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凶兆

人類對無關緊要的對象毫不在意。

讚美或誹謗，服從或反抗都是在開始在意對方之後纔會發生。

毫不在意這件事，正是破壞一個人最好的方法。

亞斯普‧卡爾‧達洛烏茲 「怪物的肖像畫」　皇曆四九三年

◇ ◇ ◇

本來該是俘虜的雷梅迪烏斯，生活產生了變化。

由於娜莉西雅會送食物來給他，雷梅迪烏斯養成了只在喫飯時間開口說話這種奇妙的習慣。

在娜莉西雅的要求下，雷梅迪烏斯對她說起哲貝倫龍皇國的生活，以及遙遠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或東方各國的事情。青年述說的異國話題，讓娜莉西雅高興得不得了。

雖然雷梅迪烏斯本身不太有接觸的機會，但有關貴婦的最新服飾，豪華舞會景象的描述，都讓娜莉西雅綠色的眼睛聽得亮了起來。

自己在沙漠之國的牢獄裏對着少女說話，讓雷梅迪烏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這與身爲拉茲耶爾財團的嫡子，同時以數法咒士博士的身分統整咒式技術部門時的生活實在大不相同。斥責部下，皺着眉構築咒印組成式，修改，又再構築，每天的日子就像是沙漏裏的沙粒般滑過。

可是現在卻過着和娜莉西雅談話的平穩生活。

「哲貝倫龍皇國真是一個好國家啊。」

娜莉西雅的聲音將雷梅迪烏斯的思考拉回現實。在鐵柵另一端抱膝坐着的少女幻想着遙遠的異國。

「這樣子啊？對我來說只有不好的回憶。」

雷梅迪烏斯抬起雙眼，看着窗戶。牢獄的窗外，是一直延續至故鄉的藍天。

在那個國家，自己只被當作是優秀的技師。無論如何，不過就是一個易於替換、方便而昂貴的零件而已。

即使身爲少數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之一，他的姑姑嘉爾柏妮雅對他除了是能夠產生最大利益的技師、公司繼承人之外，不抱持着任何感情。

娜莉西雅和俘虜一樣抬頭看着高高的窗戶。

「因爲，那邊和烏魯穆不一樣，誰都不會因爲毫無意義的理由被殺或者死去這樣子啊。」娜莉西雅眼中流露出寂寞的陰影。「即使說了大人物的壞話、不繳稅也不會被殺。誰都不會餓死，女人也不會被賣掉對吧？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理想國度一樣呢。」

悲傷欣羨的話語，讓雷梅迪烏斯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

「吉吉那，你從昨天開始就在做什麼？」

腳步聲打斷了荷頓的話。有個人影在店前的椅子上坐下。骯髒的軍靴。深綠色的軍裝褲和同色的無袖襯衫。紅色的頭髮跟人影的頭一起垂着。脖子上掛着攝影器材。還有胸部。我馬上就知道她是我認識的那個女人。

「不過妳看起來很累，還好嗎？」

我一面在接待用的椅子上坐下，一面撥打電話號碼。對方一接起電話，我便壓抑着怒氣提出問題。

「嘉優斯別有用心所以不算。」

「大概吧。」

在擁有許多地下資源及罕見金屬礦山的西方國家，烏魯穆共和國的新聞方面，根據杜伽塔大總統表示，該國即將舉行祭典。同時該國國內的反政府活動組織的行動似乎也日漸增加。

我打開私人房間的門。在我眼前，我的夥伴吉吉那盤坐在地上。

如果獨裁政權繼續下去，說不定先買些關於地下資源或是罕見金屬的股票可以彌補事務所的經營狀況。

哎呀，事情就是這樣。

即使他知道少女的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他能做的也只有點頭。

「哦，是安潔爾啊。」

屠龍族特有如清澈水流般的銀白色頭髮上，插着一把鐵尺。他鮮紅色的脣瓣上叼着製作物品用的金屬釘。連他握在一隻手上的金屬錘，也成了凸顯天上戰士雄壯之美的裝飾品。

「雖然妳的判斷標準很蠢，不過這樣我也算是好人囉。」

安潔爾眼中混雜着不屬於新聞工作者，而是身爲一個人類的悲哀。

巨大的好奇心，讓應該已經很累的安潔爾大大的眼睛開始閃閃發光。

我喝着咖啡，等炸波洛克炸好。

我也咬着炸波洛克反問。安潔爾有些遲疑。哎喲，有點希望嗎？

我把炸波洛克從準備咬上來的嘴巴前抽走。

「我怎麼可能只有採訪一個事件。最近有情報說『曙光鐵錘』終於在艾裏達那這邊開始行動了。」

「你這傢伙～～」

「好。」

「我說過了，不要一直看這裏。」

「妳可不要太亂來。」

安潔爾伸手拉好襯衫的領口。真遺憾。我喝了口咖啡。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用讓人害羞的魯直態度來回答讓人害羞的話。

如果要轉隊，希望能轉到我愛的奧瑞克茲。

她用可怕的眼光瞪着我。

「是要去採訪禍式事件嗎？」

「喏，要喫這個嗎？」

我們奧瑞克茲隊就算現在開始加強，這個球季似乎也已經太遲了。說不定只能期待明年了吧。

「說到這個，你也是進攻型咒式士吧。昨天你也在現場，你知道些什麼嗎？」

「驅除那個禍式是你們擅自，或說是善意進行的。也就是說我們沒有理由支付報酬。這個金額已經算是很有良心了。」

「哦，那委託的契約書在哪裏？」

安潔爾舉起一隻手，離開。

「雖然不重要，可是嘉優斯啊，你已經有女友了還這樣隨便勾搭人可以嗎？」

「接下來您期待已久的荷頓占卜就要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哪裏出錯了，索雷爾先生。」

我由荷頓手中接過炸波洛克。

雷梅迪烏斯靜靜地點頭。

「是那個遙遠的烏魯穆共和國裏的反政府組織嗎？他們到這裏來了？」

我陷入沉默。

看來他正在作木工。雖然我心裏一點興趣也沒有，我還是姑且一問：

「好，能量補充完畢，」安潔爾跳起來似地起身，拿起攝影器材。「我要去採訪了。」

我聽見聲音。安潔爾的肚子叫了。安潔爾似乎很害羞地垂下肩膀。

安潔爾眼中帶有些認真。

我隨着安潔爾的視線，看着西邊的天空。想着遙遠沙漠之國的事情。

我在店前的椅子上坐下，攤開五月十九日的艾裏西翁報。

我不再繼續往下說。可以想象得到接下來沙札蘭只會接二連三地惹毛我。搞不清楚在說什麼的訓誡好像又要開始了，所以我選擇掛掉電話。

無論如何，在有關這類事件的情況下，不要破壞警察和市政府當局的面子比較好。

「我要喫！」

「我纔不要。」安潔爾伸出舌頭拒絕。「因爲我知道啊，反正到最後嘉優斯馬上就會回到那個吉薇妮雅小姐的身邊。」

「那個啦，那個，」安潔爾用手指着我正在看的報紙。「我追查禍式的事件，整晚沒睡。晚上我交完稿，爲了追查後續事件就馬上又跑出來了。」

「可是啊，我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曙光鐵錘』他們的心情呢。我曾經去採訪過一次，那真的是很慘的國家。」安潔爾接着說。「他們的國家元首是名叫杜伽塔的男子，原本是數法咒式士。雖然手段強硬，但似乎是個會爲國家設想的人。可是，自從被選爲大總統之後，就漸漸變得奇怪了。」

「聽起來是典型的獨裁者。接着就會發生高壓政治和貧富不均。」

「……嘉優斯嗎？還真常遇到你。」女子抬起的臉孔，還是一樣一丁點妝都沒化，上面有着淡淡的雀斑。也許是因爲疲勞的緣故，她的表情很憔悴。「我這個樣子你居然認得出來。」

「咦？我跟妳介紹過吉薇嗎？」

「……這倒是啦。」

「之前我到夏曼多公司採訪的時候有見過。她請我喫飯。是好人。」

「也就是說，如果我現在馬上跟她分手，妳就願意跟我做囉？」

「嗯，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但是情報的正確性似乎很高。」

我正要把已經發揮完功用的報紙放在桌上時，後方傳來噪音。

我到達事務所，把報紙和一迭請款單扔到接待椅上。

機靈。

「因爲事發當時，在場的警察有沒有那麼強大的咒式戰鬥力，這件事很讓我懷疑，所以我就繼續追查。雖然警察當作是自己的功績，但是這情況會讓人聯想到有民間進攻型咒式士介入是很理所當然的吧？」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知道。真正該擔心的是嘉優斯吧。」

同時舊式的攜帶咒信機有簡訊傳來。我看了畫面，有筆款項匯進銀行戶頭。

我用拿着咖啡的手，指向安潔爾由領口露出的乳溝。只有那裏沒曬黑，白瓷般的肌膚有種異樣的煽情。

「現在的記者真是辛苦。」

「這樣好像不太對吧？我們是因爲課長您的委託……」

「然後我想和雷梅迪烏斯，一起走在那條奧利耶拉爾大河的河岸。」

近代的國家無論多麼腐敗，都不會差過水平不到近代的烏魯穆共和國。

我在早晨的艾裏達那中騎着單車前進，前往事務所。中途，我繞到荷頓的輕食店去買早餐。

我把紙包丟向安潔爾。安潔爾咬住。看來她真的餓了。她立刻就喫完一個，我馬上再丟了一個給她。

「騙妳的。喏，給妳。」

由於三月驚濤駭浪的十三連敗，任誰來看都會放棄他們了。雖然球隊的成員並不差，但因爲沒有像雅派歐這樣可以發號施令的靈魂人物，所以無法徹底發揮戰術。

市政府的負責人大吼。

「我想那是因爲有些事情不實際體驗經歷過就無法瞭解。」

我繼續看報紙。由早春開始便接連不斷，模仿札哈託的連續殺人事件在卡費爾州與鄰接的古尼爾達州也發生了，因此成立了跨州的警察調查總部。

娜莉西雅露出寂寞的笑臉。

「原因是什麼呢。」

我把剛炸好的炸波洛克放到她的鼻尖下。

「那個，沙札蘭課長，真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這次匯進來的款項比規定的報酬少了百分之四十二，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不知道耶。」安潔爾陷入長考。「雖然只是我的猜想，我想可能是輸給絕望了。對於烏魯穆這個國家，對人們都感到無能爲力。」

在遙遠的沙漠之國中，人民苦於獨裁者的高壓統治，被貧困壓得喘不過氣來是事實。但是，對我來說除了語言之外我都無法理解。我自己也有飢貧痛苦的地方，但是卻和他們不一樣。

在接下來的影劇體育版中，佛克爾比賽的常勝隊伍，傑歐魯古斯的靈魂人物雅派歐轉至庫拉普斯隊，法蘭克斯隊獲得年度最佳球員的伊哈拉轉至西格爾斯隊，兩名球員閃電轉隊的記者會消息令我喫驚。

警察與軍方，市府與司法，還包括企業也參與其中，哲貝倫龍皇國派和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之間的勢力鬥爭，如果不離這些紛爭遠一點，我的小命就危險了。

「昨天我只是去看熱鬧的。我的專長是民間事件。重大的事件跟我無關。」

「炸好了。」

安潔爾的直覺沒發揮在重點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安潔爾不太清楚我身爲進攻型咒式士方面的事，對我的評價大概不高。

「跟我做一次就給妳。」

「郡警殲滅來自違法召喚咒式的召喚生物，解決了咒式士殺害事件。貝利克督察警佐率領的警察小隊攻進現場，加上決定接受市政府生活保護安全課協助的判斷，因此獲頒警察署長獎。此外，殉職的兩名警察士預計將於十九日舉行葬禮。」

眼前的娜莉西雅也好，或是少女的夥伴，綁架雷梅迪烏斯的「曙光戰線」也好，應該都是反對杜伽塔的人。

看見女人傷心的雙眼，我就會想說些什麼。

「你要好好珍惜那個人纔行哦。」

「總有一天，我也想到哲貝倫龍皇國去看看。」

聽見我的猜測，安潔爾點頭。

人民只要不想或是不能贊同烏魯穆的獨裁者杜伽塔他自己一個人的理想，便會被當作無法適應者排除在外。

「我走啦，謝謝你的炸波洛克。」

事實上，我和吉吉那在警察之前就攻進去了。而且是我們和拉爾豪金消滅了被召喚出來的禍式。雖然事實不湊巧地並沒有被報導出來，我自己還是設法弄到了些好處。接着就等市政府當局把錢匯進來就好。

太過機靈了。

吉吉那一面把釘子敲進木製的立方體，一面回答：

「架子。也可以說是我的兒子。」

「不要跟沒有生命的東西建立血緣關係，繼承遺產的時候會有問題。」

仔細思考之後，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跟這個男人搭檔。可是又好像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我正要回想起來時，吉吉那抬起鋼鐵色的雙眼。

「雖然我今天想專心作木工，不過，預定的行程是什麼？」

「下午要把昨天事件的報告書交給警察，」我在腦子裏搜尋着行程。「而且早上有留言說委託人馬上就會過來。雖然沒有留下姓名，可是感覺像是某個企業的大人物。」

「應該問詳細一點。」

吉吉那一講完就繼續低頭看着架子，揮動手裏的金屬錘。

「報告書和雜務全都是我在作吧，不滿意的話你自己處理。」

「不要對屠龍族說這種無理的話。我負責戰鬥，你負責其他的。我負責砍殺，你負責捱打。我負責勝利，你負責在畫面外頭口沫橫飛，喫驚地解說。」

我把報紙揉成一團丟向吉吉那。吉吉那歪了歪脖子，躲過我憤怒的一投。

他的背後傳來有東西碎裂的聲音。旁邊立着的木材倒了，壓壞吉吉那正在製作的架子，發出零件各自散開的聲音。

好像是這樣，不對，是真的是這樣。

吉吉那用道德教科書封面般面無表情的臉轉向背後，接着盯着碎裂的架子。重新轉回前方對着我，那是一張背後彷佛有着火焰特效背景，破壞神般的臉孔。

「壞掉了，喔。」

吉吉那平坦的聲音，令我心臟發疼。

「不，換個思考方式的話，應該說是增加了吧？」

吉吉那光靠腰力就由坐着的姿勢躍起。下一個瞬間，屠龍刀涅雷多與魔杖劍優爾加劇烈撞擊。火花四散，刀劍猛烈交鋒。

「那我也讓你增加。一百還是兩百個，你覺得要多少纔好？」

「其實，我的委託和我的侄子，雷梅迪烏斯博士被綁架的事有關。」

他一臉正經地繼續說了下去：

愛格魯多露出微笑。

「決定在兩天後的五月二十一日，以贖款二十億伊恩交換雷梅迪烏斯博士。」

「呃，嗯，是以前進攻型咒式士的同事……」我的心裏有着甜蜜的痛楚。要瞞也瞞不住。「也是我以前的女人。」

吉吉那的聲音把我由幻想中拉了回來。愛格魯多由口袋裏取出煙盒。

「你母親沒有跟你說過要慎選交友對象嗎？」

哇，這個人，是真的想要殺我嗎？

被纖細的吉薇保護，讓我對自己感到羞恥。吉薇彷佛沒有聽見我的話，仍然與吉吉那對峙着。吉吉那像是拗不過吉薇似地，把刀收回背上的刀鞘裏。

我彷佛要用視線殺死吉吉那般地瞪着他。電子合成聲再度響起，我前去迎接客人。

嘉爾柏妮雅把從皮包中拿出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就算真的是這樣，弄壞架子的，也是現在人在這邊的你。」

「其實是嘉爾柏妮雅夫人說，只有我去談判她不放心。嘉優斯先生和吉吉那先生，談判的場所是艾裏達那，你們兩位是這裏最強的咒式士，希望你們能陪同我出席。」

「是委託人。已經來了嗎？」我邊說邊看時鐘，比約定早了三十分鐘。

「這樣子啊，騙我的哦。」我一面回答，一面吻上她的脣瓣。

吉薇在我前方張開雙手，擋住吉吉那。

我摸了摸僵硬的脖子，溼溼的。看着掌心，滲着一絲血跡。

吉薇衝了過來。她插進我和吉吉那的刀刃之間。我們兩人的刀劍分開。

「安心的去死吧。這也算是一種異文化的交流。」

受到嘉爾柏妮雅責備，愛格魯多很惶恐似地閉上嘴。

「可是，拉茲耶爾咒式綜合公司拋下不可靠的警方，僱用我這個專家持續和曙光鐵錘進行臺面下的談判。然後在今天早上終於成功達成協議。」

她穿着感覺不出高價但質量良好的衣服。刻劃着深刻皺紋的臉上，還殘留着年輕時想必能夠玩弄男人於股掌間的美貌。男子坐回椅子上，介紹老婦人。

嘉爾柏妮雅蒼老的臉上滿是痛楚。隨侍在旁的愛格魯多接在主人後面繼續說下去：

「而且拉茲耶爾家族的嫡子───雷梅迪烏斯咒式博士被『曙光鐵錘』綁架，目前下落不明。」

吉薇的眼神好像說着我已經無可救藥。

「……吉薇妮雅和庫耶羅，你總是躲在女人背後呢。」

男子起身，報上姓名。他伸出手。

「沒有這種可能性，絕對沒有。」

吉薇綠色的雙眼盯着屠龍族離去的門。

我這貧嘴的毛病，即使有死亡的危險也不會停止。吉吉那的刀又更靠近了。

「騙你的。只是上班順便而～～已。」

「我好像不記得曾經同意你在我旁邊抽菸？」

我真心的威脅讓吉吉那皺着端正的鼻尖笑了。

我和吉吉那坐在接待椅上，一名老婦人和男子坐在我們對面。

他有着懦弱的綠色雙眼與金色的長髮。看起來很瘦弱的青年雷梅迪烏斯博士害羞似地微笑着。

「我要對你腦袋裏的不等式提出堅決的抗議！」

「不過如果對方自己跑到我的餐桌上，我倒是會好好享用。」

「那個，吉薇……」

「那我就到公司去了。」

雖然是我自己把後門電子鎖的備用鑰匙交給吉薇的，但是她進來的時機實在太不湊巧！

吉吉那漫不經心的回答，讓老婦人嘉爾柏妮雅露出苦澀的表情。她把夾在腋下的小皮包拿到手上。

吉薇站在事務所前。她綠色的眼睛因爲恐懼而張大，交握的手發着抖。

吉吉那眼中出現猶疑的神色，加在我劍刃上的壓力減輕。但過了一瞬間，剛猛的力量又壓上刀身。

「不要作太危險的事哦？」

「嗯，我知道。那間公司的機械零件不錯。」

我回到現實，眼前的吉薇皺着眉頭。我急忙補充：

我和吉吉那彼此互看了一眼。嘉爾柏妮雅開始說明有關委託的事情。

「真的？」

「吉吉那，不準對吉薇出手哦。」

「我是主要負責談判和國際問題的進攻型咒式士。」

「這是哪門子嶄新的異文化交流，爲什麼你總是專注在白癡的嶄新事物上呢！」

令室內空氣震動的尖叫，讓我和吉吉那回頭。

照片裏有一名青年。

事務所並不是位於吉薇的家和她上班的夏曼多第二大樓之間。真是可愛的謊話。我把臉移開，與吉薇四目相對。

吉薇正經地給了我忠告。我點了點頭，吉薇露出安心的表情。吉薇的身影由後門消失。

吉吉那留下諷刺的笑容，往接待室去了。

「我和吉吉那就跟招牌上寫的一樣。」

「所以，人質和交換贖款的事跟我和嘉優斯有什麼關係？」

「妳也想要被我砍死嗎？」

我一面深深嘆氣，一面走向接待室。我抬頭看着在另一邊叫我的吉吉那。

「我是古尼爾達州的進攻型咒式士，名叫愛格魯多‧拉斯‧古裏席多。」

「那女人走了嗎？」

吉薇由我手中逃開，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由後門離開。

「可是，」她正面注視着我。「看見那個樣子，會嚇到是正常的吧？」

看來眼前的老貴婦真的是拉茲耶爾家族的主人。

是簡直令人無法置信的重要人物。我對似乎毫無興趣的吉吉那補充：

「不要亂來。吉吉那其實不會真的想殺我，」我又補上一句「……我想，應該不會。」

「好可怕～～」

吉吉那冷冷地拋出這句話，眼中映着吉薇的身影。吉薇露出有如母親守護幼兒般拚命的表情。

「拉茲耶爾咒式綜合公司，總公司的員工有九千人，所有關係企業加起來有十萬人。連同關係企業，去年度的營業額超過一兆伊恩，是皇國數一數二的巨大企業。主要產品爲來自數法系咒式的咒式控制系或是情報測量器，也經營車輛、船舶與『擬人』，旗下同時也有銀行。」愛格魯多看着我們笑了。「也就是說移駕至此的嘉爾柏妮雅夫人其實不是你們能夠見……」

「就算你不知道拉茲耶爾財團，拉茲耶爾的產品也很有名吧？」

安靜到讓人耳朵發疼的靜謐持續着。

等到吉吉那完全消失之後，她深深吁了口氣。吉薇雙膝顫抖，當場蹲坐下來。我伸手撐住她顫抖瘦弱的身體。

「我到公司之前，忽然有點想看嘉優斯一臉困擾的表情。」

「那，我跟你說實話好了，其實我是嘉優斯的雙胞胎哥哥嘉優西。」

「哇，等等，吉吉那，冷靜一點！如果沒辦法冷靜的話，仔細想一想。那個架子的木材，只不過是在一百伊恩商店買的那種東西吧！」

「你剛纔有一瞬間是在想是不是真的嗎？哇───白癡！」

我爲了轉換氣氛，再度吻上吉薇的脣瓣。我們分開後，她眼中的怒意已消失。看來是讓我瞞混過去了。玄關響起仿真門鈴聲音的電子合成聲。

「現在只有吉薇一個人。」

「二、二十億伊恩？」

嘉爾柏妮雅點頭。控制場面的人，不是男子而是老貴婦嘉爾柏妮雅。

老婦人挺直背脊坐着。她面無表情喝着我泡的咖啡的樣子，態度超然。

「就如你們所知，兩年前我的侄子到烏魯穆共和國出差的時候，發生了雷梅迪烏斯博士綁架案。」老貴婦淡淡地述說。「其實，警察曾經計劃在交付贖金的時候，同時救出雷梅迪烏斯與圍捕曙光鐵錘，不對，最近已經改名叫『曙光戰線』這個組織，但是失敗了。」

這金額實在太過龐大。我的頭腦開始計算。只要有這些錢，就可以和吉薇在南方的島嶼上奢華的過一輩子。

「從我的名字就可以瞭解，我是以拉茲耶爾財團代表的身分到這裏來的。」

吉薇在我懷裏綻放出盛開玫瑰般的微笑。

「啊，那個啊。」

「拉茲耶爾財團？啊，拉茲耶爾機構的拉茲耶爾公司嗎？」

「這位夫人，是嘉爾柏妮雅‧雷薇娜凱斯‧拉茲耶爾。是委託人本人。」

愛格魯多臉上有着得意的表情。

「不提這個了，吉薇這個時間到事務所來還真稀奇呢。」

我彷佛有種感覺，自己的感性被吉吉那侵蝕，好像稍微朝向其他次元的方向去了。

心不甘情不願的愛格魯多打開煙盒底部，用手挾着一根菸。

「應該是我的朋友比較常被這樣說。」

「不過，吉吉那說的庫耶羅是誰？」

刀繼續壓了過來，往我的脖子靠近。冰冷的金屬碰到我的頸動脈。

「冷靜的計算之後，的確是比你的命還要貴沒錯。」

「正是如此。」

「榮耀的屠龍族會狩獵異貌者，但可不會狩獵女人。」

充滿吉吉那剛猛力量的屠龍刀推擠着魔杖劍。劍刃逼近到靠近我的鼻尖。

我回以簡單的問候，拒絕了對方想握手的要求。他穿着黑西裝，上方是栗色的頭髮，與眼部沒有特徵的面孔。男子乍看之下並不像進攻型咒式士。可是愛格魯多掛在腰間，飽經使用的魔杖劍，彷佛述說着他戰鬥經歷豐富的人生。

吉吉那想起什麼似地，眼珠飄向右上，又再度看着我。

「愛格魯多，說到這裏就夠了。」

「住手！」

吉薇責備似的綠色雙眼讓我的眼神遊移了起來。

嘉爾柏妮雅出聲。愛格魯多臉上閃過更加不悅的表情，他模樣滑稽地聳肩。男子乾脆地把煙放回盒子裏。看來他們在各方面都像是主人與狗的關係。

「兩天之後，不會太趕了嗎？」

我的問題讓嘉爾柏妮雅臉上蒙上陰影。

「屠龍族有這麼一句諺語，」吉吉那說話了。「沒有準備完善，就如同是準備失敗。」

我不由得瞪着吉吉那的臉。吉吉那說的話實在是無禮的嚇人。嘉爾柏妮雅淡淡地回答：

「我們公司的保安部門，最高只有十一層級的咒式士。」

嘉爾柏妮雅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着我和吉吉那。

「我們需要你們，我會支付能夠彌補無理要求的酬勞。」

嘉爾柏妮雅瞥了身旁的愛格魯多一眼，又把視線轉回我和吉吉那身上。

我明白老婦人的表情代表她心裏的什麼想法。她應該不喜歡談話被談判專家愛格魯多主導。同時我自己也有得要考慮的事情。

「這是很重大的事情，可以讓我們稍微單獨商量一下嗎？」

老婦人聽見我的話就重重地點頭。我拉着吉吉那進到後方的私人空間兼辦公室兼倉庫，我伸手關上背後的門。

吉吉那靠着架子開口。

「這種跟政治有關的事，應該是拉爾豪金或是潘海瑪的工作纔對。跑來找我們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很簡單地就得出結論。

「拉爾豪金是接受市政府委託的咒式士事務所，所以跟警察關係很近，不適合違法的談判。潘海瑪則是和夏曼多武器公司關係良好，而且還有個前提，她人格方面的問題太大了。」我繼續推測對方的情況。「也就是說像我們一樣的個人事務所比較適合。」

吉吉那還是有不滿的表情。我繼續說服他：

「聽好了吉吉那，我們事務所的財務還是一樣非常緊繃。雖然我不想說是誰的責任。」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已經說了？」

「那是幻聽。給我用音速丟掉這段記憶。而且拒絕拉茲耶爾咒式綜合公司這種大客戶委託的工作並非上策。」

拉爾豪金搖晃着巨大的身體走出會議室。抱着文件的貝利克督察警佐跟着走出房間。

我看着表示四個事件的光點。

「不管你們開什麼條件我們都接受。」

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回答他：

「對了，嘉優斯你好像也升上十三層級了吧。要跟你說聲恭喜。」

艾裏達那夜晚的街道，燈火閃閃發光，宛如是在抗拒着溫柔的月光。

「兩天連續看見你這傢伙的臉，真是不愉快。現在就在這裏，把多年以來的帳算完吧。」

我們穿過一片吵雜，靠近坐在櫃檯看來心情不佳的女警，詢問貝利克督察警佐所在的位置。

「那麼，拉爾豪金爲什麼會在這裏？」

拉爾豪金接着貝利克痛苦的話繼續說：

我們也趕緊離開。因爲不想和拉爾豪金很要好似地一起離開，我們便和前往刑事課的貝利克一起在走廊上走着。

「艾裏達那郡東警署」。矗立在我和吉吉那面前的巨大石造建築物上，用誇張的字體這麼寫着。

彷佛直達天際聳立着的建築物，像是睥睨着佈滿燈火的城市。建築物有着石造的牆壁，上面有修補用的鷹架。

「我只不過是來送文件而已，爲什麼要讓我和這個活動山脈拉爾豪金見面？」

「這個房間禁菸哦？」我用下巴指着房間裏的標示。

拉爾豪金巨大的身體穿着西裝，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貝利克當作巨漢不存在一樣開口說話：「對了，嘉優斯，伊安古他說今年也要賭佛克爾比賽。」

「雖然我們拉爾豪金公司就足以應付，但是再怎麼說，我們公司的根據地是在同盟那邊。所以我想提議西岸，也就是龍皇國地區要借用你們的力量，建立共同戰線，如何？」

室內的大小如果稱作會議室，只會讓人替它感到羞恥，裏頭擺着長方形的桌子。有着相同比例長方形臉的貝利克督察警佐也在。

被帶來的罪犯們發着牢騷。面無表情的警官揮舞着警棍，罪人發出慘叫。

打倒的對手越強大，越能提升屠龍族的名聲，也能夠滿足自己的戰鬥欲。

貝利克笑着說。我們正想走向另一邊的樓梯時，貝利克停下腳步。他透過樓梯的窗戶看着外面。

正因爲如此，爲了提高工作的成功率而不得不找合作對象時，纔會選擇最弱小最好使喚的我們。如果依照我現在說的話，拉爾豪金是不可能單方面強出頭的。

「烏魯穆的破壞活動組織終於潛入了艾裏達那，甚至還有情報指出被通緝的武器商人珀魯穆威也回來了。說實話，光靠警察沒辦法處理。」

巨漢露出無畏的笑容繼續把手向前伸。他厚厚的手掌抓住我的手，硬是和我握了手。恐怖的力氣握得我很痛。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在警察署裏胡鬧的白癡。除了屠龍族和吉吉那以外。眼前兩項最糟糕的條件都已經滿足了。

「不要生氣，總而言之先在那邊坐下。」貝利克輕聲說。

應該要由我當代表發表意見。

「像這種『異貌者』的事件，應該是由警方的咒式特殊鎮壓部隊來處理，可是因爲還有其他事件，到處都人力不足。所以，市長提出接受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協助的要求。」

「這麼一說，我跟你的輸贏還沒完呢。」

我們走進人潮川流不息的玄關，進入建築物裏。喧鬧的氣氛突然改變。

「也是啦。吉吉那你也別跟我這樣的老傢伙認真了。我已經老啦，體諒我一下吧。」

被夜風吹拂過的鐘面上方，可以俯瞰艾裏達那的鐘樓裏，有兩個影子。

「是那一連串的事件嗎？」

拉爾豪金說出令人意外的要求。我跟吉吉那彼此互看確認着。被捲入禍式事件令人不悅，但要玩玩說不定倒還可以。

「我討厭和拉爾豪金合作。」

吉吉那不甘願地點頭。我們做出結論便回到接待室。

「然後呢？」

貝利克和我露出相同的笑容。我切入正題。

我轉頭看向旁邊，貝利克四方型的臉陷入沉默。

我們到達四樓，右轉之後敲了會議室的門。在貝利克回答之前，門就開了。

「那以後就要藉助你們的力量了。」

現在這個年代還沒有自動升降機的，只剩下這裏，以及絞刑架的樓梯，還有我們的事務所而已了。以上三者應該非常相似。

放在桌子上的照片裏，看來很懦弱的青年雷梅迪烏斯依舊微笑着。

「如果貝利克不好開口，我來說吧？」

拉爾豪金越過桌子伸出大手。我假裝沒看見他想握手。

拉爾豪金坐在我正對面，厚脣露出快活的笑容。看來他心情真的很好，我也沒辦法像平常一樣用諷刺的話回嘴。

「他也是一樣，不過對警察來說這可真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誰緊張了。」

牆上顯示着艾裏達那中央有大河，複雜的河流與水道形成港街的地圖。接着立體光學影像由畫面上艾裏達那的四個地方升起。以立體的方式表示事件的狀況與被害者的簡介。

「可是，我們的事務所是個人事務所。緋火潘海瑪的事務所不是跟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實力比較相當嗎？」

左右路過的私娼們，對我拋來煽情的視線。可是，一注意到我身旁吉吉那的美貌，她們便像麻痹似地停下腳步。

女警用一樣不悅的態度，告訴我們貝利克在四樓的會議室裏等着。應該由吉吉那應付她纔對。我連道謝都沒有，跟在一旁等着的吉吉那一起爬上樓梯。

「嘉優斯啊，你別鬧彆扭了。能夠接到這麼大的工作，不會有壞事的。」

「所以我沒有點火。」

我和拉爾豪金交互點頭。

隔着夾板製成的桌子，我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吉吉那背靠着窗邊的牆壁。

巨漢臉上掠過些許不悅之色。

我身邊的吉吉那則只是很無聊似地打了個呵欠。

我抽動嘴角笑了。接着，我扔給他一迭吉諾雷消防局事件的報告書。貝利克接住文件。

「先看看這張圖。」

「肯付錢的話，一起作戰也無妨。」

貝利克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坐着揮動手指。屏幕伴隨機械的聲音由他背後的牆上浮出來。

「而且，我可沒有能讓中年男子露出羞澀微笑的特殊興趣哦？」

我低聲說着，但兩人之間的壓力持續增加。我繼續設法緩和氣氛。

可是另一方面，屠龍族不喜歡和人合作。看來他還沒有辦法決定臉上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正想設法找些藉口拒絕，貝利克拍了一下手。

「一年半左右以前，有兩個進攻型咒式士因爲工作發生了衝突。劍舞士吉吉那與重機槍士拉爾豪金掄起像小型坦克炮的拳頭互毆，將周圍破壞殆盡，十分慘烈。」

吉吉那和拉爾豪金交惡的程度絕非一般。

「當然要賭。只要伊安古賭塔爾佛魯茲贏，我跟你就不可能虧錢。」

這次換我感覺像是被打了一拳。拉爾豪金出乎意料地遷就我們。

「那就這樣決定了。拉爾豪金事務所負責掃蕩禍式，亞修雷‧布夫索雷爾事務所負責支援。這下子麻煩事終於解決了一件。」

「就是這樣。我也是靠從伊安古那裏搜刮來的賭金，每年才能送老婆和情婦禮物。」

屠龍族戰士眼中有着兇狠的光芒，令人難受的沉默填滿了整個房間。

「你這麼在意我還真讓我害羞。在我面前不用緊張沒關係。」

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發問。我露出商人的笑容表示同意。

「就是大客戶、條件好的委託背後纔會有問題。你忘記以前那個神經樞機主教的事件了嗎？」

位於艾裏達那西方卻是東署，這是因爲它位於哲貝倫龍皇國地區的東側。順帶一提，位於艾裏達那東岸，屬於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警署則是中央署，這是來自同盟的一種諷刺。就連在市內，警察也出現分裂的情形。

也許可以說是年紀的緣故吧，拉爾豪金很善於這樣的調解。不愧是在艾裏達那領導將近三十名高等級進攻型咒式士的男人。

一連串你一言我一語，稍微讓氣氛緩和下來。貝利克吐出屏住的呼吸。

「不過就是一年比一年爛的城市罷了。」

貝利克督察警佐眼裏的笑意比拉爾豪金還濃。

吉吉那和拉爾豪金，潘海瑪和伊姆霍泰普……乾脆這麼說比較簡單，艾裏達那的所有十三層級進攻型咒式士都彼此仇視。

貝利克旋轉着肩膀。他既是我的工作對象也是損友，臉上籠罩着疲勞。

貝利克很愉快地笑着離開。

糟糕，說這句是畫蛇添足。雖然我們真的有簽約，但是照我們平常的表現來看完全不值得相信。

看見拉爾豪金惡作劇的笑容，吉吉那哼了一聲轉開臉。看來他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孩子氣。拉爾豪金叼着雪茄，沒有點燃。

拉爾豪金站了起來。光是這樣，就讓天花板看起來都變低了。他把到最後都沒抽的雪茄扔進垃圾桶。

我雖然想給他們看契約書，但是拉茲耶爾公司說必須嚴守祕密，真讓我難做人。

「再說，我們最近才和大公司簽了約，可是很忙的呢～～」

「艾裏達那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思索着能夠解決狀況的話，貝利克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子。拉爾豪金在緊繃的空氣中撫摸着未經修剪的鬍髭。他拿出一個小盒子，從排列整齊的雪茄中取出一支。由盒子看來，那是哈卡那出產的最高級雪茄。

拉爾豪金靠着部下的肩膀退下，我和夥伴一起湧上拉着吉吉那逃走。如果要評斷的話，也許可以說吉吉那以些微之差輸了。光是想到這一點，吉吉那臉上的不悅便益發增長。我剛纔說的那些話無法緩和氣氛。

這是聳立在艾裏達那一角的高大鐘塔。但是，在刻劃着時間的鐘面上，指針已經停止了。

吉吉那的聲音裏開始出現真正的殺意，室內的溫度急速下滑。

「真是讓人搞不懂的嗜好和理由。」

傳來重咒式武裝發出的刺耳聲音，驚訝的罪犯與一般民衆讓出一條路。是警方的咒式特殊鎮壓部隊正好回到署裏。

「那的確是我生涯中最失策的一次，」我甩開痛苦的回憶。「可是啊，雖然這次的對象是破壞活動組織，但只不過是談判而已。雖然危險，可是背後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拉爾豪金把粗大的雙手抱在胸前思考着。巨漢終於做出結論。

「跟你們知道的一樣，在艾裏達那，禍式引起的殺人事件連同昨天已經有四件了。」

「你們願意接受這個委託嗎？」

拉爾豪金和潘海瑪不但是生意上的仇敵，私底下交情也很差。我想應該沒有人能和潘海瑪那個艾裏達那性格最差的腐爛女人當朋友。

一陣痛苦向我襲來，我的舌頭找不到可以說的話。依照經驗判斷，突然出現的大筆工作必須要多加註意。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事情惡化了纔會找上我們。可是，我不得不反駁他。

依然背靠牆的吉吉那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

即使看着打內線電話找人、穿制服的貌美女警，我也沒有一絲異樣的想法。她遠比不上吉薇這至高無上的素材與我的浪漫結合而成的藝術。

「擁有經驗、剛強力量、防禦力的拉爾豪金和具備破壞力、速度、威猛的吉吉那發生激烈衝突，結果最後打成平手。」

穿着積層鎧的巨漢雙手抱胸站在鐘樓裏。他的臉如軍人般充滿威嚴，俯視着艾裏達那。

在稍遠處的鐘樓另一端，坐着穿着豪華丑角服的人影。他貴族般的容貌上掛着笑容，雙腳垂放在鐘面十二點鐘的位置。

「看樣子你跟我的『晚宴』進行的很順利。」

「你第一步棋下的前鋒士兵，似乎已經被使用咒式的傢伙消滅了。那麼接下來，就該我的手下出場了。」

穿丑角服的男子笑着，看都不看全身穿鎧甲的巨人便回答：「還請你手下留情。」

「恕難從命。」

騎士和丑角一起發出不成聲的笑聲。兩人的眼睛都向下看着城市，風吹動他們的頭髮和衣服。穿鎧甲的巨漢彷佛隨着風一般地開口：

「這次的晚宴既奇怪又奇妙。可是，我們不會去評斷是非。」

「我們得到求之不得的機會了。這不是很有趣嗎？」

丑角一面歪着脣瓣回答一面搖晃着腿。他利用雙腳晃回來的反作用力向後翻了一圈，在鐘樓上華麗地着地。接着丑角朗誦出開場白：

「來來來，在這個充滿陰謀與謀略的城市裏，我們一行人即將展開華麗的演出。充滿血與殺戮，有趣的一場戲就要開幕了。」

騎士露出犬齒接着說：

「爲了流血而流血，爲了殺戮而殺戮，爲了地獄而地獄。我們擺出的棋盤，到底會由誰下出第一步和最後一步棋呢。」

鐘樓上的丑角起身。他青色的舌頭舞動着。

「你和我，還有他。到底最後會是誰露出笑容呢。來，盡情享受吧。」

兩個妖魔的宣言，被夜風捲走，誰都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