膛線痕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4.7萬 字

有的回憶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立刻復甦。
人們都說,回憶很快就會褪色,記憶很快就會忘卻。
但是,我們曾在那個場所和時代活着。
有過冰凍又燃燒殆盡般的激烈的日子。
在艾裏達那的街角,在日常的戰場上,有我們的愛、我們的罪、我們的生、我們的死。
所以,在現在。
爲不可以重蹈覆轍的,過錯而自白吧。
爲不可以重蹈覆轍的,悲劇的預兆而懺悔吧。
◇ ◇ ◇
「庫耶羅,我愛你。」
一邊走在路上,我朝着庫耶羅呼喚。仍然沉默的女人的快步未變,必然地,並排行走的我也加快腳步。
春天的陽光傾注在道路上。在前往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的歸途中,我對庫耶羅的甜言蜜語始終被無視着。
「就算不聽我也要一直說,說我愛你。」
「隨便。我不在意雜音。」
前進的庫耶羅完全無視。真是個鐵女人。
「雖然人們常說『示愛的話語只需要在真正重要的時候說』,但除了電影以外就沒成立過,所以我要一直說。」
如果男人只在重要的時候試圖說耍帥的臺詞,那隻會因不習慣而咬到舌頭吧。因此,我必須得像速射炮,像機關槍一般不停地說。
「我愛你。」
「真是謝謝你了。那麼可以把桃色的思考切換到工作狀態了嗎?」
用事務性語調開口的庫耶羅穿過事務所的玄關。追着微弱的甘甜香水軌跡,我化爲獵犬。快步前進的庫耶羅少見地穿了短裙,而且裙襬很短側面還有開縫,能夠鑑賞到美妙的腿部線條。
「爲什麼要躲着我啊?之前處得挺好的還以爲會自然發展成交往的,怎麼不對勁呢?」
「你在戰場上問過敵人打倒敵人的方法嗎?」
庫耶羅一邊回頭一邊放出的短刀切斷了從天花板房樑上垂下的繩子。從椅子上掉落的少年倒在地上,掛在不堪一折的纖細慘白脖頸上的粗繩垂落。
「吉吉那,這個請求書駁回。」
「加上先前說的事情,我還要寫報告書、準備明天的咒式具展示會的事先會議、爲了購買調整資金鍊。所以說,沒有配合白癡男人的戲言的閒暇。明白了嗎?」
「我知道了。」庫耶羅的聲音滲透着放棄之色,「要是嘉優斯贏過我,那交往也好,當性慾處理專用玩具也好都隨意。」
「到了一定歲數的話,就會對朝着男人扮演可愛的自己這種事感到噁心就是了。」
庫耶羅愕然的聲音飛來。仍然躺在地上,斯特拉託斯開始沉思。要是得出了劃時代的革新解決策,真想見識見識。
光是看着,胸中深處就感到焦灼。自己也理解這是淺薄的嫉妒,但理解也不能讓苦楚停下。
「這世上沒有需要這個東西的事務所,給我用亞光速退還回去!」
庫耶羅投來的話語讓我再次沉默。真是個難對付的女人。
庫耶羅愕然地嘆了口氣。
「開玩笑的……」自己都已經討厭起自己的言行了,「我是真的因爲喜歡纔想交往的。」
庫耶羅的雙眸中寄宿着兇暴的光。與此同時,想象自己壓制在庫耶羅蜂蜜色的肢體上,我的心跳變快了。
「我很忙的。」
「逮捕就逮捕,只要能讓你成爲我的女人。」
庫耶羅露出憤怒的表情。
我把愛情變爲鬥志。要是能贏得這場勝利,就能讓心愛的庫耶羅稍微承認我,即使是一次也能變成我的女人。說不定,勝利和結果會成爲契機,讓取得我從心底渴望的,庫耶羅的心這件事變爲可能。
庫耶羅毫不留情的話語讓我陷入沉默。我有絕招都落空的自己現在很煩人的自覺,但就算退讓也無計可施。走在前方的庫耶羅伸手打開門,事務室的光景展開。
吉歐爾古·達拉海德支吾起來。橙色的遮光眼鏡下方,沒有點火的香菸萎蔫,應當是高級品的紺色西裝和淡藍色襯衫也總感覺皺巴巴的。庫耶羅眼中的雷電沒有消退。
「……不如說是謊言之類的?」
女人的視線,是看着沒有實力和實績,只會吹牛的愚笨少年般的眼神。我也贊成那個見解。爲什麼會變成和心愛女人互毆的事態啊。
「所以說,是怎樣啊?交往嗎?也不是不能交往嗎?」
「不,就是那個………………………………………………………………嫌麻煩……」
我又做了無意義的追問。自己也明白太過性急,但無法制止。庫耶羅的側臉是苦笑——看似苦笑的不快感。
庫耶羅的話語化爲荊棘刺來,但是,我不打算退縮。
「你是有用純愛的方式追求的話就會不知爲何被逮捕的過去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庫耶羅乾巴巴的笑聲停下,雙眼中雷電的電壓增加,「是成年人就別厚着臉皮說這種話。」
「啊,不要從一大早就引發關乎事務所存續的危機啊。」
「那要是對方比自己更強就好,不就成自己從屬於對方了嗎?」
「在如此衆目睽睽之下,是怎麼想到偷偷自殺的啊。」
美貌的吉吉那和庫耶羅並列的話,就像是武神和女武神,很適合畫成一幅畫。性質雖然不同但也有類似之處,實力上也常常在競爭艾裏達那年輕咒式士第一的評價,互相抗衡。最重要的是,比起我,這兩人待在同一個事務所的時間要長得多,就算互相討厭,二者也在對話。吉吉那不會像我這樣被無視。
斯特拉託斯·羅恩·昆德拉是最爲重視理論和數值的數法系咒式士,但同時,看起來也擁有和咒式特性大相徑庭的感性。
「那麼,怎麼做才能讓你需要我?」
似乎連吉歐爾古縮起脖子的動作都讓怒火加倍,庫耶羅的臉頰僵硬。
「就算承認吉吉那作爲攻擊型咒式士的戰力,但要說到作爲經營者合夥,那絕大多數人類都會全力拒絕,以我爲首。」
「啊,別把我剛纔說的話忘了啊。」
霎時間,庫耶羅繃起臉頰。多加的一句話完全是多餘的。很好,去死吧我自己。
「咒式或劍技的勝負會造成負傷妨礙工作,而且毫無疑問是我贏。」
「呃呃,什麼叫,比一棟大樓還要貴的椅子大人啊?根據請求書的說明,爲什麼椅子是用黃金和寶石打造的?會忍不住對無機物也用敬語耶?」
現在的我關心的只有庫耶羅。我繼續追着她身穿西裝的背影。
「性冷淡女的狗叫嗎喂。那,這樣也無所謂,至少讓我上一回啊。」
停下來的吉吉那的左手從我腋下穿過,伸向了所長的桌子,優美的指尖夾着一枚紙片。敏銳地發現了的庫耶羅的右手化爲猛禽襲擊,從吉吉那的指尖奪過來的,是請求書。
憤怒的庫耶羅丟出請求書,我慌忙接過。確認到的金額射穿我的眼底,對全身造成了無聲的經濟學衝擊波。
庫耶羅交疊手臂宣言。
「好啊,那現在就一決勝負。」
即使我出言責備,吉吉那仍不愉快地從鼻子哼出聲。
「那孩子的那個樣子可不是我的錯啊?」
「你應該有稍微受女人歡迎的經驗吧。所以說,其實只是因爲被我拒絕不服氣而已不是嗎?」
「礙事,讓開。快點滾開死掉,能自己進垃圾箱就省事了。」
「若是我,不管嘉優斯還是吉吉那,都會拒絕就是了。」
庫耶羅的裁決讓吉吉那拉近一步。身高差讓二人的視線斜着交錯。
「吉歐爾古所長,我是不是說了請您在今天以內過目?究竟是我得了青年健忘症,還是因爲所長的怠慢,能告訴我嗎?」
「當然了。我絕對會贏的,你就煩惱勝負內衣的顏色去吧。」
我強行出聲插入兩人之間。庫耶羅完全無視,看向外面。我也再次開始追蹤。
「……請不要管我。……偷偷安靜自殺也很有風情,我很喜歡的。」
「真是不可愛的女人。」
「所以,就用空手格鬥戰決定勝負吧。」
像是忍耐劇烈的頭痛一般,把手放在額頭上的庫耶羅答道。我也頭痛了。
那是痛切的指摘。我自身也覺得奇怪。明明狂熱病應該已經在十多歲時畢業了,自己卻如此被女人吸引,如此執着,真是不明所以。自己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
「說的只是成爲感興趣對象的最低條件,除此以外還有我自己的好惡。」
吉吉那推開我前進。他有着獵人的優美與英雄的精悍絕妙配合而成的側臉,雖然看着像咒式劍士的理想型,但吉吉那纔是吉歐爾古事務所的問題兒童之首。
「雖然從以前起就是,但今天格外看不順眼啊。」
在男女關係上用攻擊性的言辭回懟是大失敗。好想感嘆習慣應付女人的平時的嘉優斯君是去哪裏了。
眼前的屠龍族無止境的白癡程度讓我感覺到了恐懼。要是庫耶羅沒發現,名門事務所可能就要因缺錢消滅了。
在我前方,庫耶羅站在隔開一段距離的位置。女人沒有進行準備運動,只是挺直脊背佇立,甚至還穿着不方便活動的短裙,到底是有多小瞧我。
在事務所背後的廢車棄置場,拆掉車輪、車門和車窗的乘用車和巴士圍在我的四周。
「真是不懂藝術的窮酸事務所,只能找機會獨立了。若是我的事務所,就可以隨心所欲買傢俱。」
瘦骨嶙峋的少年的身體被絕望色的黑衣服包裹,從天花板房樑上垂下的半截粗繩空蕩地搖晃。斯特拉託斯躺在地上沒有動,在溼潤羽毛色的頭髮之間仰視着我們的,是憤恨的夜色眼瞳。
「所長是領導我們的人,請您再認真一點。所長是這個樣子的話,其他咒式士們也會變得奇怪的,停,斯特拉託斯不要在角落偷摸上吊!」
「我對你也是同感。我們真合拍呢。」
「在大致想得到的範圍內,也是最差勁的,街上的廉價渣滓也會使用的挑釁啊。」
「不不我是認真的。」舌頭自動編織起藉口。
面朝事務室深處桌子的吉歐爾古、站在房間角落抱着椅子仰望天花板的斯特拉託斯,以及打磨着椅子的吉吉那。在事務室兼私室,事務所的成員們齊聚一堂。
庫耶羅眼瞳中的顏色和感情從淡藍色向黑曜石搖動,用直線的視線捕捉到我。對那彷彿窺視到內心深處的雙眸,我自身的示愛話語無法承受。
「我之前應該說過了。」女人的聲音變爲無語,「我對比自己弱的,沒有勇氣的男人沒有興趣。不至少是同等立場的話,就會產生出從屬。我不需要那樣的男女關係。」
我放話道,庫耶羅則從鼻尖哼笑。
我好幾次屈伸,確認全身的肌肉和關節、神經系統的狀態。雖然有些睡眠不足,但我的身體狀態絕佳。精神則無視。
對庫耶羅正確的意見,我也從心底點頭。
「吉吉那行使經營權的事務所對共同經營者和所員會是地獄。要我斷言也可以,那樣癡人說夢的經營在經濟學上不可能成立。」
「不是,那個,我自己也有不得已的情況……」
其實我是知道的。自己容易動搖的心是原因,因爲觸碰到了庫耶羅的激情。
「以投降……或者說失去意識來判定就好了吧?要是因此而死只能說很遺憾。」
「哎呀哎呀,庫耶羅小姐是因爲會輸所以先說出藉口了嗎?」
雖然毫無意義,但心裏變得輕鬆了。光是讓庫耶羅和吉吉那分開,就治好了我胸中的疼痛。我明白自己在做沒必要的拼搏,但無法阻止。
像是在尋求我的同意,吉歐爾古小聲主張道。高大的人影在雙方之間前進。
◇ ◇ ◇
「去死,吉吉那真的去死。」
「並沒有躲着你,只是我現在不需要男人所以去找別的吧。比如說,我覺得母狗就挺般配的。」
「白癡購買理由只有白癡本人能明白。」
看到被庫耶羅訓斥的吉歐爾古的樣子,應該誰都不相信這是在艾裏達那也爲數不多的十三位階咒式士、以少數精銳爲傲的咒式士事務所的第四代所長吧。我也有一半的概率不相信。
「擅自換算填上我並沒有說的理論是要怎樣?」
「是什麼情況呢?」
光是瞥了一眼數額,庫耶羅美麗的眉毛就以銳角挑起。女人的眼神化爲水平的落雷,指向吉吉那。
庫耶羅平淡地開口。那對於對決毫無心理抵抗的態度讓我的心反射性排斥。
走在前方的庫耶羅到達了窗邊的桌子處。桌子上有兩個箱子,分成了已結算和未結算。已結算的箱子裏什麼都沒有,未結算的箱子則塞滿幾乎要溢出的文件。庫耶羅仍帶着微笑,用寄宿雷電的眼睛看向上司。
「那,要是我和庫耶羅同等,或者更強的話,就會和我交往是吧?」
庫耶羅停了下來,用憤然的表情重新朝向我,瞳孔因憤怒收縮。
「爲什麼?事務所的椅子很老舊了,差不多需要換新了啊?」
既然如此,那拼上性命也要贏。我用兩手拍動臉頰給自己打氣。邪念無用。用僧侶開悟般的清明心境,加上勇敢戰士的心來面對吧。雖然和庫耶羅比試了幾百次柔道一次都沒贏過,但也並非沒有勝算。
位於庫耶羅背後的吉歐爾古和吉吉那用看着馬上就會死的人類的眼神看着我。至於坐在廢車頂上的斯特拉託斯,則是眼睛因喜悅發光。
「……那個臭小鬼,肯定在以爲自殺能有伴兒了吧。」
我的視線回到眼前的庫耶羅身上。對於斯特拉託斯,就決定在之後,用並非口頭的肉體語言,翻譯過來就是暴力來說教了。
「那麼,雙方都準備好了嗎?」
不知爲何主動擔當裁判的吉歐爾古的聲音讓我和庫耶羅雙方擺出架勢。
我把左拳舉到臉的前方,右拳舉到下顎前,重心放在後側的右腳上嚴陣以待。庫耶羅也是同樣的架勢,但把自己的體重放到前方的左腳上,擺出前傾的戰鬥姿勢。因爲站立時腳跟會像瞄準獵物的貓一般離開地面,所以這個姿勢俗稱貓足立。
「那麼,開始。」
吉歐爾古發出了沒有熱情的號令。庫耶羅帶着遊刃有餘的表情原地踏步測量距離,沒有行動。
我反覆確認庫耶羅自身和吉吉那、吉歐爾古傳授的內容。
雖然說法各有不同,但據三人所說,成爲一流的前鋒攻擊型咒式士時就會矯正成雙手慣用手,但即使如此,不管怎麼鍛鍊力量和精度都會有微小的強弱區別。
訓練過的庫耶羅雙手都是慣用手,但原本和我一樣是右撇子,基本的架勢是左半身向前。通過右手和右腳後收的架勢揮出慣用手和慣用腳,就能夠提升威力。
至於右撇子的格鬥者故意右半身朝前的場合,就是比起把慣用手向前擊打,更重視先把有力的拳頭命中的架勢,劍技的右前舉的原理也是一樣的。而關節技格鬥術中的思考與拳擊是反過來的,先抓住對手更重要,所以就會變成慣用手在前的右前架勢。
但與此同時,也能視爲「明明從對手習得的格鬥技術推測是關節技,應該用右前架勢,但卻有意使用了左前的基本架勢,或許是也精通了拳擊,亦或是認爲對手不知道自己擅長的技巧從而試圖欺騙」這樣的意圖。
也許是因我沒有動作感到焦躁,庫耶羅以自然姿勢邁步。在我想着前進了的瞬間,庫耶羅化爲疾風突進。比平時更快……不如說快過頭了!
庫耶羅在進入近距離同時放出了用於牽制的重視速度的左拳,這點和預想的一樣。雖說是肉眼無法確認的高速拳頭,但預判到的話勉強能躲過。在左拳從腦袋側面穿過的同時,我一邊放低重心朝地面翻滾,一邊用右肘內側夾住庫耶羅上前的左小腿背面。以一連串動作之後倒過來的姿勢,我快速移動左手抓住她的右腳踝。
之後只要像朝天託舉般纏住雙腿,邊讓庫耶羅跌倒邊圈緊腿關節就是勝利。
然而,和預想的不同,庫耶羅轉了半圈,強行拔出被抓住的左腳。逃開的女人的左腳底踩上大地,右腳往前踢了出去。
本打算垂直站起的我改爲朝斜後方跳躍,一邊被剃刀般的踢擊切斷劉海,一邊以野獸的姿勢着地。
眼前看到的是女人的後背。庫耶羅用踢出的右腳着地,轉了一圈。下個瞬間,舉起的左臂傳來沉重的衝擊,庫耶羅的左後迴旋踢把我連同抵擋的手臂打飛。
「可是,下顎仍然好痛啊。該死的庫耶羅,居然認真打上來了。」
吉歐爾古露出似乎對我的說明感到愉快的表情,嘴邊的香菸也在搖晃。
庫耶羅又一次邁步——纔剛想到就已經拉近了距離。庫耶羅毫無前置地踢出右腿,我從水平甩出的踢擊下方鑽過,只能用那招進攻了。
「哎呀,就是你和庫耶羅君的事啦。是和看上去的一樣,還是說並非如此呢?我偶爾也想像個所長一樣接受所員的人生相談嘛。」
我嘆了口氣。
「不是那個意思。」
我猶豫了幾秒,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你從入所時起就一步都沒有成長啊。」
在橙色遮光眼鏡背後,吉歐爾古的細眼睛帶着銳利。
庫耶羅靜靜閉上了眼睛,我不由得想她長睫毛落在臉頰上的影子真是美麗。女人睜大眼睛,揮下了右拳。着彈點是我的下顎。那是將欣賞美的心情和意識都粉碎的強力一擊。
女人怎麼會有這等剛力……畢竟庫耶羅是攻擊型咒式士呢。事到如今還是會感到驚訝,同時攻擊以失敗告終。在背景中能俯視到吉歐爾古用手捂着臉的光景,斜着看到的斯特拉託斯則朝着我劃十字默哀。
真是羣棒棒的同伴們啊,就在我的腦內法庭判處全員死刑吧。
吉歐爾古邊整理手牌邊問道。
「不過,後衛有着用掩護咒式輔助前鋒、弱化敵人,或是從遠距離用猛火、爆裂、雷擊等咒式同時打倒數十、數百敵人的可怕之處。」吉歐爾古繼續道,「在前鋒看來,後衛纔是威脅。關於這點從過去起就經常有人爭論,但很難測量出哪邊作爲攻擊型咒式士更厲害。」
「然後呢,實際上是什麼情況啊?」
「哈?我支撐庫耶羅,不是反過來?」意外的話語讓我發出了顯得很愚蠢的回答,我爲了挽回繼續開口,「想支撐那個有着曼妙曲線的腰倒是真的。」
「很弱……」因爲說得太過分,我絕句了,拼命試圖辯解,「弱也許是弱啦,但在年輕咒式士裏也算是成長比較快的了吧!? 」
坐在事務所的接待椅上,我摸着下巴。
這是一邊封鎖拳頭,一邊用彎起腿製造的三角形內角夾住對手的手臂和脖子,壓迫氣管和頸動脈的關節技,是庫耶羅自身也對我用過的必殺技。就這麼站着失去意識吧庫耶羅,然後跟我交往!
「從解說到忠告嗎,真是中老年人會喜歡的講話結構呢。」
一邊左手撫摸下巴回想庫耶羅的事,我的右手在桌子上方發着牌。
從剛纔開始吉歐爾古就有意在陪我說話。一邊望着桌上的紙牌,吉歐爾古淡淡地繼續道。
「奇襲也被打破了吧,要不算了?」
即使是庫耶羅舉起右拳的瞬間,我也像崇拜者一般呆呆看着。
吉歐爾古丟掉可以配對的牌。
留在事務所裏的,只有我,和坐在桌子對面的吉歐爾古。
「確實呢。不過你也好,別的什麼人也好,到時候都會變成這樣的。」
◇ ◇ ◇
這個話題似乎到此爲止了。我一邊穿上外套,一邊用身後的手關上門,走到了室外。
視野中是赤紅的超新星爆炸,疼痛要把意識炸飛,不如說已經飛了啊!?
「好,出完了。」
敗者需要去熬夜處理那數量龐大的文件,因爲不想被庫耶羅更加訓斥,需要拼了老命。我們交換手牌,像作業般交互拋出。
句尾變爲無言的悲鳴,庫耶羅拱起後背,就像被小型雷擊命中般伸直脊背。
吉歐爾古用平靜的聲音告知道。
「畢竟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呢,就當是這麼回事好了。」
「不好,庫耶羅君!有點用力過頭了!」
一邊苦笑,吉歐爾古數着牌。
「什麼什麼情況?」
我在飛撲式腕挫十字固的開頭動作中略微製造空隙,引誘庫耶羅反擊。在右拳爲了擊拳伸出的瞬間,我用自己的右腿纏上庫耶羅的脖子轉爲三角絞。
我實質上的狀態,是在格鬥戰被庫耶羅以騎馬式坐着,即將打出決定性一擊的超危機。然而,作爲生物的下面的我在想「哇,被超級大美女騎了,好耶,這一定是騎乘位那就膨脹起來吧」。
在二人之間,只有我發的牌和吉歐爾古的話語逐漸堆積。
我側耳傾聽吉歐爾古的話。就連雜談的場合都是吉歐爾古的授課現場,能否學到就取決於我了。
「用的可是未開封的新牌,我也像這樣好好洗牌了哦?」
原因在於我的兩腿根部。我的那話脹痛着把布料頂了起來,然後尖端猛地擠進了庫耶羅的短裙內部,兩腿之間。隔着單薄的內褲布料,尖端稍~微侵入了她灼熱的谷間。
在紙牌的對面,吉歐爾古混着苦笑說道。在有機照明下兩個男人玩紙牌也太無趣了。在意起來的我詢問道。
目標是支撐踢擊的左腳。抓住結束迴轉的左腿,我試圖把庫耶羅按倒。女人的腳像長在地上一樣推不動,我慌忙抓住對手的左臂向後拉,一邊往後倒,一邊把腿纏到庫耶羅的手臂上。
「……看來完全是被出老千了。」
吉吉那完全沒管治療結果,徑直去了傢俱市場。庫耶羅也沒確認我有沒有恢復意識,直接去工作,然後就那麼回家了的樣子。真是溫柔不足,不如說壓根沒有吧。
吉歐爾古微笑着沒有否定。雖然我想着變得強大聰明就好而努力着,但感覺我似乎離庫耶羅越來越遠了。
我的手高速發着所剩不多的紙牌。
也就是說,需要推理出只有一張的不能配對的廢牌,把它推給對手取得勝利。就是這樣的紙牌遊戲。
「庫耶羅君確實很強,畢竟是努力的天才呢。我能以她師父的身份自居的時間,估計也就還有兩年,不,兩年都不到吧。」所長的眼神和聲音很認真,「但是,繃緊的弓弦總是會斷的。」
「我覺得庫耶羅君的,那種狀態的堅強和柔軟只是在走鋼絲而已。而且她自打來到艾裏達那,幾乎就沒有依靠過男人呢。所以我纔要特意說出來拜託嘉優斯君。」
「之前庫耶羅也這麼說過呢。」我察覺到了討厭的理論,「那麼,這樣的話,光是強大也不能被庫耶羅承認是嗎?」
窗外,艾裏達那的街上,夜幕已經降臨。
「這點我也一定程度同意,但是庫耶羅很堅強,現在也多少會開點玩笑了,應該能靠自己緩和吧?」
我只能給出不明所以的答覆。即使等着,吉歐爾古也沒有繼續開口,而是像催我回家一般,朝着我擺了擺左手。
視野急速下降。衝擊。我的後背擊中大地。劇痛。呼吸停滯,視野出現閃光。我在撞擊前解除三角絞採取受身,勉強迴避了腦震盪和暈倒。在我彈起的身體回到地面之前,庫耶羅騎了上來。
轉換心情,我丟掉手牌。我和吉歐爾古的紙牌遊戲是認真的。在交織的紙牌對面,桌子上面,擺着必須得計算的未結算文件。
我們兩個玩的,是交互拋出相同數字手牌的遊戲,不過作爲變種,只有最上面的一張牌是不用的。
庫耶羅的水晶雙眸寄宿着的,是打從心底的輕蔑。是就像看到在道邊聞臭屎的雜種狗一樣的,冰冷的侮蔑。
「青春真難辦呢。雖然接近一般論但甚至有詩人說『除了戀愛、復仇和黃金以外,沒有什麼能讓男人認真』呢。儘管去煩惱吧。」
我抬起頭,看到汗溼的蜂蜜色肌膚、皮膚下蠢動的精悍肌肉束、抓住獵物的野獸眼瞳。庫耶羅的一切都很美,就連腰部傳來的體溫都惹人憐愛。
「那是手下留情了?」我的下巴仍然在控訴疼痛,「……從庫耶羅的實戰考慮的話確實是手下留情呢。」
「我有在努力,但完全想不通該怎麼攻略庫耶羅。雖說在某個地方贏過她似乎纔是第一步,但實在是遙遠的目標。」
「對了,嘉優斯君。」
「雖然咒式和劍技,財產、地位和智慧是好的,但不管變得多強有些事也無計可施。你有隱約感覺到這點。」
「實戰不是比試,不可能面對面等着,聽到『雙方準備完畢,那麼開始』再行動。掌握情報,不被對手察覺地接近,先制攻擊,亦或是假裝遭受奇襲設下陷阱的話,也有機會戰勝更強的對手。機會和距離會極大左右勝敗。」
「爲什麼,偏偏是我?」
「沒錯,平時的格鬥訓練終究只是訓練。若是實戰,庫耶羅君會用電磁加速,吉吉那君會用生體強化,打出子彈級別的拳速。而若是藉此揮出的刀和槍,尖端的速度就能達到數倍。」
「因爲你很弱。」
「除非是相同級別的高階前鋒咒式士,否則在看見之前身體就會四散了。如果庫耶羅君和吉吉那君這種級別的上真本事,就連白天那樣的比試都不會存在,你也不可能在這裏跟我對話,而是變成無言的絞肉。」
「既然如此,那和前鋒對打就是即死呢。到了高階的話甚至能將咒式無效化,前鋒咒式士真棘手啊。」
一邊期盼着會被原諒,我把視線擡回到上方。要是臉頰泛紅就超級可愛,但庫耶羅當然不可能是那樣的純情少女。
雖然是不可抗力,但我看到了世界上的男人們一邊號泣,一邊朝我豎起大拇指的幻覺。若說有罪,那就是失控的青春。如果是青春法庭,一定會作出滿場一致的無罪判決。
「所以從平時起鍛鍊,磨鍊咒式和劍技、判斷和思考能力是最好的辦法。」
「能不能,請你支撐庫耶羅君呢?」頓了一下,吉歐爾古開口,「不,只要陪在那孩子身邊好好相處就可以。」
我把收集的紙牌分成兩半,拿在左右手,像從兩側雪崩一般混合。
庫耶羅的聲音充滿餘裕。我的奇襲有着完美的應對和順序,但反射神經和肌力與前鋒差太多了。雖然有拼命獨自鍛鍊,但憑藉我的格鬥能力即使是奇襲也無法對庫耶羅奏效。但是我的機會也只有奇襲了,還需要更有效的奇襲。
我先出掉了所有的牌,剩下一張的吉歐爾古敗北。一邊爲把重荷推給了吉歐爾古而安心,我整理起散亂的紙牌。
「這樣是要怎麼出老千呢?而且爲了避免用吉吉那級別的超動態視力看見,雙方都抬起視線了吧。」
吉歐爾古的聲音和趕來的腳步聲像是在別的大陸響起般遙遠。
自入所的經歷和測試起我就一直抱有疑問,不知爲何吉歐爾古對我抱有期待。仍然坐着的吉歐爾古的眼睛和嘴脣猶豫,他看向我,再次開口。
「前鋒的職責首先是活用身體能力的先制突擊,然後是用魔杖劍或拳頭打倒敵人、用自己的魔杖劍無效化或強韌的肉體和裝甲組成保護後衛的牆壁。的確,若輪到面對面的肉搏戰,後衛沒有一點勝算呢。」
吉歐爾古嘴裏叼着的香菸晃動。
庫耶羅的左手抓住我的右手打算使出腕緘我用腳踢向地面跳躍迴避穿過並回轉時被攻擊以爲逃開了結果是被誘導……啊嘞?我的身體現在是變成什麼情況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拿起外套走向外面。
「這份弱小被吉吉那君強行捨棄了;斯特拉託斯君只依靠虛無成立,打算脫離這個世界。我在年輕時變得強大過頭了,而庫耶羅君比我更早地變得太強了,這是非常危險的事。」
吉歐爾古的呼喚讓我停下動作。雖然等了一會兒,但所長叼着的香菸猶豫般晃動着,沒有發話。
吉歐爾古的嘴角刻着苦笑,同時我也發完了全部的牌。所長伸手拿起最後的手牌,確認,把不需要的手牌丟到二人之間的桌子上。
一邊想着敗因是邪念太多啊,我失去了意識。
吉歐爾古認真說着很可怕的事。
腳跟抓住大地減速,我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庫耶羅沒有追擊,也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只是悠然地站着。受到重重一擊的手臂疼痛。
「即使如此庫耶羅君也手下留情了哦。」
「好了,嘉優斯的戲言就到此爲止,這樣就是我贏呀啊!? 」
吉歐爾古的左手放鬆脖子前的領帶。
迴轉結束的時候,在仰面躺倒的我的腰部上方,庫耶羅以騎馬式跨坐着。
白天被庫耶羅打出的傷在所長命令下由不情願的吉吉那治療了。雖然大多數都治好了,但下巴現在還在疼。肯定是吉吉那故意的。
「哈,啊……」
我懷着拼命願望夾緊的身體出現浮游感。庫耶羅連同完美命中的三角絞一同,只用左臂就把我提了起來。
「好好好,那麼所長就和文件大決戰到早上吧,我回去咯~」
「雖說也不算祕密啦,不過那個吉吉那君過去也試圖攻陷庫耶羅君,然後喫到了猛烈的肘擊。」
已經到了斯特拉託斯在地下的值班室躺平的時間了。爲了不在半夜反射性自殺,少年晚上似乎總是會穿着拘束服。
吉歐爾古的言行十分地迂迴。我也有受到影響,但他的話實在是讓人浮想聯翩,無法直接理解。大人也許就是這樣,只交付在頓悟前毫無意義的碎片。
只能靠我自己找出答案。仍然沒有理解的我朝道路前進,無視停在停車場的摩托,我的腳踩上街道。
今晚也跑着回去吧。只能嘗試新咒式之類的,熬過漫長寂寞的夜晚了。
◇ ◇ ◇
在踏入阿澤亞大道的瓦涅爾展示場同時,光和聲的洪水湧來。
企業展示櫃中的寶珠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輝,刀身如白銀的森林。精密的機關部陳列,各種咒彈展露出鈍色的肌膚。在最新咒式具前方,身穿泳衣的女郎舉着傘微笑。
在會場的各處,都站着咒式士事務所和警備公司的咒式士、警察和軍隊的裝備責任人,以及企業側的西裝男人們。雙方的提問和商品說明、價格交涉的商談聲嘈雜地交織。連本應該很寬闊的空間都顯得狹小,這就是咒式具展示會的盛況。
「在艾裏達那的西南部,每年會舉辦兩次這樣大型的咒式具展示會,也邀請了我們。」
對吉歐爾古的說明,我連話都說不出來。那是能讓熬夜嘗試爆裂咒式炸藥的配比變化,幾乎要睡着的我都一發清醒過來的壯觀和喧囂。
爲了學習最新的技術和知識,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的全員都參加了。理所當然地,所有人都解除了武裝,有點放不下心來。我看向吉吉那,他沒有背可以說是分身的屠龍刀,所以很不自在的樣子。
「那麼,我去參戰了。」
說完吉吉那就朝着人羣突進,但無需擔心,庫耶羅已經提前跟所有的展示企業知會過,要拒絕吉吉那的所有購買。到時候,他也只能回到掌握錢包的庫耶羅和下決定的吉歐爾古身邊吧。
跟着吉歐爾古和庫耶羅的背影,我也在人潮間前進。咒式裝備的優劣直接關係到今後的生意和生存率,所以艾裏達那西南部的主要咒式士事務所和警備公司、警察、隔着州的皇國與同盟的軍隊關係者,以及收藏家都齊聚一堂。
「老爹,那個好厲害啊!羅其恩派的四三四年式刀鍔裝飾可太難得一見了!哇,這邊的也是兩年間未出新的亞普奈因作彈倉裝飾!」
「知道了知道了,商品不會跑的你彆着急。」
像吉吉那一樣的完全暴露興趣的饒舌,和像吉歐爾古一樣回應的粗壯聲音讓我回過頭。
後方的人羣竊竊私語。比人羣高出兩個頭的,鶴立雞羣的蘭多庫人的高大巨體出現,旁邊是亞爾利安少年或青年,雖然比斯特拉託斯要大但也還沒成年。背後則跟着幾名像是巨漢部下的攻擊型咒式士。
跑着看商品的青年又自顧自吵吵起來,蘭多庫人巨漢用慈父的眼神望着青年。部下們也和巨漢一樣露出溫柔的表情。
在攻擊型咒式士這些狼的集團中,他們就像是僅有的一羣巨象,帶着遊刃有餘的、壓倒性的存在感。周圍的咒式士們也用羨慕和尊敬的眼神看了過去。
蘭多庫人的柔和視線朝向了這邊,巨漢舉起厚實的手。
「吉歐爾古,你還活着啊。」
「呃呃,那個,算是吧……」
少年吸了口氣,然後開口。
比我高出約兩個頭的蘭多庫人咒式士聳立的巨體包裹着灰色的高級西裝。巨漢的姿態如羽毛般輕盈,如貓一般寧靜。睥睨會場的鳶色眼睛中帶着王者的平和。
跑到庫耶羅身邊的,是金色捲髮的少年,穿着乾淨的白色襯衫和紺色的西裝,從在膝蓋下方截斷的褲子下能看到少年光着的腿。
我自身還沒有任何實績,連一件事都還沒有開始。
我理解了關聯性。吉歐爾古的眼中帶着逼迫我確認的神色。
由於孩子還是不到十歲的身高,庫耶羅跪下來抱住他。
蘭多庫人的嘴脣露出粗壯的笑意。似乎是已經說完了,拉爾豪金轉過巨軀,所有的動作都像鯨魚游泳般壯大。
「羨慕、的話就直說如何?」
「嘉優斯君也是,可以的話考慮考慮跳槽的事。」背對着說出的,是一句意外的話,「我的事務所隨時招攬有能的咒式士。」
「很遺憾。」
「四大咒式士的另外兩人,也是那樣的達人和猛者嗎?」
「庫耶羅姐姐!」
庫耶羅嫌棄地答道。看來我一如既往在被討厭,至少比不感興趣要有希望吧。
我在展示會的一角發現瞭望着咒彈的庫耶羅的背影。從打算過去的我的旁邊,小個子的身影穿過。
「不過,剛纔撒嬌的樣子看起來並不紳士呢。」
「原來如此。說起來舉辦這次展示會的是瓦涅爾貿易系列的精密咒式工業呢。」
「和拉爾豪金初次見面,感想如何?」
拉爾豪金撫摩着和頭髮同色的栗色顎須,眼睛朝向我的另一側,庫耶羅的方向。
解說的吉歐爾古是在照顧我的心情吧。我才注意到,在所長的旁邊,是彷彿躲在他影子裏的斯特拉託斯。少年咒式士的臉上是陰鬱和純粹的疑問。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被列入那誇張四人中的理由的,而且雖然伊姆霍特普很難見到,但將來必定會見到潘海瑪。」
「不知道呢,自己看着辦唄?」
「算是吧,不像你拉爾豪金的事務所那樣繁盛就是了。」撓着頭的吉歐爾古回應巨漢的問候,「位於東岸的你們每年都要參加西岸的活動,挺辛苦的吧。」
「忠告我就感激地接受了。」
混蛋,居然做了我拼上性命也不可能達成的事。
「嘉優斯君,你剛纔,相當自然地把我從四大咒式士中排除了吧?」
「斯特拉託斯君,沒有企業會開發那個的。畢竟也不曉得商品的使用感等評價要怎麼傳播出去。」
「你纔是,要用那幼稚的嫉妒讓庫耶羅的拼命努力白費嗎?」
在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拉爾豪金寬廣的後背已經從人潮中離去。
兩步三步、四步五步,然後停止。我和提託在嘈雜的會場對峙,少年的眼睛仰視着我。
確認到庫耶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羣中,提託朝着我踏出了一步。這傢伙,分明是把我認識爲敵人了。我也呼應般邁步。
「不過,我不覺得被稱爲緋紅魔女和荊棘女王的潘海瑪君、被稱爲隱者和地下迷宮之主的老伊姆霍特普有向經營弱小事務所的我找茬的閒暇就是了。」
「那麼提問。本是因百年前的七都市同盟獨立和繼承稅導入而沒落的龍皇國的鄉間名家之一,但轉爲商人世家後,在艾裏達那也成爲了名家的瓦涅爾家的,繼承人的名字是什麼?」
「我不會把庫耶羅姐姐交給你這種人。」
我有點感到驕傲。連身爲艾裏達那新人的我都知道的,那個有名的拉爾豪金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纔沒覺得庫耶羅姐姐是過世的母上的替代品,我只是喜歡庫耶羅姐姐。」
「啊啦,是提託少爺呀,您來了呢。」
既然如此,那像是要保護養父般瞪着我的少年或青年,就是他收養的孩子了。拉爾豪金事務所的成員們齊聚在咒式具展示會。
豪爽地笑了的拉爾豪金轉瞬變成觀察者的表情。
……一定,大概,恐怕,亦或是說,該不會是。
小小的呵欠聲。在我的旁邊,面帶睏倦的吉歐爾古站着。
「既……」少年雖然有點膽怯,但還是繼續開口,「既然作出那種帶着壓力的發言,你也對庫耶羅姐姐抱有好感、嗎?」
「吉歐爾古啊,你還是一如既往啊。」
「其實只是拉爾豪金人比較親切而已,你見到另外兩人的話會喫驚吧。伊姆霍特普就如其隱者的綽號一樣極少露臉,潘海瑪則……」
就像是,面對着親歷了數十、數百萬年時光的巨巖一般。身爲攻擊型咒式士蘊含着超絕的力量,卻展現出讓人感覺不到那些的紳士姿態。
「雖然不知道你是哪裏的小少爺,但不要因爲庫耶羅很溫柔就得意忘形。」
「我理解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這個稱呼的含義了。」吉歐爾古在測試我看人的眼光,所以我立刻驗證起這幾十秒的相遇,「只要實際見到,誰都能明白,和一般的攻擊型咒式士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庫耶羅姐姐,我想要喝的。」
「……我完全沒找到自殺專用的咒式具。」
二人的交流我一半都沒有聽。我的眼睛在人潮中搜尋着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的庫耶羅的身影。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
拿着飲料的庫耶羅回來,看向我和提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被吉歐爾古拽着遠離了少年。
我的右腳踏出一步。看到動作,提託立刻開口。
在交織的人羣中,我呆站在原地。
試圖進一步嘲諷的我的前方被西裝肩膀擋住。被面帶笑容的吉歐爾古推着,我不得不後退。
「這件事……」雖然已經徹底理解了情況,但我還是不願意放棄,「庫耶羅本人接受了嗎?」
我旁邊的庫耶羅冷淡地回答後,拉爾豪金豪爽地笑了。從壓迫感中解放的我也吐了口氣。蘭多庫人巨漢從正面朝向吉歐爾古。
「好好好,你稍微等一等哦。」庫耶羅說着去找服務生了。
吉歐爾古奪走鋼線,丟掉。所長的呵欠聲也混在了雜音之中。
「本心終究要隱藏嗎。這纔是吉歐爾古,我認同的強敵及朋友。」
「好啦好啦,我可不是提託少爺的母親呀?」
「小心潘海瑪和伊姆霍特普。那個魔女和隱者似乎都各自有動作。」
吉歐爾古的臉上略微顯出嫌惡感。
名叫提託的少年抬眼看向我這邊,二人的視線交織。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提託的臉上浮現理解之色。接着提託動了,居然把臉埋進了庫耶羅胸口。
雖然採取了挑釁的態度,但少年似乎並非強勢的性格。在遠處先不論,靠近之後就因爲身高差害怕起來了吧。搞什麼啊這成爲壞人一樣的感覺。
「那是……」我只得縮起身子,「提託·比亞特斯·瓦涅爾。」
停下悲傷的思考吧。
被所長帶着,我回到了柱子後面。或許是看穿了我的內心,吉歐爾古的細眼睛帶着苦笑。
「糟透了。」
所長的話讓我看向提託。位於少年背後的兩名黑西裝怎麼看都是護衛咒式士。把帶着誇張護衛的事實,和提託的姓氏瓦涅爾連接起來,我終於想起來了。
然後我察覺到了自己作爲攻擊型咒式士的立場,也理解了剛纔的高昂感只是錯覺。拉爾豪金並不是認識我,只是因爲是吉歐爾古的部下,所以順帶了解了一下而已。魔女和隱者則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吧。
站在前方的庫耶羅映入眼簾。庫耶羅是能和拉爾豪金攀談的攻擊型咒式士,現狀下的我還遠遠無法站在她的身旁。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和平主義者而已。」吉歐爾古微笑,「與巨大的身軀成反比的,可怖的仔細和注意力,那就是拉爾豪金流的出世術嗎?」
「身爲沃德和蘭布爾埃爾的英雄、〈長命龍〉殺手,即使處於四大咒式士的一角,卻退後一步,只進行最小限度的戰鬥,而且不對任何人顯露真心。那個態度就是達拉海德家在攻擊型咒式士激戰地艾裏達那興盛了四代的祕訣?」
「機關部選拉茲耶爾綜合咒式社,刀身選查馬特社,化學系咒彈選奧爾德雷克技術聯合。雖然還比較貴,不過幹雜活的〈擬人〉推薦貝羅尼亞斯商會的。基本上是這樣。」
總感覺提託突然變強了。稍微試探下好了。
那是慎重推測他人內心的,少年的話語和眼神。
我屏住呼吸,據吉歐爾古所說,這名巨漢就是那知名的艾裏達那四大咒式士之一,拉爾豪金·巴斯卡克。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看我呢,請問有什麼事呢?」
「但是我、也對庫耶羅姐姐抱有好感。所、所以不是得意忘形,只是在真摯地發展關係、而已。」
亞爾利安年輕人瞪着站在原地的我。
「雖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要挑釁那孩子妨礙到庫耶羅。那也是營業的一環,可不能壞了公子哥的心情。」
「我的魔杖劍也差不多該更換機關部了,庫耶羅,你覺得哪個企業的商品比較好?」
像是要把焦躁砸扁一般,我靠近庫耶羅,拿起她附近的展品查看。
「對了吉歐爾古,我有個情報。」
仔細一看,提託縮着嬌小的身體,緊緊握着拳頭。
吉歐爾古的聲音變成講祕密的語調。
「作爲瓦涅爾家的紳士,我會保護心愛的人。但是你並不紳士。我不會在自己的意志和驕傲上讓步。」
「……居然無視自殺志願者的需求,太歧視少數派顧客了。」斯特拉託斯從袖子裏拔出鋼線,往脖子上卷,「……因絕望於資本主義的蠻橫死掉好了。」
「別因爲被老爹叫了名字就得意啊。盧普費特!」青年吐出謎之詞彙,然後追上了離開會場的養父的寬闊背影。
所長的表情和話語讓我一下就明白了。我在心裏銘記要對潘海瑪採取最大警戒。
男人的聲音不是對我,而是對着旁邊的吉歐爾古。
「潘海瑪和伊姆霍特普是什麼樣的咒式士呢?」
吉歐爾古聳了聳肩。
「沒錯,畢竟世上幾乎沒有討厭美人大姐姐的少年呢,公子哥提託君也是其中之一。那麼該採取的態度只有一個。」
朋友的認真表情讓吉歐爾古歪過頭。
右邊的吉歐爾古問道。我微微搖頭,取回氣力。
「靠着中意庫耶羅君的提託君的關係,和瓦涅爾家交好的事實是很重大的。瓦涅爾精密咒式工業的最新咒式具和情報會優先送到這邊來,每月的警備和顧問酬勞也是我司貴重的收入來源。」
「和庫耶羅君也許久不見了啊。」那是沉穩的聲音,「怎麼樣呢,還沒有下定決心跳槽到我們拉爾豪金事務所嗎?」
「什麼叫『你這種人』?」
對苦笑的庫耶羅,提託用撒嬌的聲音回答道。把臉埋進胸裏的少年朝着我遞來視線,那是作爲男人誇耀勝利的眼神。
雖然相遇的時間很短,但想象自己和拉爾豪金面對面的光景的話,是完全不覺得有勝算。我也想詢問在意的事了。
不知不覺間,吉吉那回來了。屠龍族戰士兩側的臂膀抱着大量的咒式具商品廣告和說明書。我惱火地問向吉吉那。
「什麼、意思啊?」
「庫耶羅不擅長服侍和接待,但即使如此爲了事務所,爲了貫徹信念的話這些都是小事。我是在問,嘉優斯不理解這些嗎?」
「雖然是常識,但惟獨不適合吉吉那來說就是了。」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前方的庫耶羅身上。在會場上陪提託玩耍的庫耶羅的側臉上是溫柔的微笑。在戰場上如同女武神的庫耶羅如今縈繞着慈母般的氣質。
那個可以說是女騎士的庫耶羅,如今彷彿破綻百出。像撫摸貓咪一般摸着提託的頭的庫耶羅的眼中,是發自內心的愛情。
通過和提託少年接觸,她也多少有被治癒吧。
幹得好啊少年,惟獨現在就把我的女人(暫定&預定)借給你好了。
……其實我是想惟獨現在和提託交換,埋進庫耶羅的胸裏。有沒有人能發明人格交換咒式,立刻送到我這裏來啊。
「庫耶羅姐姐,再表演一下那個嘛!」
提託的眼睛閃閃發光。位於少年背後的護衛咒式士用手機向本社取得確認,接着對庫耶羅深深低下頭,請求她實現公子的願望。
面帶苦澀的庫耶羅點了點頭,走向附近的展示場一角。她在瓦涅爾社的產品中隨便看了一眼,拔出一把魔杖短劍。
「我不是愛出風頭主義,所以就這一次哦。」
庫耶羅發動雷擊咒式。耀眼的雷光放射,驅馳到上空。單純的〈雷霆鞭〉分成數十條,然後分裂成數百、數千條,細小的雷電觸手互相纏繞編織,描繪出精緻的模樣。
描繪出來的,是有着蛇一樣長長胴體的龍,而且不光一隻,共有十幾只在空中飛舞。那是通過完全控制數千的雷電,把每一枚鱗片和每一條鬍鬚都再現描繪出來的,飛舞的龍羣。
即使不是咒式士,也能明白庫耶羅可怕的技藝。那並非靠天賦才能成立的靈巧花招,而是源自於磨鍊的咒力,和修煉最後才能習得的超控制力。
我實感到了吉歐爾古對庫耶羅的,努力的天才這個評價。
用雷電編織出的龍羣吸引了會場上的咒式士們的注目。
「那就是傳說中的庫耶羅·拉蒂恩嗎。艾裏達那一流的年輕攻擊型咒式士居然是那樣的年輕美女……」
「在一年以內,有九四·八七五五%的幾率到達十三位階吧,和其他年輕人的境界不同。那種程度的才氣,在艾裏達那應該是米爾梅翁氏和雷梅迪烏斯氏以來了吧。」
旁邊像是搭檔的人影制止了劍士。
巨漢的怒聲讓我回過頭。人羣的對面,賈哈特的巨體顫抖着。
「反正只是靠關係成爲咒式士的,估計也和吉歐爾古上牀了吧。」
「真幸運呢,因爲我有不殺的信念。不過你剩下的人生中已經沒有幸運了,餘生都縮在世界的角落去吧。」
如果庫耶羅沒手下留情,那賈哈特至少已經死了三次了。
「提託沒事,他被瓦涅爾家的護衛們團團保護住了。」
庫耶羅後退,賈哈特的巨體晃動。一邊從額頭和下巴流下油汗一邊後退的劍士爲了不摔倒拼命站穩。
巨漢朝庫耶羅投出視線。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在會場對峙,會場的一部分人羣圍着兩人組成圓環,變成了即席的鬥技場。
我沒有看漏她在對決後傲然離去時,手微微顫抖的事實。
在庫耶羅旁邊,提託不由得後退。畢竟是少年,就算被威脅的不是自己,感到膽怯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不穩的竊竊私語之中,火花散亂,雷龍們唐突地消失。感覺到周圍惡意的提託不安地仰望庫耶羅,庫耶羅則對少年回以遊刃有餘的笑容。女人的黑曜石眼瞳悠然環視周圍。
短小的威嚇言語在庫耶羅和巨漢之間交錯。
被刀刃抵着喉嚨的賈哈特只能露出獻媚的表情,發出尖細的聲音。因爲庫耶羅的眼中有着掌握對方生死的絕對裁判官的冷徹。
「雖然很遺憾,但這是我的玩具。我自己的打架是不會借用他人的手的。」
「…………對、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得意忘形。求、求求你住手。」
庫耶羅只是無言點頭。女人繼續前進,我也並排前進。
像是觸碰到了污物一般,女人的聲音很不愉快。我想盡可能安撫庫耶羅的心情。
巨漢的一瞥讓提託少年的全身僵住,闖過修羅場的攻擊型咒式士的威壓感讓少年縮起了全身。在我和瓦涅爾家的護衛行動之前,庫耶羅上前。
「咒式和順序都不正確。明明厲害的咒式士有的是,就那個程度的卻成爲傳說,真是意義不明呢。」
「滾一邊兒去,無名二號。難道如今這個時代還覺得冷靜的制止型角色很帥氣嗎?」
名字讓我想起來了。說到賈哈特,在年輕咒式士之間也是因性急和自滿而臭名昭著,對庫耶羅等出名的攻擊型咒式士抱有強烈敵意這點也很出名。阻止了賈哈特的男人露出邪惡的笑容。
我也前往掩護,站到庫耶羅旁邊,擋在提託少年身前。
「無——聊的魔術。」
女人的話語讓會場的一部分迴歸寂靜。
沒有責備弱小,仍面對前方的庫耶羅撫摸少年的肩膀。
「喂喂快住手啊賈哈特,在會場鬧起來的話之後麻煩死了。」
「抱歉呢,我對比自己弱的咒式士沒有興趣,所以真的不曉得你們的事。明白了嗎,無·名先生?」
「但是,有能卻只是半途,把信念和慾望都坦率暴露的我,看上去並不可愛,在咒式士業界應該很礙眼吧。」
即使如此,提託也下定決心般張開嘴脣。
與此同時,再次鄭重向提託告別,庫耶羅離開了會場。
把手臂放在身前,庫耶羅恭敬地行了一禮。賈哈特的巨體再次激昂起來,被佐比諾伸手阻止。忍耐着怒火,男人轉身。朝着出口,巨漢追上。
女咒式士誇張地張開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年輕咒式士鰲頭的評價被那傢伙搶走,你就沒什麼想法嗎!? 」
「那句話、對庫耶羅小姐、很失禮。請你、訂正。」
「我、我、我沒能幫到庫耶羅姐姐。明明是男人,明明是瓦涅爾家的紳士,卻什麼都沒做到……」
首先把禁止攜帶的武器帶進來,首先挑釁的是賈哈特,所以庫耶羅是正當防衛。若是不知道她不殺的信念,當然會因被殺死的預感膽怯。
「似乎也有對拉爾豪金搖尾巴。和魔女潘海瑪應該也是吧。」
沒有人對庫耶羅的話作出反應。會場中嚴禁武裝和暴力。首先,很多人都知道庫耶羅的實力,沒人敢真的上前。大多數人都是因爲混在羣衆裏纔敢說,不敢自己擔責任。
庫耶羅帶着殘忍的笑容朝向賈哈特。
冷笑着的佐比諾按住賈哈特。
也擔心提託少年的狀態。我看過去時,瓦涅爾家的護衛們把少年圍在了中間。中央的男人用眼神向我表示感謝,打信號催促我離場。
「要不所有人一起上?」
面露嘲笑的搭檔咒式士也和巨漢一樣,武裝着被禁止的魔杖劍。我只記得這人腰間的魔杖劍〈掣肘者多納特拉耶〉是名匠卡拉恩的作品,人名倒是想不起來。是誰來着?
「啊啊,我也聽過那個傳聞。畢竟現在也在向瓦涅爾家獻媚,好像是真的啊。」
但是,我意識到了庫耶羅的異常。察覺到相同事態的吉歐爾古用細眼睛看過來,催促我行動。
「然後呢?你要說什麼啊,在那邊往上看的狗屎。」
但是,這些未能恢復提託少年的自尊心,少年的眼中充滿因潔癖產生的自我厭惡。無視兩個敵人,女咒式士重新朝向周圍。
「居然、說我,」庫耶羅尖銳的嘲諷讓佐比諾的額頭浮現出血管,「說這個光榮的佐比諾·格蘭德·阿騰佩爾特是無名?」
「那麼,決定這把劍會不會放開的,不是無名一號或二號,而是我庫耶羅·拉蒂恩。那你要怎麼做?想事故死嗎?」
庫耶羅,以及走在旁邊的我在艾裏達那市的街上邁步。離會場已經很遠了,看來放棄坐事務所的車回去比較好。
漸漸傾斜的夕陽把二人的全身染紅。在無人通行的十字路口紅燈前,庫耶羅停了下來,我也沉默着站在旁邊。
「你做得很好,光是沒逃跑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我也說着庇護着少年。吉吉那也像是對少年表示敬意般成爲盾牌。
「哈啊?」
前進的庫耶羅只是沉默,我也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在旁邊。
雖然高高抬起,但眼瞳中帶着憂愁之色。
一個動作就讓周圍的咒式士們鴉雀無聲。在沉默的人羣之中,微小的笑聲響起。
「那麼諸位,既然軟蛋已經排除,我便就此失禮了。」
不過,那也是在庫耶羅於艾裏達那登場以前,吉歐爾古講述的過去的故事之中。應該沒有什麼話語比被並非靠魔杖劍,而是靠本人的知名度和實力處於壓倒性上位的庫耶羅這樣說更傷人了。要是我被面對面稱爲無名氏,應該會消沉一天吧。
「說無聊的是我。混蛋,別因爲有點名氣就得意,殺了你啊?」
警戒着佐比諾和賈哈特,庫耶羅和我、吉吉那組成隊列。在背後,提託只是顫抖着。
「啊啊,看來會場裏有小蒼蠅呢。」
「別對着區區年級會上的女生程度的傢伙認真啊。」
悠然俯視對手的庫耶羅放開從會場借用的魔杖短劍。落下的魔杖短劍掉進鞘中,發出凜然的聲響。帥氣的動作是爲了給對手刻下完全敗北的印象。雖然可怕到讓人不想與她爲敵,但稍微有點做過頭了。
確認到沒有危險,我重新看向前方,去追庫耶羅。雖然挺久以前就意識到了,但我淨是在追着他人的背影。
庫耶羅鬆了口氣,然而,很快變回了原先帶着不快感的表情。
「我剛纔沒聽清耶,能不能在我面前重新說一遍呢?無名先生?」
「只是無聊的嫉妒和互拖後腿而已。」
「滾開,佐比諾!」
「連毫無關係的提託少爺這樣的孩子都被遷怒了。真的是,越廢物的攻擊型咒式士越會做煩人的事。」
試圖拔出魔杖短劍,巨漢凝固了。庫耶羅的左手握住握着柄的賈哈特右手,把劍刃朝向對手鎧甲的縫隙。女人的右肘把巨漢的左肘關節反向固定,手中握着的借來的短劍抵在對手喉嚨。順帶一提,還用右腳踩着對手的左腳,強制阻止了各種動作。
第九位階的剛劍士?誇耀力量的賈哈特?對庫耶羅來說,只是一瞬能殺死三次以上的愚鈍蠢貨罷了。
這個典型的生體強化系剛劍士是最初發出惡罵的男人。
從羣衆中,一名咒式劍士向前邁步。筋骨隆隆的巨體上是粗壯的肱二頭肌、覆蓋尖刺的甲殼鎧甲,腰間能看到禁止攜帶的魔杖短劍劍柄。
「……賈哈特,先撤退吧,沒必要對變魔術的女人認真。」
「庫耶羅,我送你。」
抱歉了少年,對我來說果然庫耶羅更重要。我急忙追上心愛女人的背影。
侮蔑的聲音飛來。我看過去,巨體上裝備甲殼鎧甲的剛劍士朝着地面吐唾沫,旁邊的獸化士發出笑聲。
從面帶苦澀或稱讚的咒式士們之間,庫耶羅如女王般邁步,腳步優雅而傲慢。
「可惡,爲什麼要阻止我佐比諾!你就不甘心嗎!? 」
遏制着顫抖,少年用清晰的發音開口。
庫耶羅終於開了口。
「庫耶羅,我也想和那些人玩玩,能不能參加呢?」
年輕攻擊型咒式士裏沒有一人能贏過庫耶羅。在場唯一能匹敵的實力者也就是吉吉那了,而他正站在庫耶羅旁邊笑着。
「無——聊的咒式士。」
佐比諾沒有停下離去的腳步,二人的周圍是警備的咒式士。打破了武裝和暴力的二重禁止事項的二人今後應該被禁止入場了。
庫耶羅的嘴脣吐出的,是不適合她的悲傷獨白。
◇ ◇ ◇
在會場外,我追上了庫耶羅,並排行走。
我想起來了,據說佐比諾是在年輕人中也屈指可數的雷擊使用者。
「請你對庫耶羅小姐道歉。」
遏制不住怒火,賈哈特推開搭檔。對的,搭檔的名字是佐比諾。
對中年咒式士的話語,用知覺增幅面具擋着半張臉的老人點頭。我回想起他們是跟着拉爾豪金的咒式士們。似乎是所長負責露臉,詳細的商談交給部下進行的樣子。
「就這麼着得了,姑且給對面點面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蒼蠅敢不敢出現在我庫耶羅面前?我會仔仔細細拍扁的。」
「女人並不怎麼適合當攻擊型咒式士,畢竟是互相殘殺的世界呢。」
在一部分年輕咒式士們之間,偷笑聲沸騰。庫耶羅豔然微笑。
庇護着少年,庫耶羅如女騎士般凜然站立。
「我對能力不被正當評價這點有覺悟。在攻擊型咒式士這種男性社會中不攀關係是活不下去的,但雖說如此,也不需要誘惑男人的惡女之類的幻影。明明我只是想成爲厲害的咒式士而已。」
戴着知覺眼鏡的腐毒士用批評家的態度厭惡地說道。
貴族樣貌扭曲着的佐比諾沒有回應,繼續走着。賈哈特咬牙切齒地在旁邊前進。制止的佐比諾反而臉頰青白,彷彿馬上就要爆發。
「暴力是我們的工作,你不需要在意。」
「哈?你耳朵聾嗎,臭女人。」
「我不會說不要樹敵。」
我接過了話頭。雖然信號燈已經變綠,但兩人都沒有邁步。
「但你要明白周圍並非都是敵人,認同庫耶羅的攻擊型咒式士要更多。我和事務所的成員們是這樣,而且那個拉爾豪金和他的一派也都認同你的。」
站在原地的庫耶羅無言,我只好繼續說下去。
「那種無可救藥的比試無視就好了,只是無實力者的吠叫而已。反正會擅自從業界,從這個世界中消失的。」即使如此還是說出來比較好,「但是,最好別過度煽動他們,人的憎恨是很可怕的。」
「我明白的。不會再那樣做了。」庫耶羅的聲音變得消沉,「但是你也……」
庫耶羅看向我。那是至今爲止從沒見過的脆弱眼瞳。
「更喜歡聰明的女人,比如說在家庭中能扮演順從的女人們嗎?」
「我知道你是想讓我說,但我比起其他任何人,都更喜歡庫耶羅。」
「抱歉,是我太狡猾了。」庫耶羅看向前方,脣邊帶着對欠考慮的自己的憤怒和後悔,「明明自己對你沒有想法,卻故意尋求安慰。」
庫耶羅的敏銳有時對她自身也有害。我也是欠考慮地使用了耍小聰明的說法。
改變氣氛吧。是男人的話,就應該裝備上笑容幫助心愛的女人。
「不如說,我也想變得有名到被同行敵視呢。在那個會場裏誰都沒有談論我的事,也沒有放在眼裏。」
我用自然的方式拋出話語,但庫耶羅的側臉依然險峻。
「撞到我的咒式士也很多吧?我想提倡其實看不見我的說法耶。」
庫耶羅繃緊的嘴角有一點點放鬆了。雖然自虐笑話不是好辦法,但能讓喜歡的女人笑起來的話都無所謂。
「抱歉。明明我知道道理,卻不由得衝昏了頭腦。」
再次綠燈後,庫耶羅開始邁步,我也效仿。下午到傍晚的陽光讓街角上兩名咒式士的影子變長。
「被道歉的話,就會想到相遇時我也是差不多的感覺,有點苦澀。」
我苦笑着接續話題。
路上的莫魯多人的白色毛皮隨着夜風搖曳,黑色眼睛盯着我看。怎麼看都是可愛的狗狗。雖然莫魯多人也有不同種類,但從說話的方式、嬌小的身材和白色的毛皮判斷是個上歲數的老人,我試着提問。
「那傢伙,是真的腦子有病啊。」我在愕然同時,也對壯大的目標感到佩服,「雖然肯定不是白日夢吧。」
「嗯,好喫。」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因爲被告知說那是非常無聊的活法。」
只有他們的名聲傳遞過來。
但與此同時,自己現在握着的手掌什麼都沒有抓到。作爲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的實力也好,財富或名聲也好,覺悟或意志也好,成爲大人的資格也好。
「那叫志願動機。我不知道是不是二哥的影響,小時候的我沒想那麼多,所以理由是不知不覺,吧。」
停下來的庫耶羅的眼瞳的注視,刺穿了我的心臟。
「是啊。價格一樣的話就選更好喫的那個,這就是女孩子。」
伸出左手,我眯起眼睛。
「……還以爲、要被、摩托、殺死了。」
心跳加速,呼吸停滯。跨坐的摩托和我橫倒在路上。
「那是,什麼咒式?」
「就算不是那麼有名的咒式士,一般的咒式士們也和〈異貌者〉戰鬥,站在人類間爭鬥的最前線。在那裏不允許以觀衆或評論家自居。」
不管是不同常人的正義感和勇氣,還是稚氣和冷酷。
「就是,還行吧。」
「什麼啊那是。」
「抱歉,我不想說謊。從實力上說,還沒有走出弱小的孩子逞強的領域。」
我的真心話零落,庫耶羅苦笑。
最初的震驚消退以後,真相其實平平無奇。雖然長得像直立二足步行的狗,但莫魯多人毫無疑問是對人類友好的,被納入人類範圍內的一個種族。
「而且,雖然說不擅長,但沒說不憧憬。即使我這個樣子也是打算當個可愛女人的,你記住比較好。」
「雖然一事無成的男人說這種話就無藥可救了,但男孩子的話,還是像那樣有朝氣比較好吧?」
庫耶羅用生體認證向店主付了錢,二人走在露天商店街上。一邊走着,庫耶羅用珍珠色的牙齒咬了口鮮紅的蘋果。她的側臉帶着滿足感。
「女人對食物很講究啊。」
我用在腰間搖晃的手握住大氣。
應該由我獲得的榮譽、名聲和金錢是被那傢伙不當侵佔的。
「那就是嘉優斯的犯罪動機?」
我的視線朝向道路前方展開的艾裏達那的街景。
「原來如此,確實驚訝呢。」
這是錯的,業界也好攻擊型咒式士也好那傢伙也好,一切都是錯的。
「所以我選擇了。我想嘗試自己的手能抓到多遠,抓住什麼。」
我對着鮮紅的果實咬了一口。酸味和甜味很是絕妙。
「我現在也覺得庫耶羅很可愛很棒哦。」
「並非諷刺,而是認真說的話,這算是現實主義的正義咒式士,的感覺?」
「在龍皇國中,也有被稱爲武神的真田意繼支撐北方方面,大賢者優坎是大陸第二的咒式士。薩加利亞斯將軍作爲國防之要駐紮在皇都,聖者克洛普菲爾是龍皇的顧問。」
「哦呀,真是抱歉。」
「是電磁光學系第二位階〈透評糖〉的咒式。這個咒式產生的,比可見光波長略長的近紅外線可以穿透水果,與此同時,糖和酸會吸收特定波長的近紅外線。」
「也是、呢……」
一邊說着,長長的舌頭從口中吐出。眼前的人物從整體上看,就像是白色的大型犬縮成了球體一般。
「我或許也是一樣,在扮演着女人。」
我不由得說漏了懷念的話語。庫耶羅很困惑。但願她感情的方向能夠偏移。
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到了露天店鋪並列的街道。人羣忙碌地穿行,放學回家的孩子們奔跑着。主婦在頂着遮雨棚的店鋪前砍價,店主露出苦笑。
「彼者似乎很驚訝,是第一次實際見到莫魯多人吧。」
對庫耶羅準確的指摘,我也只得苦笑。女人們對我的評價實在是嚴苛,而且基本上是正確的。
庫耶羅在露天水果店前停下。女人的右手握住魔杖短槍〈雷哭的伊爾迪拉〉的柄。在我想着她打算做什麼從旁觀察時,庫耶羅扣下機關部的扳機靜音發動咒式。看着架子上的蘋果的她選了一個。
在被皎潔月光照亮的路上有個影子。小路里長長伸出的影子源頭看起來也像個球體。
啊啊,我愛着這個女人。
「什麼、啊,原來是莫魯多人。」
「已經不是叫女孩子的年紀了啊。」
「……是說,化爲語言的話,實在是幼稚而單純啊。」居然做了談論自己這種羞恥的事,「仔細去想的話,就只是沒有其他優點和選項了而已,說得也不好聽。我光是顧着眼前的事就拼了老命,從沒像庫耶羅一樣考慮過保護別人。」
我加上的多餘的一句話這次讓庫耶羅略微苦笑了。
「確實,是剛好的甜味。」
好恨。總之好恨。自己纔是該作爲特別的存在被矚目的人類。
比起背後的夕陽,庫耶羅的身姿要更加耀眼。
回到咒式士的堅硬語調,庫耶羅把手裏的蘋果對準夕陽。
我重新看向庫耶羅。我的名字沒有傳播到任何地方。
在我困惑的時候,庫耶羅邊說着「我說的是真的」邊氣憤一般把蘋果推了過來。
「也許,其實是因爲這是最前線。」
「但是,我並不擅長那些。只是如果社會是這個樣子,我就去利用;如果假裝美麗可愛回應需求能讓我成爲一流的攻擊型咒式士,救下更多的人的話,這樣就好。」
「指摘那點的話,會被世界上的女性們殺掉的哦。」庫耶羅遞出了帶着牙印的蘋果,「給,你也嚐嚐看。從酸甜程度上這可是那個店裏最好喫的蘋果。」
這裏是街上的百萬燈火無法觸及的,彎彎曲曲的小路。鋪着紅磚的道路讓輪胎產生振動。
旁邊的庫耶羅露出微笑,那是柔和而溫柔的微笑。
我們再次邁步。一邊聊着業界的動向、同行中有名的咒式士的評價和實際的能力、新種〈異貌者〉的分析和應對策略等話題一邊前進。
單手叉着腰,庫耶羅像得意的少年般挺起胸膛。
「至少我是打算成爲擁有自身相信的正義,爲了人們而工作的努力家咒式士的。」
「本打算在見不到人族的夜晚散散步,沒想到給人添了麻煩。」
我以仍然趴在路上的姿勢看着聲音的主人。不得不一直看着。
我點了點頭,帶着庫耶羅的話一定能兩邊兼備的確信點了頭。
「民間領域中,皇都有鬼才米爾梅翁,艾裏達那的天才雷梅迪烏斯明明年齡和我接近,卻已經是影響世界的咒式博士了。」
我的視線回到近處。
◇ ◇ ◇
那是理所當然的人羣,和理所當然的光景。是庫耶羅守護着的世界和人類的風景。
我急忙全力把體重放在左側,傾斜車體減速,接着左腳踩上紅磚路猛減速。墊着金屬的鞋底切削紅磚,冒出火花和悲鳴。爲了不撞到人影,我把摩托橫倒,強行剎住。一邊潑灑出傾軋聲和火花,車體和我橫着滑行,在建築物牆壁前停止。
比自己更優秀的存在是不可能有的。是不可以有的。
「既然如此,那想成爲攻擊型咒式士的理由是什麼?」
即使是明明知道我的戀心,卻假裝不知微笑着的,那份殘酷也一樣愛着。
那個絕對是過度評價。這個現狀,只有可能是不正,是錯誤,是欺詐,是矇騙。
而且,即使是一名女性的心也抓不到。
◇ ◇ ◇
被月光照亮的是奇怪的身姿。在小小的帽子下方,被柔軟的純白毛皮覆蓋的耳朵垂在頭的左右,臉上是可愛的圓眼睛,溼漉漉的鼻尖。從衣裝袖口中能看到的手也被毛皮覆蓋,靈巧地握着魔杖錫杖。在身體側面愉快地搖晃着的,是像掃帚一樣的毛茸茸粗尾巴。
我帶着怒意從車體下方逃脫,在街道上回過頭。
「謝謝。」
「不知不覺的話誰都做不到任何事,不會行動。所以那是謊言。」
「在東方,還有剃掉頭髮在頭頂盤成髮髻,爲了承擔責任割開自己的肚子掏出腸子的,難以理解的民族。對我來說,那種民族實際存在這點要驚訝多了。」
我取回了往常的語氣。
雖然和庫耶羅發生了很多事,但最後氣氛不錯真是太好了,就當成是這樣吧。明天要出差還得繼續熬夜,但我還是在腦內構建着想趁今晚嘗試的咒式。在我傾斜車體沿轉角拐彎後,發現有影子蹲在路上。
「利用這兩個性質,就能從光的吸收程度明白含糖量,也就是甜度了,是很方便的咒式。」庫耶羅重新朝向店長,「啊,我要這個。」
就連那個提託少年的勇氣,我都沒有追上。真的是何等無力,何等可恥的存在啊。什麼都不做,只會出一張嘴的話,實際上和一秒都沒有活着是同義的吧。
庫耶羅用並非自嘲,而是確信的笑容繼續道。
「更進一步說,學生時代我沉迷於摩托和女人,嘲笑着世界和大人。是典型的狗屎鄉巴佬和量產型無能者啊。」
庫耶羅獨白道。轉瞬之間,庫耶羅嘴角浮現有力的微笑。
「法斯提亞和瑟加盧卡等被稱爲七英雄的咒式士讓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獨立,巴赫魯巴大光國的光帝巴赫魯巴一〇八世自身就是強大到可怕的咒式士。」視線越過街道,朝向魯魯加那內海的水面。而那些遙遠異國中閃耀星辰般的咒式士們,我還從來都沒有見過,「北方有勇者沃爾哈格,只是一介數法咒式士的杜迦塔就能佔領烏魯穆共和國。」
「呃,不。」一邊站起來,我取回了平靜,「也不算一次都沒見過。」在補足期間終於冷靜下來了,「而且也見過形貌相近的,怎麼看都是直立二足步行的貓的亞喵人。」
庫耶羅的雙眸如雷電般直線看來,而至今爲止,我一次都沒能承受住那道眼神。
「白癡吉吉那在思考更加誇張的事。那傢伙似乎是認真以這個大陸,不,這顆行星的第一劍士爲目標的樣子。」
必須得糾正錯誤,降下正義的制裁纔行。
「那是謊言。」
我騎着摩托穿過夜晚艾裏達那的街道,夜風輕撫臉頰。
「是吧?比起在家裏,還是在外面感覺更好喫啊。邊買邊喫最棒!」
「歲數也不算小的我們對女人來說還是男孩子嗎。我自認爲是有在拼命積極努力的啊?」
「莫魯多族的老人家,雖然晚上散步很好,但最好不要站在道路的正中央。畢竟我也差點撞上去了。」
「那麼那麼,得救的是咎人呢,還是頌唱渺茫空中月光的老犬呢。」
從狗狗口中響起的話語,有着和長相不符的深沉音色。不明白什麼意思。我一邊把手放到橫倒的摩托上,一邊搭話。
「所以,老人家在這裏是做什麼呢?找喫的之類的?」嘴滑了,「啊,抱歉。平時和夥伴說話時的毛病犯了。」
我爲把對方當狗狗這件事誠實道歉。莫魯多族老人微笑。
「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這對莫魯多人來說就像是問候,也是此者們先將自身比作犬的。而且犬是很好的種族,被如此比喻也沒有不快感。」
以充滿威嚴的聲音,莫魯多族老人原諒了我的無禮。不過臉真的好可愛啊。我忍不住伸出手,然後停下了,忍耐着去撫摸那柔軟毛皮覆蓋的額頭和喉嚨的衝動。我收回手,扶起倒地的摩托。
「至於之前的問題,此者是久違地走出了無明的迷宮,在月下散步,好讓周身沐浴在美麗的世界之中。即是說思索的詩作。」(譯註:思索和詩作同音)
我移動視線,只見莫魯多族的老人走了過來,仰視着我。好近。
「雖然很遺憾,但我不懂詩意。」
我握着剎車杆,一邊按下啓動按鈕一邊扭動加速杆,向摩托提供動力。可不管扭了多少次,摩托也只是發出喘息的馬嘶鳴般的聲音,沒有啓動。是剛纔摔出故障了嗎?一邊重複嘗試啓動,我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那奇特的說話方式,難道是占卜師,或者地下迷宮的迷導師嗎?」
「非也,那自星辰誕生之日起就並非此者的爲生途徑,直到星辰消失之日此者也不會觸及吧。」
莫魯多人繼續仰望着我。
「緣分何其奇妙。敢問彼者之名如何以稱?」
「啊,我的名字是嘉優斯,您呢?」
「曾有人指着此者稱呼〈隱者〉。」
「〈隱者〉呢。您是在哪裏隱居嗎?」
「命名者乃此者之同輩,虹色的觀察者。若對稱呼有意見,應與其者述說。」
「〈隱者〉和〈虹色的觀察者〉嗎,好像會認得很多誇張的厲害人物呢。」
終於從目眩和嘔吐感中恢復了。我看着庫耶羅。
「即是說被創造的理論與橫在那裏的人類之存在,像咒式中的觀測效果般開始了相互影響和補全,落入了可以比喻爲同義反復的重力般的無限螺旋。」
甩掉雜念,我發動摩托前進,踏上出差的旅途。
「即使如此,也只能窮盡一切可能。第一次聯絡的發送地點也一定程度追溯到了,吉吉那要去那邊。」
我再次嘗試發動摩托,可它只是再次發出喘聲而已。要是橫倒的衝擊弄壞了電力系統就糟透了,不徹底修好的話,就得推着摩托回去了。
「但是,作爲是可以預測的。雖然因複數的作爲交纏難以預想,但方向只有一個。」
「作爲添了麻煩的謝罪,此者留下一句忠告吧。」
「確實很辛苦呢。雖然一直在保密,但其實就連現在這個瞬間,我也在爲發動不了的摩托辛苦。」
「非也。此者是預想了彼者今後的人生。」
我環顧車庫,所長的麪包車已經不見,揹着屠龍刀的吉吉那正單手推着大型摩托出來。
庫耶羅站在麪包車側面,把手放在門上。
「我把庫耶羅的駕駛和黑暗妄想給忘了!」
「飆車,是奪取性命的競爭!慢吞吞的傢伙,是人生的掉隊者和死者!」
我抬起右腳,跨坐在摩托上。有力的振動從車體傳來。
莫魯多人的眼瞳窺視着我。在純白的毛皮之中,是漆黑的眼瞳。那並非之前惹人憐愛的老人的眼睛,而是如同映照出夜空一般的,深淵的黑。
「我承認那個不安要素是正確的。」站在車旁的庫耶羅看向我,「但是,在要求判斷力和速度的突擊作戰上,這個事務所裏有比我更適合的攻擊型咒式士嗎?」
「即使存在着那不可能的不可再現性的改寫,也仍是不可再現性。」
莫魯多人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像是慈悲,又像是哀傷。
莫魯多人的聲音射穿了我內心的中央。
「什麼啊,那個總感覺很電波的集團。」
「稍、稍微等等。我、我站不起來……」
「和之前說的一樣。只是在思索是否適合成爲託付此者之難題的對象。」
〈隱者〉對被咒縛般的我下達了神諭。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彷彿仲夏夜之夢一般。
在中午的陽光之中,我一邊將車體側滑一邊把摩托停在事務所前。
「但在那騷亂和戰場之中,汝會與龍們,與人中之龍們相遇罷;會在此世的盡頭,與和言語咒縛對峙的人們並肩罷。」
「要是找警察,就會給人瓦涅爾貿易系列的精密咒式工業製品在現實中毫無用處的印象,就算世間不這麼想,競爭企業也會花費金錢和人手來如此宣傳,嗎。」
在月光中顯得透徹的黑眼睛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在,也沒辦法移開視線。
老人的話語讓我感覺他的背後有宇宙急速擴散。
「車從樓梯上往下衝、從屋頂和坡道上起飛、過河、在空中縱向迴轉之類的特技是不可以在現實裏做的。不行,絕對不行。」
「綁架事件的決勝點是發生後數小時,而若是超過二十四小時,犯人會認爲保留人質是個危險,殺害幾率大幅提高。」
圓圓的眼睛成爲漆黑的深淵引誘着我。我也仍扶着摩托,移不開視線。世界之中,只有穿透街角,甚至在天空中轟響的〈隱者〉之聲。
庫耶羅拽過我的手臂,走向另一輛車,巴爾肯MKⅥ。仔細一看,庫耶羅的側臉緊繃。
「那樣就好。彼者的不可再現性,果然是隻有彼者才持有的不可再現性。此者也許就是期待着那一點。」
目眩。仍然扶着摩托,我幾乎要橫倒,用腳支撐住身體。
莫魯多人毫不猶豫地宣告。
「挑戰的基準太無謀了吧,而且不要開個車就爲預告殺人道歉啊!? 」
「對了,結果到最後,老人家的名字究竟是什麼?」
「此者再次否定。並非占卜或迷信。未來是無法預測的。」
「嘉優斯,準備好了嗎?」
那是如同吟唱太古失落之詩般的,朗朗之聲。
「彼者的人生勞苦諸多啊。」
莫魯多族的老人仰望着夜空。從嬌小的身體中,剛纔還含帶咒縛的壓力消失了。
把手拄在塌了一半的磚牆上,我拼命忍耐嘔吐感、淤傷和扭傷。庫耶羅看着我微笑。
「不能被捲入巨大的欺瞞和共同幻想之中。因爲人類尋求着入手的事物,往往是真實和事實這些,灑滿砂糖的物語之姿。」
在莫魯多人〈隱者〉朗朗宣告的同時我扭動加速杆,摩托伴着有力的轟響發動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摩托修好了。是老人的力量……不可能吧。
「從現在起,我要向光速開戰!要是我和嘉優斯死了提前說聲抱歉!」
「和人質有感情聯繫的庫耶羅是突擊組?真虧吉歐爾古所長能同意啊。」
握着魔杖短槍柄的庫耶羅的手看上去也在搖晃。
「太慢了愚蠢眼鏡,還有果然太慢了。呼吸也很亂,不曉得是興奮個什麼勁兒。」
〈隱者〉的聲音和話語像是在測試我一般。寄宿在將視野一切都染成暗色的雙眸之中的,是如遙遠彼方之星辰般的閃耀,是從天上遠望這顆行星般的,宏觀的視線。
我從鼻尖哼笑。雖然之前被壓倒,但冷靜想來果然只是占卜師那樣的模糊不清的話語而已。
「今天,從休息時間的學校裏,瓦涅爾家的公子,那個提託少爺被綁架了。愚蠢的是,在綁架犯聯繫時才知道出事,在學校也發現了兩名警備員的屍體。」
「對瓦涅爾家這樣的咒式企業來說報警不在考慮範圍……的吧。」
「先一步趕過去的所長和斯特拉託斯接聽了綁架犯的第二次聯絡,犯人只說完準備贖金就掛了。因爲從通話逆向探知到了一定程度的範圍,所以我和你要去那邊。」
我回過頭時,莫魯多族的老人已經不見了。
「此者雖不否定此等理論。」
◇ ◇ ◇
「你到這邊來。時間不等人,邊走邊說。」
「即使是撞球反射這種簡單的預想,在第九次時也需要計算站在桌子旁邊的人體的質量與相應的引力。」在老人的話語背後,能幻視到撞球反射的光景,「到了第六十五次,計算反射需要掌握百億光年以外的宇宙的所有基本粒子。預測未來接近於不可能,不存在預知的專家。」
那是由金線銀線編織出的刺繡般的話語。是將我,將人類,將世界分解後再構成般的透徹眼瞳。
「因爲有事纔來晚的!呼吸很亂是因爲從出差的艾裏達那外邊開着摩托趕回來的!所以緊急呼叫是爲了什麼!? 」
沒有浪費時間,庫耶羅坐上面包車的駕駛席,我坐在副駕駛席。咦?好像有種之前也感覺過的,非——常強烈的惡寒啊?
「世界和思想這些巨大的物語死去,人們的實際存在變成了自身的過去和創傷,即是說斷片和碎片這些,只在極其微小的世界中才存在的事物。」
「對於麻煩的事情和他人偏離靶心的期待,我是偏向拒絕的就是了。」
我立刻閉上嘴,走在庫耶羅旁邊。我回想起約一個月前遇見的那個少年和他神氣的笑容。事到如今,我對因嫉妒向少年釋放惡意這件事後悔了。
「所、所以您究竟想說什麼?」
庫耶羅仰望前方的身影晃動着。
後續我不成聲的悲鳴被拋在了艾裏達那的街角。
「我纔不會被這種怎麼解釋都可以的言語欺騙。」
「出現了出現了,占卜師常有的故弄玄虛。」我露出苦笑,「艾裏達那和世界總是在變化,懷抱着各種問題。這個占卜不光對我,對萬民都適用。再就是說些家庭、職場、戀愛等人際關係,將來和金錢問題的煩惱罷了。」
「近期內,這艾裏達那和龍皇國,以及世界會發生變動。」
「允許奇緣的時間已然過去。那麼,已經可以出發了,第二次的迷途者啊。」
將我的思考撕碎,麪包車猛地發動,跳過了好幾階段的加速過程開始猛衝!偏離常識的急加速把我的全身按上座椅靠背。
「當然。」
「只是衆生如此稱呼,此者爲方便採用而已。」
「雖然不至於把艾裏烏斯郡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我察覺到了事件的矛盾,「但是,都這個時代了,我不覺得存在愚蠢到被逆向探知出來的犯人,難道不是擾亂和爭取時間的陷阱嗎?」
庫耶羅的聲音苦澀。我也能理解。
老人說道。
「這裏嗎。」
或許是這次還加上了人質威脅的焦急,車輛變成了比之前還高出一個階段的暴走行駛。背後能看到跨坐在大型摩托上的吉吉那的笑容,但也混在溶解的景色中,很快消失了。輪胎髮出悲鳴,在路上幾乎是以直角左轉,離心力把身體甩到門上。在我想着車體回正了的時候,車輛一口氣加速,後背埋進了座椅。駕駛席上的庫耶羅眼中是憤怒。
莫魯多人的狗鼻子猶豫起來,像是違抗束縛般動起嘴巴。
「老人家果然是占卜師或者地下迷宮的迷導師吧?」
雖然知道巴爾肯MKⅥ的動力和輪軸被庫耶羅改造成了莫名的高性能,但與她的駕駛配合起來以後,就變成了不得了的結果。
「哈哈哈哈哈,真是上世紀大叔的玩笑呢,而且時間和地點完全搞錯了。」
腦中的老賢者一臉高高在上地說着人會無數次犯相同的錯誤,所以我毆打他試圖想起。快點,快招,到底是哪裏弄錯了?
月亮美麗到毫無慈悲,朝紅磚路投下玲瓏的月光,無言落在路面上。
「用以衡量試圖探尋自己、發現自身之事之空虛的物語,如今在變爲用於探尋自己的方便道具,必須要察覺到自我矛盾。」
我搖了搖頭,試圖逃離幻惑的世界。
◇ ◇ ◇
「亦與〈巨巖之武人〉、〈冰蒼之小丑〉、〈紅蓮之魔女〉並稱。」
「作爲露骨的管理道具的物語已經不復存在,只有作爲從生物學角度上支配人類的技術,被解釋的世界纔會出現。要對物語式的世界觀抱有自覺,莫要平伏於愛、勇氣和感動等反射性的快樂。」
「那麼。」我強行遏制住幻覺,「您說的話也沒有意義的吧。」
「腰用太多了呢。是弄哭了多少女孩子呀,真——羨——慕——♪」
仰視着的莫魯多族老人說道。
只到我腰部的小小的莫魯多人彷彿在急遽巨大化。
庫耶羅的聲音混雜着憤怒。
我一邊轉移話題,一邊試圖啓動摩托。莫魯多族的老人沒有移開視線。
「絕對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快。」
「什……」
「但是,人類啊,不要放棄希望,不要放棄慾望。」
「庫耶羅開車的目的是那個嗎?不是靠心臟病發作,而是通過擊打到車座上殺死同乘者嗎?」
「真失敬啊。」庫耶羅說道,「吉吉那也只有一半的幾率會負傷的。」
「哇——,你能把那個主張爲駕駛哇。嘿——嘿——」
庫耶羅極爲自然地無視了我棒讀的諷刺,眼神變得認真朝向前方。女人的眼睛上發動望遠咒式,我也慌忙用知覺眼鏡效仿。
用知覺眼鏡放大的,是灰色的瓦礫和廢棄大樓羣。人影絕跡,消瘦的野狗漁獵着其他狗的屍體。那是郊外的瑪拉特地區常見的,象徵格差社會和經濟破綻的風景。
「偏偏是瑪拉特地區嗎。」我邊看着周圍,邊陳述分析,「複數企業打算把這裏建造成一大酒店街,卻因爲大蕭條夭折。變成犯罪者和貧困層、就職被歧視的移民們的堆放處的廢街實在是適合隱藏。」
我提高知覺眼鏡的倍率。
「那就是斯特拉託斯說的,第二次通話的發出地點嗎。」庫耶羅說道,「你看下一點十分方向,四〇六·六五米處。」
我聽從庫耶羅的指示移動視線,在大樓陰影處發現了滿是塗鴉的公共電話。在荒涼的瑪拉特地區居然有能打通的電話,可以說是一種奇蹟了。我搜尋公共電話的周圍,但理所當然沒有綁架犯的身影。
「只能不顧非法侵入,一棟棟搜索周圍的廢樓了嗎,真是謝謝您嘞。」
「奇怪。」
庫耶羅小聲自言自語,我也收起下巴同意。
「就算是誘餌,也沒有特地從立刻就能追溯到潛伏地點的瑪拉特地區聯絡的必要。只要有一般人程度的頭腦,就能普通地適應社會,所以幾乎所有的犯罪者都是無能之輩。」越思考越奇怪,「但是,那樣的蠢貨也不可能有辦法把有護衛陪同的瓦涅爾家的公子,而且是從有警衛的名門學校裏綁架出來。對手應該有一定程度的頭腦纔對。」
「正因如此犯人預想到瓦涅爾社的警衛和顧問的攻擊型咒式士會行動,避開了靠近公共電話。」
「若是如此,被反向探測出來這點就和犯人的頭腦對不上了。」
我陷入思索。
「以單純要錢來說,綁架的手法太利落了。但相對地,若是黑社會的有組織的綁架,聯絡的方式太過杜撰,他們也沒必要冒着和吉歐爾古事務所對立的風險這麼做。而對瓦涅爾家有怨恨的原員工或近親也沒人有能力打倒以咒式武裝的警備員。矛盾和齟齬太多了。」
庫耶羅望向分析着的我的臉。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看到那個沒腦子的嘉優斯有點開始思考了讓我很驚訝。」
庫耶羅小聲說道,我點點頭。二人在走廊前進,沿樓梯向下。
……這是謊言,不可能逮捕就結束了。作爲咒式具公司的瓦涅爾家會盡全力對佐比諾和同夥施加極刑吧。我的臺詞是賭上佐比諾畏縮的話也許會相信的威脅。
「纔不是呢,我總是遊刃有餘的,纔沒有努力呢~」
仍被綁着,提託少年扭動身體。若是等吉歐爾古他們到達,提託就死了,但也不能說現在闖入就是正解。該怎麼辦纔好?
金色的捲髮和幼小的藍眼睛,是提託少年。肩膀似乎被略微切開,布料上微微滲血。
佐比諾踏出一步,伸出魔杖劍。爲了救助劍刃對面的少年,我一邊編織咒式一邊奔跑。僅隔了一瞬後庫耶羅飛奔起來,側臉被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恐懼囚困。
「不能過來,我已經呃啊啊啊!? 」
通過逆向探知監視裝置頻率得到的位置,是位於瑪拉特地區另一邊的,中等規模的廢棄酒店。眼前聳立的灰色牆壁沉默着。
庫耶羅迴轉魔杖短槍,固定在腋下。那是中世紀騎士的突擊態勢。
根據咒式探查,周圍沒有陷阱。我朝着走在前方的庫耶羅背後發問。
我們沿從上方看不見的路徑到達了目標酒店,無視正面大門,從後門侵入,慎重地走上塵埃堆積的樓梯。五樓沒有人的氣息,走廊也滿是塵埃。我們無聲前進,爬完全部樓梯,到達六樓。
庫耶羅停下腳步,爲了躲避陷阱用電漿刃切開酒店後面的牆壁,一口氣侵入,我也跟着闖入。根據設計圖與樓上幾乎是只有骨架的放棄施工狀態來考慮,應該只有快建完的地下設施有辦法藏人質。
已經沒有時間了。表情變爲猛獸的庫耶羅強行掙脫了我的手。我試圖抓住,但庫耶羅已經化爲疾風從瓦礫和混凝土柱之間穿過,跳進了室內。我也跟在庫耶羅背後闖入。
「出來啊庫耶羅!? 差不多該到了吧!? 」
「下次是右肩,再下次是左大腿,只要庫耶羅不出來我就繼續往下刺。就算我沒有殺心,但只要稍微手滑一下,可憐的小孩說不定就會失血而死呢。」
「邪惡就是弱小。因爲無法忍受勞動的怠惰就偷竊,因爲不會取悅他人就通過傷害他人展示自己,因爲放棄追求女人和打磨魅力的努力就強姦,以及,因爲愚蠢到想不出別的手段就殺人。你總是,你們總是如此。」
「……我要把你也拖入和我一樣的泥沼。」
「雖然希望犯人只是謹慎,但變更的次數和之前的陷阱很奇怪。明明打到匿名賬戶就可以,卻非要現金。如果是不希望警察出動,那應該儘快完成交付跑路纔對,如今卻在無意義地浪費時間。」
庫耶羅的視線表示的,是從老舊大樓和大樓之間能窺視到的,又一棟老舊大樓。應該是建設夭折的酒店之一吧,那裏的五樓到六樓可以俯視到公共電話,而且是從公共電話處難以發覺的絕妙位置。
佐比諾的劍前進,更用力頂在提託少年的喉嚨上,馬上就要出血。
通過公共電話交涉屬於是笨蛋纔會做的古老方式,還有監視靠近逆向探知地點人物的裝置、爲了殺死靠近的追兵的隱蔽陷阱。在隱藏人質的這棟大樓裏也有仔細準備的警報裝置。
◇ ◇ ◇
佐比諾作爲攻擊型咒式士實力不錯,工資也不低,沒有做出愚蠢的綁架遊戲的理由,完全沒有。
「真過分啊。我這樣也是在拼命模仿庫耶羅流的思考的。」
仔細一看,在房屋到走廊內部,除了足跡以外還有紙屑和空箱雜亂擺放着。雖然看着像自然雜亂,但紙屑和空箱的四周必定有某處與其他的相鄰。那裏面藏着導線。
「攻擊型咒式士應該是人類的劍與盾纔對吧,這個可恥之徒!」
「雖然不用我說應該也知道,小心點,這是陷阱。」
我只用眼神表達犯人收到錢以前不會殺死人質的道理,庫耶羅也以強行讓自己接受的表情,停留在了原地。危險信號在腦中響徹。
佐比諾在痛苦下吐出的話語讓庫耶羅睜大了眼睛。
「吉歐爾古和斯特拉託斯、吉吉那的增援呢?」
仍然把劍指着提託,佐比諾什麼都沒有回答。充血的眼球沒有看我,佐比諾的視線從一開始就只看着庫耶羅。
「爲什麼做這種事?綁架和要求贖金是不可能成功的。」
我看向庫耶羅。庫耶羅用咒式特定了感知裝置的種類,吸氣後屈伸膝蓋。在她伸直膝蓋的時候,已經在感知裝置看不到的走廊右側的牆壁着地,接着靠反作用力跳躍,在天花板縮起身體,再度躍起,然後在左右牆壁和上方像撞球般反射飛翔。
超高速發動的〈電乖鬩葬雷珠〉的電漿彈將佐比諾邁出的右腳小腿以下消去,連後面的混凝土地面都破碎。男人因劇痛喘息,但依然前進,庫耶羅追擊的魔杖短槍破壞佐比諾的右手腕,魔杖劍落下。半迴轉的槍尖進一步貫穿左大腿,就這樣釘在地上。
完全沒去思考我的勸說,佐比諾的整張臉擠出扭曲的笑容。
「我問酒店平面圖的時候,那邊說敵人有動作。吉歐爾古、斯特拉託斯和吉吉那去交付贖金了的樣子。」
「我來教你現實吧。允許弱雞小鬼發言的,只有學校過家家而已,現實中只有強者有發言權。」
「庫、庫耶羅姐姐!? 」
「不管犯人的目的是什麼,從能監視到電話的那棟建築物開始調查吧。首先需要得到關於提託所在地的線索。」
庫耶羅從懷中拔出短劍,從死角慎重地切開紙箱,接着把從魔杖短槍上伸出的導線和監視裝置連接,在不到一秒內搶佔了通信網。隨後庫耶羅彎下膝蓋,把地面的感知裝置和陷阱也解除。
男人的怒聲在地下室迴盪,但庫耶羅沒有動。
可是,爲什麼佐比諾能斷定追兵不是吉歐爾古、吉吉那、斯特拉託斯或我,一定是庫耶羅?明明我也來了卻不在考慮之內?讓人掛心的地方太多了。
若是思考佐比諾的犯罪動機,那就是爲了打倒曾經讓自己蒙羞的庫耶羅,綁架了和她關係較深的提託。然而,只是復仇的話不足以讓佐比諾這樣的攻擊型咒式士捨棄一切地位和名譽,做出這種愚蠢的綁架之事。又回到了最初的疑問。
最後,庫耶羅以比貓還輕巧的動作,在感知裝置的後方着地。對於前鋒的超運動能力我每回都不得不喫驚。
也許應該等待吉歐爾古他們的結果,但綁架事件是分秒必爭的時間勝負。是應該等待情報和戰力增強,還是應該優先時間?
應該是作爲前輩的鼓勵吧,庫耶羅輕輕敲了下我的肩膀。我只得面露苦澀。庫耶羅再次把視線移回到前方的光景上,我也效仿。
瓦涅爾家的顧問是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陷阱不是自動感知式的理由,可以推測是看着的本人想直接發動。
「就算犯人的意圖不明,也只能由吉歐爾古所長他們的本隊爭取時間,我和嘉優斯來救出人質。」
不安命中了。如果對手是通常的綁架犯,那用庫耶羅的雷電和高速戰鬥就能立刻解決,但佐比諾把人質當成了盾牌。
我全力抓住了要跳出去的庫耶羅的肩膀,順帶也忘記了剛纔在思考的事。瞪着我的庫耶羅的眼睛中沒有冷靜。
魔杖劍移動,隨意挖開了提託少年的左肩。變聲期前的少年的高亢悲鳴在地下室響徹。劍刃沒有停止,貫穿了單薄的肩膀。把悲鳴當作背景音樂,佐比諾開口。
「區區惡棍別在我面前吠叫自己的弱小和愚蠢!!」
我曾經也是一樣。被說邪惡是弱小和愚蠢的話,沒有辦法反駁。
伴着迸射的怒聲,庫耶羅舉起槍,踏出一步。插到彷彿馬上就要衝出去的女人前方,我拼命制止。提託的命握在佐比諾手裏。
「雖然希望如此,但光這一小時內交付場所就變更了八次,敵方在拖着我方在艾裏達那到處跑。」
那是雷槍一般的,銳利而熾熱的怒聲。被言語擊中的佐比諾的臉上,血色被完全漂白。因爲太過戳中核心,已經超脫憤怒了吧。
「你以爲、我會想不到我贏不過你?」
在塵埃上殘留足跡的走廊對面,能看到推測是監視地點的房間。在開着的門扉深處,室內看得到某種儀器的一部分。
由對人質沒有過度感情的我負責交涉比較好。
「哈,以爲我不會殺死這個小鬼是嗎?那你就錯了。」
「正因如此纔可疑。」
佐比諾的魔杖劍貫穿了少年的右肩,提託劇痛的叫喊聲響徹在地下室。
我凝神注視,發現紙箱的一角有針眼大小的洞,洞的後面是窺視着這邊的電子眼。
「庫耶羅,這件事超出我們可以判斷的範疇了,還是請熟練的吉歐爾古所長判斷……」
「沒我允許別說話啊小鬼。」
庫耶羅的肩膀顫抖。她爲了遏制激怒抬起低着的頭,視線盯着佐比諾。
佐比諾的步伐完全停止,劍刃沒有碰到提託少年。庫耶羅的速度甚至超越了惡意。
佐比諾的臺詞證明了他不知道我們的位置,劍刃也放在少年的喉嚨上。衝出去的話人質會死,這裏應該讓犯人以爲是錯覺,等他離開提託少年。
但是庫耶羅,那只是強者的道理,是打碎充斥於世間的無聊弱者們的無聊自尊心的殘酷理論。正因如此是不應該說出的危險話語。
雷電般閃現的庫耶羅的左手堵住了我的嘴。二人停下腳步,接下來更加安靜地前進。從一樓深處的樓梯處能看到光。庫耶羅走在前面,下了樓梯,我也無可奈何地保留判斷,跟在女人背後走下。
佐比諾的臉頰顫抖,那是即將炸裂的炸藥一樣的痙攣。從臉到全身,憤怒、憎惡和殺意充滿。
一個少年被繩子綁在冰冷的柱子表面。
旁邊站着個男人。貴族風的面孔、刻意的緋色防刃裝束,右手握着傑作魔杖劍〈掣肘者多納特拉耶〉,抵在少年的喉嚨上。青白的眼中充血,環顧着四周。
站起來的庫耶羅露出慎重的眼神。
「監視裝置的主幹是舊式的信號式。這種東西不需要叫斯特拉託斯,我也能逆向探知。」
「不出來,嗎。這可真聰明呢。那這樣也不出來?」
庫耶羅裂帛的怒號讓地下室顫動,一句話就揭下了佐比諾臉上所有的餘裕。帶着雷電目光的庫耶羅邁出一步。
之後再研究理由,現在讓交涉成功優先。
「你有在努力的話就好。」庫耶羅的眼中浮現察覺,「啊,難道說今天是因此遲到的?佩服佩服。」
掌握住違和感真相的一角了。
「以我們爲對手,你沒有任何勝利的可能性。而且以瓦涅爾家的財力絕對不會讓你逃出艾裏達那。」我拼命動着舌頭,「若是放棄掙扎放了提託,我會向瓦涅爾家交涉。現在的話,還可以只失去慣用手就了事。」
「你覺得乖乖交贖金的話,提託能回來嗎?」
「……我要把你,」
庫耶羅咬緊嘴脣,我也搞不懂這出乎意料的組合是什麼情況。
綁架犯是佐比諾。
我在走廊伸出魔杖劍的劍身,當作鏡子察看走廊的深處。
「現實、主義?大人?」
聲音。我看過去,被槍貫穿,臉上冒出油汗的佐比諾在地上痛苦地顫抖。我以爲是因重傷的痙攣,但實際是陰暗的瘋狂嗤笑。
「不過是個惡棍,別逗我笑了!!」
我收回視線時,佐比諾臉上浮現出神經質的笑容。有辦法的。應該有什麼辦法的,快想。
我的疑問讓庫耶羅減緩了速度,我追上的女人側臉帶着苦惱。
從鋼筋暴露的牆壁縫隙之間,能看到施工到半途的地下室。庫耶羅無言指向前方,我追着看了過去。在房間中捨棄着鋼筋和漏出砂礫的破袋子,在雜物的中央,是被燈光照亮的裸露混凝土柱。
面對真心驚訝着的庫耶羅,我只能鬧鬧彆扭。
每在走廊前進一步,不祥的預感就增添一分。
應該是處於走廊死角的監視裝置和地面的感知裝置連鎖發動,爆炸或燃燒,將附近的人葬送的構造吧。在走廊沒地方逃跑,會立刻死亡。
庫耶羅的臉上是安心,我也吐了口氣,停止咒式。庫耶羅的判斷力和速度太厲害了。
在房間前的走廊,從樓梯這邊是死角的位置擺放着紙箱。
越來越搞不懂了。抓不住犯人的畫像和動機。
同時柱子上的提託少年咳嗽起來,鮮血從脣間迸出。
仍抱着對犯罪行爲的違和感,我們前進。庫耶羅在即將崩塌,於建造途中被放棄的酒店羣的陰影中前進,我也跟上她如黑豹般的無聲步伐。
「不對呢。人質在我的手裏,所以是我勝利,庫耶羅敗北。這就是現實主義,是大人的做法。明白了嗎,天真到冒泡的大小姐?」
人質被劍刃碰到的狀況太危險了。停下的庫耶羅的臉上浮現憤怒和嫌惡,握着魔杖短槍的手像被恐懼侵蝕般顫抖。
小聲說着的庫耶羅一邊看着酒店設計圖一邊沿牆壁前進。仔細一看,並列在上方的窗框邊緣連接着咒符和導線,門也一樣,設置着發現入侵就向犯人發出警報的裝置。搞不懂周圍沒有警報裝置,只有酒店裏面有的理由。
「庫耶羅姐……」
取代呼喚的聲音,提託的脣間吐出大量的鮮血。
接着響徹的,是庫耶羅不成話語的悲鳴;繼續響起的,是魔杖短槍扭轉,切碎佐比諾左大腿肌肉纖維的聲音。佐比諾發出豬一樣的苦鳴,倒在了自己的血海中。
丟掉短槍,庫耶羅跑向提託少年。
「……我、已經、沒救了,拜託、姐姐你不要、悲傷……」
「啊啊,怎麼會!不要死!」
庫耶羅拼命叫喊。提託少年的臉色異常。庫耶羅陷入了半狂亂狀態,我從背後制止。
「快讓開庫耶羅!得做應急處置!」
我撞開顫抖着忘記治療的庫耶羅,代替她抱起提託少年進行診斷。
嬌小的身體痙攣着。在我們到達之前,佐比諾在提託身上刻下的若干傷口和出血沒有損傷內臟,離致命傷很遠纔對。然而少年口中的吐血和全身的痙攣停不下來。我用咒式測量,少年的心率異常。我首先發動不擅長的止血咒式,強行堵上肩膀的傷口,又追加發動不習慣的代用血咒式。
懷中少年的症狀一個勁兒地惡化着,我的咒式連應急處理都算不上。少年的臉色越來越差,這不是因爲出血或內臟損傷。
少年的眼球上下左右移動,伸出掙扎的手,抓住了我的後腦勺。頭髮被拽掉幾根,我的頭被拽到提託旁邊。
「提託……」
「聽我、說。」
一邊從嘴脣吐出內臟出血的硃紅色,少年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編織話語。
聲音很微弱,但話語無比沉重。我側耳傾聽,聽清楚所有的話。
我點頭表示聽到了之後,少年的臉歪曲。痛苦讓身體彈起。
「提託!不要死!」
喊聲讓少年的痙攣停止。庫耶羅和提託的視線相對。
提託咬緊嘴脣微笑了。忍耐着痛苦,卻仍露出了清爽的笑容。那是並非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的笑容。與此同時,測量的少年的心跳停止。
被極大的壓力按倒,佐比諾甚至停止了呼吸。
帶走佐比諾的黑西裝們無人打算回答,我也沒有回答。
「我不去的話!有人會死!」
「再、再來一次!」
「可是!」
在我想着庫耶羅整整一個星期都在幾乎不眠不休地解決委託時,她像是暈倒般睡着,醒來後又去工作了。就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着那樣的猛烈勞動。
終於,槍尖上的雷電消失了。在我的左臂中,庫耶羅的眼睛大大睜開。
提託,你的靈魂不知道比我的要高尚多少倍。你纔是瓦涅爾家的公子……不,靈魂的紳士,是真正的高尚之人。
三次、四次、五次……不管庫耶羅嘗試多少次,心臟也再沒有跳動。
很快,我們就明白庫耶羅不是往常的庫耶羅了。不管什麼委託她都立刻接受,哪怕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去市政廳、郡警局、顧問企業和老主顧那裏找活幹,不斷去尋找犯罪者、打倒〈異貌者〉。
無聊的咒式士因無聊的理由殺害了無關的少年,她的大腦拒絕着理解。
「你要殺我嗎?要打破自己那什麼不殺人的信念嗎?」
在我的眼前,被黑西裝們抓住胳膊,單腳的佐比諾被帶走。明明等待他的是瓦涅爾家的私刑和死刑,男人卻笑着。
在庫耶羅的懷中,提託少年靜靜地喪命了。
庫耶羅的眼角終於溢出淚水。
「閉嘴渣滓。」
爲了儘可能減少自己的死對喜歡的女人造成的負擔,少年抑制住了恐懼的心和喪命的苦痛。而他僅僅不滿十歲。
「……庫耶羅,提託已經死了。」
突刺沒有挖開佐比諾的喉嚨。
庫耶羅推開我的肩膀,在提託旁邊蹲下。她拔出腰間的備用魔杖劍,編織完美控制的雷擊,試圖恢復心跳。
庫耶羅只有在場時會聽從忠告,但一個不注意就溜去現場了。
因爲,提託在死前託付給我了。
像是要說服庫耶羅和自己一般,我大喊着。
注入全身心的力量,我說着謊。連同握着的槍尖,我用左手更加抱緊庫耶羅。自己的血和庫耶羅的身體熾熱。
惟獨這個謊言必須要貫徹到最後。
抵抗的庫耶羅的劍尖擦過我的臉頰和肩膀,像是掙脫縛鎖的狂獸般抵抗着。即使如此,我也用全身的力量阻止着。
超越恐懼,佐比諾的臉上浮現卑劣。
因爲答案很清楚。正因爲答案太過明顯,所以說不出。
我緊緊咬住嘴脣。
在提託父親的懇求下,庫耶羅沒有把佐比諾交給警察,而是交給了瓦涅爾家。悲劇是因自己而起的這個事實,讓庫耶羅也沒能貫徹信念和正義。
「我、我剛剛,想把那傢伙把佐比諾殺、殺、殺掉……!」
「提高電壓再來一次!」
「不是這樣的。」我只能告知事實,「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佐比諾被到場的瓦涅爾家的咒式士們拽着領子拖走。
所有人都清楚她過度的猛烈勞動是代償行爲,所以沒辦法阻止。
「搞什麼啊,我和你這傢伙到底哪裏不同啊!? 」
「我走了。」
那是解決獵物時的猛獸的姿勢。從庫耶羅的全身,怒氣彷彿物質化噴出。
第二次。不知道第幾次的違和感襲向了我。在拷問少年的時候,身爲雷擊系咒式士的佐比諾爲何沒有在劍刃上寄宿即死的雷電?答案立刻就出來了。庫耶羅重複着復甦咒式,但提託的心跳沒有恢復。
污泥煮沸般的聲音。我回過頭,失去了腳,倒在地上的佐比諾從喉嚨中發出笑聲,那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笑聲。
在成爲事件現場的廢棄酒店周圍,數輛塗黑的大型車集結。
「殺害孩子的混蛋已經不是人了,別想痛快死掉!」
但是,鬨笑的男人臉頰上,反射着月光的是淚水。佐比諾一邊笑着一邊嚎啕大哭。
攜帶咒信機響了,在通話,不如說確認之後,我掛斷了電話。
那是爲散佈絕望而歡喜的,無可救藥的笑。
在我的旁邊,庫耶羅無聲地站着。
少年說:「這是我一生的請求,請你代替我,保護庫耶羅姐姐。」
在組隊工作的咒式士們受傷、死亡的時候,即使和庫耶羅無關,她也責備自己,陷入陰暗。
時間濃縮、凍結。庫耶羅手裏握着的魔杖短槍後收,微小的雷電編織出來。在槍尖的周圍,殺意的雷電發出低吼,佐比諾的喉嚨燒焦,發出悲鳴。
女人的眼中是虛無的黑。
庫耶羅試圖撿起咒彈裝填,但咒彈陸續從顫抖的指尖上零落。終於裝填上一發之後,立刻開始編織咒式。
「活該,是我贏了!所以我比你們優秀!」
「不是的!庫耶羅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打算做!」
「你以爲孩子的死會像廉價的故事那樣只是爲了成長的試煉嗎?會像個無力的大孩子一樣,找藉口說是無可奈何嗎?哈哈哈!」
我必須得用盡自身的一切,保護心愛的女人才行。
我用雙手強行阻止庫耶羅要拿起槍的右手。
到了深夜,徹底疲勞的庫耶羅甚至無法靠自己站着了,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在事務所的立體光學影像播放艾裏達那東岸發生搶劫事件報導的同時,庫耶羅從桌子上彈了起來。
膽小的少年拼上性命不讓喜歡的女人受傷。
我阻止過好多次。
◇ ◇ ◇
庫耶羅的側臉上是無法直視的悽愴。如今的她就是殺意和憎惡的化身。
從如弓箭般繃緊的庫耶羅手臂上,一擊終於釋放。
「這是所長命令,今天就先回去。」
「沒能拯救提託,拯救孩子的你,今後會一直痛苦下去。對你這個正義笨蛋來說,小孩的死相一定很有效吧。早上呼吸痛苦地醒來,白天的娛樂也只是空虛,晚上提託的死相又會飛進噩夢。」
在痛苦和恐懼之中,佐比諾發出了卑劣的笑聲。
一邊從喉嚨流出血,佐比諾不斷嘲笑。
從抓着佐比諾的庫耶羅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刺出的槍尖後退。
爲了不讓最喜歡的庫耶羅看到自己痛苦的死相,少年閉上滲出淚水的眼睛,翹起噴出鮮血的嘴角,做出了彷彿笑容的表情。
我和庫耶羅指尖觸碰到的少年的血已經冰冷。
我左手抱住庫耶羅的身體,右手抓住了槍尖。震動的雷刃刺傷我的手,血液滴落,肉被燒焦。庫耶羅的眼鼻刻上驚愕,動搖擴散開來。但我沒有放開槍尖,不能放開。疼痛讓我的身體抽搐,指尖逐漸炭化,但絕對不能放開。
吉歐爾古和斯特拉託斯出聲表示擔心,但庫耶羅只是微笑着說得重新振作纔行,埋頭於工作中。
他喊着。
「心跳仍然停止。再來一次!」
佐比諾把普通人會覺得是無可奈何的,庫耶羅心理上的退路全都切斷了。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啊!? 我最初也是想成爲正義的守護者,成爲一流的攻擊型咒式士的啊!爲什麼那會變成這樣悲慘的末路啊!? 」
「活該。我已經給提託注射了緩釋型毒藥,不管做什麼都沒救的。你不殺的理想終究只是天~真的夢話而已啦。」
在提託綁架事件的三週後,光是今天一天,庫耶羅就抓住了十二個懸賞犯、擊退了邪妖精羣,完美地駁倒了市政廳的沙札蘭的很長很長,很——長的抱怨。
庫耶羅的側臉上,是處刑人的冰凍表情。女人的手顫抖,雖然像發條機械般緩慢,但槍尖無疑再次開始上升。
◇ ◇ ◇
「來啊,殺了我啊!死了之後,我也會成爲你的噩夢啦!」
我伸出左手,強行制止了庫耶羅顫抖的右手。
「庫耶羅,休息吧。」
「東岸的攻擊型咒式士會去的。事件現場在拉爾豪金事務所及數個七大手事務所附近,交給他們就可以了。」
即使是回到了艾裏達那市內以後,庫耶羅看着還是和往常的庫耶羅一樣。
「你什麼都沒做!什麼都!」
血和污泥的話語從口中零落。把提託少年的遺骸推給我,庫耶羅如雷電般動了。半個呼吸之後,庫耶羅左手抓住佐比諾胸前,把不知何時撿起的魔杖短槍抵在對方喉嚨。
「這一切都是爲了給你,給庫耶羅·拉蒂恩塗上絕望的糞便。只要能讓你痛苦,我什麼都會做!」
◇ ◇ ◇
「讓開!」
「哈哈,大、大小姐啊,這就是世界啊。」恐懼之中,帶毒的話語拼命編織出來,「因爲你,因爲庫耶羅,這個孩子死了。知道爲什麼嗎?」
「我是、不同的、是不同的!」
眼睛充血的女人叫喊。對那悲痛的吶喊,我左右搖了搖頭。
「不會的,我不會讓他死的,我絕對不會放棄,我要戰鬥到最後!我和你這種膽小鬼不同!」
嚥了口唾沫,佐比諾擺出強行的嘲笑。
庫耶羅以憎惡的眼神看着制止她的我。只靠我無法阻止暴風。我隔着庫耶羅的肩膀看向吉歐爾古,他點了點頭。
庫耶羅哭喊着扣動扳機,但只有咒彈用盡的空虛聲音響起。她從腰間的皮帶上取出咒彈,從因焦急顫抖的手中,咒彈如斷裂的希望般零落,落地的聲音如小小的喪鐘般在地下室迴響。
灰白色的頭髮在冰冷的夜風中吹拂,臉上仍然蒙着陰翳。月光無法照亮她的心。
吉吉那和吉歐爾古他們也跟蹤並抓捕了來取贖金的共犯賈哈特,交給了瓦涅爾家的樣子。在提託死後,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魔杖短槍的槍尖因憤怒顫抖,戳破佐比諾喉嚨的皮膚。
「若你要去,我就判斷你已經失去冷靜到不適合這個事務所了。」吉歐爾古的聲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冷徹,「還有,你臉色很差,我送你回去。」
「我送吧。」
我和吉歐爾古面對面。所長雖然猶豫,但最終表示用那個賭牌決定,於是我快速洗牌,亮出。這次也是我勝利,決定由我來送了。吉歐爾古苦笑,目送我們走出。
◇ ◇ ◇
即使是在行駛在夜晚街道的麪包車裏,庫耶羅依然不停說着明天的工作預定和分配。
我在夜色中前進,在紅磚牆的公寓前停下面包車。我把庫耶羅送到門口,主張自己沒事的女人腳下搖搖晃晃。持續了三個星期的戰鬥和搜查已經超過了人類的極限。
在用生體認證信號打開門鎖的瞬間,庫耶羅的身體傾斜。
「你還好嗎?」
「別碰我!」
我打算去攙扶的右手被庫耶羅的左手揮開,連動着拔出的魔杖短槍指向我的喉嚨。
熱。從我的喉嚨上,熾熱的血微微流下。
庫耶羅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接着盯着槍,最後望向我喉嚨上的血。女人的漆黑雙眸被過去囚困。
「我又做了這種事。那個時候,我,對那傢伙,然後現在也對你,啊啊,提託也是被我……」
從喃喃自語的庫耶羅手中,魔杖短槍落下,一邊演奏着高音的悲鳴,一邊從混凝土樓梯滾落。
庫耶羅沒有哭泣也沒有崩潰,只是像個揹負所有敗戰責任的女王一般,呆站在玄關前。
正因如此才危險。她的身體,更重要的是精神,到了極限。
「冷靜點,別被區區佐比諾的詛咒吞沒。」
庫耶羅終於看向了我。女人的眼瞳中,罪惡感的黑暗擴散。
我也開始理解吉歐爾古過去所說的話了。只有我才能支撐庫耶羅的理由是存在的。
「庫耶羅在對他人也要求自己恪守的嚴格基準。」
一邊支撐女人的身體,話語從我的嘴脣零落。
自己的話語從過去迴響,庫耶羅呆站着。
脖頸傳來劇痛。輕咬着的庫耶羅忍耐不住快感,全力豎起犬齒,同時甜美的壓榨在內部發生。被庫耶羅引導着,我釋放出白濁的心意。
「很美的顏色啊,就像極品的蜂蜜或最高級的蒸餾酒一樣。」
「你被憎恨着。因爲你年輕、漂亮、聰明、強大,而且是女人。因爲有這樣的存在,意識到自身低劣的,弱小的人類就無法承受。」
實際上,在庫耶羅蜂蜜色的臀部和大腿內側的映襯下,白濁明顯到顯得煽情。意識到庫耶羅的草叢中滴落的,自身熱情的迸射,我的那話的角度也急速恢復。我再次啓動了避孕咒式。雖然最初因爲太沉迷真有讓庫耶羅懷上我的孩子的想法,但從途中就做了避孕。庫耶羅自身的避孕咒式也有在發動所以大概是多餘的行爲,但算是男人的謹慎吧。
呼吸平復,我抬起上半身,把腰靠在枕頭上,在牀上重新坐正。我朝着桌子伸出手拿起水壺,把倒進玻璃杯的水一口氣喝光。在我想着她應該也渴了吧舉起杯子時,庫耶羅把水壺拿走了。
「數字是十二。在這種時候我也還是很強嗎。」
「所以,可不可以把你的背後交給某個人,交給我呢?」
不是事務所的其他任何人,而是隻有趴在地上喝泥水一般活着的,弱小的我,才能告訴庫耶羅答案吧。
背後感覺到疼痛,是被庫耶羅咬住的脖頸左右和被指甲抓住的雙肩的疼痛。是讓人開心的疼痛。
我用右手向對方遞出洗好的牌。
「庫耶羅,我愛你。」
「好久、沒有、和男人、了,還有點痛。」庫耶羅的句尾變成小聲,「輕、一點。」
「不是贏了輸了,這就是這樣的戰鬥。受傷、苦惱、痛苦、敗北是當然的,是就算往好了說也只是維持到死的消耗戰。」
像佐比諾那樣的弱者和敗者的怨念充斥在這個世界。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亦或是將來,即使到了人世盡頭的瞬間,也不會消失。
「嘉優斯,拜託你現在,惟獨現在不要開玩笑。」庫耶羅的臉上是混亂,「平時的話先不論,現在我實在沒有心情去一筆帶過。」
「……所以。」
靈魂生來就戴着王冠的人是絕對無法理解,也沒可能有共鳴的吧。是想不到爲什麼會做這種愚蠢且無益的事的吧。
從重疊的紙牌中心,庫耶羅抽出了一張牌。面對抽出了從上面數第二十五張牌的庫耶羅,我抽出了中心靠下,現在狀態下的第三十八張牌。
庫耶羅聽着我的話。
「哈啊?爲啥要把理所當然的事說出來?」
我抱住庫耶羅,強行把她帶向住宅的內部。
這次是庫耶羅吻了上來。
我抱過庫耶羅的頭,以被殺也無所謂的勢頭奪走嘴脣。像是熱量引起了排斥,庫耶羅把手抵在我的胸前分開。
然後二人的身體重疊。
對佐比諾及其同類們來說,在自己的目標上有更上位的存在,而且還是個女人這點無法容許。因爲完全無法再爲自己的弱小、愚蠢和無能找藉口了。
庫耶羅的臉因不甘扭曲。我在憤怒,對糾結於正義和強大的庫耶羅,對她少女般的易碎和柔弱憤怒。
無數次,無數次。
真到關鍵時候反倒說不出口了,但我還是繼續下去。
「啊啦,這就結束了?」
對着嘆息的庫耶羅,我擺出哀傷的表情,接着翻開了自己的牌。庫耶羅睜大了眼睛。
「我不明白。我無法理解,爲什麼是那樣的。爲什麼怎麼看都是他人的我,會被憎恨?」
「我不明白。我無法理解。但是,下次不會輸了!」
一邊動着,我試着發問。庫耶羅仍垂着眼睛,不往我這邊看。
吐出奇怪話語的庫耶羅直接將嘴脣對準壺口,水從嘴脣零落到喉嚨。水珠滴落在乳房上,在水潤的褐色肌膚表面濺起,朝着淡淡浮現的腹肌垂落。那是美麗的野生動物在飲水一般的,崇高的光景。
「好痛、呃、庫耶、羅!? 」
一邊想着無意義的事,我眺望着庫耶羅淡褐色的背肌到腰、描繪出完美曲線的臀部。察覺到視線的庫耶羅轉過頭。
「我們都看不到自己的背後。所以,讓我保護庫耶羅的背後吧。」
庫耶羅無力地左右搖頭。
「讓你用後背位侵犯的意思?」
「呃,好痛、啊?」
現在的我坦率到讓人驚訝。
按捺不住的我的動作變得激烈,庫耶羅的甜美悲鳴尤爲高亢起來。庫耶羅的腰痙攣般顫抖,再次咬了我的脖頸。不是咬上皮膚,而是牙穿進肉中的痛楚。
「我也、很痛、的!」
這是爲了傾吐哀傷和憤怒的行爲,是在愛與戀誕生前的交合。庫耶羅應該也知道,這是彼此的孤獨相互碰撞般的疼痛行爲。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射精和高潮之後,我從庫耶羅身上離開躺倒下來。自己單薄的胸膛上下起伏,呼吸粗重,好熱。
隨着我的動作,庫耶羅的乳房晃動,鍛鍊過的腹肌扭動。蜂蜜色的裸身浮現汗珠,女人的汗水和香水的甜味交織,撩動我的鼻孔。
「我纔不告訴男孩子。」
「這個,是、這樣沒錯……」
在我放話之後,庫耶羅沉默下來。最後終於像被鬧服了一般,女人收起纖細的下巴點了頭。
「……從正面無法戰勝你的弱者,會從漆黑的背後偷襲。即使那只是尋找任何能勝過的一點的,愚蠢的自我滿足,即使那種行爲自身就是在展現自己的劣性,也想要貶低你。這就是弱小而愚蠢的,人類這個物種。」
我對庫耶羅的憐愛再添一層,溫柔地重新開始動作。
舉起的紙牌上的數字是十三。
我不覺得這樣做能讓心傷有任何改變,恐怕庫耶羅和我之後都會後悔。
好痛。悲鳴般的喘息聲消失了。抱着我的庫耶羅輕輕咬上了我的脖頸。
鬧彆扭的眼神。我沒有看漏女人視線角落中包含的不安成分。
◇ ◇ ◇
以前就隱約這麼覺得了,庫耶羅的思考雖然像狗一樣堅實,但性質上意外地更像隨心所欲的貓。
庫耶羅熾熱的內臟溫度包裹着我的那話。每當我運動,女人就發出甜美的悲鳴和嗚咽。
「果然嘉優斯也是男人呢。」
「但是,但是我不只是如此。」
「雖然強行而愚蠢,但就當作這是對你來說的勇氣吧。」即使如此庫耶羅的眼睛仍冷靜地看着戰況,「但是我討厭被作弊,所以我先抽。」
「真的很美。」
「雖然看似是從行動讀出心理,但真相不同。從外側無法貫穿我堅固的殼,既然如此,就通過行動試圖從內面構築愛情,不就是這樣的手段嗎?實在太廉價了。」
我伸出手抱過庫耶羅的肩膀。女人抵抗,我本該痊癒的手掌作痛。但是,我不會放開,突如其來的風暴般的感情在腹腔中膨脹。
居然會被如此完美地看穿呢。庫耶羅是難攻不落的要塞,內部甚至駐紮了親衛隊和鐵血司令官。
「我能在某方面贏的話就能和你做的那個約定,還在的吧?既然如此,各自抽一張牌,數字大的勝利!」
此時我插入了另一句話。
庫耶羅呆站着。像是夢想破碎的革命家,像是無力的孩子,像是即使如此也想去面對的戰士。我輕輕搖頭,爲庫耶羅的強大哀悼。
確認了手牌的庫耶羅以寂寥的眼神舉起了牌。
現在我才終於看到庫耶羅房間的全景。牀、旁邊的桌子、帶鏡子的衣櫃、書架和書堆。傢俱就只有這些,該說是意外還是意料之中呢,以女性來說實在是樸素的房間。
「聲音、不想被、男人、聽到!」
「能夠像虛構的故事一般,跨越困難成長、變強的,只有少部分的人類。沒錯,只有像你這樣真正強大的人類而已。」
但是,若是肉體的快樂能讓她一瞬間忘記,既然庫耶羅現在尋求這個,我就想給予她期望的一切。包括庫耶羅的痛苦和哀傷在內,我想要她的一切。
庫耶羅的動作如野獸一般,反而是我跟不上。像是挖掘着庫耶羅的深處一般,我的腰將動作送入。
◇ ◇ ◇
總是救助他人,救助我的庫耶羅真的很不會接受他人的救助。那是高傲的,並且讓人痛心的強大。
口渴得到治癒,滿足了的庫耶羅把水壺放回原處,然後把左手放在舉起的右手上,伸展後背。那是像貓的伸展一般,引人微笑的動作。
「對庫耶羅來說,不管什麼事都需要理由是吧?既然如此就用這個決定勝負,要是我輸了就再也不糾纏你。那就是你的願望不是嗎!? 」
「不光莫名其妙還是運氣勝負,自己說出來不覺得羞恥嗎?」
站在分界線上,庫耶羅沉默。
「怎麼?果然我的膚色在哲貝倫人眼裏很奇怪嗎?」
「我第一次知道庫耶羅在意自己的膚色。」
「抱、抱歉,讓我、稍微歇歇。我、太小看、前鋒的、體力、了。」
映在彼此眼中的,是贖罪和孤獨、無法徹底隱藏的慾望和意志。
「這是你曾對我說過的。」正因如此我纔要前進,「雖然世界很殘酷,但有可以依靠,可以被依靠的夥伴在。你那時給了我勇氣,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我的血液沸騰,思考急速運轉。我想到了奇策。我從懷裏取出紙牌,在庫耶羅面前左右分開,從兩側混合。
「但是絕大多數的人類都很弱小,既不會努力也無法承受苦難,就只是弱小到無可救藥而已。不論到了什麼時候,都沒有任何改變。」
「你沒有認真抵抗不是嗎!? 如果真的討厭,應該一瞬就能把我打飛的吧!」
只要能貶損庫耶羅,保護自己唯一可以寄託的自尊心,那麼就算殺死無關的少年,自身死亡破滅也無所謂的熱情。那就是也類似狂熱的戀情的,弱者的憎惡和嫉妒。
我伸出手,撫摸女人的臀部。肌膚光滑到彷彿能把手吸在上面。
但是,佐比諾的陰暗感情的蠢動,是我能作爲實感理解的。
我重新朝向庫耶羅。使用變化球啊假裝小丑啊之類的餘裕和猶豫,都已經沒有了。
「再怎麼說也是女人,意識到現在流行美白肌的時候也是會受傷的。」
「憎恨的話直接找我就好啊!爲什麼要襲擊那個孩子,有找上提託的必要嗎!? 」
淡淡的光照射入寢室。因爲太沉迷於庫耶羅,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早上。我收回視線,裸體的庫耶羅躺在我的旁邊,支起手肘用手撐着臉頰,嘴脣和眼瞳中浮現貓一般的笑意。
喫驚的我看向庫耶羅的臉,她的表情苦悶。在最開始的階段就已經知道庫耶羅不是處女了但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是認真的。惟獨這句話,我一直都是認真在說的。」
我有了捉弄的想法。
「……畢竟從繪畫角度上,也能映襯出我射出的白色呢~」
庫耶羅露出神祕的微笑重新朝向我,伸出了腿。在我的眼前,庫耶羅的雙腳腳尖伸出,魅惑的腿部線條在膝蓋處交叉,抬起。左腳尖朝右,右腳尖朝左,庫耶羅的祕密花園正在封鎖。
或許是聽到了我內心潛藏的期待,庫耶羅的雙腿大大張開!
我沒能確認到庫耶羅的樣子,因爲女人的右腳跟擊打我的右側頭部,左腳跟打中我的下巴左側。來自兩個方向的擊打讓我的頭部以脖子爲中心點向左迴轉,一擊便發生了腦震盪。
眼中世界的一切都扭曲溶解崩塌,我從頭部開始倒在了牀上。我試圖用右手支撐身體但失敗了,俯視着的庫耶羅的笑容看上去也歪歪扭扭。終於,世界的視野漸漸恢復。
「不、不是吧!? 一般來說會踢嗎!? 」
一邊甩着頭,我再次用右手支撐抬起上半身。
「是女人的遮羞。原諒我。」
我看過去,只見坐在牀邊的庫耶羅豪爽地笑了。我也只能笑了。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偏偏是和這種男人做了這種事……」接着態度突變,她把手放在額頭上開始煩惱,「偏偏在內心脆弱的時候旁邊站着只會耍嘴皮子的男人,再怎麼說也太倒黴了吧!」
庫耶羅抬起臉,下定決心握緊拳頭。
「好,明天開始抓住更多壞人提升運氣吧!」
「真過分啊,當我是花花公子嗎?」發出苦笑,我擺出認真的表情,「開玩笑的。我不希望和你的關係僅止於一夜情,不可以就這麼交往嗎?」
室內充滿了要說當然的確是當然的,不自在的空白。
庫耶羅沒有回答我的求愛。她的黑眼睛盯着我。
「昨天的那個,你作弊了吧?」
心率瞬間暴漲,我的舌頭凍住。
牀上的庫耶羅動了,右手伸向我的外套。收回來的楚楚可憐的右手上,握着昨晚的紙牌。
只轉過上半身,庫耶羅把牌對着我亮出,確認牌面是四個花色的一到十三按順序從上往下排列。女人把牌分成兩半握在左右手,交互混合起來。
我就在黃金時代的正中央。
「不用擔心啦,我不會搞外遇的。」
「好痛!」
「庫耶羅君真是男子漢啊。」吉歐爾古朝我問道,「最近的女孩子都是那種感覺嗎?」
「呃呃……」我卑微地向庫耶羅確認,「是知道這個魔術嗎?」
「所以,這次的謊言也沒有那麼討厭。」
「不會讓你後悔的。雖說這次有點像預先支付就是了。」
「賭約無效……不如說在這之前我就會被殺?」
她的眼睛看着我。
「你的手爲何如此沒有節操呢?」
然後總有一天,想成爲真正的戀人。畢竟現狀下,庫耶羅還一句我愛你都沒說過。
「……沒想到艾裏達那年輕人中最強的高尚有實力的咒式士,與最糟的淺薄咒式士成了戀人。」
我用視線尋找應該落腳的日常。地上的斯特拉託斯坐了起來,抱着膝蓋。
「啊,也不至於嗎。」
像觸碰虛幻的雪一般,我從背後悄悄抱住女人的裸身。庫耶羅也沒有拒絕。
以風暴般的步伐,庫耶羅走向深處。被留下來的我無處可去的手在半空中徘徊,像放跑了蝴蝶的少年一般,呆呆地站着。
打開門,我和庫耶羅走向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兩人一起徹夜未歸後遲到也太沒面子了。我本來提案說空出一段時間分開到,但庫耶羅拒絕進一步遲到,拖着我上班了。
該說是不顧後果的正義感還是守信呢,搞不懂庫耶羅的道理。
陽光和影子把庫耶羅的臉二等分。
正如庫耶羅戳穿的,按我做的順序洗牌的話,紙牌就會變回原本的順序。雖然在和吉歐爾古賭牌時騙過去了,但沒有瞞過庫耶羅的眼睛。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我不清楚庫耶羅是否真的那樣說了。
像是從世間的無慈悲中守護她的,盾牌和鎧甲一般。
這是我誠實的心情。
庫耶羅訝異地反問,伸出了右手。庫耶羅的手臂纏上我的腰,我的左手自然地朝向庫耶羅的腰……的下面。
試圖去摸庫耶羅屁股的我的左手手背被女人的左手掐住。庫耶羅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庫耶羅熾熱的裸身收攏在我的懷中,就像是找回了出生前失去的半身一般,沒有空隙也沒有多餘。雖然經驗過很多次,但每次戀愛時就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一體感。在我的懷中,庫耶羅再次把右手放到額頭上。
「雖然我說的不是這種含義上的好好相處,但關係也是變好了呢。」
在紙牌散亂的牀上,我和庫耶羅的視線交纏。在我的腦中,今年最大音量的警報響徹。要慎重啊我。這可是隻要說錯一句話就真的會沒命的最警戒警報。
「如今我明白了。不是任何強大、智慧或正義,而是那個善意的謊言支撐了、阻止了幾乎崩潰的我。也許只是微小的助力,但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世界寬闊無垠,可能性是無限大。
吉歐爾古的臉上滲出苦笑。
「啊啊,總感覺今後會一直後悔。」
是我乖乖認錯的態度生效了嗎,庫耶羅釋放了我的手。我用右手摸着疼痛的左手。從淡藍色變成灰色的庫耶羅的眼睛看着我。
就像提託少年託付的,我發誓的那樣。
那麼回答就已經決定。
警報解除,警戒解除。變得喜悅的我不長記性地想捉弄,不如說想確認了。
斯特拉託斯用兩手拼命按住自己的口鼻。
對前進的庫耶羅平常的回應,吉歐爾古點頭。一邊看着文件一邊在腦中咀嚼話語的含義,所長終於面帶喫驚地轉過頭。
庫耶羅的雙眸中孕育出柔和的色彩,像紫色也像藍色。
「……我不會讓那樣的悲劇,在面前再度發生了。絕對,絕對不會。」
咬着單詞一般,庫耶羅發話。
「不。我根本不想知道那種卑鄙的技術,但是,剛纔意識到了計算後就會變成這樣。」
仍拿着文件的吉歐爾古看着我們,露出微笑。
◇ ◇ ◇
但不論如何,我只需要努力去做。戀人就是這樣的關係。
「但是,希望你比任何事物都尊重我貫徹意志和驕傲的想法,就算我會因此而死。即使其他的能原諒,但只有這一點,若是背叛,我就會憎恨你。」
「沒有那種事,畢竟才睡了一晚上。」
「……啊,我想到了很酷的事。……因爲沒預測到現狀所以死掉好了。」
說完庫耶羅把我拋在了一邊。吉歐爾古露出了爲難的表情,該說是爲了證明數論的無矛盾,使用了超限歸納法的感覺嗎。
側臉被決心佔據,庫耶羅伸手打開門,關上了。
「這個嘛是那個,會自動地表現愛情的有點讓人困擾的,不可思議的手啦。大概是因爲戀愛的白魔法吧,真是奇妙呢。」
總是無法斷言的我拼命地斷言了。在我的懷中,庫耶羅苦笑的震動傳遞到胸前。
迎接打開門的我們的,是聚集在接待室的事務所成員們。坐在接待椅上的吉歐爾古、在地上握着繩子確認強度的斯特拉託斯。吉吉那從屠龍刀的整備中抬起眼睛,又看了回去。
「這份關係會何去何從,就取決於你今後的表現。」
「是她特殊啦。」
「那麼工作了工作。」庫耶羅明快的聲音飛來,「首先得寫昨天的報告書。和瓦涅爾家的顧問契約作廢以後,得更加努力纔行呢。啊,所長請在晚上前完成結算。」
「誒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一般來說應該害羞地表示『才、纔沒有那種事啦!』纔對吧?」
庫耶羅向前踢出,但我不會再喫第二次了。我在牀上橫倒回避,一邊掀飛周圍的紙牌,一邊坐在坐着的庫耶羅背後。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請您在打之前也別掐我了吧。雖然能榨出新鮮的百分百嘉優斯肉,但蹲牆角照片的生產者也不會露出笑容的。」
牀單上方,庫耶羅把手重疊在我的手掌上。女人的激情和體溫傳遞到我的手中。
我咀嚼着庫耶羅話語的含義。應該大致理解了。
「還沒有決定要交往,那個只是一夜的過錯而已。」庫耶羅的眼神尖銳,「要是因此擅自擺出情夫的樣子我就打你。」
從發言來看,所長從最初開始就看穿了我在賭牌時出老千。既然如此,文件的時候和送庫耶羅的時候都是故意的,真是個周到到可怕的大叔。
沒有能繼續說的話,早上的室內突然安靜下來。我看向女人的側臉,庫耶羅帶着貫穿朝霞般的目光,痛切的感情寄宿在瞳中。
在男人們朝來的視線之雨中,庫耶羅颯爽地前進。我也跟着她挺直的美麗脊背。
這女人真的是一點主導權都不讓啊。儘管身體順勢妥協了,但真的連心都妥協的時候似乎還遙遠得很。就像猛獸一樣呢,我有在小心不被喫掉的啦。
「知道了,我會和你約定。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尊重庫耶羅的意志,爲此不論多少次我都可以說謊。以全身全力,即使要拼上性命,我也會說謊。」
腳步聲停下了。我看過去,在通往深處的門口,庫耶羅停下了腳步。
「要是因這個死了,你纔是艾裏達那最強的自殺者啊。」
同時也爲了不讓築巢在庫耶羅內部的激情雷電灼燒她自身。
「別蹬鼻子上臉!」
「也就是說,已經愛上我了的意思嗎?」
「怎麼了?你們兩個居然會一起遲到,什麼時候變成這麼深的關係了?」
無視一連流程的吉吉那像午睡前的獅子一樣打了個呵欠。我和庫耶羅的關係在他的興趣外所以很無聊吧。
我下了新的決心。
「習慣變魔術的話,就能很輕易看出是第幾張牌。對此渾然不知的我抽了第二十五張,也就是第二輪中的十二。」庫耶羅逐漸披露推理,「嘉優斯看似隨意抽了張牌,但其實在找比我更大的數字,抽出了按原本順序是第三十九張,去掉我那張以後是第三十八張,也就是第三輪中的十三。」
接待椅上的吉歐爾古看向我。
「既然特殊,我也會花費時間,不斷努力去打好關係的。」
不像我的強韌意志從腹底湧出。
在我喃喃自語同時吉歐爾古伸出手,阻止了斯特拉託斯的自殺。
斯特拉託斯青白的臉上,黑暗的天啓閃現。
早上甜蜜的一時也已經遙遠,到了太陽光垂直投下的午後。
「那只是爲了方便拒絕絕對不會輸給的對手而已。賭約的輸贏也是……」庫耶羅的音量再次變小,「那個,我也沒有低劣到會爲那個斤斤計較。」
前路之上,是百億的危險和千億的榮光。
最棒最糟的戀人、傲岸不遜的夥伴們。
吉歐爾古和我以苦笑交織。那是共犯的笑容。
「男女的關係加深,基本上都是好事不是嗎?」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配得上庫耶羅的,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以及相稱的男人。」
拒絕多餘言語的庫耶羅只是點了點頭,我用雙手有力而溫柔地抱緊了她。
庫耶羅準確地重複了八次洗牌,接着露出牌面,一張張丟到白色的牀單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三張牌按順序堆在一起,接着是另一個花色的一到十三,剛好重複四遍。
「惟獨想避免和你成爲一生的敵人啊。」
如同夜晚的星辰一般,庫耶羅的嘴脣輕輕微笑。
我環顧事務所。
「沒錯,雖然果然還完全不強大也不聰明,但你對我說了善意的謊言。就在我自身都要背叛信念的,那個時候。」
「嘉優斯,不要背叛我。」
「啊,對了嘉優斯君,下次不換個手法的話,我實在是不會乖乖受騙了哦?」
「你真的……」庫耶羅的嘆息落在赤裸的膝蓋上,「真的笨到家了。」
我的呼吸一瞬間停止了。
「是是,我會繼續精進的。」
「不是指那個。」我前面的庫耶羅重新開口,「我又不是那種追求男人完全誠實的做夢少女,外遇的話,只需要發現即斬而已。」
◇ ◇ ◇
那個時代,確實是幸福的。
但是,沉醉於幸福的我,太過年輕的我還不明白。
不明白世界像廁所一樣狹窄,充滿了與之相配的屎一樣的人類。
就像世界是有限的,誰都不存在無限的可能性。
最關鍵的,是我不明白庫耶羅逐漸崩潰的最初一步,是從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開始的。
就算會惹怒庫耶羅,失去愛情,惟獨那個約定是不應該許諾的。
但是,
即使知道等候的是伴隨劇痛的結局,和鮮血的離別,
我也會再一次重複那,
無可替代的黃金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