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屍人之宴

我們往深處不斷挖掘翻找，

然而，始終找不到那女孩的殘骸。

在闃黑的夜裏，我們的耳朵特別澄靜，

然而，卻聽不到那女孩哭泣的聲音。

那是因爲，

那個女孩，以及我們這些人，

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耶姆･阿達「虛無的側臉」皇曆四九二年

◇　◇　◇

這個地方四面八方都被山崖給圍住，幾戶人家像沉沒在谷底似的並排在一起。

貝爾嘉村，瀰漫着一種即將要荒廢的靜謐氛圍。

蚊蠅聚集的街燈，照耀着幾家並排的店家，每一家看起來生意都非常慘淡。雖然說這是前往參加歐索多祭典時，途中必定會經過的村落，但怎麼看都是與熱鬧的喧囂完全絕緣的地方。

我看到路上有個中年婦女正信步走着，便停下了布昂，並且搖下車窗。

「我們在找一位名叫凱莉拉艾的修女，據說她人現在正在你們村子裏……」

我用和藹可親的態度詢問，但是中年婦女卻只當我們是外來的陌生人，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們。

「那個，我是想要來找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阿娜琵雅從我身後探出臉來，突然之間村民的表情起了變化。

「原來是這樣啊，小女孩妳真是太辛苦了。」

中年婦女笑着舉起手腕來。

「在村莊外頭，就是一走出去的第一戶人家，裏頭有個老太婆暫住在裏頭受到那家人的照顧，不過我不太清楚她是不是叫作凱莉拉艾。」

村民的手指指向村莊的深處，那是一片單調的傾斜地。

阿娜琵雅的尖叫聲響徹夜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馬路的另一頭傳來。那是一個站在車頂上的老人所說的話，他的車子周遭全都圍繞着被操控的死者。

「對寶石的控制力還很低啊。」

像是爲了確認似的喃喃念出阿娜琵雅的名字。可以想象得到長達七年沒有碰面的原因。這個老太婆恐怕是因爲精神崩壞了，所以被不知道宗派相不相同的修道院放逐了吧。就連自己的名字凱莉拉艾，恐怕也是最近纔回想起來的。

往前踏出一步的吉吉那，亮出了屠龍刀，將三個虐殺者全都一刀兩斷斬殺了。虐殺者失去控制的下半身噴出黑色的血沫，癱軟摔落在地上。

「那個老太婆居然對我如此親切的態度不屑一顧，我看她肯定已經過更年期了。」

像這樣操控人類精神或是腦部活動的咒式，跟核融合咒式或是氣體燃料爆彈咒式一樣，是受到管制禁止的咒式。喔不，是比這兩者更加嚴格禁止。

話雖如此，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一個死者靠了過來，拿着斧頭朝我砍來，我一邊吐得亂七八糟，一邊橫移閃避。同一時間，我用劍從死者的大腿之間切入，利用死者的體重，在屍體倒下時刀刃一路砍到死者的脖子。

貝爾嘉村的主要幹道，簡直就像阿鼻地獄一樣可怕。

只見有個虐殺者抓住一個女人的上顎，另一個則抓住下顎，兩人用蠻力把女人的嘴硬生生拉開，女人的尖叫聲到一半就變成微弱的氣音，沒多久就氣絕了。那是剛剛那個指引我們道路的中年婦女，她甚至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命運。

「要使用這個遭到禁止的咒式，將死者像還活着一樣地進行操控，不但要把寶石埋進死者的腦袋裏，使用者還必須具有特殊的才能。真的是邪惡的咒式，可惡啊！」

「是我啊，我是阿娜琵雅啊！」

尼爾金的聲音裏透露着恐懼。人都死了卻還可以繼續做動作，這畫面雖然難以理解，但我知道有個咒式能辦到。

衝出來的小小身影抱住我的頭，嘴巴里冒着小小的牙齒，眼睛則像一般嬰兒一樣流露出沒有意識的眼神。

「啊，那個，小時候我的名字是叫做梅迪。受到大家許多照顧的梅迪。」

「凱莉拉艾小姐！」

那是間被頹圮的石牆圍起來的廢棄房屋，門柱上的燈不規則地明滅閃動，感覺上就好像恐怖電影的場景似的。阿娜琵雅和尼爾金看起來都很害怕的樣子。

阿娜琵雅出聲呼喚，然而完全沒有人響應。腐爛的木製大門就這樣敞開着，屋內看來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燈光。

我攬着阿娜琵雅纖細的肩膀，她依舊沉默着。

「就算具有可以操控死者做動作的能力，但若是身體的組織已經敗壞，無法順利運送氧氣，腦也就沒辦法運轉。然而這個咒式是在腦裏頭埋進寶石，並對寶石下指令，讓死者透過咒式做出動作，總之，想要使出操控身體組織的咒式，在死去的屍體裏埋進寶石是必要的。」

「我看是有人用了生成系第五位階的『屍葬兵操成法』咒式，這是令人討厭的邪魔歪道！」

我用左手掩住嘴巴，同時右手拿着魔杖劍砍下侵襲而來的死者頭顱。我的臉上佈滿淚水和鼻涕，害得我不得不把臉抬高一些。

在呆若木雞的阿娜琵雅面前，凱莉拉艾繼續錯亂髮瘋着。她的記憶大概是退化到很久以前，在還非常討厭阿娜琵雅的那個時期了吧。從她身上取得真相的可能性如果是這麼低的話，那該做些什麼也就很明顯了。

「梅爾迪雅！」老太婆的眼睛望向我們，眼神看來和稍早不同，現在似乎恢復了一點點理智。「梅多雷亞！妳快去梅多雷亞吧！那邊就是屬於妳的地獄！」

「死者們，上吧！」

少女的雙手抓住老太婆的雙肩，深邃的雙眸直盯着老太婆看。

儘管如此，我仍舊施放出爆裂咒式。近距離的強力爆炸，使得希耶絲的頭瞬間消失，身體的碎片也往後方飛散。在倒臥的希耶絲身體陰影處，有個物體衝了出來，緊接着我便感到頭痛欲裂。

在阿娜琵雅尖叫出聲的同時，有個東西從一片漆黑的環境中伸了出來，抓住凱莉拉艾的下巴。

我的手撐在地板上，不斷地把從胃裏逆流而上的東西吐出來。

流出的血，一瞬間便把地面染得一片漆黑，儘管如此，老太婆還是挺起了上半身，大聲地說道：

大馬路上舉目所及，滿滿全都是藍白色肌膚的虐殺者。這些藍白色肌膚的虐殺者，現在總算看得出來這些虐殺者的由來了。太糟糕了，這真的是我所遇過最糟糕的狀況。

我使出「爆炸吼」連續炸裂攻擊。三硝基甲苯的爆風將死者炸成碎裂的肉片捲上夜空。就在我換彈藥準備建構下一個咒式時，死者們從陰暗處又洶湧而至。有個女人兩手都抓着菜刀，我反射性地砍斷了她的雙手手腕，並且想也沒想就直接持刀挺進。

「妳這個受詛咒的孩子！席達爾把妳帶走且應該已經殺死了纔對啊！」

阿娜琵雅揮了揮手之後重新在布昂裏頭坐好，我們繼續驅車前進。道路馬上變成和緩的上坡。在懸崖下方的傾斜地，只有用石頭堆積起來的石牆並排着。

宛如枯木的手舉起錫制魔杖在空中揮了揮，屍葬兵便開始發狠狂衝。看來有超過七十個死者，面無表情地衝了過來，強大的壓迫力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乾燥的夜風吹拂着後院，一旁的搖椅上坐着一位老婆婆，她身上穿着老舊修道服，看來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側臉看來宛如干枯的古木。頭上的帽子遮住了額頭，露出來的雙眼並沒有在看眼前的事物。

「這就是那個中年婦女口中的第一戶人家吧？可是有人住在裏頭嗎？」

「凱莉拉艾小姐？」

「你這傢伙，難不成是瘋了嗎？」

我倒臥在地，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把他剝離我的身體，但卻怎麼樣也辦不到。現在幼兒的牙齒咬着鎖骨突出的筋肉附近，如果我硬要把他扯開，頸動脈可能會被咬斷，那我就死定了。

嚇了一大跳的我們，彈跳般趕緊追在後頭。

「我們走吧，阿娜琵雅。」

當我注意到眼前的屍葬兵的臉，竟是大廚希耶絲的時候，魔杖劍已經從女人的嘴巴插進去了。

已經無法再往前開了，所以我將布昂停下來，並且下了車。

阿娜琵雅和尼爾金看到眼前的光景，嘴巴張得開開的，身體也變得僵硬。

嗚呼哀哉。

因此不僅武裝巡察官在全國各地嚴密監控追捕，爲了防止互相對立的團體或是國家，拿這種咒式出來使用，這種精神支配類型的咒式，根本沒有交到任何人的手上。

阿娜琵雅穿過我們之間走了過去。老太婆的雙眼像是古木上的雨露般，黑色的眼珠捕捉到少女的身影。

「我倒覺得人家已經給了你很合理的評價了，基本上任何人都不會對路邊的石頭懷抱着什麼興趣的。」

我們在雜亂無章的房屋裏，四處搜尋着凱莉拉艾的身影，只見裏頭有些老舊的櫥櫃與椅子，不知是隨意放置的，還是有花心思排列過。地板上堆積了許多紙屑及灰塵。看來這裏原本就是廢棄的屋子，等於是把找到的老人直接拋棄在這裏。

「凱莉拉艾小姐，你在家嗎？」

吉吉那的劍捲起狂風蹂躪着死者們，刀刃很輕易就能把這些死者給支解了，但是壓倒性的數量卻不見降低。在劍身所及以外的範圍，死者的上半身，不管是右半邊或是左半邊，都仍舊繼續蠢動着。

在朦朧的街燈下，我們跟在拖行所造成的黑色血痕後頭，衝到大馬路上，村莊的所在地，卻是宛如地獄的場景。

「凱莉拉艾小姐，我的父親已經死了對吧？那席達爾怎麼了呢？還有安蒂和她的養父母住在哪裏你知道嗎？」

我的眼前染得一片腥紅，趕緊反手持拿魔杖劍，從柏斯霍克的耳朵刺入，並立即發動「雷霆鞭」。透過體液我也感受到雷電的威力，因此連我也倒臥在地。

我在確認小嬰兒悽慘無比的屍體時，一些溫熱的東西從胃的底部竄上我的喉嚨，我用左手掩住嘴巴，但仍舊阻擋不了，嘔吐物從指縫之間噴泄而出。

走出室內，我們來到後院。

柏斯霍克小小的屍體從頭部開始冒出白煙，還有腦子燒焦的陣陣惡臭飄來。

結果夏天討人厭的蚊蠅馬上就靠過來了。我回頭看了布昂一眼，發現整臺車都佈滿了蚊蠅，我立刻感到怒火中燒，連帶對人我也有點不耐煩起來。

那是剛剛纔分開的凱莉拉艾。

那是一隻人類的手，手上的肌肉呈現藍白顏色。

這是咒式士最基本的戒律，然而眼前的老人卻輕易就打破了。

即使如此，阿娜琵雅仍舊沉默不語。不過，終於她小小地點了點頭。我們一起離開了後院，留下凱莉拉艾獨自一人。我們返回雜亂無章的屋子，走原路出去，裏頭的通道非常幽暗，我們一行人全都安靜無話。經過了長長的旅途，沒想到收穫竟只是一個老太婆失去理智的胡言亂語。

吉吉那讓屠龍刀噴出了火焰，同時使出「硬蟹殼鎧甲」咒式，強化了鎧甲和角質層，用以覆蓋全身，準備好之後他便揮出刀刃挺進。一○七一公釐的刀刃橫掃，殺到之處死者的雙手、雙腳，甚至是頭，全都飛來飛去。然而，死者們仍舊前仆後繼地前進。

「梅迪？」凱莉拉艾的眼睛裏，恢復了意識。「啊！啊啊！梅迪！你是梅爾迪雅！」

「我……我會想辦法保護阿娜琵雅小姐的！」

隨着老咒式士的話，原本動個不停的死者們突然都停了下來。一雙雙駑鈍的、根本沒有靈魂的雙眼，全都一起注視着我們。那是毫無感情可言的冷血動物，就像魚類的眼睛一樣。

「那就拜託你了。」

遭到虐殺，並且透過咒式被操控着的死者們，在街上四處流竄。儘管被砍成兩半，上半身卻還是能動，這就是因爲咒式能透過腦裏的寶石控制身體。

「……阿娜……琵雅？」

我在喉嚨的深處嚐到一絲苦味。

尼爾金鐵青着一張臉，拉着阿娜琵雅的手往後退去，我和吉吉那則開始向前展開攻擊。

我對着被斬斷的頭顱斷面不停地吐，嘔吐物像瀑布一般流瀉而出。我吐得好像胃和喉嚨已經完全貫通成爲一直線的道路，吐着吐着，苦苦的胃酸味道也湧上了嘴邊。

聽到我的叫聲，梅爾薩魯只是用被繃帶纏繞着的手指撫摸着自己的白髮。

老太婆剛發出一聲尖叫，從她背後一片漆黑的空間裏又陸續伸出好幾只藍白顏色的手，分別捉住老太婆的肩膀、手腕等等上半身各個地方，接着一瞬間就把她給抓進黑暗的空間裏。

魔杖劍貫穿了腦幹，然而失去手腕的一雙手仍舊不停在動，黑色的血沫不斷從手腕的斷面傷口噴飛，我的手指變得僵硬，心情悽慘無比。

一轉身，看到置放於門柱上的日光燈。光環的外緣，看到有東西隨着濡溼的聲音落下。

我們大老遠跑來求助的凱莉拉艾，如今也在三個灰色肌膚的虐殺者手下肚破腸流，痛苦地死去了。

「妳這個不祥的孩子、賣淫的妓女，會招來惡魔的詛咒之子！隨着夜幕而來的暴君，啊，有那麼多人都因爲妳而死了啊！」

臉龐及肌肉都呈現藍白色的人們四處竄動，對村民伸出利爪展開攻擊。

「你不要往後退喔！」

承受不住壓力的阿娜琵雅尖叫了起來，尼爾金緊緊抱着阿娜琵雅，壓下她的尖叫聲。

老太婆大聲尖叫着，嘴角全是飛沫。

老太婆喃喃唸了一次阿娜琵雅的名字像是在確認。

操控人心的咒式，會引發一般人的不安。自己的感情與愛恨好惡，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咒式士操控，可想而知這會引發多麼激烈的不安。

「按照慣例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屍葬士梅爾薩魯，獵殺阿娜琵雅的咒式士六人組其中之一。」

「梅爾迪雅，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妳還活着啊？」

模仿異國食人鬼的面具，正望着我們這邊。

阿娜琵雅突然往前飛撲，凱莉拉艾則立刻往後退。阿娜琵雅的雙眼中看來有些驚訝。

「我是梅爾……迪雅啊，大家都習慣叫我梅迪啊，記得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村民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都已經死了卻還會動！」

我和吉吉那用手對彼此打了個暗號，接着便各自緊握魔杖劍，往屋子裏頭踏出一步。穿過敞開的大門，雙腳踩進了室內。

「很遺憾，看來凱莉拉艾現在的狀況恐怕沒辦法好好說話了。」

我一邊走着一邊和吉吉那在言語上你來我往，不知不覺很快就走到了。

不論是馬路上、店家前、車子裏、窗戶的另一頭，面無表情的劊子手們，靜靜地執行着虐殺行動。

有好幾個人連手攻擊男人的腹部，在攻擊的過程中表情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用手指將腎臟挖出來，像香腸一樣的小腸讓沁涼的夜多了蒸騰的熱氣。

那是變成屍葬兵的柏斯霍克，他的胸部已經染上了漆黑的顏色。

「果然……」

「我的想法也很理性啊。現在，我就讓你看看屍葬兵的威力吧。」

「你使用了精神支配咒式，」我說得咬牙切齒。「居然使用這種受到禁止的咒式啊！」

被斬斷之後的上半身，倒臥在大馬路上，但卻沒有停止動作。像是在尋找自己的下半身似的，手指不斷地移動。其他被斬斷的個體都是如此，僅上半身還不斷在動。

在死者兵團的對面是一片廣闊無邊的黑暗，老人毫無情緒的臉浮現其中。

「你這傢伙，居然把商隊的人們全都變成了屍葬兵！」

厭惡的感覺變成噁心的嘔吐感，化成了語言從雙脣滿溢而出。

「進攻型咒式士的戰鬥，還是有最低限度的規則吧！你自己出來面對！」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

老咒式士口吐苦澀的情緒。

「如果堂堂正正地戰鬥可以贏得了你們的話，我當然會那麼做。但是沒有任何位階的我，憑藉自己的咒式戰鬥力，根本不可能贏你們。所以想要得勝，唯有透過這個方法了不是嗎？」

梅爾薩魯說話時人稱的混淆，再加上面具底下那雙直盯着我看的海藍色眼睛，在在觸動了我的心。那是充滿深層悲傷的藍。

「這不過就是弱勢的一方想要取得勝利所做出來的因應之道，有什麼不對的呢？攸關生死的戰鬥，卻拒絕可以使用的手段，這太說不過去了吧？去維護死後的榮譽一點意義也沒有。死者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只有存活的人才可以大聲說話、決定一切！」

面具下的人表達了壓倒性的覺悟宣告，我一時之間卻無法立刻做出任何反駁。

「我也有拯救自己所愛之人的悲傷願望，爲此就算我變成了惡鬼也在所不辭！」

吉吉那退到了我的身旁，手握屠龍刀的刀柄，刀身向前延伸。全長一八五○公釐的槍型屠龍刀，伸長變成二九五○公釐的放大版，吉吉那用兩手緊緊握住。

「全部都殺光了喔！」

「不過吉吉那，你看這兩個……」

看着橫躺在地上的親子屍體，胸口不禁感到一陣痛苦。

即使是施展了最厲害的醫療咒式，也不可能使死者復活。救活了恐怕也只是徒然變成屍葬兵罷了。但是在送到能夠進行治療的設施之前，這些超過限度的劇烈活動早就把肉體機能都破壞殆盡了吧。

「不管是肉體或是敵人，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吉吉那的側臉浮現阿修羅般的笑臉。他將屠龍刀揮轉一圈，隨後便又開始進行攻擊。我忍着強烈的嘔吐感，緊跟在屠龍族戰士的後面。

拿在右手邊的死亡刀刃，將手腕或頭顱砍成兩半。換到左手邊後，銀白色的光則將身體或頭切成片狀，讓復活的人再次嚐到第二次的死亡。

這就像是死亡天使大大地張開雙翼，慘絕人寰的殺戮一幕幕上演。在吉吉那的屠龍刀砍殺的範圍裏，所有肉體及物體全都無一倖免。

用腦來驅動的屍葬兵，只要腦還在就能繼續行動，戰鬥力可說是非常頑強。光是聚集了眼前的這些數量，就足以消耗我們非常多的咒彈和體力，況且裏頭還有我們認識的人，對我的精神更是帶來極大的耗損。我轉頭向吉吉那確認。

更有甚者，刀刃及劍尖也都陸續出現了，先後狙擊我的屁股和側腹，我回轉半圈躲過直接攻擊，僅皮革揹帶和戰鬥服裝的下襬被劃傷了而已。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阿娜琵雅眺望着其他眼睛緊閉着的死者們。

事情的發展太過意外，讓我和吉吉那壓根都沒想到要構築咒式。

吉吉那的左眼帶着責備的意味，眼裏閃爍着刀刃反射的光芒，雙腳開始一步步前進。逼不得已我也跟在吉吉那的身後走去。

利用重力咒式，棺木在半空中開始旋轉，同時使出生體變化系第二位階的「白翼翅」，合成的白色翅膀大大地張開，準備好姿勢抓住氣流，翅膀拍打往後方飛去。

我和吉吉那也忘記了要進行反擊，只是注視着眼前的奇怪光景。梅爾薩魯站在一棟建築物上頭。

視線來回搜尋，看到尼爾金站在遠方。另外也看到阿娜琵雅單膝跪在一旁。

吉吉那像箭一般飛跳出去。死者們緩慢的視線跟着望向半空中。依循慣性定律的賈那散鐵重咒合金，像瀑布一般像下衝刺。

梅爾薩魯伸出纖細的左手手腕，紅黑色的斷面立刻印入眼簾，血沫噴灑的同時，梅爾薩魯的身體也以向後仰的方式倒地。

重力波也形成兩道颶風，等待着最佳時機。在我們的前方，咒式應聲爆裂。緊急停下的我，用滑行的方式在地上爬，吉吉那則一跳飛躍到空中。

我所使用的爆裂或是雷擊咒式，在這種時刻的確是派不上用場，充其量也只能把橋給摧毀，然後幫助大家一起掉落黃泉罷了。

「……你懂什麼？」

「真是需要費心照顧的眼鏡兄啊。」

確認清楚沒有其他的傷痕之後，吉吉那的視線開始飛快地轉動。

順着懸崖一轉過彎，就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座橋，梅爾薩魯像猿猴似的輕輕鬆鬆就過橋去了，我和吉吉那也追到了橋邊。

看着四射飛彈的血肉，我和吉吉那趕緊奔跑走避。

嵌在棺木上的那顆眼睛，滿滿都是憎恨的情緒，從上方俯瞰着我們。

「快追啊！」

咒式天才雷梅迪烏斯，可以同時使用六種以上的咒式和結界，不過那是在干涉結界事先展開的情況下才能辦到的。數法系咒式在使用上是有所限定的，居然也能融入在並列展開的咒式中，就算把超定理系屏除在外，可以同時間跨系統發動六種咒式，這實在是前所未聞。

「眼鏡好歹也算是貴重物品啊！我的知覺眼鏡就像是我的身體一樣。」

一個不留神，死者們已經追到了阿娜琵雅和尼爾金，逼得他們開始往後退。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艾因菲夫可以使用重力咒式讓自己飛翔，會用化學咒式的爆裂，還有電磁咒式的雷擊，甚至是生體咒式的毒液施放。再者，她還用了數法咒式展開量子干涉結界，以及使用強化咒式支持補強所有的咒式。總而言之，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她就發動了六種咒式，而且還橫跨五大系統同時並列發動！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這個被追殺的人來到這裏，纔會害得商隊和貝爾嘉村的人都……」

梅爾薩魯將身體靠在吊橋的欄杆上，嘴裏傳出咒罵的聲音。

「不要再亂動了！我可不想要對妳做出……」

在盾牌後面的屍葬兵上方，有個黑點浮在半空中，下一個瞬間，周遭的幾個死者彷佛被一個巨人緊緊握在手掌中，被壓榨得不成人形。

「替我擋下這些敵人。我要把這個孩子送到僱主的面前去。」

梅爾薩魯加快速度朝着援軍跑過去。

「眼睛都已經從臉上消失了，該怎麼才能夠讓他閉上雙眼呢？」

逃跑的人和追殺的人陸續穿過村莊，沿着像是峽谷的懸崖極速奔跑。

梅爾薩魯躲到飄浮的棺木後頭。

我的劍一口氣刺穿高硬度的棺木表面，並立刻使出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的「矢髑」，毒性兇猛的氯化筒箭毒鹼在棺木內散開來。吉吉那的屠龍刀幾乎砍穿棺木的一大半，血沫從裏頭噴了出來，不協調的尖叫聲也接續傳出。

雖然能夠看到梅爾薩魯逃跑的背影，但我們卻動彈不得。吉吉那的手像雷電一般伸了出來，一抱住我的身體後便踢了一下牆壁後跳躍離開。我們暫且停留的那道牆，閃起爆炸光線，同時還有毒液澆淋下來，把牆整個都破壞了。同一時間我所施放的雷擊，在黑色棺木前面就消失無蹤了。

原來梅爾薩魯一直躲在牆後面，利用縫隙窺伺着所有狀況，抓住阿娜琵雅的死者站到梅爾薩魯的身邊，並將少女交了出去。我一時之間嚇呆了，但梅爾薩魯沒有給我機會等我恢復理智，一轉身立刻就逃走了。

一腳踏上吊橋，纔剛走一步橋就開始搖晃，走在前面的梅爾薩魯也慢下了速度。腳底下傳來嘎吱聲聽起來就像老太婆的尖叫。周圍瀰漫着水蒸氣。這一切真的太可怕了。

我緊緊跟着死神的化身，有幾個屍葬兵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懷抱着不舒坦的心情，用爆裂咒式將它們全都炸飛。對這些死人來說，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根本不會有恐懼感，所以當爆炸的濃煙和席捲肉片的旋風襲來，它們仍舊挺身向前迎戰。

彷佛在嘲笑我的思考似的，飛翔的棺木在我的周圍施展了五種進攻型咒式，同一時間朝我發射過來。化學鋼成系咒式第四位階「遮熱斷障欄」啓動了，爆風與雷擊也接連襲來，我和吉吉那被迫往左右兩邊分開。

「吉吉那先生，請你坦率一點讚美我吧。」尼爾金舉起右手掩着自己下顎的傷，並且大聲地繼續說道：「但是，敵人真的太多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恐怕應付不了了，這樣的說法應該不爲過吧？」

正當我在構築大型咒式的同時，眼前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吉吉那從天而降，舉起屠龍刀，用刀面弄斷射過來的箭。

阿娜琵雅的雙眸，靜靜地流着淚水。黑貓埃爾溫像是要安慰阿娜琵雅似的，用漆黑的毛在她的腳踝邊磨蹭。

我和吉吉那用視線交換了想法，結論馬上就出來了。

阿娜琵雅抬頭往上看，就看到優拉比卡的臉，他正注視着我們，同時還將沾滿血的刀子給舉了起來。

我和吉吉那一起站了起來，一轉身就看到寬廣的馬路上，到處都散落着死者們的殘骸碎末。

我和吉吉那降落到地面。因爲爆風吹襲以及掠過身旁的雷擊，我全身都受了傷，但是我絲毫不在意繼續快速奔跑。我和飄在空中的棺木並排快速前進的同時，建築物整個崩毀，發出轟然巨響。

「我抓到了！」

幾乎同時間構築完成的爆裂咒式，破壞了死者的突襲，然而斷手斷腳之類的受傷程度，並沒有辦法讓死者的攻擊行動有所停滯。

這個高度恐怕除了吉吉那之外也沒有人幫得了忙了，激流所卷出的漩渦，看起來就像巨大的洗衣機，污穢的人生進到裏面去想必也可以徹底洗個乾淨。我用這樣的想法來分散自己的恐懼感。

「躲在死者的後面，把孩子當作肉盾，你所用的戰術也未免太不入流了吧。」

我開口說點輕鬆的玩笑話，企圖讓凍結的氣氛和緩一些。

梅爾薩魯的作戰方法雖然粗糙，但是卻很有效。

我注意到我所準備的預備彈倉，在地板上四處散落，除了硬着頭皮接下追擊過來的死者們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回過頭構築等離子類型的咒式，一邊解決死者，一邊往後退去。追殺過來的死者用刀刃敲擊大地！

終於，在精緻肉品店的招牌下面，死者追上他們了。阿娜琵雅因爲太過害怕了所以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完全無法從前方的死者身上移開。

但是，飛在半空中的吉吉那，背後有許多體力已經超越極限的死者們，用力丟出槍和箭，意圖刺傷吉吉那。看來死者們都是用家裏既有的骨董或是日用品來當作武器。

屠龍族兇戰士單手持着屠龍刀索流迪，將刀尖朝下放着同時嘴裏喃喃碎念。

爆炸的煙霧中，「光條灼弩顯」的雷射貫穿而過。重力咒式要發動是很難的，所以無法連續使用。另外，爆裂咒式的距離設定他也做得太潦草了，也因此在煙幕散開的瞬間我們可以做出判斷。

吉吉那向一旁飛去，利用迴轉的方式降低衝擊，最後手腳並用像只四腳野獸般降落在地面。依照斜線疾馳的我，來到劍舞士的身旁並肩而立，死者們都暫時停止了動作。

「嘉優斯，快停下來！」

我和吉吉那被吹到建築物的陰暗處，一股腦撞在房屋的牆上。胸膛撞得吱吱作響，肺裏頭的空氣都被逼了出來。

「尼爾金，雖然可能只是碰巧，不過不得不說你守護阿娜琵雅的任務做得還算不錯。」

棺木旋轉，擺出戰鬥的姿態。

爲了阻止我連續施放的咒式，死者們開始攻擊我的右手，我用魔杖劍接下農用機具、斧頭等物品。

使用多種系統的咒式對高位階的咒式士來說，算是基本必備的能力，就拿我來說，我不僅會使用化學系的咒式，也會使用電磁系和生體系兩個系統的咒式來當作輔助。話雖如此，但那跟並列發動的意義上根本是天差地別。

看來艾因菲夫也會使用重力系的咒式，因爲這是重力力場系第五位階「轟重冥黑孔濤」。重力波因爲沒有防禦的方法，所以可以說是非常難以對付的一種咒式。

「你啊，最適合和死亡談戀愛了。」

從吉吉那的側臉，看得出他心中的驚訝。而我的內心也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在吊橋這種比較高的地方，人的心情會感到異常興奮，好像也會讓人誤以爲在吊橋上告白戀情就能夠提高成功率。真不知道在這種地方可以跟什麼東西談戀愛呢。」

屠龍刀已經非常接近梅爾薩魯，刀刃的影子甚至已經落在他的額頭上了，然而吉吉那攻擊的軌道卻突然起了變化。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擋住自己的右手邊，在難以預料的方向發生了爆炸。

前方正在逃跑的梅爾薩魯也停了下來。

棺木就這樣消失在夜空中。由於我身負重傷，再加上精神狀態非常疲倦，所以儘管使出「雷霆鞭」追擊，也只不過是打在虛無的夜空中。

支撐着吊橋金屬線的塔，底下有一個屠龍族戰士高大的身影。

我使出「雷霆鞭」這個高超的精密咒式，但卻只打中兩旁的牆，讓貼在牆上的死者腦袋變得焦黑而已。隨着腦漿變得沸騰，死者們也紛紛倒下。這些死者並不是爲了故事而存在的障礙物，原本他們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會笑，也會哭。苦澀的滋味瀰漫我胸膛。

眉間有一隻舞動的藍色蝴蝶翅膀，一把不祥的巨刃從右手延伸而出。兇戰士優拉比卡，第三次登場了！

阿娜琵雅小心翼翼地摸着死者的頭，留心不要造成任何破壞，然而下一秒，一隻藍白色的手腕突然伸了出來！那隻手腕強行抱住阿娜琵雅，我拿着魔杖劍立刻向前追去，而他則往後方急速後退。

只要打敗屍葬兵的控制者，就可以讓這些活過來的死者們，恢復成單純的屍體。如果吉吉那自己一個人行動的話，就可以突破包圍網，並將梅爾薩魯扳倒。我打算留在原地保護阿娜琵雅和尼爾金，到底哪一個會比較快呢？說真的，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我並不想睹這一把，但恐怕也別無選擇了。

吉吉那停下腳步並揮動屠龍刀，從左右兩旁的樹蔭中飛撲出來的死者們，頭蓋骨全都應聲被砍成兩半。灰色的腦漿四處飛散，死者翻身倒臥地上。

他或許也是使用治療咒式的達人吧，只見他用右手按壓着左手手腕的傷口，鮮血已經不再噴出。

雖然艾因菲夫的重力系咒式破壞力沒有比妮多沃爾克強，然而我和吉吉那也沒有辦法完全閃躲過去，仍舊造成了肌肉的撕裂傷。

阿娜琵雅在老人的左側卯盡全力地掙扎着，爲了要逃走雙手雙腳全都用上了。

「你們真是笨蛋啊！」

「這筆帳，總有一天我會討回來的！」

棺木裏頭有個女人的聲音迴盪着，梅爾薩魯馬上就退開了。

「優拉比卡！你到底在做什麼？」

「喔，原來是優拉比卡。我已經抓到獵物囉。」

聽到吉吉那尖聲的喝止，我馬上停下腳步，吊橋的另一頭傳來一聲響亮的尖叫，我的心臟也因此緊縮了起來。

「你的時間應該可以算是結束了吧？」

「吉吉那，你用飛的去將梅爾薩魯擊倒吧！」

這是一座由生鏽的金屬絲和鐵板所構成的吊橋，整體來說老化的程度非常嚴重，還沒有崩毀真是奇蹟。聽來像是地表鳴叫的聲音，似乎是從橋底下的湍流所傳來的。

我嘖了一聲，隨後立刻跟上吉吉那的背影。刀刃持續製造鮮血。

老人前方的路上，飄着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

吉吉那加速快跑，把所有還站着的死者身體斬成兩半。

正確地說，那個長長的六角形物體，就是一口黑色的棺木。在表面有一個金色線條的十字架，另外也有些文字刻在上頭。十字架的中央嵌着一隻眼睛，看起來正睥睨着周遭的一切。

「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啊，艾因菲夫。」

少女的手指，正在撫摸着柏斯霍克小小的、焦黑的臉龐。

吉吉那劍光閃現，擋下逐步進逼的槍及箭，我們在村莊的馬路上奔馳着。屍葬兵並排緊追，用包圍收網的方式漸漸縮小範圍。

我和吉吉那緊追着丟下一句話就想跑的梅爾薩魯，但在此同時我們身旁咒式轟然炸裂。在我和棺木之間，一陣陣爆風衝突席捲，狂風互咬產生的力量摧毀了一切，在狂風吹襲的範圍內，身體被撕裂的死者們紛紛倒地。

從一開始我就用咒彈在狙擊敵人，所以現在僅剩魔杖劍優爾加內部彈倉有咒彈了！

我保持前傾的姿勢向上躍起，吉吉那則極速向下，穿過煙幕直接刺向艾因菲夫的棺木。金屬音響起的同時，棺木的表面有兩把劍同時扣擊。

我和吉吉那脫離棺木，躲過從裏頭髮送出來的重力波、爆裂咒式，以及爆風。在對戰中我想使用格擋或被動守勢的體術，但就棺木的狀態來看，似乎不用這些方式去攻擊反而還比較順利。

原本被老人用左手和身體箝制住的阿娜琵雅，此刻也順利掙脫束縛。一隻強壯的手腕從少女的腋下伸入，並保護少女的頭不要被襲擊。

確認一下蹤跡之後，重新再追了過去。毫不間斷地壓迫上來的死者們，有效地拖住了我們的腳步，讓我們耗費了許多時間。數量多就代表着力量。

我將目光移向橋下。

抱着阿娜琵雅的老咒式士飛也似的逃走了。我和吉吉那死命地在後頭追趕。抱着一個孩子理論上速度應該不會太快，然而實際上老人卻是以驚人的速度在前進，我們兩人一直無法縮短與老人的距離。

寂靜的貝爾嘉村。整個村莊，還有那些商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倖存了吧。

梅爾薩魯在面具底下狂吼了起來。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血親，爲了要找到我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的堅持真的很了不起。但是對我來說，爲了要和吉吉那再次對決，我也需要這個女孩。」

優拉比卡將阿娜琵雅稍微抱高一點給大家看看。戰士暗藏鬥志的雙眼，從一開始就一直盯着吉吉那看。沒被正眼瞧過的梅爾薩魯，羞憤到半張面具都歪了。

「真是太高傲了，總有一天你會因此喪命的。」

瀕死的老咒式士說完之後，便跨過吊橋的欄杆並轉過身來，接着，他縱身一躍跳入激流中，帶着令人驚訝的執着逃走了。

現場剩下抱着阿娜琵雅的優拉比卡，以及吉吉那和我，在橋上對峙着。

「我把誘餌還給你。」

優拉比卡將手裏抱着的阿娜琵雅往前丟出。阿娜琵雅看起來就要跌倒了，但卻停下了腳步，好不容易她保持了平衡，但臉上滿是疑惑。

「阿娜琵雅，快過來這邊！」

聽到我的叫聲，阿娜琵雅立刻拔腿狂奔。不過才跑幾步就又回過頭看着優拉比卡。

「那個，謝謝你幫了我。」

「不用對敵人那麼客氣啦！妳不過就是我用來當成誘餌的工具而已。」

優拉比卡吐露出自嘲的言語。

「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的事實也無法抹去，所以一定要跟你說聲謝謝纔行。我是真的發自內心想要這麼做的。」

阿娜琵雅對優拉比卡鞠了個躬，戰士啞口無言。行完禮後少女在橋上跑了起來。我抱起阿娜琵雅，同時舉起魔杖劍對着優拉比卡。

我心裏很想要立刻發動咒式，但我注意到阿娜琵雅強烈的視線，因此決定放棄。少女對自己淪爲誘餌，無法原諒自己怯懦的手。

在吉吉那寬大的身體後頭，我所構築的咒式射線已經塞滿了。

「吉吉那，道理和戰鬥的規則我能夠理解，儘管如此，如果想要打退堂鼓，應該要收藏到內心深處去，並且尋求幫助啊。」

「不知道啦！」

「還是說，你只想要使用躲在陰暗處的策略，用咒式像射箭一般偷襲我？」

「雖說有點不識趣，但爲了預防被打擾，我這次找了幫手來。」

優拉比卡右手握着屠龍刀，順勢橫掃攻擊，吉吉那低下身躲過。看到敵人的左手還撐在地上，劍舞士二話不說就攻了過去。

吉吉那和優拉比卡的戰鬥力完全就是在伯仲之間，不過因爲吉吉那長時間和我一起組隊行動，因此他也記得一些我所使用的戰術。

接着吉吉那從原本縱身翻轉改變成橫向翻轉，屠龍刀涅雷多水平掃出，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再真實不過的言語，猛然刺入我的胸膛。

「就算是戰鬥中會斷了手、折了腳，但那對我們來說仍舊像是令人上癮的毒品一般。不會帶來疼痛的戰鬥根本沒有任何價值，也沒有任何意義。」

吉吉那的雙脣間，可以看到雪白色的犬齒。

像是在呼應吉吉那所說的話，優拉比卡也笑了起來，同時也跟着移動腳步。

優拉比卡從左胸被砍至左側腋下，同時間他一躍而起跳到劍舞士吉吉那的頭頂上，用索流迪的刀刃將縛鎖斬斷，在橋上翩然起舞。

注視着吉吉那的時候，優拉比卡不自覺地露出優雅的笑容。

優拉比卡的胸膛遭刀刃襲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往後飛去，身體在空中噴出鮮血。

身負重傷的狂戰士，已經無法再施展像蝴蝶一樣靈巧的體術。落地之後他也只能對吉吉那的追擊做出適當的防守。

看到刀刃交錯，阿娜琵雅整個人都變得僵硬了。

「果然是跟我同族的族人，同樣有很棒的興趣啊。」

不過，優拉比卡的四肢趁機抓住吉吉那緊握着屠龍刀的右手手腕，並且隨即施展出腕十字固定法。下一秒，優拉比卡的雙腳緊緊地從側邊夾住吉吉那的頭部。在越夾越緊的同時一邊施以重擊，對方的頭蓋骨因此破碎，這實在是超高難度的身體技能。

狂戰士呼喚着兇戰士，兩人都達到了狂喜的境界。

放棄戰鬥，成天在花天酒地的場合裏說些抱怨的話，再沒有比這樣的人還更悽慘、更醜陋的了。這把殘酷的言語之劍，一劍刺中像我這樣平庸的凡夫俗子。

「戰鬥這件事情，沒想到居然也可以這麼美啊？」

「啊！這真是我最愉快的一天啊。這種興奮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真是尷尬的距離。在這樣的距離之下，想要一擊就將切迪克撂倒恐怕沒那麼容易，況且在近身戰鬥時，能使用的都是些低位階的咒式，想要用來貫穿切迪克厚重的鎧甲是難上加難。在我看來，這場賭局我的勝率在五成以下。我不想要在這樣的機率下去分勝負，因此我動也不動。

我舉着魔杖劍發問，切迪克臉上浮現真摯的表情。

優拉比卡描繪着上弦月，吉吉那則畫出下弦月。兩柄刀相互砍擊，冒出如星星般的火花。

吉吉那持着刀刃繼續迴轉，優拉比卡同時間也側轉身體，兩人的刀刃再次碰撞。

抓住優拉比卡右手手腕的瞬間，吉吉那施展出合氣道的反手摔，將優拉比卡長長的身軀牽引旋轉。就在背部將要落地之前，優拉比卡伸出左手撐在地面上，並藉以翻轉身體，最後雙腳着陸。

「原來如此，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戰術啊！」

就在短兵相接的前一刻，優拉比卡踢一下地面閃避開來，他手裏握着的屠龍刀，變型成爲二九五○公釐的長槍，疾走奔馳。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這讓我感到不寒而慄。一旁的切迪克也露出了接近恐慌的表情。

吉吉那發動了生體變化系第二位階「蜘蛛絲」，多種胺基酸及蛋白質所混合而成的纖維，在優拉比卡的胸膛前，以及屠龍刀索流迪的前端，用蜘蛛絲纏繞。

優拉比卡很快地做出回應，他的雙腳和屠龍刀全都彎曲着，在接近地面的低空高速旋轉，他把腳伸長踢了一下地面，藉此向後移動爭取更多空間。往後方跳躍的過程中，在空中就停了下來。

吉吉那將刀背取出一半，同時左手像毒蛇一般向前延伸。

吉吉那的突刺與空氣相互摩擦，優拉比卡往後方一倒躲過了攻擊。順着動作，優拉比卡在刀刃外側使出右旋踢，吉吉那撇過臉閃避。

「我期待着你消失在這個世界之後的虛無。」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意義。創造愛啦、價值啦……之類的虛構概念，然後就只能依靠那些概念去生活。如果沒了那些東西，那就只剩豬叫的聲音囉。」

優拉比卡的屠龍刀索流迪，畫了個半圓企圖擋下吉吉那的強勢攻擊，然而單手沒辦法完全承受，大腿因此冒出了血水。

因爲反作用力的關係，兩人的距離稍微被拉開，一拉開兩道劍影就隨之閃現，鮮血在半空中畫出一道軌跡，兩個嗜戰如命的戰士都手腳伏地。

優拉比卡化身獵食者，在背後看着獵物喃喃自語着。在說話的同時，吉吉那宛如白色瓷器的左肩及手腕裸露在外，肌肉因用力而隆起，抵抗着優拉比卡威猛的力量。

吉吉那拔出屠龍刀，悠然地向前走去。優拉比卡也靜靜緩緩地縮短了兩人的距離，他身上的斗篷像長型薄紙迭起來一樣，隨風飄蕩着。

手握着被血給沾溼的屠龍刀，兩個屠龍族的俊美戰士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所有參與獵捕的人，都照着抽籤的順序輪完了，最後我和吉吉那總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切迪克落地的同時，手上的圓刃就停在我的鼻尖前。而我的魔杖劍也向前突刺，正指着切迪克的胸前。

「那麼，我們就用劍和拳頭來溝通吧。」

「那樣的做法根本算不上是戰鬥，不過是懦夫和弱者悲慘的互相欺負罷了。我們屠龍族憑藉着就是一把劍！我們只會和敵人正面衝突而已。」

他的對手吉吉那也不怎麼好過，因爲被索流迪在脖子及胸膛砍了幾刀，傷口深深地裂開了。

優拉比卡的眼睛裏，彷佛有熊熊的火焰燃燒着。劍舞士藍色的刺青也像是要給予回應似的雄糾糾氣昂昂地像要冒出火來。

兩人的屠龍刀像雷電般迴旋着，變成彗星在兩人眼前射出。

優拉比卡左手肘遭受重擊，吉吉那則是肋骨斷裂，兩人悽慘的哀號重迭在一起。

來到吊橋的中央，這兩個屠龍族的劍士步調同樣優雅。此刻，兩人的腳步同時停了下來。

「就寢技和關節技來說，果然還是我略勝一籌啊。」

趁着疾奔的態勢，吉吉那施展出瀑布般的攻擊，優拉比卡用雙手舉起屠龍刀防守。

優拉比卡左手持刀擋開吉吉那的短刀攻擊，吉吉那藉此機會轉了半圈擺脫優拉比卡的糾纏。他跨到兇戰士胸膛的盔甲上。

兩人一起揮了揮屠龍刀，刀刃延伸再延伸。

優拉比卡在說話的同時也釋放出咒式，我腳邊的吊橋彈了起來。

「我只是個幫手。那兩個人的決鬥，任何人都不得介入。」切迪克轉過身去繼續說道：「優拉比卡，這麼一來我跟你就兩不相欠囉。」

安排切迪克躲在橋下，並適時冒出來突襲，真的是很妙的戰術。

身上的傷讓優拉比卡的力量大不如前，一接下攻擊就令他往後飛退。

「不然我們問問站在那邊的咒式士吧。這個世界的規範是沒有前提且具偶發特性的，那麼你是憑藉着什麼而生存着的呢？」

兩人持續走着，一起將屠龍刀向下擺，刀尖掠過吊橋的鋼材，小小的火花散逸。

儘管吉吉那的肌肉具有強大的力量，儘管吉吉那的關節可動範圍非常廣，簡直超越了人類的想象，然而在這樣的狀態下，也只能受制於人。

優拉比卡的披風翻揚，裏頭的八張人臉一起瞪視着外頭。同時他也將藏在衣服下襬的水晶短劍拔出來。數十道銀色的激流竄過，吉吉那毫不躲避直接應戰。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刀刃上，把刀高高舉起，往上跳之後猛力砍下。

從大吼大叫的切迪克右側，可以看到吉吉那的背影。站在吉吉那對面的優拉比卡，靜靜地說着：

「我們屠龍族人熱愛戰鬥，簡直就是當作一種應盡的義務。高貴且令人驕傲的價值，唯有對戰鬥抱持着正面積極的態度，對怯懦嗤之以鼻，這纔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優拉比卡啊，這次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嗎？」

「吉吉那，我真是太開心了。好希望這場戰鬥可以就這樣持續到永遠。」

「怎麼回事？你們兩個人到底是在做什麼？這是互相殘殺的戰鬥，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一轉向上的吉吉那，用左手拿着短刀向下攻擊，拿着短刀的左手手腕，遭優拉比卡的左手抓住，左手肘則被優拉比卡的右手抓住。吉吉那用右手的屠龍刀發動了第二次攻擊，左手被固定住的優拉比卡扭過身體，劍舞士長長的身軀往左邊滑動。兇戰士在吉吉那身後迴轉，使出腕固定法。

再次迴旋，優拉比卡突刺攻擊，吉吉那成功格擋。劍尖自屠龍刀的刀鋒滑過，穿透劍舞士的甲殼鎧甲，貫穿了肩膀。血沫噴飛。擋住刀刃的吉吉那，轉身看着背後的情形，他長長的右腳化成死神的鐮刀朝優拉比卡猛攻，卻被優拉比卡以橫倒的方式躲過去了，只砍中了幾綹頭髮。

身體往後延伸的優拉比卡，頭部碰觸到了地面，他一接觸到地面便把接觸點當作軸心順勢迴轉。吉吉那不往反方向逃，反而用同樣的速度跟了上去，將優拉比卡發揮到極致的右手肘攻勢加以破壞，並藉以做出防守。在仰躺倒地的同時，雙腳戒備之間，吉吉那用左手抽出短刀，並襲向敵人左手的鎧甲。

「屠龍族的先人曾經說過『不管怎樣都要讓讓刀垂直聳立』吧，真是愚蠢又爽快的一句話啊！而且，也是很直接乾脆的想法。」

「原來如此，你的技術相較之下……」

「渴望知道對手的下一步會是什麼招式，不斷思考着如何才能讓刀刃刺進對手的身體。只有互相給予痛苦的過程，纔有可能確認出靈魂的輪廓。哪裏還找得到如此真摯的同伴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橋上對峙的兩人，彼此的額頭都冒出了鮮血，狂戰士和兇戰士的藍色刺青都因此被染紅了。

發出怒吼的吉吉那，用右手緊握屠龍刀插在地面上，身體向前翻轉，兩隻手掌先着地，讓困住左肩的關節技失去作用。

在拋擲的同時，吉吉那的右手握着屠龍刀的刀柄，用力壓着優拉比卡的左手手肘，肘部和肩膀的關節應聲碎裂。優拉比卡下意識伸出長長的腿，踢中吉吉那左邊的腹部。

吉吉那露出微笑，腳步再次開始移動。

「嗚嗚嗚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優拉比卡施展出化學珪成系第四位階「晶珪連結愈」，利用硅纖維強力封起傷口。由於身上的傷還不致命的程度，因此吉吉那抓準了時機開始奔跑了起來。

聽到我的吼叫聲，劍士們臉上同時流露出肉食性動物的笑容。

蜘蛛絲的張力發揮到極限，將優拉比卡強制拉了回來，狂戰士以刀刃迎擊。

涅雷多和索流迪的刀刃，不僅對抗着兩個惡人的肌肉力量，還因爲相互咬合而發出了刺耳的嘎吱聲。

兇戰士無法停下高談闊論。

吉吉那身上的龍紋身，以及優拉比卡臉上的蝴蝶刺青，描繪出藍色的殘影在半空中飛舞。

屠龍族優異的劍術，再加上我獨一無二的戰術，兩相加乘之下讓吉吉那的戰鬥力遠遠凌駕在優拉比卡之上。總是一個人獨自作戰的優拉比卡，這次可以說是敗給了兩人份的戰鬥經驗了。

如果不是折迭起來的屠龍刀索流迪替優拉比卡擋住這一刀，恐怕優拉比卡早就當場陣亡了。

吉吉那的耳朵因疼痛而扭曲了，不過優拉比卡不知道是注意到什麼，宛如銀色水晶的瞳孔睜得大大的。

屠龍刀雙雙停止舔拭地板的舉動，滑向半空中。兩頭兇猛的野獸開始發足狂奔。

「絕對不會。」

吉吉那的左手手肘停在左腳尖前，左手掌則抵着右腳的腳後跟，鮮血不斷噴流。爲了要展開防守，吉吉那雙腳護住頸動脈，身體變成一個三角形，藉以做好防禦動作。

爲了要對敵人的肉體造成傷害，野蠻的技術紛紛出籠，那種難以言喻的美，彷佛是神之領域纔有的光景。

「刮傷我的內臟，讓我口吐鮮血！我希望可以跟最兇惡的劍士交手，沒有傷痕的勝利是很可恥的。」

切迪克將劍尖伸到我鼻前，嘴裏卻忍不住喃喃說着讚歎的話語。而用刀刃抵着巨漢胸膛的我，也深深受到吸引，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畫面。

速度加快了，兩人的腳步都動得飛快。

「我會好好愛惜你的臉，還有你的性命以及靈魂的。」

「不過，以屠龍族來說，我們也講太多話了吧。我們就不要再玩這種脆弱的語言遊戲了。」

「爲什麼你不從牆下直接攻擊我？」

就好像在跳國標舞一樣，狂戰士吉吉那和兇戰士優拉比卡揮劍交錯。

劇烈的衝擊過後我回頭望向後方，映入眼簾的是鋼板的碎片，還有隨着怒吼聲的多重圓刃旋轉着。接着，從洞穴裏飛出一個巨漢。

優拉比卡對着啞口無言的我，持續使出言語攻擊。

優拉比卡和吉吉那這兩個屠龍族人一起大喊了一聲，氣勢驚人的近身交戰持續延燒。

落地後他的腳邊滴了幾滴鮮血，下一秒鮮血猛烈降下，宛如豪雨一般，血水都累積出血水坑了。從左胸到側腹的傷口，像瀑布般噴流着鮮血，把優拉比卡的下半身全都染紅了。

「咿咿咿咿咿欸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猛烈的招式以及雙方的應對，速度快到眼睛都跟不上。

手持利劍的兩頭絕美的野獸，一瞬間緊密交會、近身交戰。

「以奪取對方性命爲目的的戰鬥者們，在戰鬥時靈魂緊密糾結，相較之下友情或是性愛這些事情，就像是在胡鬧一般啊！」

吉吉那轉換攻擊目標，變成向下方突刺，一次讓空氣中的分子都燒焦的攻擊。

轟隆的聲音傳來。

賈那散鐵重咒合金幾乎將鋼鐵鑄成的柱子切斷了一大半，必殺的一擊被擋了下來。

原來是切迪克所發動的咒式，以化學鋼成系第一位階「煉成」，讓一旁支撐吊橋的高柱彎曲，成爲屏障。

不過，就「改變分子結構的方式來達成變化目的」的咒式類型來說，能夠一口氣讓數十噸重的鋼鐵柱彎曲變形，這樣的咒力真的很不尋常。

我舉起手中的魔杖劍意圖阻止切迪克，但巨漢一轉眼就躍上他自己搭建的鐵橋上。

吉吉那絲毫不在意，將注意力集中在臂力上，並發動生體強化系咒式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屠龍族戰士增強了自己的肌肉組織，使其達到最佳活性，覆蓋全身的甲殼鎧甲都因此發出了嘎吱聲的程度。

理應被成功擋下的刀刃，終於將幾乎像人一樣粗的鐵柱切斷了。進逼到優拉比卡眼前的刀刃，讓優拉比卡再也沒有阻擋的餘裕。

突然，從一旁飛出一個魔杖圓鋸，掌控着圓鋸的正是全身肌肉都蠢蠢欲動的切迪克。

「不要幫這種無謂的忙！」

發出憤怒之聲的，是已經瀕臨死亡的優拉比卡。

切迪克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覆蓋巨大身軀的肌肉上，猛力架開吉吉那的劍。

吉吉那憤怒之刃旋即翻轉攻擊，切迪克再次用圓刃擋開。碎裂的超硬合金刀刃在兩人之間散落一地。

切迪克挺起斷裂的圓刃刺了過去，失去姿勢的吉吉那不住地往後退。在此同時，巨漢伸長了圓木般的左手，將渾身是血的優拉比卡抱了起來。

「神聖的屠龍族決鬥，讓我得到許多心得。」

吉吉那怒吼一聲，灌注渾身力量的一擊，讓魔杖圓鋸再次迎擊。

看起來非常沉重的巨大圓鋸，就像薄紙一般輕易就斷成兩半。巨漢的臉將涅雷多的刀身吸了進去。

從頭部側邊、右眼、右臉頰到喉嚨，然後一口氣穿過厚重的多層鎧甲，來到右邊肩膀，再從肩膀滑到腹部，最後從右側腹穿出，刀刃遊移橫斷切迪克的身體。

隨着貫穿身體的刀刃，內臟和鮮血在橋面凌亂跳動。

右手腕斬了幾千刀將巨人的身體都絆倒了，迴旋一圈的吉吉那使出橫向斬擊，隨着刀刃的方向，小腸和黑色的血液迸出，形成一道橫向的黑色濁流。

崩壞的速度快如閃電，立刻就進逼到我們的腳下，三個人卯起來狂奔逃跑。

巨人無視優拉比卡的叫聲，一味地向前方飛奔而去，就像一顆子彈一般衝刺着。

「在對戰的時候你們兩個人都好美，美到完全不像人類，沒錯，就像兩隻野獸，或是兩把神兵利器在對戰一樣，好美。」

「我對自尊的堅持真是愚昧，一點意義也沒有。」

野獸們最後看到的光景，就是優拉比卡臉上的蝴蝶刺青，以及背上所散發出來的銀色閃光。

左腳踝的斷面傷口所流出的血水，把地面染成一片黑紅。他看着腹部的十字刀痕，以及遭到痛擊的肺部、心臟。

我把額頭靠在巖壁上，完全動彈不得了。

切迪克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地用粗粗的手指搔了搔光禿禿的頭。優拉比卡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三個人的傾斜程度有稍微獲得修正，但以目前的狀況來說仍舊會往下掉。

屠龍族戰士站起身威猛地喊了一聲，野獸的咆哮就這樣一瞬間全部停止了。

在樹林之間、山徑之間，切迪克攙扶着優拉比卡，緩慢地走着。

血霧噴灑，頭部及身體被斬斷，夜晚的野獸們紛紛倒下了。劍士的腳步沒有停留，一直來到巨漢的屍體旁，接着屠龍刀一閃，巨大的刀身揮舞的同時，乾淨利落地斬斷了切迪克的頭，圓圓的臉飛在夜空中。

優拉比卡舉起屠龍刀，抱持着純粹的殺意在森林裏拔足飛奔，捲起了一陣狂風。突然之間野獸和「異貌者」都受到驚嚇紛紛走避。

「不行！吉吉那！快後退！」

阿娜琵雅也從吉吉那身體的的左側探出頭來，我們兩個人就這樣扶着像一臺大型車一樣重的屠龍族戰士，慢慢地緩步向前。

月光在森林裏構築了複雜的陰影，優拉比卡置身其中，完全失去了語言。

我的視線停留在河面上。

從傷口處可以看到小腸外露散出，鮮血像瀑布不斷流出。臉部被切割的地方也流出腦漿，右眼球垂在眼窩外頭，僅以視神經的細線連着。

優拉比卡不自覺伸出手，用手指輕輕觸碰巨漢的笑臉。

「雖然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不過你似乎已經有些突破了呢。」

我抱着阿娜琵雅快速向後退開，同時放聲大叫。

我和阿娜琵雅發出尖叫聲，並全力地往後退。往後方跳躍的吉吉那，落到了我的面前。他想要再次跳躍，但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與優拉比卡對戰時所受的傷，現在終於超過了吉吉那所能承受的限度。

「你還真的是一無可取啊！」

拔出的短劍丟在地上的聲音，就好像打雷一般，不過聽到這句話，吉吉那的手就停了下來。

那不是戰士無所畏懼的笑，而是切迪克身爲人類的單純笑容。

「切迪克啊，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就容許我揮霍吧。」

「這張臉，是最值得驕傲的戰士……不，是溫柔的男人的臉。」

回頭一望，河川依舊轟隆隆地奔流着，然而吊橋已經崩壞到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只剩一些殘骸。橋的鋼鐵支架以及金屬纜線，全都被急速流動的河水帶走了。

「這張臉，不是你們這些低等的動物可以碰的。」

森林的深處有更多野獸聚集過來，惡狠狠的威嚇吼聲此起彼落。這樣的數量恐怕就連有武裝的人類也會被殘殺吞食吧。

「到底，爲什麼？」

臉被削掉一半、右眼掉了出來，儘管如此，切迪克到斷氣之前，還是保持着充滿朝氣的笑容。

「喂，你們三個……」

「切迪克，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居然介入屠龍族人的決鬥，是想要污辱我的自尊嗎……」

「唔，固執的傢伙連句謝謝都不願意說啊。」

切迪克搖了搖剩下半顆的頭。

那些飢餓的利牙，全都惡狠狠地等待着優拉比卡的離去。牠們全都翹首盼望着。

在吉吉那做出動作的反方向，切迪克開始狂奔。

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聲，接着默默地發動治療咒式。

「住嘴！你這個驕傲的笨蛋！」

紅色的球體來到了橋的另一端。

剩下半張臉的切迪克笑了笑。

我嘶吼着毫無意義的詞彙，同時拿起魔杖劍優爾加，盡其所能地向背後連續施展了三發爆裂咒式。施放咒式就是爲了能利用反作用力的推力，不過我的手腕及脊椎也因此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而且爆裂咒式所產生的爆風壓迫着我們，我的胸膛及肺部都被緊緊壓着，一時之間無法呼吸。

看了一眼巨漢滿是血的笑臉，優拉比卡將深黑色的斗篷蓋上，將切迪克的臉隱藏起來。

「真是愚蠢啊……」

我推了推知覺眼鏡，臉上也只能掛着苦笑。

「嗯，就像我之前所說的，在我的生活裏沒有自尊也沒有固執，跟奴隸沒什麼兩樣，就算把我從奴隸的狀態解放出來，我想我的心態也都還是會以奴隸自居。」

涅雷多的刀身再怎麼長，也沒辦法將切迪克厚重的身體切成兩半。

切迪克發臭的血液讓肉食的「異貌者」及野獸紛紛聚集過來。

那是一雙復仇者的眼睛，渴望着敵人的血，那是一雙殉教者的眼睛，對自己的性命已經毫不在意。

優拉比卡嘆了一口氣，接着走出了森林。

眼前的畫面進一步產生變化。在我們後方的支柱塔倒塌了。支撐着吊橋的金屬纜線也應聲斷裂。緊接着橋面也依序崩壞掉落，真是一幅讓心臟急速結凍的光景。

吉吉那手持利刃急速追殺，空氣彷佛都因此燃燒了起來。切迪克粗壯的左腳腳踝被斬斷了。

我保持急奔的姿勢，鑽進吉吉那的右側，並將他抱起來飛奔而去。

吉吉那依舊保持向前衝的態勢，切迪克就在他的眼前，用魔杖圓鋸的尖端敲擊橋面。

「爲了不要讓你感到寂寞，我會把所有敵人的頭顱都割來排在你的頭旁邊跟你作伴的。」

「夠了，放開我。」

轉過身來，我用左手抱住阿娜琵雅，率先伸出去的右手則抓住了巖壁。接着是用嘴巴咬住屠龍刀的戰鬼吉吉那的側臉。吉吉那使出威猛的力量，三個人往後方的巖壁靠近，並且一鼓作氣往上攀爬。

經常產生變化的水晶瞳孔，現在一片平靜，優拉比卡緩步前進。在此同時，包覆着獸毛的前蹄從森林的黑暗處踏了出來。

「你啊，每次每次都在找我麻煩啊！」

「你不要幫我！」

切迪克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樹，雙腳打直。

「切迪克你快放開我！我還要再戰鬥！」

取笑諷刺的話語暫且停了下來。我察覺到自己的說詞等於間接在說自己是笨蛋。我全身都凍結僵硬了，力量彷佛一瞬間被抽走。我順帶對夥伴說道：

河的對岸已經看不到優拉比卡和切迪克的身影。

腳踏着樹葉，發出清脆的聲音。戰鬼優拉比卡轉身回望。

「搞不好你將優拉比卡一擊斃命的招數是學我的呢！」

「真是太傻了。」

不過，我們並沒有真的往下掉，而是保持着不自然的平衡。

優拉比卡停下腳步，雙手交叉在胸前。下一秒，他往後方跳躍。

即使是最頑強的進攻型咒式士，這樣的傷都足以致命。

野獸的悲鳴聲傳來。

「呼，這一點道理我是瞭解的。我是個腦袋不管用的笨蛋，就算污辱了你的尊嚴，我也不希望你就這樣死掉。」

肉食獸的眼球、鼻子、嘴裏的舌頭，全都被銳利的水晶之劍刺傷。

切迪克用僅剩的左眼看着夜空，眼神中充滿難捨的回憶。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真美！」

在五指勾爪的縫隙，看得到優拉比卡的眼睛，他凌厲的眼神隱含着祕密計劃。

遙遠的另一端，「異貌者」在森林間跳來跳去，吼叫的聲音響徹雲霄。

優拉比卡的聲音裏挾帶了些激動的情緒，但他強制壓抑着不讓更多情緒泄漏出來。

「那是很卑劣的手段，所以請不要再提起了。」

已經完全看不出以前那一張充滿朝氣的圓臉。

「你到底在搞什麼？我不是有拜託你要做些什麼事嗎？」

優拉比卡用沾滿黑血的左手，抓住額頭上的蝴蝶刺青。

優拉比卡用雪白的左手抓住往下掉落的皮肉，黑色的血讓他的手變得濡溼。

兇戰士的身後，傳來巨漢倒地的聲音，聽起來金屬鎧甲已經被利牙給剝掉了，傳來尖銳的聲音。

我看到尼爾金正在峽谷的另一邊，表情看來非常怡然自得。他伸出手呼喚我們。我拉着尼爾金的手站了起來，接着我提起腳踢了尼爾金的屁股一下。

右腳纔剛踏上地面，本應支撐着左腳的橋面就崩塌了。我的身體傾斜，重力頓時消失，身後是狂濤拍岸、逆流湍急的河川，我看得目瞪口呆。

彷佛在等待着來自溫柔巨漢的回應。

切迪克拖着已經幾乎無法動彈的身體，硬是逃了出來。優拉比卡將切迪克的頭拉過來抱在胸前。

心臟激烈的跳動以及慌亂的呼吸，好不容易慢慢地平靜下來。看着身旁的阿娜琵雅，發現她正左顧右盼。

「不要摸，你的手會被我的血弄髒的。」

「好刺激的戲碼，感覺好像在看電影喔！不過，真實體驗過後，更能充分感受到強力的壓迫感。」

可怕到連冷汗都來不及擦乾，阿娜琵雅都快要沒氣了也還是不停狂叫，走在路上三個人都顯得非常疲憊。

這對他充滿嚴苛考驗的人生來說，真的是初體驗，因此腦袋一時之間無法運轉。屠龍族戰士的嘴脣慢慢地組織着問句。

粗壯頎長的手臂前端握着已經摺斷的圓刃，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弧。在終點支撐着整座橋的支柱和橋面鋼材，從右邊到左邊一路破碎過去。同時切迪克使出化學鋼成系第一位階「煉成」，開始對整座橋進行量子干涉。由於進行了量子干涉的關係，橋的輪廓開始歪斜，接着，大地震傳到我們腳邊，劇烈的搖晃隨之而來。

在尼爾金前方，吉吉那正在拔掉插在全身各處上的短劍。

抱着優拉比卡的切迪克突然向前轉，全身的鮮血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血沫紛飛灑落一地，隨着切迪克旋轉變成一個車輪的型狀。

優拉比卡扭動身體掙扎，擺脫巨漢的束縛。斗篷畫出優美的弧線，屠龍族戰士優美地落地，由硅所組成的鎧甲抗拒月光的照耀。

優拉比卡轉過身，堆積一地的落葉被他所帶動的風吹散了。話語中途停止，戰士沒有繼續往下說。

優拉比卡將手插進斗篷，像魔鳥展開雙翼般將斗篷大大地張開，他將手伸進斗篷內，在八張人臉旁邊的扣環上，把切迪克的臉擺上去。

切迪克的嘴角浮現淡淡的微笑。抱着巨漢頭部的優拉比卡，慢慢地將身體移開。

在樹木之間的陰暗處，浮現了綠色、藍色及紅色三種顏色的磷光。

男子身上噴出的血將優拉比卡全身染得一片鮮紅。

「優拉比卡，你一定要……遵守……約定。一命還一命……」

咒式一起，藍白色的水晶之刃從大地上噴射出來，將正在逃跑的「異貌者」們切割成沒有意義的碎片。優拉比卡甚至在野獸所居住的洞穴裏，施放紫色的二氧化硅，侵入直達內臟，讓生命瞬間停止，就此埋葬在閃耀的水晶棺木裏。

森林裏所有的野獸和「異貌者」，都已經全部化成了鮮血及肉塊，直到全部都變成水晶雕像之前，優拉比卡應該會繼續地奔跑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