而頭腦現在不知行蹤,就要由翼將首領來執掌全體指揮。
最前排的少年們舉起盾牌,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完全防禦,從中間舉起的魔杖槍也是完全的平行線。
這是它們在進軍時演奏的,雄壯且華麗的樂曲。對敵軍來說,則是恐懼的前奏曲。
前頭坐輪椅前進的巴洛梅洛舉起右手,接着,仍抱着魔杖豎琴的左手也舉起。兩手的食指和大拇指豎起。
山丘上,坐在輪椅上的巴洛梅洛滿意地點頭。
宣言着的巴洛梅洛臉上有着微笑。那是面對關乎國運和多數人的生命的戰爭時,不應有的話語和表情。
「然後克洛普菲爾老師傳來了就任翼將首領代理的命令。」
〈擬人〉們一齊發聲。
「恭喜就任首領代理。」
巴洛梅洛停下了輪椅,〈擬人〉雙胞胎站在左右。背後能看到剛纔出來的帷幕,周圍是用魔杖劍堆起的柵欄,裝着咒彈的箱子堆積如山。巴洛梅洛開口。
紅色的封蠟開封,露出了內部的信紙。指尖一閃,信紙打開。再次讀了一遍瀟灑的文字列,巴洛梅洛嘆了口氣,然後仔細地把信紙和信封收回懷中。
「除了我,巴洛梅洛以外,沒人適合當首領代理,唉。」巴洛梅洛也不得不面對現實,「我想要爲了美與玩樂而活,對指揮軍隊和政治根本沒有興趣。」
巴洛梅洛接着說道。動搖在〈擬人〉們之間擴散。雷肯海姆公爵從設計起參與的特製〈擬人〉們最爲尊重美、愛和性,也就是說,和神聖伊傑斯教國質實剛健,禁慾清貧的信條正相反。
數式從受到雷擊般顫抖的〈擬人〉額頭到達內部,從後頭部放出,分裂,接觸左右和後方的〈擬人〉額頭。
「人工智能們啊,自在地發展,甚至超越人類吧。」
巴洛梅洛以自己的方式,僅向佛斯欽將軍表達了敬意。
「我也和你們一樣不滿。」
葛蕾荻麗歌唱般說道。
「但是,我等有三個不得不戰的理由。」巴洛梅洛開始列舉,「第一,連龍皇國都很無聊了,要是神聖伊傑斯教國那樣的狗屎一樣無聊的國家成爲霸者,世界會比現在更加無聊。」
人偶們羅列出道理。
「只有這個的話不像人偶騎士團的風格。」
「於是乎,爲了防止神聖伊傑斯南下,粗野的龍皇國軍本隊正在爲防禦國土北方廣泛展開。」
舞臺演員般的聲音朝着平原朗朗響起。
接着巴洛梅洛收斂了表情。他舉起右手,從左向右指向〈擬人〉兵團。
巴洛梅洛對諷刺的事態苦笑,讓輪椅前進。恩荻和葛蕾荻麗從主君的前進路線上退下,轉身,向前走去。〈擬人〉們恭敬地左右拉開前方的簾子,巴洛梅洛朝着耀眼的陽光中前進,同時冰冷的風拂上了臉頰。
雷肯海姆公爵左手抱着魔杖豎琴,右手爬上琴絃。白手套的指尖撥動琴絃,紅色數式編織,噴出,朝着並列在平原上的〈擬人〉降下。數式命中站在前排的〈擬人〉少年額頭。
「雖然事到如今沒什麼必要,但還是說明下現狀和我負責的任務。」
「雖然不覺得意繼真的死了,優坎真的倒下了,但現狀似乎除了我沒人能適任。」
一萬的兵團通過巴洛梅洛的數法系第七位階〈光榮手儡傀操演舞〉的咒式連結在了一起。腦內的量子共振從電磁力學角度封閉,自成爲逸散原因的自由空間隔離。量子共振反覆連結,變得可以共享意識。化爲指揮官和士兵的思考完全同調的軍隊,〈擬人〉們進軍。
巴洛梅洛背對〈擬人〉兵團,看向前方,舉起右手。
「就是啊。要是神聖伊傑斯教國贏了,〈擬人〉就會首先成爲偶像崇拜的破壞對象。」「那樣的話逃跑不就好了。」「那樣的話誰來整備我們啊。」「雖然〈擬人〉之間互相整備也行,但總感覺缺少朦朧美,怪無聊的。」「結論果然是那個吧。」
「甚至會諷刺的〈擬人〉真讓人困擾啊。」
「神聖伊傑斯教國帶着寒酸醜陋的軍隊朝北方諸國南下。雖然很遺憾,但北方的鄉巴佬小國們無力抵抗,接連陷落了。」
巴洛梅洛口頭說明着。
〈擬人〉們的腳以右左右左的順序前進,但腳步聲連剎那的誤差都沒有。在雪原上前行的陣型仍是最初配置的正方形,完全沒有變化。
「殺了美與愛與性的敵人!」
公爵的右手以華麗的動作收回,白手套包裹的指尖夾着個信封。
「雖然人類和龍皇國什麼的怎樣都好,但巴洛梅洛大人說得對。那羣傢伙既無聊,也不美,關鍵是實在看不順眼。」
公爵輕輕地笑了。隨侍左右的恩荻和葛蕾荻麗也對主人的態度微笑。
巴洛梅洛自嘲之後,恩荻和葛蕾荻麗點頭,深深地點頭。即使二人的態度失禮,公爵也並不在意。
一人和兩隻所在的,是略高的小丘上方。
平原的戰列之間,一隻〈擬人〉發聲。
「誒——,我不要——」「神聖伊傑斯就是那羣粗鄙之徒吧。」「和農奴兵奴隸兵戰鬥什麼的一點也不美。」「和那些傢伙戰鬥也很無聊——」「我已經膩了~」「和狂信笨蛋戰鬥什麼的,讓別的龍皇國軍幹啊。」「亞雷頓什麼的已經和毀滅了沒兩樣吧。」「人類的爭鬥和我們〈擬人〉沒關係吧。」「真沒勁,我一點也不想幹~」
指揮官兼演奏者發出聲音後,人偶們以無機質的眼瞳仰望指揮官。
小丘下是廣闊的冰冷平原,足以掩埋荒野的人影並列着。人影以頭盔和鎧甲包裹全身,左手舉着盾牌,右手的魔杖槍朝着天空屹立。
「翼將們各自被視爲魔人妖人,在戰鬥力上能爭奪人類最強,但少有人能執掌全體指揮。」
巴洛梅洛的手旋轉,放下,兵團最前列的雙手握着的鼓棒刻下打擊音。連續的音樂化爲海嘯地鳴徐徐增大,自背後的戰列之中,沉重的大太鼓聲音重疊,喇叭和大喇叭的管樂器音樂加入,銅鑼的聲音化爲衝擊貫穿空中,笛子和絃樂器的音調也響徹周圍。
包含小丘上的,總兵力剛好一萬。在頭盔之下並列着的,全都是美麗的少年少女們的臉龐。少年少女兵們的額頭上是認證印。
〈擬人〉們重新看向前方。
聲音從山丘上朝着平原響起。
「還有別的能勝任首領代理的人吧。」
「身爲首領的意繼殿現狀未知,大賢者優坎無法行動的話,根據序列,由巴洛梅洛大人率領是符合道理的吧?」
苦澀的話語從雷肯海姆公爵口中零落。
瞬間,最前排的步兵們抬起盾牌,摺疊魔杖長槍,背到背後,從背後向前拿出小太鼓。
「少數的適任者,聖者克洛普菲爾老人要守護皇都,管理因穆爾汀大人不在而混亂的歐傑斯王家和翼將,實在是忙碌。喪服寡婦卡薇拉總是沉默不語,別說是神出鬼沒了,總是連在哪都不知道,陰森森~♪」葛蕾荻麗和恩荻交互編織着話語,「剛力無雙的希薩利歐斯叔叔和傳播疫病的鄔芙庫絲姐姐是不適合率領衆人的人型兵器。其他人則還年輕呢♪」
「在遲鈍的龍皇國軍互相消耗期間,代替意繼的副官長船率領着武士團朝要處的畢斯卡亞方面北上着。」巴洛梅洛淡淡地編織着話語,「同時我們人偶騎士團也從亞雷頓共和國方面北上,在那裏錘爆那羣宗教笨蛋的狗頭,阻止其腳步。」
「只有稍微沒那麼老土的,畢斯卡亞聯邦、潘庫拉多獨立領和皮耶佐聯邦共和國負隅頑抗。然而,皮耶佐和潘庫拉多才剛剛結束民族分裂,畢斯卡亞此前失去了值得尊敬的佛斯欽將軍,陷入了苦戰。」
一萬的〈擬人〉們在平原上整列。步兵之間還站着騎兵,可動人偶們騎着的同樣是玩偶馬。兵團的後方並列着裝甲車、坦克和甲殼咒兵。
「然後對變成總司令官的我,克洛普菲爾老師下達了最優先指令。明明這個時點克洛普菲爾老師纔像是翼將首領代理啊。」
「不過,也沒有違逆看起來像是認爲有心的這種現象的合理理由。」
站在前面的恩荻和葛蕾荻麗唱和道,側近人偶們露出了惡作劇的表情。
數式以扇狀向着〈擬人〉兵團傳播,紅光的數式陸續感染。從上方看去,紅色光點化爲海嘯向正方形的軍勢擴散。光的傳染一直到達最後排。
巴洛梅洛右手指示前方,讓輪椅前進,恩荻和葛蕾荻麗從背後跟着輪椅。追隨着的兵團也開始邁步,引起地鳴,載着人偶的馬也一同前進。背後,裝甲車、坦克和甲殼咒兵也用車輪和腳進軍。
恩荻說完,巴洛梅洛表情苦澀。
巴洛梅洛揮手。兵團奏響的拉森特拉第三交響曲第一樂章〈人偶的行進〉在雪原和空中響徹。
恩荻和葛蕾荻麗朝着主君伸出兩手。
「爲了美與愛與性的自由!」「藝術的敵人,北方的蠻人們去死!」「美麗地殺掉吧!」「快點快點!」「不能理解美和愛的中世紀國家回到北邊去罷!」「以人偶騎士團的美麗戰鬥殺死!」「鮮血、臟器和死亡纔是華麗的!」「帶去死亡!」「帶去無數的死亡!」
「雖然很煩,但也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