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襲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1萬 字

即使是現在,我也偶爾能想起過去我手邊曾有一張照片。
那是以事務所爲背景,比現在更年輕的我和庫耶羅、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以及生前的吉歐爾古一同上鏡的合照。
我試圖回想照片的去向,接着只對自己的心感到愕然。
那個想法,只不過是比起現在更追求過去的,天真的自我意識的體現而已吧。
但是,即使如此。
◇ ◇ ◇
南耶迪特商店街的道路上,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炸裂。怒號般的爆風與利刃風暴飛散,掀起頭髮和外套的衣襬。
即使額頭上流下的血滲進眼睛,我也只盯着前方。只盯着在街道上升騰的白煙之間隱約可見的,巨大的影子。
身高是人類二倍的軀體前傾,具有着引以爲傲的筋骨隆隆的體格;手臂如樹木般粗壯,也給人巨猿般的印象;象一般的皮膚不屬於猿類,也不屬於類人猿。
聳立在街道上的,是〈異貌者〉中的一種——大鬼的巨體。從額頭中央長出彎角的兇相因爆裂蕩然無存,右半邊臉爆炸,腦漿和視神經脫垂,大鬼站着喪命了。
巨體像是分開白煙般傾斜,倒下,重低音在商店街轟響,粉塵起舞。從大鬼的屍體上,黏液般的血和腦漿朝柏油路擴散。
我忘記了肩上的負傷和疼痛,只感覺到在胸膛中膨脹的勝利喜悅。我在只露出食指和中指的手套中,握緊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的劍柄。
在迷途最後漂流到艾裏達那的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咒式解決了獵物。
即使目標只是從脫離常軌的收藏家的監牢中逃跑的,用於違法鬥技場的大鬼,但打倒了〈異貌者〉,打倒了敵人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我終於證明了,我的咒式和力量在艾裏達那這個城市也適用。
「這個蠢貨!」
鋼鐵般的怒聲在道路上響徹。用粗長的刀刃切開白煙,銀色的雙眸出現。
美貌的主人,是吉吉那·嘉迪·多爾克·梅雷歐斯·亞修雷·布夫。雖然是咒式士事務所的前輩,但他此時此刻也在窮極傲慢和異常性在物理上的極限。
仍提着巨大一刀的高大身影朝我走來,伸出左手,五指毫不顧慮地抓起我的胸前。連抵抗的工夫都沒有,我的身體被拽了過去,被擁有超乎常識膂力的單手提了起來。雙腳離開柏油路,每次搖晃都讓肩膀的傷疼痛。
「都過了訓練期間了,怎麼還像外行一樣。釋放會把前鋒捲入的咒式的後衛,比敵人更有害。」
眼前是雖然躲開了爆裂咒式的直擊,但額頭和臉頰滲出血的吉吉那的憤怒表情。被提起來的我也沸騰了。
「混蛋,滿口噴糞也要適可而止吧,要我把糞給你塞回嘴裏嗎?」
就算作爲攻擊型咒式士有那麼點兒優秀,但只覺得看待世間的方式太過天真。連在戰場上噴香水這種,女人的作風都覺得礙眼。
我的舌頭髮出坦率的道歉。庫耶羅的眼瞳中浮現意外的神色,我則垂着頭,從嘴脣吐出半是獨白的話語。
聲音把我拖回了現實。我瞬間搭建起論據。
庫耶羅的理論熾熱而冰冷。
「雖然不曉得屠龍族什麼的是怎樣,但戰鬥狂就上地獄玩戰爭遊戲去。反正那些鬼同類也會高高興興殺上來的……」
在光照強度變化下,有時灰色有時藍色,有時也像是黑曜石的庫耶羅的眼睛瞪着吉吉那。
「自漂泊到艾裏達那以後就一直很不安。」反省的聲音從口中落到地上,「所以,怎麼都想讓自己的力量被承認……下次不會了,不會再做那樣的蠢事了。」
庫耶羅笑着打算挪開手。判斷這招可行,我向前探出身體。
我追問之後,女人露出困惑的眼神。我的嘴脣繼續低語。
恐怕是南方或沙漠國家出身,雖然和我同歲,但已經是十一位階,成爲了上級職階〈雷轟士〉,還是歷史悠久的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的副所長。同時也是管理我、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的現場指揮官。
我的舌頭流暢地編織謊言,拉近距離。庫耶羅顫抖般闔上眼瞼,長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這下是攻陷了呢。
在小巷深處,左肩被碎片劃傷流血的孩子哭泣着,從背後抱着孩子的似是母親的女人用能殺人的視線瞪着我。在遠處見證了事態的居民們的眼中,比起感謝的想法,更多的都是憤怒和恐懼。
庫耶羅放出的話語比肩上的傷更加深深刺痛我的心。
我不由得移開視線,然後對上了庫耶羅險峻的眼神。
在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的接待室,坐在椅子上的我裸着上半身,接受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庫耶羅的包紮。真是丟臉。
能感覺到人們憎惡、恐懼和威脅的視線如芒在背。
「不合的話,就應該你想辦法配合。吉吉那作爲攻擊型咒式士的能力和經驗都壓倒性地更高,所以希望你講講道理。」
用華麗技術彈開剛劍的,是類似騎士突擊槍的,八六〇毫米的細長圓錐。握着從槍尖延續的短柄的,是蜂蜜色的奢華五指。我和吉吉那把臉轉向魔杖短槍的持有者。
「嘉優斯,你在聽嗎?」
追擊的話語讓庫耶羅忘記揮開我的手。
在不高興的吉吉那打算從路上離開時,庫耶羅開了口。
而之後面對懷上我的孩子的庫耶羅,我就會說着「我怎麼可能會愛你這樣的正義笨蛋,和發出豬叫聲的你做愛都噁心極了,像頭豬一樣生下私生豬崽去吧」揚長而去,給身心都塗上絕望和悲憤的大糞。
「……對不起。」
「果然庫耶羅是討厭我的吧?」
「既然在屠龍族高傲的刀刃下妄自插手,那這個炮臺也不過是在同一事務所的敵人而已。包庇的庫耶羅也不可原諒。」
「怎麼、了啊……」
「你說這個愚蠢眼鏡是同僚嗎,別逗我笑了。加入事務所已經三個月,經過吉歐爾古和我的基礎訓練,卻仍然派不上用場。沒用也該有個限度。」
「反省到那種程度的話也不太舒服啦。」
「我討厭吉吉那。我和那傢伙從根源上性格不合。」
吉吉那轉過高大的身軀揚長而去。被庫耶羅的下巴指示着,我也開始邁步。
女人不自在地縮着身子,厭惡地開口。正如肌膚顏色所示,對有着沙漠之民血統的庫耶羅來說,艾裏達那的初春仍然很冷。
吉吉那重新架起屠龍刀,獰惡的殺意充滿了街道。
「你這傢伙,真是讓人不快的女人。」
「居然要女人幫忙,真是將來堪憂。軟弱者即使是夜間房事,估計也需要女人照顧吧。」
「還不是因爲你這白癡遲鈍到連那種程度的咒式都躲不開嗎!」
伴着死刑宣告,纏繞着龍紋的白銀之刃垂直落下。在我想從心裏慘叫的瞬間,鋼鐵相擊的沉重聲響震動我的鼓膜。
「對手是低智的大鬼的話,用神經毒氣等咒式就足夠無力化了。前提上,輔助前鋒吉吉那的刀刃,纔是此時後衛應當採取的戰術。」
在我的嘴脣試圖觸碰的瞬間,女人的紅脣描摹出半月的笑容,同時我的喉嚨傳來尖銳的疼痛。
「好好看着,這就是你的愚蠢和傲慢招致的結果。」
「你爲什麼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自打進入事務所,跟任何人都沒打好關係。」
這種廉價的精神分析也好,拿年級委員程度的道德標準來說教也好,我都最討厭了。庫耶羅這個女人,是完美匯聚了我討厭的人類之要素的,理想的反面女神。
在我想逃離街道時,手搭在肩上。
待在艾裏達那,就知道四大咒式士——拉爾豪金、潘海瑪、吉歐爾古和伊姆霍特普這些十三位階的到達者級的名聲多麼響亮,而即使不願意,也會在街坊近鄰的口中聽到討論庫耶羅會並列,甚至超越他們的評價。
「無趣。我要去伊哈克的店和傢俱市場,暫時別找我。」
「呃,倒也不至於那樣……」
「說真的,快住手吧。氣溫二十度以下的話,我的忍耐力也會變差。」
試圖反駁的我的腳下搖晃,被如電光般行動的庫耶羅攙扶起肩膀。微弱的甘甜香水味掠過鼻尖。
庫耶羅的眼瞳帶着擔憂,說着有力的話語。
「這樣啊。我明白狀況了,總之你下次開始要好好幹。」
「這樣啊,謝謝。」
眉間浮現苦澀的皺紋,吉吉那放下了粗長屠龍刀的刀尖。庫耶羅也旋迴魔杖短槍〈雷哭的伊爾迪拉〉的槍尖,裝備到腰間的鞘中。外表和動作的優雅以及獰猛,讓人想到密林中的黑豹。
「拜託,別在大冷天打架好嗎。即使能完美撥開吉吉那的重刀,手也會麻的。」
◇ ◇ ◇
我現在不高興的原因十分清晰,就是因爲庫耶羅在旁邊。
呼吸驟停。庫耶羅的左手握着短劍,白銀劍尖對準我的喉嚨。我完全沒注意到她電光般的拔劍是何時發生的。
路上,灰白色頭髮,淡褐色肌膚上套着西裝的,庫耶羅·拉蒂恩站着。
「我算是明白了。」
把手放在魔杖劍上的我的怒火指向吉吉那,吉吉那也把手放在收回的屠龍刀柄上。每個人都看不順眼。
只要一度建立關係,女人就很好搞定了。到時候只要在耳邊低語「我愛你」「我只要你」之類的廉價甜言蜜語,讓她懷上孩子肚子大起來,就不得不脫離攻擊型咒式士的嚴苛戰線了。
吉吉那把我往前推開,我的腳底碰到地面。在眼前,吉吉那舉起了手中屠龍刀的,一〇七一毫米的粗長刀身。
「在之前的爆裂咒式時,你無趣的想法也昭然若揭。」對我的嫌惡感渾然不知,庫耶羅再次開口,「你只想着展示自己的力量,毫不考慮周圍的人,只是想使用華麗的爆裂咒式而已。」
「對不起,因爲我不成熟,給庫耶羅添了麻煩。」
庫耶羅伸手在扭傷上貼上溼布,在擦傷上捲上繃帶。刻在繃帶上的圖案般的咒印組成式略微發光,發動安慰程度的治療咒式。
「等等。吉吉那是前輩吧,有照顧後輩的義務。」
吉吉那的一擊在我的額頭近前被金屬阻擋了,長圓錐般的槍尖揮動,如魔法般撥開屠龍刀的施力方向。兩把武器伴着火花分開。
吉吉那放射的憤怒壓力讓我動彈不得。相對地,庫耶羅如沐浴在涼風中一般從容。
「那我也要問了,試圖殺死夥伴的人,在何種物理法則或法律體系的夢世界能被肯定呢?」
「人類和亞人的差別是恣意決定的,所以讓亞人戰鬥的違法收藏家之後會被逮捕,市裏的命令也是捕獲最優先。」
庫耶羅進一步從急救箱中取出藥和繃帶。我思考着眼前的女人的事。
回問的我的肩膀被庫耶羅粗暴地抓住,轉到商店街深處的方向。
庫耶羅用雙手在我右肩的傷口上粗暴地塗上藥,然後捲上繃帶。
「而且,在我面前不允許無益的殺害。不要再有第二次,絕對。」
「在吉歐爾古所長和斯特拉託斯出差期間,要聽從身爲副所長的我的指示,這是規則。」單手握着的槍的槍尖有着緊張感,「不聽從我的話,吉吉那自身就是無能的同類,趕緊滾回冷爆了的屠龍族村子裏去,一輩子都別出來。」
「我哪知道。」
「讓前鋒負傷的無能後衛,消失便是了。」
庫耶羅從嘴脣吐出帶有疲勞的氣息。吉吉那皺起鼻頭。
「沒什麼啦,這是對往日的感謝心意,表示親愛之情的問候啦。」
「你要做什麼?」
分離屠龍刀收納到腰間和背後的吉吉那對我投以嘲弄的視線。
「怎麼可能輕易允許親吻呢?別太小看女人了。」
化爲雷霆的庫耶羅的怒聲讓我的脊背凍結。
街道上,以沉入血海的大鬼屍骸爲中心,爆裂的傷痕擴散。店面的窗玻璃粉碎,因高溫焦黑的聚氯乙烯玩偶滾落。
吉吉那是因爲那傲岸不遜和兇暴讓我看不順眼,但是,庫耶羅是因爲那愚鈍的正直、青澀的正義感讓我煩躁。
「爲什麼在狹窄的道路上對着只是在逃跑的對手背後,使用了爆裂咒式?爲什麼沒有等我的精密雷擊咒式?」
「即使對男人來說,攻擊型咒式士也是辛苦的工作,能完美完成工作的庫耶羅是很出色的女性。不管訓練還是實戰,其實都是我的不成熟拖累了你吧。」
「我纔不管。」
庫耶羅淡藍和灰色的眼瞳被午後的陽光照射,變成了柔和的琥珀色,眼中也混雜着紫色。我伸出了手,在繼續治療的庫耶羅的右手上,我的左手悄悄重疊。
「最初發現嘉優斯的是誰?最終搬回來的是誰?雖然記不得詳情了,但應該是叫吉吉什麼的人沒錯吧?」
「如果很討厭我的話,希望你能直說。」
「不,那個,也沒到很討厭的地步。」庫耶羅慎重斟酌着話語,「雖然吉吉那討厭你,但我是覺得嘉優斯並沒有那麼壞……」
說着「不要逃避」的庫耶羅的右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糟透了。我不是驅除了害獸的英雄,只是帶來破壞和殺戮的怪物。
完美隱藏邪惡的想法,我把臉靠近混亂的庫耶羅。女人的臉上帶着困惑。
一邊露出和感謝的話語搭配的笑容,我把庫耶羅的手拽到肩膀,同時隔着知覺眼鏡用裝可憐的視線往上看。
被戳中核心,吉吉那無言以對。在推卸責任的爭鬥中受害的我整理亂掉的衣領。
當然,我完全沒有反省。我攻略女人的手段,是靠這張據說酷似已故演員拉格曼諾夫的臉,巧妙地假裝誠實從而接近。靠外表和話術籠絡庫耶羅,再貶低玷污精神和肉體。
「你也沒資格責備別人!」
「難、難道說,是討厭男人,喜歡女人之類的?」
我動起打結的舌頭,編織矇混內心恐懼的玩笑。眼前的庫耶羅冰冷地微笑。
「我喜歡男人——作爲咒式士實力高強,不依靠老掉牙的手段和花言巧語的,真正的男人。」
鋼鐵劍刃略微增加壓力,幾乎要劃破我喉嚨的皮膚。即使是嚥唾沫的動作都會出血,所以沒法呼吸。
「知道嗎?根據統計,攻擊型咒式士的最大死亡原因,是訓練中的事故死。」
因爲實際被劍刃抵着肌膚,只能說這太有說服力了。若是庫耶羅僞裝成事故死,恐怕不會出任何問題。艾裏達那的警察和司法機關還沒有善良到會重視我這種流浪攻擊型咒式士的生死,儘管想着她應該不會真的下殺手,但我的生死就在庫耶羅的一念之間。
「沒必要那麼害怕。誰都不喜歡內心被玩弄,我只是對你那幼稚的惡作劇以同等程度回敬了而已。」
庫耶羅從喉嚨發出響聲,像貓一樣笑了。她收回冰冷的劍刃,從椅子上站起。同時我暫停的呼吸也重新繼續,不由得伸手按着喉嚨。
正如本人所說應該是惡作劇,但真是個危險的女人。儘管外表是好球區,但內在太恐怖了。我在卷着繃帶的身體上套上襯衫。
「我惟獨和你絕對無法成爲戀愛關係呢。」
「彼此彼此。我對比我弱的,沒有勇氣的人類沒興趣。」庫耶羅露出遊刃有餘的微笑,「還有,再稍微藏一藏內心的想法吧。想籠絡我搞這搞那的惡意太過明顯,即使從男女交往角度上也很無趣。」
繼續投出話語的庫耶羅停下了腳步和動作,然後像是對透明人回話一般,自顧自地開始點頭。
那是把接收的聲音直接從聽小骨傳遞,把情報投影到視網膜的體內通信,但從旁人看來根本是危險人物。結束通信後,庫耶羅眼中浮現思索,同時寄宿上猶豫的感情。
「困擾了呢,現在吉歐爾古所長又不在……」
「工作委託嗎?」
若是有挽回的機會,我很想立刻出動。
「沒錯,是太過愉快到想吐的,攻擊型咒式士一如既往的工作。」
把指尖放在纖細的下顎,庫耶羅擺出思考的樣子。
「吉吉那都拒絕聯絡了,現在要麼很不開心,要麼沉浸在傢俱中吧,這時候找他會吵起來的。不過,攻擊型咒式士需要避免單獨行動,真是困擾啊。」
「無視我嗎喂。真是刻意的嘲諷和廉價的演技啊。」
正因如此才叫了我們。對他人,以及對自己的命也輕易對待的,攻擊型咒式士這種獵人。
「即使在拘留中,只要提供一定保釋金,開庭前就能自由行動。」
「……是我不懂禮儀,真的很抱歉。……我這就跳車以死謝罪。」
◇ ◇ ◇
「我是第一次實際追蹤隱藏在城市中的對手,如果能教我方法的話就幫大忙了。」
「斯特拉託斯君,不覺得今天的天氣很適合出差嗎?」
沉浸在內心思索中的我意識到庫耶羅的視線投向我的側臉。她的眼中不懷好意。
「說起來,我是第一次和嘉優斯一起追蹤懸賞犯呢。」像是剛想起來一樣,庫耶羅補充道,「姑且拜託你囉。」
「回到正題。不久前瑪茲羅被拉爾豪金事務所的人抓獲,但隱瞞現金和珠寶的去向。然後,這次在等待判決的保釋期間逃亡了。」
「……我可以,提一個意見嗎?」
「……我不論何時何地都想死。……請不要小看自殺志願者的行動力。」
「威涅爾的資料來了。」
與露出黑豹般笑容的庫耶羅相反,我感到了不安。
「威涅爾我好歹也是知道的。」
「不過,我也明白出題者的意圖。這是針對年輕人的壞心眼問題呢。」
「即使犯人在保釋期間逃跑,保釋金被法庭全額沒收,也沒可能從犯罪者身上追回。所以,在保釋期間內先抓住逃債的瑪茲羅,就是這次的工作。當然,不能殺死。」
「……與其停止自殺,不如自殺。」
「聽好了,既然是連本職數法系咒式士的你都覺得困難的問題,那身爲門外漢的我當然不可能解開。」
吉歐爾古事務所沒有讓新人開車的習慣,但所長說了絕對不要讓庫耶羅把方向盤,所以就成我開車了。對着不高興地沉默的我,副駕駛的庫耶羅繼續開口。
吉歐爾古撫摸薄薄的顎須,遮光眼鏡背後的視線投向前方。隱藏在黑髮之下的斯特拉託斯的眼瞳帶上詢問之色。
「不過,就算不拿瑪茲羅舉例,犯罪者正是因爲缺錢纔會搶錢。」
「但並不知道號碼吧?我回頭把號碼傳到你手機上。」
斯特拉託斯從領子裏拿出上吊繩,吉歐爾古瞬間抓住,再次丟到窗外。立刻關上車窗,男人的側臉滲透着疲勞。
斯特拉託斯再次開口,吉歐爾古從旁邊看去,抬起叼着的煙,露出嚴肅的表情。少年槍口般的眼瞳中,認真控訴的子彈上膛。
「沒錯沒錯,所以即使實力相同,也比拉爾豪金缺少威嚴,比潘海瑪缺乏壓迫感……不是,別讓我自己說啊。難道說,斯特拉託斯君其實並不尊敬我麼?」
「……嘉優斯先生不光沒有才能和實力,還缺乏努力。以那種程度的話,是跟不上我們的吧。」斯特拉託斯用陰鬱的聲音說道,「……那個人和他人,和我們的事務所合不來。……只是在之前就存在的,庫耶羅小姐和吉吉那先生的矛盾上,喚來別的火種,提高問題的難度而已。」
「什麼叫那個啊,嘉優斯君要比斯特拉託斯君年長的哦。」
「金髮碧眼,面相也挺有男人味的啊。這傢伙幹什麼壞事了?」
「難道說,新人嘉優斯小夥子對強敵感到害怕了?」
「真是常有的事啊。」
沒有表示不滿,斯特拉託斯的注意力回到瞭解開手上理論鎖的遊戲之中。指尖的動作超過人類肉眼確認的速度,解鎖着巨量的理論,然後失敗。斯特拉託斯的表情中沒有享受,如凍土般凍結,就像是厭煩人生的老人的義務行爲。
「說起來斯特拉託斯君,你覺得那個新人——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君怎麼樣?會不會和留守組吵架呢?」
「啊,威涅爾是指情報商人,是吉歐爾古所長和事務所使用的情報商之一。雖然價格很貴,還容易背叛,但情報非常準確,所以也建議你用。」
遮光眼鏡背後的男人的視線看着前方延續的邊境道路,以及在更前方展開的,艾裏達那的天空。
「……那個沒什麼前途呢。」
在橙色遮光眼鏡背後的眼中,吉歐爾古露出愕然的神色。解讀着理論鎖的少年的手指停下。
似乎已經把斯特拉託斯的奇特行爲當成日常,吉歐爾古毫不在意地繼續開車。
「聽清楚啊,我可沒在誇獎你的自殺哦?」
「聽見了聽見了,就會耍嘴皮子,不過好歹比猴子強吧。那麼,你有跟我來的勇氣嗎?」
在車中握着方向盤的是個中年男性。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裝和深色調的藍色襯衫,脖子前的領帶鬆垮地掛着。
「……既然用了過去式,難道說所長解開了嗎?」少年眼中浮現決心之色,「……作爲數法系咒式士實在羞愧難當,只能去死了。」
「所以說……」吉歐爾古長長地嘆了口氣,「每次每次都要阻止自殺我也很累的,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再自殺了。」
我抿緊嘴脣,全身充滿了緊張感。
「哦,是那個三點擁塞理論問題吧。」吉歐爾古發出懷念過去的聲音,「確實是難題,不如說是壞心眼的問題來着呢。」
庫耶羅對我自然的語氣露出了想追問的表情,但最終微微搖頭。
對我的諷刺,庫耶羅笑了。
「瑪茲羅原本是維奈根咒式士事務所所屬的攻擊型咒式士,但因爲欠款引發問題被解僱了。」
盡顯輕佻的吉歐爾古周身的氛圍改變了。
女人的眼睛用真摯的神色望着我。
「爲那些連保釋金都付不起的傢伙,保釋金擔保公司代爲付款,嗎。」
「有時我真的反過來對你的自殺速度和多彩程度感到驚歎。」
庫耶羅笑着,然後面露嚴肅。
「明顯是犯罪所得的珠寶只能賤賣,但即使如此和現金加一塊兒也是鉅款啊。」
◇ ◇ ◇
「問題在於,瑪茲羅是使用鋼成系咒式的第十位階機劍士,也是劍術和格鬥術的達人。順帶一提也有前鋒和後衛都能擔任的本事。」
「你說沒有前途,是以什麼基準判斷的呢?」
從溼潤羽毛般的漆黑頭髮之間窺視的暗色眼瞳注視在自己的手邊。一邊對誇張的回應感到訝異,吉歐爾古開口。
「第十位階就是被稱爲高階的攻擊型咒式士了,而且具有前鋒和後衛的能力的話,實在是棘手的對手。」
「不是輕鬆的對手啊。」
「……晴天讓人憂鬱。」被稱作斯特拉託斯的,面帶陰鬱的少年回道,「……不過,我不討厭和吉歐爾古所長一起長途旅行。」
貓科猛獸般的細長瞳孔以衡量鬥志的眼神看着我。
吉歐爾古吐了口氣。
吉歐爾古的聲音讓斯特拉託斯抬起陰鬱的視線。
理所當然地,我拿起外套和武裝無言站起。
「只是對搶劫的金額驚訝而已。繼續。」
「看來全員平等這種戲言,在利息的世界裏不存在啊。」
老是把我的思考先說出來,真是礙眼的女人。毫不在乎我苦澀的內心,女人陸續展開情報。男人上半身的影像浮現。
「我不打算在艾裏達那逞強了。就算再不服氣,要是不乖乖接受前輩教導,只會增加死亡的幾率。只是領悟到了這點而已。」
風從打開的車窗吹入,拂過男人褪色的金髮和薄薄的顎須。連同叼着的煙,男人把遮光眼鏡後面的細眼睛朝向副駕駛席。
說罷斯特拉託斯試圖去開飛馳中的麪包車車門,吉歐爾古用右手拽住衣領把少年揪了回來。他立刻把車鎖暗號化,避免被打開。
斯特拉託斯的眼睛沒有從手邊移開。少年的纖細手指擺弄着複雜的金屬塊,也就是所謂的多維理論鎖。
「……這是立體理論鎖方面的大家,基爾迪斯威格博士製造的難題。」雙手中的多維理論鎖的絕大部分都已經被解剖,但在覈心構造上無處着手,「……這個是將絕對對立的三個理論統合的問題,但實在找不出解決的方法。」
「這次的目標是瑪茲羅·布雷頓·戈斯姆,二十七歲。」
「是什麼呢?」吉歐爾古認真地問道。少年咒式士開口。
在名叫瑪茲羅的攻擊型咒式士的影像上,所用咒式的情報添加上去。從履歷來看,是追蹤並打倒〈異貌者〉和懸賞犯的,典型的戰鬥型選手。
斯特拉託斯伸出雙手去掐自己的脖子,吉歐爾古用右手握着阻止,強行把自殺志願者少年的手放回到膝上的理論鎖上。男人眼中是徹底的愕然。
「你的自殺癖好一如既往一點大意的機會都不給啊。」
「這個瑪茲羅因賭博一貧如洗,一個月前搶劫了珠寶商店。他殺害了兩名警備的咒式士,搶走了三千萬伊恩現金和價值一億伊恩的珠寶。」
在沙塵飛舞的邊境道路,老舊的麪包車疾馳。
斯特拉託斯的眼神在尋求答案,所以吉歐爾古含着苦笑繼續道。
庫耶羅用驚訝的視線看了過來。我也只能帶着自嘲繼續說了。
以可怕的速度從懷中取出藥劑,斯特拉託斯打算含到口中。吉歐爾古用手按着自殺志願者的頭阻止,藥片散落在車內的地上。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動作,吉歐爾古的駕駛絲毫沒出差錯,車繼續沿道路前行。
「……非常感謝。……被誇獎很開心所以我要去s……」
「嘉優斯,你能成爲厲害的攻擊型咒式士,也許有這種可能性。」
「……可以的話,那裏倒是斷言啊。」
「……我覺得,三十多歲的男人不該用『僕』來自稱了。」(譯註:想不到合適的翻譯方法)
如果有鉅款,我也能重來。說不定也能重新買回這個無聊的人生。
「你在從艾裏達那往返途中都在試圖解開那個吧,不過好像少見地碰壁了呢。」
一邊展開逃亡者的各種情報,庫耶羅苦澀地笑了。
「前兩點先不論,最後一點倒是有點異議。我不覺得那是那麼困難的問題。」
「若是被告乖乖接受審判,保釋金就會全額返還,擔保公司則收取按保釋金計算的利息來賺錢,說白了就是高利貸。」庫耶羅繼續道,「雖然保釋金擔保公司代付保釋金的利息算是暴利,但如此設定是因爲風險很高,實際上瑪茲羅也逃債了。」
「……是這樣嗎,對不起,我不夠聰明。……雖然沒有謝罪的想法,但我會去死的。」
「所以才叫了我們。」
副駕駛席的庫耶羅微笑。我也只得苦笑。
坐在於街角穿行的麪包車的副駕駛席,庫耶羅自言自語般告知。擋風玻璃上,立體光學影像的文字和照片並列上來。
「……這對今後的人際關係和工資計算會造成阻礙,我需要在回答前服毒自盡。」
我暫時思考起來。結論很難說出口。雖然難說,但還是說出了決心。
警察也不想在和高階咒式士的死鬥中喪命,也沒有會想要一丁點兒的死亡撫卹金,和二階級升進鍍金勳章的正義殉教者。
斯特拉託斯的手如閃光般動作,快速取出短劍,反轉。在刺破喉嚨之前,吉歐爾古用指尖停住短劍,轉動並夾起。吉歐爾古轉過手腕,把短劍丟到窗外,短劍滾落到車後方的路上,消失不見。
「這次的報酬也很高。雖然一般是保釋金的二成,但惟獨這次公告說能給保釋金的四成。此外還有無論如何都想把瑪茲羅送進監獄的珠寶商的特別賞金,抓住的話能賺二倍。」
斯特拉託斯以昏暗的聲音回答,接着思考起來。
輕笑着的庫耶羅把視線移回前方,我嘆了口氣。
尊重我的上進心,庫耶羅沒有再不屑一顧。我覺得由可以做到細緻的關照及柔軟的對應的庫耶羅負責教導很合適。
終於明白了。吉歐爾古是從我和庫耶羅的心理傾向,預測到會變成這樣,所以準確分配了人員。雖然只是在心裏,但姑且感謝下他。
「這類工作需要強運和執念,以及推測對手的思考來搜索。雖然完全代入對方是不可以的,但現在先不用考慮那個。」庫耶羅進一步展開立體光學影像,在車內前方鋪開,「首先從駕照、保險證等的照片、來往關係的資料開始着手便好。」
瑪茲羅上半身的照片放大,從照片上伸出光線朝四周延伸,和凶神惡煞的男人們的臉連接。
「和你我這樣的年輕人不同,一定程度上了歲數的人不可能逃往毫無關係的土地。」
正如庫耶羅所說,我能捨棄一切逃跑也是因爲年輕纔有的無腦和無謀。要是在十年、二十年後被人說捨棄一切從頭開始,應該最初就做不到吧。
「從人際關係和犯罪資料來看,離婚又失業,因賭博而墮落的孤獨的瑪茲羅沒過過正經的生活。」庫耶羅殘酷地分割瑪茲羅的人生,「從心理傾向來看,應該會和瑪茲羅過去幫助過,如今踏實生活的人類聯絡吧。比如說,這個一臉疲憊的警備員巴爾克·納克。」
庫耶羅的指尖指向面相兇惡的金髮男人,岩石般的面龐也因生活的疲勞遍佈,降低了壓迫感。
「不是找幫了瑪茲羅的人,而是找他幫了的人嗎?」
「這類人在火燒屁股時,就會試圖讓自己幫過的人報恩。」
副駕駛席的庫耶羅的側臉蒙上寂寥的陰雲。
◇ ◇ ◇
我和庫耶羅站在即使在冷清的拉丘哈大道上也更加落魄的老舊公寓前。庫耶羅打頭,二人踏入樓內。
從走廊點在的斑點中,酒精和氨的刺鼻氣味冒出。牆壁的塗裝也已經剝落,我的腳輕輕踢到混凝土地面上滾落的酒瓶。
「沒想到只是諮詢一下,過去的夥伴就全說了。」
滾落的酒瓶撞上牆壁,發出廉價的聲響。
「正如庫耶羅的情報記載的,瑪茲羅籌措了巴爾克妻子的分娩費用,給他介紹了工作。不過,成爲咒式警備員的原搭檔的嘴可太鬆了。」
走在旁邊的庫耶羅側臉上射下不知是悲哀還是放棄的陰翳。
「悲哀的是,人類這種存在不懂報恩。一旦生活安定下來,那即使要出賣恩人瑪茲羅,也不想和我們這些攻擊型咒式士扯上關係。」
一邊前進着,庫耶羅的語氣和話語沉重。
「不是,庫耶羅,你爲什麼半裸啊!」我背對着投出聲音,「該不會是想襲擊睡着的我……」
「剩下的你自己處理。還有,別往這邊看。」
我確認到女人臉頰和肩膀的鮮血,但失去了輪廓。視野變窄,我昏了過去。
牀上的我轉過身體,移回視線。
我終於回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的狀態。對啊,我是怎麼在那麼嚴重的失血後,僅靠急救處置活下來的?
沸騰的憎惡和憤怒離去,取而代之的是劇痛。庫耶羅把短槍的柄塞到我漏出悲鳴的口中,防止因重傷和失血的痙攣咬到舌頭。
「我明白的!畢竟那就是我的信念啊!」
「是指什麼呢?」
仍然坐在椅子上,庫耶羅的眼瞳泛起惡作劇的笑意。我追着那不自然的視線看去,看到把被單高高頂起的我的分身。
在旋轉卷繞的世界中,遠處傳來不解風情的雜音。是男人和女人的聲音。
「好了,可以轉頭了。」
「對不、起……」口中的舌頭不聽使喚。即使死亡逼近,我也必須得說出口,「別、管我了,去追、瑪茲羅……」
認爲他已經逃跑的我發動〈矛槍射〉破壞了門鎖,踢開金屬門闖入內部。在倒下的門扉對面,房間的中央,是穿着全身鎧甲,拿着魔杖劍的戰鬥態勢的攻擊型咒式士。通緝令上記錄的瑪茲羅的美貌變得兇惡。
倒下的我被庫耶羅抱起。她左手按在我的傷口上壓迫,試圖抑制出血。女人抱住因疼痛掙扎的我的頭,發動握在左手的,咒式士御用的醫療用咒符。鎮痛藥立刻發動,讓疼痛逐漸散去。
從門鈴出聲呼喚的庫耶羅沒有站在門的正面,因爲要避免隔着門捱到咒式死亡。雖然也有能把牆都貫穿的高階咒式,但之前在車內確認的瑪茲羅的手段中沒有探知咒式,所以推測應該無法使出精確的一擊。
閉上眼睛,睜開。我似乎沒有死,再次醒了過來。腹部略微傳來疼痛。
疼痛的點彼此連接,變成了劇痛。強行闖入的我喫到了埋伏。邊出血邊傾倒的我順勢前滾翻,一邊站起一邊拉近和敵人的距離。我放出突刺,瑪茲羅以劍刃迎擊,雙方揮出的鋼鐵之間的擊打產生出悲鳴和火花,分開。
我追着蒼蠅嗡嗡聲的真相——老舊空調的運作聲看去,視線回到了放着治療器具的臺子附近。在我躺着的牀右邊的椅子上,庫耶羅坐着。
現在我才第一次意識到,她的側臉很美。不是指造型,而是表情很美。善良女人的側臉總是美麗的。
視野中是白色的板子。
讓牙齒打顫的寒氣和惡寒折磨着我的全身。
「居然照看了一整晚,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麻煩的信念了。」
陽光從臺子對面的窗戶射入,玻璃窗外面是看起來很冷的骯髒的大樓壁面。從狀況來綜合判斷的話,這是便宜旅店的房間,估計是拉丘哈大道的某處吧。如今艾裏達那是初春,但沒有寒冷的感覺,室內開着和夏天一樣熱的空調。
「下面的嘉優斯小弟弟倒是在誠實地舉着手啊?」
儘管移動到散彈射線的側面迴避,還是有數十顆彈丸命中我的胸前和腹部,剩下的彈丸則在背後的走廊穿出數百個洞。每一顆鐵球只有小口徑子彈的威力,能靠防彈·防刃外套抵擋,但還是有若干兇彈從裝甲縫隙穿過,在肉上貫穿、切削。
雖然避免了即死的危機,但失血太多了。遠超現在咒符的止血能力範疇,血從腹部和胸前溢出,在地面上擴散。體溫下降,意識逐漸朦朧。是關乎性命的大出血。
也許是對自己用外套擋着半裸身體的樣子感到羞恥,庫耶羅揮着手臂,順帶把外套套到了肩膀上,假裝是因爲冷纔打算穿上。女人的側臉帶着特大的不愉快。
而卷在女人手臂、大腿的繃帶和咒符則進一步醞釀出異樣的色氣。
庫耶羅的左肩口和左臉頰,瑪茲羅的右臂到右肩濺出鮮血,劍刃彈開。短槍轉爲突擊,經由電磁磁場系第三位階〈電加添炮〉進行電磁加速的槍尖被瑪茲羅收回到胸前的魔杖劍抵擋。
是天花板。在中央的圓筒周圍有四枚焦糖色的板子,把視覺情報結合起來可知,那是沒有轉的換氣扇。腦袋好混亂,耳朵裏充滿蒼蠅振翅般的聲響。
我也敲門嘗試呼喚,但沒有回應。庫耶羅仍在門左側沒動,走廊迴歸了寂靜。
◇ ◇ ◇
釋放出來的,是化學鋼成系第四位階〈佝黎威猛雨〉的咒式。爆炸使三百顆微小鐵球朝前方六十度的角度擴散,能在存在於五十米的水池一面的物體上穿出洞的,廣範圍的地雷咒式發動。也許是進行了擴大發動,鐵球的數量明顯增加了近一倍。
庫耶羅從後方抓住我的領子往後拽,同時從腋下伸出的短槍彈開了瑪茲羅追擊的突刺。瑪茲羅抽回的劍刃上的咒式消失,庫耶羅上前。
「對了庫耶羅,你之前戰鬥的行動太無謀了。」
「但多虧了巴爾克無情無義,才能儘早找到瑪茲羅的隱藏據點,只好當好事接受咯。」一邊走在走廊,我隨口說道,「之後把他抓住或殺掉就大解決了。」
「即使如此也得按我說明的順序來。跟着我闖入,制壓,逮捕。」
每當聽到二人的對話,大量出血後的頭就開始疼痛。
「僅僅是第六位階還下了愚蠢判斷的我,和身爲十一位階的你的命的價值是不同的。無視我的命打倒瑪茲羅,把我送到陰間消除麻煩纔是正解。」
「別朝向這邊啊白癡!」
「果然是因爲我的監督不力。拜託您派會用治療咒式的吉吉那過來。」
「意思是說……!」
我只移動視線向下看,發現自己躺在牀上。
「呃,醒得也太快了吧!」
「我有讓他儘快,但他因別的工作去了很遠的地方,應該趕不上。」
「啊,以後可別想起這個自慰啊?畢竟實在太羞恥了。」
治療再次開始,熱量逐漸注入。
庫耶羅通過體內通信說話的聲音很是遙遠。因爲聲音外放,能知道對面是吉歐爾古,但比起那種事,疼痛和寒冷難以忍受。
◇ ◇ ◇
庫耶羅朝自己的左臂伸出右手。雖然之前在牀這邊被擋着看不到,但手肘裏側的血管連接着輸液管。庫耶羅右手拔下管子,用咒符堵住。單純輸血的話會發生各種排異反應,所以用來處理血液變成輸血用血液的咒式消失。長長管子的另一側連在我的手臂上,在寒冷中感覺到的溫暖,是因爲庫耶羅的生命流入了我的身體。
對庫耶羅嫌棄的話語,我像自動人偶般點了點頭。我移開視線,把自己右臂上的輸液管拔下,團起來丟進垃圾箱,接着用牀旁邊的咒符堵住針孔。
「身爲後衛的我因爲衝上去死掉,也只是愚蠢的咎由自取罷了。但是,面對瑪茲羅的第二擊,你並沒有冒着危險救我的必要。」
二者間彼此一閃。
「我們是電業公司的,在對整棟樓進行點檢。請問有人在嗎?」
又氣又笑的庫耶羅的聲音飛來。
「誰會對你這傢伙的裸體發情啊。」我也說着從牀上坐起,全身仍然很痛但努力忍耐。
「您好,我是電業公司的。」
「負傷是無所謂,但絕對不要把人殺死。」
在女人焦躁地咋舌同時,帶着盛夏溫度的手掌放在我的身體上。
庫耶羅把之前還藏着的半裸肢體不自然地靠了過來。看來,是我那話的精神勁兒不小心暴露,讓庫耶羅的稚氣發揮,捉弄了過來。而我也只得擺出帶有遺憾之意的表情了吧。我以爲庫耶羅是不會開玩笑的,無聊的爛女人,但似乎有點不同。
庫耶羅伴着嫌惡感吐出的話語落在冰冷的走廊上,飛散。
「所以我對自己的血液進行處理,給你輸了血。幸好血型一致,並且我知道輸血用的處理咒式。」
不在意揶揄,我指摘道。
蜂蜜色的肢體上只穿着胸罩、內褲和戰鬥用長靴的庫耶羅正在空調前舉着外套烘乾,身體各處裹着繃帶和咒符。她一邊哼歌,一邊爲提高熱風的烘乾效果調整角度。
「好奇怪呀,爲什麼要彎起膝蓋呢?」
庫耶羅無視我的質問,停下腳步。二人無聲前進,庫耶羅在目標的門左側,我在右側待機,用視線向彼此確認。
房間的椅子和桌子被二者的移動推倒,餐具和花瓶落在地上碎裂。化爲飛燕返回的瑪茲羅的劍尖穿過我迎擊的劍刃,吸入腹部。
比貫穿背後的寒氣更快地,我逃向右側。轟鳴在側面驅馳而過。
「……的錯,不要責備自己。雖然沒法說是意外事故,但即使如此也不是你的錯。」
庫耶羅的眼睛橫向移動,對上我看着她的眼睛。
「反省和自我厭惡以後再說!維持意識!」
邊發出不愉快的聲音,庫耶羅轉過半身,用外套蓋住身體。我拼命挪開上半身,逃到了牀的邊上,一邊出於禮貌移開視線,一邊大喊。
「可是這種治安不好的地區醫生也不願過來駐留,只靠我手裏的咒符和治療藥對這樣的大量出血實在是……」
鮮血花瓣綻放,鮮明強烈的痛覺從腹部貫穿到腦髓。同時,埋入我體內的劍刃尖端再次發動地雷咒式——在那之前我向後仰倒。
「哪有那麼剛好的展開啊!」
「又是僞善嗎。」我無語了,「在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中避免殺人?你正常嗎?如果想當英雄的話,那別在我旁邊,跟畫面和熒幕對面說去。」
渾濁的意識被讓人不適的溫暖黑暗包裹,世界再次轉暗。
被單下面裸着。我用左手確認胸前和腹部,摸到了光滑的裸肌。本該被散彈和劍刃刺穿的傷口被治療咒符堵上了。
好冷。隨着血液流失,思考也在流失。好冷。被鎮痛藥消除的疼痛變成幻痛復甦,然後又消散。
「我也要拜託了,可以請你先想辦法保住他的性命嗎?」
「我說你啊……」庫耶羅發出鈴鐺般的笑聲,同時露出愕然的表情,「在來到吉歐爾古事務所以前,真的完全沒進行過集團戰是嗎。」
直線看着我,庫耶羅略帶怒意地繼續道。
庫耶羅嚴峻的聲音封住了我的訴求。失血讓頭疼痛。
「我用咒符和泛用治療咒式堵住了你的傷口,但出血太嚴重了,我也沒有能處理大量失血的造血咒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庫耶羅仍然坐在椅子上,用右手按住了額頭。在我沉默期間,女人抬起臉,露出冰冷的眼神。
電磁加速的槍尖寄宿着小型坦克炮彈級別的威力,把防禦的瑪茲羅的劍刃和肉體一同擊飛到後方。邊發出鎧甲和肋骨破碎的聲音,機劍士向後迴轉,腳跟踢向地面,破碎聲響起。用後背頂破房間深處的窗戶,瑪茲羅逃到了室外。
我移回視線,在視野中看到了庫耶羅的身姿。其實只是從披着外套變成套上了袖子,和之前沒多大變化,能夠窺視到僅是堪堪遮住胸和腰的初雪色內衣,以及光滑的褐色肌膚。細腰加上緊繃的腹肌顯得煽情。
打算追上目標的我的腳下搖晃。
「不是,這是因爲剛醒!你也差不多該穿好衣服了吧!」
我連同被單疊起雙膝,隱藏並非本意的屹立。我從沒如此憎恨過男人的脊髓反射,在這種剛剛起死回生的重要場合你能不能看看氣氛!
我無視疼痛,把臉從下往右移,看到了和牀側面鄰接的,粗糙的臺子。臺子上散亂着吸收了大量的血的脫脂棉、急救醫療器具和用過的咒符,貌似是做過大手術。先前就一直聽到的蒼蠅嗡嗡聲好吵。
世界一片混沌,黑與紅、血與暗交織混雜。
也許是因爲敵愾心或羞恥心,我無法不去傾吐冰冷的激情。深感興趣的表情在庫耶羅的臉上擴散。
庫耶羅邊看着我,邊確認西裝外套乾透,站了起來,然後在我旁邊的牀上坐下。
我看向自己的腳邊,地上積出了血灘,雨水般落下的血陸續覆蓋上去。血雨的源頭是我的後背和腹部。
「來來,讓大姐姐看看~」
在感受着隔着西裝的布也能明白的柔軟乳房的感觸,和從自己肩口流出的血的灼熱期間,痛苦減弱到了可以忍耐的程度。
「在戰場上,只有夥伴能夠信任,爲了夥伴拼上性命是當然的。所以也能做到救助你,進行應急治療,徹夜照看和輸血這樣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庫耶羅補充話語。
「比起剛釋放過連續咒式和劍刃的瑪茲羅,用電磁加速移動的我要更快,所以救下了你。」庫耶羅微笑,眼中帶着高尚的決心,「就算沒有勝算,我也會救助夥伴。這就是我的信念。」
無法承受庫耶羅的視線,我垂下了頭,眼睛看着握緊的雙拳。我對自己的一切都感到不甘。
「我真的是,只會出一張嘴啊。」
嘴脣擅自吐出示弱的話語。
「在流浪的一年間,我打倒了邊境的咒式士或〈異貌者〉,自以爲自己是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了。但自從來艾裏達那以後,一項都沒有適用。」復甦的記憶讓苦澀在胸中擴散,「如今終於上了前線,卻是這個樣子……」
雖然想止住,但長久積攢的鬱悶的釋放就像嘔吐般停不下來。
「每次都是這樣,我拖着吉歐爾古所長和吉吉那、斯特拉託斯的後腿,被庫耶羅幫助,最後只是在嘴上逞強。來到這裏之後的日子都是在讓我領教自己其實是多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
我的嘴脣吐出了一直隱藏的,最大的鬱憤。
「我作爲攻擊型咒式士太過無能,作爲人類也糟透了。」
「是嗎?能平平常常地說出催促他人安慰的自我憐憫;即使無能也沒有辭職或自殺,仍然待在事務所裏的臉皮之厚。這我反倒能感覺到某種天才性呢。」
「呃,太傷人了吧。」對女人毫不留情的銳利言語,我只能試着開開玩笑,「能不能再稍微……說得溫柔點呢?」
把右手放在下巴上,庫耶羅思考起來,接着歪頭露出笑容。
「天才級的無能?」
「溫柔點結果是這嗎。」
被這麼數落也是無可奈何。隱藏不住失落的我的樣子讓庫耶羅輕輕地笑了。
「缺乏經驗的新人派不上用場是理所當然的,也是誰都要經歷的苦難道路。現在是學習的時期,所以能漸漸派上用場就足夠了。」
「但是,你是,庫耶羅是不同的。明明和我同歲,卻已經是在艾裏達那十指可數的攻擊型咒式士了。」
順着怒意的我的話語讓庫耶羅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太性急,能力不足。但即使如此,也只能憑現在的自己上了。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被薄薄切開,但我的臉仍然前進。
「那句話就留到勝利以後。」
「可以,再來一次嗎?」
「可不想讓頑固的吉吉那參與。你沒朋友的對吧?」
「敗者們在屋嗎?」
對屈服於自身的弱小和愚蠢,屈服於世界的無情,只能逃避,用言語嘲諷撐面子的我來說,庫耶羅太耀眼了。
「我不知道從我內部奔湧,驅使着我的這份激情的緣由。分析讓學者去做就是了,但是,如果我的力量能幫到某人,哪怕只是一點點,我便想去使用。」
像昨天那樣,短劍抵在了我的喉嚨上,冰冷的鋼鐵微微劃傷喉嚨的皮膚。在劍刃的背後,是庫耶羅拒絕的眼瞳。
我的胸中生出了熱量,連自己都不太明白是怎樣的心境變化。某種感情在內部萌芽,她的火焰說不定傳染給了我。
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少爺其實是我。
「大意了啊。」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吉吉那的嘴脣編織話語。
我對着拉起西裝和襯衫領子的庫耶羅指摘後,她回以無畏的笑容。
庫耶羅的聲音凜然響起。
「你們什麼時候變成會說這種鬆弛對話的關係了?」
「如今這個社會都想要樂觀的人。所以,爲了誰都會有的失敗經驗和落魄時期,甚至是憎惡和嫉妒心這些陰暗思考不暴露,總是在拼命隱藏。但是,我選擇了光明正大去努力的道路。」
可是,要說在我看來也強大而意志高尚,完全是理想中的咒式士的庫耶羅也有落魄的時期,我是完全想象不出來。
「怎麼說呢,就是,好意外啊。」我也誠實答道,「雖然事實也是,但更意外的是庫耶羅會對我說這個。」
「不是謊言。」庫耶羅繼續道,「也有過只因爲是女性攻擊型咒式士就被誹謗中傷,爲自己缺乏實力而不甘哭泣的夜晚的。那時的我和你一樣,或許更甚地,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不會、笑的。我沒有嘲笑你的資格。」
沉重艱苦的陰翳堆積在女人的雙肩和背上。像是要揮去內部的沉重般,庫耶羅輕輕笑了。
「不要得意忘形。」女人的手按在我的胸前,阻止了前進,「能允許的過錯只有一回。」庫耶羅面帶困擾地繼續說道,「過去,吉吉那想爲了打發時間推倒我,我把他的手指折斷了來着呢。」
庫耶羅的眼神從溫柔的前輩變成猙獰的獵人。
「即使是敵人,我也儘可能不想殺害。」
一邊感受着熾熱的液體從喉嚨滴下,我的臉依然朝庫耶羅的臉靠近。女人的劍刃沒有向前,眼前看得到的嘴脣帶着躊躇。
那不是傲慢,只是想要爲善的,平凡但崇高的人類姿態。
「一想到在我努力期間,庫耶羅會被別的男人奪走,就沒辦法忍耐。」
「但是,比起自身的恐懼,對傷害他人之人的嫌惡感更加強烈地驅使着我。」
「折斷手指還是手臂都沒關係,我想要庫耶羅……」
「我並不堅強,現在也真的害怕着奪取性命的殘殺。自己的死和夥伴的死,肯定是比任何事情都可怕的。」
「走了。」
「鄉下的咒式士纔會那麼想。如古今的戰場一樣,攻擊型咒式士是拼上性命的商業,也是人生的方式。」
「從你的角度來看,聽上去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的戲言吧。」
兩人慌忙開始收拾。庫耶羅一邊把手套進西裝的袖子一邊走出門,我也把魔杖劍劍鞘綁到左腰,來到走廊。吉吉那的高大身軀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已經忘了。」
「而且前輩的失敗經驗是讓後輩打起精神的源頭。正如吉歐爾古傳達給我一樣,我也要傳達給你。雖然只是你沒問所以沒人說,但要是問了,吉歐爾古所長會欣然分享自己豐富的失敗經歷的。」
「女人是有很大幾率悲觀思考的。」
「以庫耶羅的風格來說的話,就是『因爲有勝算』。雖然強大或聰明還早得很,但至少證明勇氣了吧?」
在我試圖進一步貪求時,嘴脣分開了。庫耶羅的雙手前伸,擦拭我脖子上的鮮血。
若是如此,那就是連我的覺悟和氣概,也都還遠遠沒有跟上那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再稍微從外表上增添些氣勢更好嗎?
庫耶羅揭露了我自身渾然不知的欺瞞。確實,我也許是逞強過頭了。
我的右手動了,停不下來。我跪在牀上,指尖順着感情伸向庫耶羅的臉頰。庫耶羅抽身閃躲,便宜的牀發出聲響。
「呃呃,果然外面好冷。」一邊說着,走着的庫耶羅用雙臂抱緊自己。
「不,我也是……」
伴着柔和的微笑,庫耶羅淡淡說道。
「加個圍巾或大衣不就好了?」
我和一副怕冷樣子的庫耶羅邊笑邊前進。看到前進的二人,吉吉那端正的鼻尖皺了起來。
「厚衣服會影響身體線條,我不喜歡。」
「我都忘了。掩護的吉吉那總算是到了。」一邊說着庫耶羅站起身,朝着門口抬高音量,「稍微等等,一分鐘就好。」
我從近處看到了庫耶羅懷着染血的懊惱,勇敢戰鬥着的身姿。
「等跨越了一切以後再來。」
從門的對面,屠龍族的戰士放出鋼鐵之聲。
我想用自己的手抓住庫耶羅這雷電般的意志。我明白作爲人類的憧憬和男女的戀情混同在了一起。男人喜歡上女人的理由不勝枚舉,但對我來說,戀愛總是像不講理又唐突的風暴一般。庫耶羅的手冷靜地拒絕了我尋求的手,我的喉嚨感覺到冰冷。
這樣一說或許真是那麼回事。和曾是炮火交織的總力戰的現代戰爭不同,在咒式戰爭時代,一人就能左右戰場的攻擊型咒式士正應該穿上最高級的鎧甲,在武器上點綴華麗的裝飾。只主張實用性的我或許纔是少數派。
「而且嘉優斯不是討厭我嗎?」
面露不解的吉吉那打頭前進,庫耶羅跟着,我也加快腳步。
能把理所當然的事理所當然地說出的,庫耶羅的強大和高尚——
在我再次試圖尋求庫耶羅的嘴脣的瞬間,門鈴的電子音響徹整個房間。
「你啊,真就給點陽光就燦爛嗎。」
「我讓所長呼叫了吉吉那,等會合後就立刻動身雪恥戰。情報戰也已經打出,絕對要抓住傷害同伴的瑪茲羅。」
庫耶羅從未僞裝過自己。不論何時,她都像她自身編織的雷擊咒式的軌跡一般,直線地活着。
庫耶羅咧開嘴角。我再次試圖尋求,將臉靠近。
窗外射入的太陽被雲層遮擋,庫耶羅成爲黑曜石的眼瞳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女人的視線盯着前方空無一物的空間。
但是,直視着我的庫耶羅的視線中,沒有謊言也沒有虛張聲勢。
庫耶羅好幾次想開口又停下,即使如此也下定決心般繼續道。
「庫耶羅,我……」
以突然射入的白晝陽光爲背景,庫耶羅坐着。
「我在最初也是一樣的,總是給吉歐爾古所長和事務所的前輩們添麻煩。」
說到最後,庫耶羅快活地笑了,但真是可怕的事實。可即使知道預告過的疼痛在等着,我還是抑制不了充滿胸中的激情。
我的手依然尋求着庫耶羅。被崇高的靈魂吸引是第一次的經驗,我也困惑着。但是,我意識到了強烈欲求這個女人的自己。不是情慾,也不是戀愛。在阻止我右手前進的庫耶羅的左手後面,是困惑的表情。
「就當成是對未來的透支,讓一步吧。我現在,就想要你。」
「男人不在死線上華麗展現的話要在哪裏?等變成屍體以後嗎?」
優秀的人類當然也有過難熬的時期。最爲體現男性社會的,攻擊型咒式士的戰場對身爲女性的庫耶羅來說絕不輕鬆。即使是我也明白,在這裏只能要麼比男人更男人,要麼成爲別的某種存在。
如今的我獲得了能讓不成熟的自己成長的場所,有幫助自己的前輩和夥伴。而得不到這樣的機會,墮落爲犯罪者或黑社會手下的攻擊型咒式士不計其數。我原本也在同樣的路上前進,但被吉吉那撿到,吉歐爾古和庫耶羅伸出了手的那個晚上,纔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運到訪的瞬間。
庫耶羅的聲音帶着真摯。
「但是,就算被嘲笑,就算被輕侮,惟獨這份信念絕對不會扭曲。」
我強行奪過庫耶羅的嘴脣。熱量交換。那是彷彿要咬碎般的吻。
女人的嘴脣編織出內心想法。
隨光照改變顏色的眼中有着笑意。
在面對世間邪惡和不公的絕望戰鬥中,庫耶羅也挺直膝蓋面對。那是真正的,應當成爲的攻擊型咒式士的姿態。
「原來……是這樣啊。」後續的感謝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謝謝你救了我。」
「實在不覺得這是正常人的言行。以爲我不會真的切開喉嚨嗎,未免太過自信了。」
「雖然很感謝,但廉價的謊言就免了吧。」
「冷靜點,現在的你只是被眷戀他人的脊髓反射欺騙了而已。」
「華麗的頭髮、眼睛和打扮,搞得跟演員一樣,真不像攻擊型咒式士的樣子啊。」
啊啊,正因如此那時庫耶羅對我發怒了。因我用不必要的破壞咒式傷害了孩子,因我欠缺考慮的樣子、對他人的痛苦毫無反省的無情,和輕視自己性命的淺薄。
寄宿着那驕傲的黃金意志的,眼瞳中的光——
那光景就像是一幅繪畫。
「不管是插入你和吉吉那之間勸架的時候,還是之前戰鬥的時候,心臟都幾乎要破裂。在你昏迷期間,我因爲太過恐懼緊張,在洗臉檯把胃裏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庫耶羅重新朝向我,害羞般笑了。
「你所說的勇氣不過是蠻勇,而且真的太過無謀。」
庫耶羅富有激情的眼瞳朝向我。那是問心無愧的,雷光般的眼瞳。
「是有多想耍帥啊。」我笑着說道,「這也是信念嗎?」
我動彈不得,被眼前的女咒式士的氣勢壓倒了。
庫耶羅停在門口沒有動,吉吉那用下巴催促以後,才終於沿走廊前行。
庫耶羅也並非輕傷。明明身處搞錯一步自己就會死的戰場,到底是如何能夠立刻恢復狀態的?站在死亡和絕望邊緣的恐懼是怎樣能跨越過去的?
吉吉那的側臉浮現戰士的笑容。
「像你這樣的女人也被軟弱眼鏡的軟弱菌污染了嗎?」
「都說過不行了。我對弱小而缺乏勇氣的男人沒有興趣。」
「我能夠做到的,也就是抓捕壞人,驅逐危害人類的〈異貌者〉而已。」庫耶羅的話語是清冽的雷聲,「即使如此,既然有了能力,我就要去保護,保護我心愛的普通人們,保護曾保護了我的夥伴。」
庫耶羅催促道。對二人看呆了的我出言嘲諷。
我等獵犬對瑪茲羅的追蹤還沒有結束。
「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庫耶羅能那麼堅強呢?」
眼中蘊含着高尚的意志,庫耶羅化爲女武神邁步;預感到鬥爭的吉吉那的側臉如鬥神般閃耀,銀髮在微風中飄蕩。
庫耶羅的聲音略帶顫抖。
「你是憑藉不起眼的臉和衣服,用大地的保護色包裹身體,從而不污染他人的眼睛吧。惟獨這點倒是要讚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我這是謹慎好嗎。」
靠着吉吉那風格的鼓勵——那不可能,我互懟的氣力復活了。
思考完全回到了戰鬥態勢,我像是要踩出巨響般邁着大步,到達了便宜旅店後面的停車場。三人互相以視線交換意志,走向麪包車。
庫耶羅理所當然一般走向駕駛席,我無可奈何地繞到另一側,坐到副駕駛席。吉吉那坐上車後座,車體搖晃。
庫耶羅的眼瞳浮現喜悅之色,手握住了方向盤。在我的腦中,盛大的紅色燈光閃爍,警報響個不停。我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說我一開始爲什麼往駕駛席走,現在又爲何坐在副駕駛……
「讓大病初癒的嘉優斯開車會很辛苦吧。哎呀,真是沒辦法。」
車輛的引擎聲高亢地響起。吉吉那的手從後座上伸出,朝向庫耶羅。
「不好!嘉優斯,快阻止庫耶羅開車……」
「出發啦!混賬東西們!」
吉吉那悲痛的叫喊被庫耶羅的怒號掩埋了。女人的美貌突變成惡鬼,在我回想起重要之事的瞬間,車輛陡然加速。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麪包車飛馳。
後輪大幅度漂移,車在大樓轉角幾乎直角左轉,我和吉吉那的全身因離心力各自被按到右側的車窗上。麪包車的左側面擦過人行道的鐵柵冒出火花,進一步加速,彈飛的垃圾箱和步行者逃跑的身影也一瞬間遠遠拋到背後。
被按在車座上的我看向庫耶羅,女人的眼睛充血。
「哈哈!去死!慢吞吞的臭豬全都去死!」
「庫耶羅!」
「速度,速度就是一切!我即是速度的女王!」
「庫耶羅,庫耶羅·拉蒂恩,快冷靜下來!」
我拼命大喊。
「誒?」
瞳孔全開的女人眼中,理性的光急速返回。
鋼鐵暴雨在空中靜止,落在了混凝土地上。看着滾落在地的散彈,瑪茲羅因驚愕動彈不得。
瑪茲羅沒有接受敗北,從魔杖劍劍尖編織咒式。認爲是預料中的範圍,在短槍尖端編織咒式的庫耶羅發動〈雷霆鞭〉。直覺和體術優秀的瑪茲羅預判攻擊跳向側面,雷擊之蛇在他背後的柱子表面彈開,混凝土粉碎。
瑪茲羅的高大身軀因衝擊在空中迴轉,背後撞上混凝土牆壁。以男人爲中心,龜裂在牆上擴散。瑪茲羅口吐鮮血,掉了下去。
在旁邊的房間,一邊纏繞着粉塵前滾翻,認爲沒法帶着行李戰鬥的瑪茲羅把裝着錢和盜竊物的包丟掉,做好了覺悟。同樣拖着白煙尾巴,吉吉那拉近距離。
「和我預測的一樣,瑪茲羅爲了取得通過出境審查的許可證,趕往了僞造商那邊。」
對着面露驚愕的瑪茲羅,庫耶羅微笑。
「那麼……」
終於,腳步聲從樓梯上響起。踏上六樓的地面,腳步停下。
四肢着地的吉吉那揮出的下段斬一閃。即使銀光將混凝土柱兩斷,瑪茲羅仍彎起膝蓋在空中迴避,左腳回敬的凌厲踢擊淺淺割開吉吉那的臉頰,與之連動的劍刃進一步深深切開劍士的肩口,鮮血飛散。
空中瑪茲羅的魔杖劍一閃。憑還沒能熟練使用鋼成系的我無法徹底維持,監獄化爲白銀碎片消失。自着地後反轉,瑪茲羅朝着我拉近距離。他一瞬就看穿了三人中我是最弱的那個。
「正如你吉吉那有作爲屠龍族戰士的驕傲,我也有作爲庫耶羅·拉蒂恩的不殺信念。」
從我的嘴脣中漏出感嘆之聲。
「我有將那漂亮話貫徹到底的力量。至少對如今在場的,你和瑪茲羅是有的。」
朝着邊突破爆煙邊編織咒式的瑪茲羅,庫耶羅飛翔。
「可是,總覺得瑪茲羅的逃亡很異常。」
庫耶羅的雙眸中寄宿着覺悟之光。
「飆車族會有那種綽號也太奇怪了吧!? 不如說,只是因爲幾乎會殺死同乘者才得名的吧!? 一下就明白事務所的其他人不讓庫耶羅開車的理由了啊!」
如無翼的天使一般,庫耶羅倒着飛舞。在瑪茲羅和我的視線被那太過優雅的姿勢吸引同時,女人握着的短槍槍尖發動〈電乖鬩葬雷珠〉。
駕駛席上的庫耶羅投來另有深意的話語。
庫耶羅的發言讓我和吉吉那疑問的視線交錯。我倆在情報戰上連庫耶羅的腳邊都夠不着。車在高架橋上飛奔。
牆壁逼近,但瑪茲羅沒有降低奔跑速度,積層鎧甲包裹的肩口猛地撞在混凝土牆上。穿過碎片和白煙,瑪茲羅逃向隔壁的房間。
「陷阱嗎。」
「不會讓他逃掉的。我使了能在市內一決勝負的手段。」
我終於明白了。庫耶羅只是因爲周圍都是吉吉那和斯特拉託斯這樣的白癡,才無可奈何地扮演和事佬,但她的本性是兇暴的猛獸與行走的核融合爐。是她的激情誕生出了烈火般的鬥志和正義感。
庫耶羅另一邊的右手握着的魔杖短槍槍尖抵在瑪茲羅的喉嚨,用身體阻擋在了二人之間。
瑪茲羅以鷹眼追來,但迎接他的是踢向柱子反轉的庫耶羅腳底的一擊。強烈的空中踢擊把機劍士的頭部連同頭盔埋進了另一側的混凝土柱。
颶風從我旁邊穿過。朝着一邊灑下混凝土碎片一邊站起的瑪茲羅,瞄準良機的吉吉那以猛禽的速度突進。屠龍刀將無力刺出的魔杖劍折斷,翻飛的刀刃化爲無情的鈍色彗星突刺。
即使對手從意外的路線逃跑也毫無動搖,吉吉那伴着轟響破壞附近的牆壁追蹤,庫耶羅也從打開的洞中跳入,我也穿過牆上的洞追趕。高階咒式士的戰鬥有太多意外,但我說服自己要習慣,繼續前進。
「要稍微趕下路囉!」
我們隱藏在艾裏達那郊外,施工途中被放棄的廢棄大樓。從六樓往下看,周圍的大樓也是類似狀況。
槍尖上,電磁雷擊系第四位階〈雷電伸長槍〉展開,惰性氣體氬和鹵素在短槍上產生出耀眼的電漿白刃,切斷路線上釋放的〈矛槍射〉。一口氣伸長光刃的庫耶羅縱向迴轉,粗長的利刃把地面、瑪茲羅的右手指尖、建築物的腳手架、天花板切斷,光描繪出半圓。
我發動了事先展開的拘束咒式,化學鋼成系第三位階〈錣磔監獄〉的鈦合金槍矛羣從逃向空中的瑪茲羅腳下噴出,一瞬間形成牢獄。
映在後視鏡上的吉吉那雄偉的眉毛上浮現不快感。
◇ ◇ ◇
無知真的很可怕。直到剛纔爲止都讓胸中痛楚的對庫耶羅的愛意,如今別說有點了,是相當動搖了。
前鋒的劍技和格鬥術、後衛的中·遠距離咒式,不管哪邊的技能都是一流,且能根據場合完美區分使用。攻擊型咒式士的理想形態之一,就體現在庫耶羅身上。
即使右手指尖和左肩負傷,瑪茲羅依然以廣範圍的化學鋼成系第四位階〈佝黎威猛雨〉的咒式回擊,數百的散彈襲向庫耶羅。
「那回到正題了。」
「甚至被友人背叛的瑪茲羅已經顧不得面子了。自暴自棄的他是打算跑到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側,然後直接逃亡到國外吧。」
「我跟僞造商說會支付你給的錢的二倍,他就全都招了。而且你要求僞造護照時砍了價,也沒有付封口費。對戰鬥力有自信的咒式士總是在這些方面失敗,我也樂得輕鬆。」
因絕對勝利而閃耀的瑪茲羅的兇相轉暗。
「啊啊!」
「真對不起,過去飆車族的血不由得騷動起來了。因爲曾有過被稱爲〈山路的殺戮魔王〉的羞恥時代,所以染上了壞習慣的樣子。」
瑪茲羅使用的咒式中沒有高速飛行咒式,就算像上次那樣跳下去,也只會成爲狀態萬全的庫耶羅和我的遠隔咒式狙擊的靶子。有實力和瑪茲羅同等或更高的庫耶羅和吉吉那埋伏,順帶還有個我。在到達設下陷阱的交易地點的時點,就已經是瑪茲羅的敗北了。
「沒,雖然有過投降後成爲俘虜或被監禁的經歷,但幸運的是還沒被公有設施收監過。」
儘管吉吉那憑超反射速度急忙減速消力,屠龍刀的衝擊還是破碎到庫耶羅左臂的骨頭。從傷口中噴出鮮血,女人的西裝染成紅色,血灘在地板上擴散。幾乎是會失血而死的速度。
在馬上要進入我們的攻擊範圍之前,瑪茲羅端正的容貌上浮現出警戒的表情。不知是直覺敏銳還是小心謹慎,總之逃亡者在全身展開咒式鎧甲。
一邊壓低聲音呼喚,瑪茲羅從走廊出現,在混凝土柱之間邁步。拿着似乎塞滿了錢和珠寶的包的逃亡者尋找着僞造商的身影——如庫耶羅的誘導一樣。
直角轉彎的庫耶羅和吉吉那夾擊着追逐,在疾馳同時交織的,雙方的劍與短槍的風暴飛散出高亢的金屬音和火花。
用電磁雷擊系第四位階〈磁界反障盾〉的咒式,在前方的假想線圈中流過大電流的話,就會產生強磁場。通過電磁誘導在接觸強磁場的數百散彈內部產生出逆向轉動的渦電流,渦電流就會生成與假想線圈逆向的磁場。彼此的磁場之間發生強烈斥力,動能相互抵消,於是散彈失去了推力。
庫耶羅彈跳般抬起身,一邊突進一邊釋放咒式。那是附加電磁磁場系第三位階〈電加添炮〉的短槍的一擊。憑魔杖劍未能阻擋電磁加速後的突刺,瑪茲羅被擊飛。
「若到力不能及時,就只是咬牙悔恨死去而已。爲了不變成那樣,就儘可能需要你和嘉優斯的幫助了。」
雖說更接近前鋒,但瑪茲羅也是能在遠近兩方戰鬥的洗練的攻擊型咒式士,如今卻慘烈敗北了。
「我應該說了,在我面前不許殺人,不管是對夥伴,還是對已經無法抵抗的敵人。」
「瑪茲羅,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在焦急的瑪茲羅打算發動大型咒式的瞬間,我立即判斷後高速展開的〈爆炸吼〉在前方炸裂。雖然對完全裝甲的機劍士來說只是一瞬的牽制,但這就夠了。
左臂連同袖子被刀刃貫穿,庫耶羅阻止了突刺。
我說出自追蹤開始以來始終抱有的疑問。
意識到昨天的花言巧語和之前的吻其實真有被殺的可能性這個事實,事到如今背後感覺到了惡寒。
「要我,說多少遍,你纔會懂?」
像是享受折磨獵物的貓一般的笑容讓我的脊背發涼。
庫耶羅臉頰染上櫻色,一副羞恥的樣子。我超想說「可怕的不是車,是庫耶羅」,但硬是嚥了回去。無視拼命遏制自己的我,車繼續高速疾馳。
庫耶羅的野獸面孔變回了往常的表情,麪包車的速度降到了安全線,但即使如此也是甩開周圍車輛的高速。
既然總歸會遇到相同的工作,那我也得學習庫耶羅設計情報戰和頭腦戰的方法。
在鐵管和木板堆積的腳手架柱子背後,我們三人藏在陰影中等待。
「討厭,我這是怎麼了,何等粗俗呀。」
兩名咒式士之間,混凝土和鋼材的暴雨傾注。一邊用雙腳和左手吸收衝擊,庫耶羅着地,在地上前滾翻同時再次射出〈電乖鬩葬雷珠〉。猛烈的電漿彈貫穿粉塵,將瑪茲羅的左肩連同裝甲蒸發。
「別小看我!」
與橫向翻滾逃開的吉吉那交換位置,庫耶羅的槍身突刺。着地的瑪茲羅展開化學鋼成系第一位階〈斥盾〉的鋼盾,承受並撥開槍尖。從金屬質的悲鳴和火花下方,魔杖劍的回擊襲來。
吉吉那的話語如刀刃般刺出。即使噴出的血潮在腳下生出血泊,血色開始從臉上消退,庫耶羅眼瞳中的光芒仍不屈服。
「呃呃,很讓人意外吧?大家都說明明平時很老實,一開車就像變了個人。車真的很可怕呢。」
對吉吉那的意見,我加以補充。
庫耶羅像無事發生一般,將情報在車內中央可視化。
「僞造商,也不必小心到特意找這種地方會合吧,我可是有好好把錢帶來的。」
庫耶羅側身躲避沉重的劍尖,瑪茲羅連同生成的盾牌一起衝撞過來。庫耶羅抬起腳踩在逼近的盾牌邊緣,利用機劍士的力量向後跳躍。
庫耶羅柔和的表情突變,變回獵人的眼神。目光中是上膛的妄想和激情。
即使被埋進柱子,瑪茲羅仍毫不在意地揮劍,庫耶羅向後迴轉躲避,一邊着地一邊從短槍描繪爬行於地面的半圓。垂直降下的機劍士的劍刃承受了短槍,跟着劍刃釋放的瑪茲羅強烈的前踢撲了個空。
雖然奇襲變成了不可能,但陷阱已完成使命。
「在國外追蹤就相當麻煩了。」
高熱的電漿彈切削瑪茲羅的盾牌,將地上的木材爆碎,貫穿。不得不放開熔解了的盾牌的機劍士發動〈矛槍射〉,儘管釋放的鋼槍刺在牆上,卻捕捉不到着地後在地面翻滾的庫耶羅的不規則軌道。
一邊在超車道爆速前行,庫耶羅如少女般害羞起來。
「雖然抵抗也無所謂,但你能理解那只是浪費時間的話,對我們來說也方便就是了。」
殺意從吉吉那的齒縫間溢出,染血的庫耶羅露出無畏的笑容。
把手拄在柱子上,我忍耐着嘔吐。旁邊的吉吉那都臉色發青但也忍住了,怎麼可能就我一個人吐出來。
庫耶羅和我跳到逃亡者的前方,吉吉那繞到背後堵住逃跑路線。在廢棄大樓六樓,夾擊陣型完成。
即使半身被自己的鮮血染紅,庫耶羅的雙眸中仍點燃着與吉吉那匹敵的猛火。
「還是說,以我庫耶羅·拉蒂恩的負傷,不足以支付讓你流血,稍微折損了驕傲的代價嗎?那麼——」
輪胎髮出慘叫,猛烈加速衝刺。在超車道和通常車道之間穿插,車不停飛躍。被按在車座上的我的悲鳴和吉吉那的苦鳴一同唱和,車將艾裏達那的街道拋到身後。
從我旁邊穿過的庫耶羅的嘴角刻着爲援護而欣喜的戰姬的微笑。
本應在腳下的地面也到處都是洞,由於施工在途中中斷,連地面都沒鋪好。外牆則幾乎沒有,在暴露的混凝土地面和建築材料上方,傍晚的紅霞和冰涼的初春之風穿堂而過。
血花飛散。我屏住呼吸。
我的話語在車內迴響。
「次元不同。連庫耶羅的對手都算不上。」
「現在就因爲被通緝從而被警察和賞金獵人追趕了,卻甚至又使用了在市街地受管制的咒式。要是被武裝查問官盯上,追兵就會更多,總有一天會被殺死。明明還沒確定會判死刑,乖乖接受無期徒刑不是更好嗎?」
「那樣天真的信念可不會什麼時候都適用。」
被自己的血染成硃紅的女勇者盯着吉吉那,一字一頓地清晰編織出單詞。
魔杖劍從大上段朝我揮下,庫耶羅的短槍從旁邊迎擊,伴着火花的鮮明圓弧撥開劍刃。躲避吉吉那追擊的刀刃,瑪茲羅朝着側面跳躍。
腳下仍然抓不着地面,頭暈眼花,甚至有嘔吐感。車居然會飛到天上,從高架橋上下到樓頂,在大樓的壁面奔馳,真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漂亮話,罷了。」
「庫耶羅纔是要我說多少次才能明白,我一定要殺死讓我流血的敵人,別礙事。」
「嘉優斯進過看守所嗎?」
吉吉那吐出了激情的話語。是肩口被深深切開的憤怒嗎,還是因爲別的什麼嗎,釋放出了無法直視的壓力。
「也是呢。」說着謎一般話語的庫耶羅笑了,「知道這些的瑪茲羅絕對不會想進看守所。因爲在監獄裏,會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物等候。」
庫耶羅扭過了被屠龍刀貫穿的自己的左臂。折斷的尺骨飛出,左小臂裂成兩半,鮮血花瓣飛散在空中,出血化爲瀑布在地上零落。看着都感到疼痛、胸中難受的光景把吉吉那都壓倒了,我則是完全愣住了。仍靠牆坐着的瑪茲羅也動彈不得。
即使臉頰蒼白,因劇痛扭着臉,庫耶羅也沒有移開視線。在和吉吉那對峙期間,庫耶羅自己破壞的左臂也暴露出裂開的肉,持續噴出大量的血。就算是咒式士,也是再過十幾秒就會失血而死的量。
女人的臉和全身都是自己的血斑,那是讓人難以直視的,慘烈的光景。一邊大量出血,庫耶羅也仍盯着吉吉那不動。
「這樣、又、如何?」
彷彿永遠般漫長的對峙,以吉吉那的苦笑作結。
「在艾裏達那的年輕咒式士中也佔據鰲頭的,庫耶羅·拉蒂恩的左臂和苦痛,或許確實值得扭曲我的驕傲吧。」
「謝、謝。你能理解、我很高興。」
忍耐劇痛的庫耶羅露出笑臉。
「可是,好他媽的痛啊,這什麼啊,太痛了讓人想笑啊!呀哈哈哈痛死我了!」
庫耶羅的苦鳴和笑聲讓吉吉那重重地吐了口氣。他一邊從女人的左臂拔出屠龍刀一邊發動了治療咒式,未分化細胞各自形成相應的細胞和組織,堵住庫耶羅左臂的傷口。造血作用讓血色回到了女人的臉上。
「謝謝。」
庫耶羅確認修復好的左臂時,吉吉那伸出了左手。屠龍族的手擦拭女人臉上的血,接着握住了左手腕。庫耶羅露出喫驚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吉吉那主動觸碰他人的光景。
「庫耶羅,你那意義不明的激情和強大甚至值得某種尊敬。實在是很期待將來盡情互相殘殺的時候。」
以優雅的動作,庫耶羅揮開了吉吉那的手的拘束。
「我只是在盡我的全力,絕對不會成爲無慈悲的處刑人。」
彷彿是說給砍倒一切事物的吉吉那,和因膽小具有攻擊性的我一般,庫耶羅堂堂正正地宣言。
女人的眼睛動了,接着俯視呆愣着眺望事態推移的瑪茲羅。
瑪茲羅試圖反駁什麼,但在庫耶羅大大的微笑面前退縮了。
「話雖如此,但我對骯髒的邪惡可不溫柔。瑪茲羅,你知道的吧,像你這樣年輕俊美的男人進了看守所會發生什麼。」
塗滿鮮血的庫耶羅的嘴脣浮現殘酷的嘲笑,煽動瑪茲羅的恐懼。
在吉歐爾古新換的白色西裝下面其實卷着好幾圈繃帶和止血帶,真是疼痛的事實所以當不存在吧。
「不是,那個,哪有人類會贊成用『來點茶和點心怎麼樣』一般的語氣發出的自殺邀請……哎,反正你也壓根不管那些吧。」
貧困階級會爲了生活費和學費志願參軍,數百萬伊恩的欠款就能讓好人被拋屍海底。在貧民窟,孩子能爲了區區一千伊恩的一枚銀幣成爲殺手。我就是爲了錢纔在污泥的世界中爬行過來。金錢真的很可怕。
「而我可不打算與你們幾個玩和睦過家家,尤其是與靠臉受到政治批判的眼鏡男。」
在開着口的包的內部,三千萬伊恩的現金和一億伊恩的珠寶們發出蠱惑的光輝,誘惑着我。只要有鉅款,就什麼都能買到。正如瑪茲羅渴望的那樣,甚至能買回我失敗了的人生。
「碳一六·二二%、氫二·七二%、氮三七·八四%、氧四三·二二%,所測分子爲環三亞甲基三硝胺,嗎。」
「說不定其實是抽籤決定的。」
「斯特拉託斯君,你是想把我捲入一起自殺麼?」
「是啊。」
「結束了啊。」
「正因如此,才說這是體現了基爾迪斯威格博士的壞心眼的問題哦。」
看着吉歐爾古叼着煙調整攝影機的樣子,我自言自語。
「我說啊,斯特拉託斯君。難道說,你該不會是,一直都在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待我的?」
被返還解開的盒子的斯特拉託斯用滲着淡淡感嘆的視線朝向了上司。平時悶悶不樂的少年極爲少見的驚訝表情讓吉歐爾古靜靜地笑了,伸手從懷裏取出新的香菸。
與斯特拉託斯的指摘同時,麪包車前方的三名咒式士釋放了咒式,爆裂、雷擊和屠龍刀的突刺放出。
「而且,比起自己一個人,和庫耶羅一起應該會得到有趣好多倍的經驗吧。」
「若是試圖將絕對對立的三個理論統一,那從前提上就搞錯了問題。也就是說……」
「……吉歐爾古所長看上去什麼都沒在想,但原來是稍微有在思考的呢。」
望着少年的樣子的吉歐爾古把叼着的煙丟進車載菸灰缸。
「等回去以後,得首先把麪包車上的炸彈解除啊。要忙活了。」
「……是的。雖然只有戰鬥力很強,但所長不會經營,缺乏幹勁,一點都不可靠。」
表情陰沉的少年陷入思考,接着收起纖細的下巴不情願地點頭。
我出聲確認。
沒錯,這點小錢可無法讓我離開庫耶羅。
「太好了,不用我費心逮捕嘉優斯了。」
「但是,你會被追殺一輩子——被很快就會恢復狀態的我和吉吉那,被其他名爲攻擊型咒式士的獵犬們。哪怕要捨棄我和吉歐爾古事務所的一切,也想要那點小錢麼?」
「……是所長的自作自……不,人德如此。」
吉歐爾古邊以沉重的聲音確認,邊駕駛麪包車。
「……是的。所長是個好人,所以在那邊的世界裏也想在一起。……擅自主張是很失禮呢。」少年面露反省,「……那我重新邀請一下,可以一起嗎?」
要是想收買我,得裝滿超過庫耶羅的肉體佔據的體積的黃金。想從收買者處收取費用的話,就切斷那傢伙的喉嚨,和庫耶羅一起盤起手臂嘲笑,僅此而已。
染血的庫耶羅喘着粗氣編織話語。
眺望着上司的少年咒式士感慨頗深地自言自語。吉歐爾古眼中帶上疑問。
「……『不就夠了』什麼的,這樣半途而終的方式怎麼能解開理論鎖……」
「若是在逃跑途中假裝失蹤,就能把錢和珠寶據爲己有。憑受傷的我和吉吉那,或許無法阻止你捲款逃跑。」
我猶豫了。雖然僅僅是錢,但錢有多麼可怕,我和庫耶羅都是知道的。
扛起失去意識的瑪茲羅的吉吉那發動治療咒式,終於邊修復自己的傷口,邊往前走去。
◇ ◇ ◇
「借我一下。」
「咒式被封變得無力的你,會日復一日被飢渴女人的服刑者們輪姦。牙齒被折斷,嘴巴被拿去含服刑者的肉棒,肛門的括約肌被破壞不停地漏屎。那比死還要痛苦,屆時你是瘋掉或自殺在先,還是因殺害兩人的罪行被司法處刑在先呢,儘管期待吧。」
追蹤劇結束了。吉吉那打算給庫耶羅的手臂繼續用咒式治療,但女人拒絕了。庫耶羅用體內通信聯絡警察。
「你還專注在理論鎖上呢。」
庫耶羅微笑。那是似乎對我有點刮目相看的笑容。
斯特拉託斯觀測到的結論,是同時發生的三個力的統一作用最大,倒在地上的吉歐爾古的痙攣程度也與之成正比。
漆黑溼潤的眼瞳低垂,斯特拉託斯青白的手指停下了。少年把立方體理論鎖靜靜地放在膝上,從蔥鬱的黑髮之間窺視的眼睛卻在朝着更高度的思考格鬥。接着手指再次挪動,尋求着解答。
吉歐爾古的眼角和嘴角浮現了複雜的笑容,這種狀況也只能笑了吧。
「……所長,我覺得他們只是在路上吵架而已。」
仍然左手拿着解開的理論鎖,斯特拉託斯咧開缺乏血色的嘴脣。
「三個理論都各自接受變化。那麼要做的不是統一,只要能讓它們向着一個方向努力不就夠了。」
「我用屠龍刀往你額頭上扎個屁眼吧,能自己看到自己脫糞和掉腦漿一定很壯觀吧,說不定會被認定爲反面世界遺產哦。」
吉歐爾古把麪包車的方向盤向右轉,進入了道路。前方能看到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的老舊建築物。在事務所前的路上,三名咒式士站着。
少年拽出藏在袖口的鋼線,以鮮明的手法繞過自己的頸部。對着兩手拽動打算切斷脖子的鋼線,吉歐爾古冷靜的短劍一閃切開。少年靜靜把握着斷掉的鋼線的手放回到膝上,中年男人長長地吐了口氣。
吉歐爾古把複雜的感情替換爲嘆息,朝着車內投出。斯特拉託斯露出對拒絕和車窗外光景都毫不在乎的側臉,吉歐爾古再一次笑了。
沿從起爆用按鈕延伸,巧妙隱藏在車體中的導線看去,盡頭通往車座下方。吉歐爾古用遮光眼鏡的功能啓動了爆炸物探測咒式。
「冷靜下來聊一……」和句尾重疊般再次釋放的雷擊、爆裂和劍擊從三方向擊中了吉歐爾古。
在我旁邊,把包拎起,鬆了一口氣的庫耶羅前進。吉吉那的治療咒式似乎很有效,她的面色恢復了很多。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少年重新看回膝上被解開的理論鎖盒子。
留在車內的斯特拉託斯冷徹地觀察着是哪個攻擊給了吉歐爾古最後一擊。
我不由得伸出手。意識到庫耶羅銳利的視線,我停下了動作。
我想象了一下庫耶羅告知的黑暗的未來預言,一下子毛骨悚然。
只用左手握着方向盤,吉歐爾古伸出右手。斯特拉託斯從劉海間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但還是乖乖交出了理論鎖。
光學影像美女和商品舞動的看板、並列的大樓。在奔馳於艾裏達那街角的麪包車內,吉歐爾古握着方向盤,沒有點火的煙在脣邊晃動。
當事人瑪茲羅則臉色發青,在他反射性把折斷的魔杖劍刺向自己喉嚨的瞬間,庫耶羅的短槍一閃。
「看來麪包車的車體中裝載了高性能炸藥呢。大量到能讓兩個人類死一百遍。」
「那麼,我們也到達懷念的事務所了。看來庫耶羅君、吉吉那君和嘉優斯君特地出來迎接了呢。」
嚴肅回答的斯特拉託斯讓吉歐爾古連同嘴裏的煙仰面朝天。
在互相言語應酬之後,我和吉吉那面對面瞪着彼此。
鬆了一口氣的我的視線注意到放在地上的物體。我的視線被瑪茲羅拋下的包深深吸引,挪動不開。
明知如此,但我沒有猶豫,收回了伸出的右手。
一邊靠在短槍的長柄上,負傷疲勞的庫耶羅看着我,肩膀上持續流出鮮血的吉吉那也同樣用刀刃般的眼睛看着我。庫耶羅吐了口氣。
開車的吉歐爾古的細眼睛朝向副駕駛席。即使進入了艾裏達那市內,副駕駛席上的斯特拉託斯的眼睛、雙手和思考也被多維理論鎖佔據着。
「爲什麼我的事務所裏全是性格和嘴巴毒辣的咒式士啊。」
「真的就是這樣,最棒又最糟的女人。」
「……我想一直和吉歐爾古所長在一起。」
「……現在還是不明白答案。……真不甘心,我要去死。」
我的腳沒有選擇裝滿金錢的包,而是選擇了朝向庫耶羅身邊的道路。在我經過二人旁邊的瞬間,庫耶羅拍了下我的腰,吉吉那則輕輕錘了下我的肩膀。吉吉那的一擊沉重到讓身體搖晃,總有一天絕對要殺了他。
「這樣啊,斯特拉託斯君也有可愛的地方呢……」邊說邊差點點頭的吉歐爾古露出被壯絕的惡寒侵襲的表情,他迅速伸出手,拍落斯特拉託斯右手中藏起來的,怎麼看都是爲了自爆的起爆裝置。
雖然是弱化的但也是脖子上捱到雷擊咒式,瑪茲羅觸電在地上彈跳。庫耶羅快速用捕縛繩綁住犯罪者,甚至把繩子塞進嘴裏避免對方咬舌自盡。
收下理論鎖的吉歐爾古的右手五指如蜘蛛的節肢般複雜遊移,齒輪和鎖釦移動的聲音持續響起。只用了十幾秒,就響起了金屬分開的聲音。理論鎖被漂亮地解開,盒子逐漸開啓。
「嗚哇真感激耶。我第一次看到天然由來成分百分之百的本格派笨蛋,作爲紀念請你去死。」
聖女?娼婦?庫耶羅不是那種由男人看待的女人。爲了信念可以將敵人推入地獄的殘酷,和爲了心愛之人連信念都能拋棄的勇氣在她身上兩立。
「要是我解開了那個理論鎖,你可以暫時別自殺嗎?」
「對腦漿是真空的吉吉那來說,死了纔是幸福。雖然你不會信,但這是真實的虛構故事。」
憋在喉嚨裏的笑聲響起。是站到旁邊的吉歐爾古在笑。
對刻在庫耶羅脣邊的野性獵豹般的微笑,我只得苦笑。
通過中子的彈性散射,測定返回的中子。比較從放射線源釋放的中子的速度和入射角,求得撞擊前和撞擊後的能量差,利用輕元素對中子的減速效果調查對象物的構成元素。在遮光眼鏡的視野中,閃爍的紅光表現出危險信號。
我們踏上了把瑪茲羅賣給警察,返還金錢和珠寶的歸途。
◇ ◇ ◇
吉歐爾古慌忙急剎車,跳出了車外。穿過白煙,吉歐爾古插到嘉優斯、庫耶羅和吉吉那之間。
平時的無畏表情回到了庫耶羅的臉上。我露出笑容。
三人拔出魔杖劍,對着彼此長大了嘴。像是看到了和諧的光景一般,吉歐爾古放鬆了嘴角。
「想讓我背叛,那點錢還是太少了。」
盒子裏空無一物。
「好,那麼爲了紀念事件解決和久違的全員集合,要拍照了喲~」
再次把煙叼在口中,吉歐爾古說道。
拯救了我,作爲攻擊型咒式士引導我的庫耶羅,以及,我開始愛上的女人,要遠遠有趣多了。
連臉上的青龍和火焰刺青都扭起來的吉吉那仍靠在事務所的牆上不打算動。
在事務所前歪扭的停車柱上,吉歐爾古設置了攝影機。
「嘉優斯也會說話了啊。」
「實在難以相信吉歐爾古位列在艾裏達那如雷貫耳的四大咒式士,與〈巨巖的拉爾豪金〉、〈荊棘女王潘海瑪〉和〈隱者伊姆霍特普〉並列的事實啊。」
「沒錯,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無聊憂鬱。用力量扭轉危險和事件,放聲大笑,這就是我庫耶羅·拉蒂恩。」
「看來稍微有了變化呢。雖然是變得互相從正面衝突了,但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我和吉吉那朝向彼此的敵意一瞬間改變方向。
「想死嗎吉歐爾古?」
「所長,您那麼想成爲前代所長的話,我可以不惜餘力幫忙哦?」
二人的手各自放在屠龍刀和魔杖劍柄上,吉歐爾古飛快後退。他用左手拽起倒在地面上,等待和柏油路同化的斯特拉託斯,把他豎起來。
躲在犯困的少年背後,所長出聲商量。
「斯特拉託斯君,現在就是你的自殺志願派上用場的時候了,能不能當我的替身呢?」
「……請不要把給他人添麻煩的,軟弱的他殺志願者與高傲的自殺志願者混爲一談。」
「斯特拉託斯君的講究真難懂呀。」
陰鬱少年意義不明的理論讓吉歐爾古露出微笑。所長手裏握着遠程攝影裝置的按鈕。爲了不被捲入莫名其妙的氣氛,我斷言道。
「總而言之,雖然對和他一樣很不爽,但我和吉吉那都不打算參加拍紀念照這種鄉下土老帽才唏咻!? 」
大聲抱怨的我的呼吸停止,因爲庫耶羅用右手楚楚可憐的指尖捏住了我的鼻子。
「嘉優斯,有人邀請的時候是最好的時候哦?現在像那樣鬧彆扭的話,以後就沒人會邀請你了哦~?」
「七道了,偶七道了,外晃開偶!」
我乖乖投降以後,捏着鼻子的手終於放開了。從灰白色頭髮之間能看到的庫耶羅的眼睛興奮地發光。
「既然要和新人一起拍紀念照,那儘快就位吧。」
庫耶羅重新朝向全員,開始誘導。
「吉吉那,不要擺臭臉了,斯特拉託斯請放棄尋找捲入所有人自殺的方法,還有吉歐爾古所長不在中間是要怎樣啊!? 」
庫耶羅認真的督促飛向四處,男人們面帶苦澀地並列到一起。
我再一次環視周圍的同僚。
感覺到有別於苦澀的別的事物,我微微搖了搖頭。
任何事物都不足以讓我捨棄如今的一切。
「幹嘛?我帥氣的西裝沒有能插兜的地方,只好無奈借用了而已。」
「今後也依靠我們,變得可靠吧。」
我的話讓庫耶羅面露疑問。
我只是擅自對自己和世界抱有不滿而已。雖然一個人活着也不壞,但我還太年輕,遠遠沒到能拋棄俗世的境界。
對庫耶羅平凡的話語,我微笑着肯定。
在看向男人們的我的外套衣兜,有什麼東西滑了進來。我一看,那是仍看着前方的庫耶羅的左手。
因爲不願想起,
接着,我想起了被不成熟的自己釋放的爆裂咒式傷害到的孩子。等攝影結束後立刻去道歉吧。
如同撐過了冬天,在融雪的初春綻放的花朵般,庫耶羅咧開嘴角。
與吉歐爾古事務所的攻擊型咒式士們的相遇,經歷的日子,會稍微改變青澀的自己吧。
爲了對過去沒能對亞蕾榭爾做到的事贖罪。爲了能誤以爲,庫耶羅的溫暖也寄宿在了我的胸中。
以及即使是初春的氣溫也無法忍受的,怕冷的庫耶羅。她若無其事的側臉舒緩了我的心。庫耶羅轉動視線,朝向盯着她忍耐寒冷的臉頰的我。
從沒有力量、覺悟和驕傲的,自認爲的攻擊型咒式士,變成站在成爲真正攻擊型咒式士的入口。
雖然和我關係超差但也是劍技和格鬥術老師的吉吉那、同樣作爲後衛連攜的自殺志願者斯特拉託斯、不曉得究竟有沒有在管理全員的吉歐爾古。
然後,現在,如今這個瞬間,就是我人生的黃金時代。
庫耶羅輕輕撞了下我的肩膀。
伸進衣兜裏的庫耶羅的手是冰涼的,但對我來說也彷彿是溫暖的。就像是在冬日暗夜中點亮的,那樣一盞燈火。
「什麼?」
「你在笑什麼呢?」
「那麼要拍了哦~,來,就算不自然也要露出笑容喲!」
想起那發生在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毀滅前約一年的,最爲美麗的日子,黃金般的時代。
隨着吉歐爾古拖長的聲音,全員看向前方。
那失去的牽絆和愛是多麼巨大。
「我在治療後打算說那時,你不是說過等解決後再說嗎?」
「在笑嗎?我嗎?」
「謝謝。」我繼續開口,「各種事情都是。」
「是啊。」
面帶不解的庫耶羅看向我。
旁邊的吉歐爾古舉起遠程攝影裝置的按鈕。
從只是在街上徘徊的野狗,變成與人一同生活的人類。
「如果是笨拙的人類自己判斷的話,就總會得出那樣陰~暗的思考。」
◇ ◇ ◇
說不定是我自己在無意識避免想起。
舊式的攝影機把我們無可替代的時間切成了四邊形。
我用手指確認自己的嘴脣,確實,我自然地笑了。
那張紀念照去哪裏了呢,現在我也仍想不起來。
「是呢,估計是想到我的人生也沒有那麼無可救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