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日午後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7萬 字
你的肉與骨,心與魂都可以被標上毫無溫度的價格。
市場能決定你的全部價值。這樣趨近於殘酷的正確天秤,
誰也逃不過。
那麼,你的肉與魂價值多少呢?
——西格蒙德·巴連哈伊特《靈魂的市場價格與它的暴跌》皇曆448年
◇ ◇ ◇
清晨的陽光灑滿房間。
早早醒來的我,從牀上坐起,伸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知覺眼鏡架在了鼻子上。眼鏡腿的寬窄被修正得與臉正好匹配。
我的視線變得清晰,看到季薇妮婭以面朝我的姿勢躺在我的身邊。她的秀髮鋪散在枕頭上,一直蔓延至牀單,宛如一條閃着白金光澤的河川。
她的嘴脣微微翕動,大概在關於喫東西的美夢吧。一縷頭髮落在她的脣間,我用手指將它輕輕撥去。似乎有所感知,她的嘴脣動了動,眉頭緊蹙。或許夢裏的食物又逃跑了。
爲了不吵醒季薇,我放慢手腳下牀,穿上拖鞋,靜靜地穿過走廊,輕輕地關上了寢室的門。這樣就不會發出吵醒季薇的聲音了。穿過廚房和會客室,我走進了私人房間。
陽光從手邊的窗戶中灑落。桌上散亂地擺放着咒式的道具和咒彈。我就是在甄別挑選咒彈優劣的時候與季薇相遇的。
桌子旁邊,疊放着的研究書籍如同一座高塔。高塔下堆積着漫畫與雜誌。最近連打掃自己房子的時間都沒有呢。
看了眼鍾,現在剛剛五點。清晨天空特有的暗青色圍繞在腳下,彷彿熟睡後的早起。想起昨晚與季薇的夜晚,我的脣畔不自覺地浮現出了笑容。
大概還有一個半小時季薇纔會起牀,現在準備早餐有點太早了。
從雜亂擺放着書籍的地板上起身,我的視線落在了書架深處,開始搜尋想讀的書。指尖撫過每本書的脊封確認書名。
業界雜誌《咒式之友》的最新號已經讀過了,查瑪臺公司關於魔杖劍的新技術真是讓人驚歎不已。本月的贈品是凸起的魔杖劍,順便一提,如果戴上用紅藍玻璃紙製眼鏡來看的話,就會變得立體起來。本來咒式士的業界雜誌的讀者裏也有孩子吧。有時候不太懂《咒式之友》的編輯部在想什麼呢。
如果早上就讀雷梅迪烏斯呀尤娜·卡魯德斯的咒式研究書或者梅歐雷普斯呀西格蒙德的政治經濟等研究書籍,實在是太沉重了。我把視線移向了旁邊專放娛樂書籍的書架。
傑比利的《咒式士們的肖像》是一本以咒式士爲藍本,講述了追尋四十年前拉佩特戴斯七都市同盟的阿然格金議長被暗殺事件真相的亞連西吉記者的「密葬」,最終將現實中的暗殺犯逼至絕路的名著。
學者斯德拉多納所寫的追述齊伯倫龍皇國和伊傑斯教國北方長年不斷激戰的《北方戰線》也令人頗感興趣,聽說是以一位在戰線上戰鬥了十多年的叫作奧凱茨谷的軍人爲藍本所衍生的傳說故事。我還只讀了序章。
西格薩里斯的《百王傳》用通俗的語言描繪了烏闊大陸上的英雄傳說,非常有趣。看穿瑪茲卡力王守財奴的本質,並將齊伯倫一世作爲膽小者典型的着眼點十分不錯。但是我很討厭這個作者。
「什麼呀!」
只是爲了不接受現實,所以故意不去正確認識現狀。當我開始逐漸意識到現實的時候,就必然會變得像昨晚那樣低落。物理上的心口痛與暫時的平靜、體現在夢中的後悔與令自己能夠接受的演技,不斷交替侵襲着我、化作業火折磨着我的心。
我想起自己正身處埃裏德里的邊境。眼前是篝火焚燒後的痕跡。尼爾金被包裹在睡袋裏。視線稍稍轉移,阿娜皮亞正睡在安全的車裏。吉吉那抱着屠龍刀坐在屋頂上,靜靜地眺望着朝日。我們的周圍充滿了由咒式和電子組成的恐嚇裝置和陷阱的結界。面前是邊境的森林。昏暗的森林似乎連樹梢都是靜默的。
阿娜皮亞的作品看起來就像是充滿詛咒意味的繪畫文字,我在旁邊繼續收拾着,順便進一步自我分析、自我驗證。
我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轉身將臉朝向了室內。視線不經意地向旁邊一瞥,發現了在會客室裏季薇的身影。不喜歡早晨的季薇的早起是非常罕見的。穿着棉睡袍的她仍然是睡眼惺忪的模樣,閃着白金光澤的秀髮像波浪一樣垂着,眼神在會客室和廚房間來回流轉,耳朵緊張的痙攣。
「我在這裏、太好了指的是?」
爲自己意料之外的冷靜語氣所驚異。不知何時,我的心也變得強大了起來。
「季薇真可愛呢。」
少女神色緊張地接住了劍。用右手將它從我的手中抽離。因爲承受不住刀身的重量,阿娜皮亞的手隨着劍一起沉了下去。她用雙手一起握住劍柄,保持着劍鋒將將不落在地面上的距離。緊咬着可愛的嘴脣,少女忍受着重量。
早晨的日光讓眼睛變得疲勞。抬眼看時鐘,發現已經過了大約一小時。該看看那本小說了。我起動了立體映像。有些陳舊的畫面裏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體。是一年前曾經大火過的一個叫做拉丁思的電影的女演員。
料理手法精湛,笑話也很有趣。與平時的我毫無分別。保持着極致冷靜、平穩得如同湖泊一般的心境。唯一可以稱得上變化的就是做了那個夢。其他就和什麼都沒變一樣。一樣的。
季薇像個少女一般坦率地點了點頭。失去我的恐怖是能使不愛早起的季薇躍然而起的事情呢。似乎是爲了確認那只是一個夢在所有房間裏不停地搜尋我的蹤影。雖然會顯得很不嚴肅,但我的嘴角還是微微綻開。我舉起右手,拂去了季薇眼角的淚水。
「那就在旁邊發出怪聲然後轉圈跑。」
我們必須要前進。就像故事的主人公一般不顧往昔地前進。
雖然我也不懂得愛是什麼,但是,季薇那種珍視他人的心情不正是愛本身嗎。這樣想來,我這顆感受到季薇的愛的心,也稍微有點想要去愛他人了。孤身一人是不可能產生愛的,愛只有在人與人交往時纔會誕生。
季薇一臉不能理解的表情凝視着我。
從經驗上來看,應該說是情感暫時出現了麻痹吧。
驀然間我睜開了雙眼。
「沒事的。我不會死的。」
但是,像我這樣普通的人類,能夠像英雄那樣勇往直前嗎。在痛失所愛之後又該如何前行呢。
「嘉由斯,我也想幫你收拾。」
髮絲散亂的季薇笑着問。
少女的悲鳴反應在自身的咒力上,如同萬馬奔騰一般的咒力發生混亂,令刀身不停地跳動。
聲音非常輕。轉圈的速度慢了下來,世界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不,我不可能突然成長。年紀已經不小的人突然成長了什麼的,反而讓人發笑。
想到我有一天會完全接受這件事,心情就更加沉重。還是埋頭於其他事情比較好。
今天的天氣不錯,用辦公的桌子來讀書未免有些辜負天光。於是我打開了窗子,走到了屋檐下的走廊。從公寓向外望去可以看見埃裏德里大街,還是如往常一樣平淡。
「這個年紀的女孩不能再爲這種事情哭了哦。」
我終於理解了。
「雖然不能立馬用咒式戰鬥,但是什麼都不做也讓人難以忍受。我想減輕嘉由斯和吉吉那的負擔,哪怕一點點也好。」
與我的幸福感相反的是季薇陰雲密佈的臉。
在名爲阿娜皮亞意識的海底裏,我感受到了咒力的波紋正在不斷擴散。
朝日如同往常一般升起,夏日的陽光照射着大地。
「嘉由斯,你太囉嗦了。」
今天我想看的書是格里姆斯卡斯《龍的足跡》。
季薇伏在我的胸口,輕輕點頭。儘管帶着那樣完全不能認同我的話的表情。她又抬起頭看着我,面帶躊躇。綠色的瞳仁裏滿懷疑問。
「你認真聽我說。我真的很擔心你。」
腳步聲。
耀眼的陽光將廢屋的牆壁和杳無人煙的瀝青馬路照的泛了白。也一併漂白了道路旁的我們。隨着阿娜皮亞他們起牀,我們迎來了早飯時間。
我沉默着抽出了魔杖劍約爾加。
我不斷地提醒正在喫飯的三個人。
我止住了腳步,將季薇放回地面。季薇甩了甩閃着白金色澤的頭髮,以此緩解目眩。那雙綠色的眼睛視線上移,離開了我的手腕。
「被噩夢驚醒,然後來找我了?」
不能理解我在說什麼的季薇看起來仍然有些生氣。我環着她腰的雙手慢慢下移,輕輕地托住季薇的臀部,抱起她開始旋轉。像是整個世界變成旋轉木馬那樣旋轉。
「嗯。」她立刻答應了我,準備轉動手腕的時候卻停了下來。
我第一次明白,季薇的擔心有一天可能會成爲事實。然後,我會迫使她經歷多少次像今天一樣的清晨呢。是幾百次,還是幾千次呢。
白色的刀身長約80.2釐米,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我反手捏住它將劍柄遞給阿娜皮亞。
這個夢勾起了我複雜的心情。這並不僅僅是個夢,而是過去曾經存在過的事實。季薇的擔心和我的思考都是真實的。我咬住下脣。沒什麼。我努力什麼都不讓自己想起。
「但是,嘉由斯先生背叛了庫埃耶,殺了阿萊希耶爾對吧?」
阿娜皮亞與我相觸的手背的溫度不斷地傳遞給我。曾經在哪裏感受過這樣的熱量呢?我回憶不起來了。
我的聲音些許有些雀躍。
曾經在西塔爾出現過的阿娜皮亞無目的的力量再一次出現了。
「真的很嚇人啦。覺得這很可愛什麼的,不懂你的意思。」
我有些不能理解她聲音中由衷的安心感。
「不是,那個,這裏是屋外,換氣什麼的就像是錯誤百出的宗教修行一樣。」
「真的是像胸口撕裂般的哀傷。那只是夢真是太好了,如果那種事在現實中發生了,我也就活不下去了。」
「我做了可怕的夢。」
「沒關係的阿娜皮亞。首先,去感受量子世界的基本單位,常數H6.626068963×10-34J·s!」
吉吉那眼神淡漠地喫着一隻燒烤蜥蜴的大腿。泛着珍珠色澤的貝齒將皮撕下,然後像肉食動物進食一般啃咬着淺粉色的肉。尼爾金面帶嫌惡地看着滴下的肉汁。
細小的波紋變爲漣漪,漣漪組成了怒濤。是讓抱着少女的我感受到恐怖的膨大的咒力。
阿娜皮亞走近我。少女的手腕上,黑貓埃爾文的那看起來很麻煩的瞳仁細成了一條線。
季薇伏在我的胸口,聲音微微顫抖道。她抬起頭看着我。綠寶石般美麗的眼睛因爲被眼淚沾溼更顯光輝。「我夢到嘉由斯死了。被攻擊性咒式士和異貌者殺死了。而我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是這樣可怕的夢。」
配合着調整呼吸的阿娜皮亞,我使自己和她的精神同步。
尼爾金背過臉去表示拒絕。我們剛喫完了早飯,吉吉那和尼爾金立刻展開地圖,就前往補給地索博思大街的路線開始討論。「所以說,這邊的路比較安全被認爲是裝作專家的人的一面之詞。」
阿娜皮亞藍色的眼睛注視着我,裏面寫滿了認真。
「怎麼了?討厭早晨的季薇在鬧鐘響之前就起來了,是肚子餓了嗎?」
吉吉那和尼爾金都因這股狂亂的強大咒力而回過頭。我回以他們沒關係的眼神,轉頭對阿娜皮亞溫柔地說道:「冷靜點阿娜皮亞。你能夠操控咒力的。沒錯,因爲這是你的力量。」
「但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季薇哦。」
「那麼,嘉優斯。你差不多也該教我咒式了吧。」
「喫蜥蜴什麼的。」
「我比較期待危險度高的路線呢。有更多的『異貌者』和街道強盜會出現。走這邊的路吧。」
我對着少女溫柔地耳語,就像是唱着一首安眠曲。
「首先來判別阿娜皮亞自己的能力特性。最終的結構式由來我組成,你自己磨鍊咒力。」
「但是,」季薇任性地說,「我現在還怕的心臟不停地狂跳。」
「這樣啊。」
我兩手圍住季薇的腰,將她抱住。她的綠色眼眸又溼潤了起來。
我走到了舉着刀的阿娜皮亞身後,解除了個人認識裝置。從背後用環抱的姿勢,將我的手覆在她握着劍柄不斷顫抖的小小的手上。
「阿娜皮亞,小心別把湯灑出來。而且埃爾文是貓,再怎麼扔給它滾燙的肉它也是不能喫的。尼爾金,不行的話就別非要用筷子了。吉吉那不要用手抓着喫!」
像是鬧彆扭一般,阿娜皮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腳尖在地上寫着什麼。
「這是邊境常有的事。是和鳥肉味道很接近的美味哦。」
「誰知道呢?」
「爲什麼要轉圈?」
「不是,那個,看似非常迂迴,實際被直接說了礙事,總覺得非常難過呢?」
我在木製的椅子上坐下,開始閱讀曾與齊伯倫龍皇國的始祖——齊伯倫一世——同行過的格里姆斯卡斯所記錄的故事。以前的英雄,在年輕時也曾連連敗北。五百年前的英雄和現在的我們,每天做的事情幾乎沒有變化。
我說了一句自己都覺得是謊話的話。
阿娜皮亞看我收拾完了,便說:「一直被守護不是我的作風。我又不是公主。」
那兩個人是否能談妥還不明瞭。我只是默默地收拾着。
「我做不到!」
我再一次抱着季薇開始旋轉,連着自己一起。什麼意義都沒有的動作,但季薇笑的很開心。她笑着說「會撞到的」,但我仍然抱着她不停旋轉。我也同我的戀人一般笑着。
漫無目的暴走的力量快要吞噬少女一樣。
隨着旋轉的停止,我的幸福感也平復了下來。確實只要是攻擊性咒式士,就有可能陷入那種窮途末路之中。比如我或許會被通緝犯咒式士反擊殺掉,屍體被塞入充滿廢油的汽油桶裏;又或許會被力量強大的「異貌者」殺死、內臟被啃食,作爲一具樣貌慘烈的屍體被人發現。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並不爲零,不如說從幾率上來說相當高。
結論,昨夜與季薇的離別在我的精神上似乎什麼都沒引起。
然而人類的心是無法忍受那樣多的噩夢侵擾的。只要過上幾天擔心爲吉薇的生死擔驚受怕的日子,就讓我難以。既然這樣,還是尋找一些能夠安慰她的話語吧。
我聽到了心臟強烈的鼓動,我抬手拭去了額頭上的虛汗。
「嗯。」
離開了貝爾加大街的我們一路朝着梅託雷亞前進。在邊境常見的廢街上逗留,在空無一人的長期廢置房屋的屋檐下喫着早飯。
「那,就拜託你轉轉手腕換個氣。盡全力。」
季薇會因爲夢見的事情而如此擔心我的安危,這讓幸福感在我的心口滿溢,就像是在心上開了一朵純潔無瑕的花那樣的幸福。
來回深呼吸企圖冷靜。
「太好了。嘉由斯在這裏。」季薇又重複了一遍,「太好了。」
我立刻放下書,急忙站了起來。季薇發現了走進室內的我。她腳步急促地向我走來,在私人房間和會客室之間,撲進了我的懷裏。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季薇,並努力讓自己不弄倒室內那些書的高塔。
仔細一想,她們也有人格和人生。拉丁思當時一邊想着什麼一邊承受着我和其他男性的呢。現在她又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呢。
故事這種東西的優點就在於,就是無論故事內容本身是基於現實還是基於假想,都能夠將作者的思考具現化,同時也可以讓讀者吸收他人的思考。能夠設身處地地汲取他人的思想和經驗並運用於自身,這種機會是不常見的。
看着她的側臉,發現綠色的眼睛裏滿是哀傷,眼尾還掛着淚珠。
「嚴密地來說。是去感受和由萬有引力定數和真空中的光速和作用量子定數推導出來的基本單位,也就是和2.1767×10-8克、邊長爲1.6160×10-35釐米的立方體擁有相同質量的高密度物質。
阿娜皮亞因我的話漸漸集中精神。
「根據量子效果的不同,會產生特定的時空領域,這些時空領域是根據作用量子定數等基本單位的變化而變化的。這就是所有咒式的根本原理。理解它!」
我感受到變成龐大漩渦的蠻荒力量隨着時間流逝開始收束。蘊含着寂靜與激烈的咒力開始被阿娜皮亞所感悟,所操縱。
這是阿娜皮亞聽從了我的鼓勵之後,成功向着統一的方向收束咒力。
「對,做得很好。質量是由基本粒子和質量起源粒子互相作用產生的。通過寶珠的超驗算和咒印的結構式,來抑制波動函數的崩壞。」
我的指示使阿娜皮亞開始與寶珠同步。接近於量子演算器極限的計算力不斷構築膨大的數學式。
「然後干涉基本粒子和質量起源粒子的相互作用,增加基本粒子的質量,製造約等於一個基本粒子大小的作用量子定數密度。那是連光穿過一個基本粒子距離都不足、極其微小時間內完成的操作。」
被統合操縱的力量由阿娜皮亞的意志支配。然後,由阿娜皮亞咒力產生的觀測效果來改變世界、創造物質。
「簡單來說,咒式不過是遵從世界的規律然後耍點花樣改變其中一部分而已。對物質自身的存在設下陷阱,背叛它、欺騙它、然後支配他!」
咒彈內部,因爲高壓力而扭曲的原子構造和密度變大的重元素粒子,因爲引導作用量子定數密度的發生聳動而出。咒力反應在刀身的咒化金屬上,力量成倍增加。奔騰的力量正等待着手的釋放。
就像是快要破殼而出的雛鳥一般,阿娜皮亞的咒式完成了。
「接下來,由結構式承載這股力量,然後釋放咒式!」
在我下達指令的同時,阿娜皮亞扣動了力量的扳機,波濤萬丈的咒力終於被釋放。
巨大的力量,或許是因爲指令太過粗糙,基本都散亂無章的狀態。朝着我感知不到的方向慢慢消逝。
但是,有一股力量在我們的前方形成了具象。碳元素出現了,然後氫原子在外面聯結。隨即碳元素單鍵結合,氫原子在外面聯結。緊接着碳元素又雙鍵結合,不斷重複,形成了以氫原子、碳元素、氫原子、碳元素、氫原子、碳元素,氫原子連接而成的六角形圓環。
「好厲害!成功了!」
隨着阿娜皮亞的歡呼,對作用量子定數和波動函數的干涉消失了。由碳元素和氫原子形成苯環的像水晶一般碎裂,溶解到了夏日的大氣之中。光芒徹底消失。
「你看到了嗎?像魔法一樣!」
回過頭的阿娜皮亞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像是一朵對着太陽盛開的向日葵一般微笑着。那樣的炫目使我眯起了眼睛。
「摸得太過分禿了怎麼辦?!」
「爲什麼這麼想?不僅僅是你的想法,而是能夠說服他人的理由呢?」
魔杖劍的前端,指着呆若木雞的尼爾金的刻着傷痕的下巴。
我和吉吉那將力量凝聚在劍身,準備將尼爾金斬首。瞬間男人的臉變得慘白。
我伸出手,從阿娜皮亞手中取回了魔杖劍。少女不滿的表情讓我無法忽視。
少女跳舞一般的躍動停止了。
我的語氣冷淡。因爲尼爾金的說話方式觸到了我的逆鱗。非常嚴重。
「真是的!捉弄我!」
現在才發現,那是槍傷。比起這些,我警告看起來馬上就要用輕浮語氣開口的尼爾金道:「我先說好了,還開玩笑的話很麻煩,哪怕只是一句,我也會讓你先流血再說。」
「就好像是用中了頭等獎的彩票點火,是個聲勢浩大但毫無意義的咒式呢。」
「現在追我們的人也好什麼都好已經不重要了。總而言之先殺你了再說。先說些『我們絕不會忘記那位悲哀的戰士』之類的話,然後在場景轉換後完全喪失記憶也沒什麼問題。把悲痛的淚水化爲力量,來一場獵奇的殺人吧。」
這個動作也是阿娜皮亞在意我的心情、願意讓我撫摸的表現吧。我真是個沒用的原始正統派。這頑固講究的口味,從開店以來從未變過。
尼爾金低下頭,又抬起。男人的臉上充滿自信。
吉吉那的屠龍刀頂着不斷後退的尼爾金的右邊脖頸。被左右夾擊的男人動彈不得。
快要落下之前,阿娜皮亞雙手雙腳撐了一下地面,趁着起來的氣勢朝我踢來一腳。而我翻了個身躲過了。
「就算禿了阿娜皮亞也一定很可愛。」
阿娜皮亞握住了我的手。我緊緊盯住尼爾金,餘光看向阿娜皮亞。阿娜皮亞美麗的海色眼眸抬頭回看我。
我對上吉吉那的視線,點頭默許。我也同意該解決這麻煩的問題了。
「遊戲結束了。收拾一下該出發了。」
「誰說了這種開玩笑的話?讓我用正義的拳頭揍那個亂說話的人。」
「像這樣帶着真實面目和目的不明的你實在是太危險了。如果把你殺了埋起來,我們的旅行就會減少危險,殺人罪也會被你一起帶進土裏。說不定是杞人憂天,總之我們得出了的結論是,反正殺了你對我們也沒什麼損失。因此,就用不可思議的暴力,讓你變成土地的一部分吧~」
即便被我扶着,阿娜皮亞也不安分地揮動着雙手向我抗議。
意味着法律的天秤和意味着制裁的法槌互相交叉,是用表達是不怕流血的決心的正紅色畫的。
「冒牌老先生的說話方式真是讓人火大!讓我用拳頭來矯正你那孩子氣的表演風格!」
「不是哦。我覺得尼爾金先生不是敵人。」
我溫柔地反問。吉吉那也減弱了殺氣,舉着屠龍刀靜止不動。
難以抑制的快樂使阿娜皮亞像一隻兔子一般蹦跳着。終於,少女開心得開始表演側手翻,而在她身上的黑貓埃爾文則是一臉必死的表情緊緊地抓着她。
阿娜皮亞變得有些害羞。頭髮因爲我不斷的撫摸變得有些亂糟糟的,她突然大叫了一聲「呀」,就抱着頭逃跑了。
阿娜皮亞有點過於多疑了。會因爲他人受傷,又會因爲自己失敗的溫柔而受傷。
吉吉那指出的一點令我很在意。在峽谷的戰鬥和在貝爾加村的死戰,一直保護着阿娜皮亞的存在就是尼爾金。出其不意的發難卻沒有直接殺死他也是因爲這點仍然存疑。
「想要抓到老夫,你的修行還差得遠呢!」
我和吉吉那沒有過於喫驚。眼前的尼爾金朝着藍色的天空嘆了一口氣。
「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嗎?就是在你眼前的我說的。」
「我不會上當的哦。嘉由斯先生扮演壞警察的角色,吉吉那扮演好警察的角色,之後吉吉那就會假意從中調解,來引誘我開口,是吧?是已經生黴的古代的盤問手法呢。」
「就別說那些難以理解的話了,我現在就是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到!總之真的太開心了!」
阿娜皮亞勉強暫時放棄了對我的復仇。
「我真的!真的生氣了!」拼死的阿娜皮亞追逐着不斷輕巧脫逃的我。我摸着不存在的鬍鬚說道:「阿娜皮亞,重要的是『空』哦!把心放空,就會領悟哦!哦,好開心!」
「早着呢。」
魔杖劍的刀身頂住了尼爾金的喉嚨。進退維谷的尼爾金臉上浮現出了難以理解的笑容。
「尼爾金,你到底是誰?」
「如果你想一直用那種胡鬧的態度來應對事態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可以停下了!」
這有點像我、像某個人。
「那樣的動作是抓不住我的哦。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阿娜皮亞真是個笨蛋呢。」
「你們,真是本性腐爛到什麼程度了啊……」
「真不想被存在就是『空』的你這麼說啊。路線已經決定好了。」吉吉那停下了立體光學地區,轉而向我們展示實際的地形。「繞過戈登山進入索博思,從那裏繞過森林和龍緩衝區就到梅託雷亞了。」
我又一次將刀抵在尼爾金下巴上的傷痕上。
「我知道是你在引導追蹤我們的人。不現身的咒式士第六人,說的就是你吧?」
「每一次每一次,我們都被敵人捷足先登呢。也該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了。」
「是這樣的。確實,『我是龍事物對策派纔跟着你們』這樣的說辭也讓我自己覺得不爽」 尼爾金露出認真的表情,「是,其實我是神聖宇宙大神的使者……」
「恩,是假的。阿娜皮亞呀,要上當幾次纔會記住呢?」
「雙重意義上的太像謊話了。潛入調查官的存在本就是傳言,你還希望我們相信你就是潛入調查官,是覺得我們是天使嗎?」
「誒,真的?」
囉嗦這種行爲,可以讓人在不面對自己的內心的情況下獲得安慰。即便這僅僅由理論和法則構築而成的不靠譜的均衡,對現在的我而言也足夠了吧。
「那麼,準備和我說說你的真實身份了嗎?」
吉吉那喝止道,我停下了逃跑的動作。他右手撫上了不斷揮舞着拳頭的阿娜皮亞的額頭。
「嘉由斯,對不起。」
我和吉吉那露出了愁苦的表情。這個發光的正紅色刺青不可能是假貨。
尼爾金的視線彷彿在評價我們的行爲。
「啊——說出來了。這樣一來又要減薪了。不對,要被炒了!」
尼爾金的眼睛因爲我冷酷的計算方法變得溼潤。
不知道是不是介意我的突然沉默,阿娜皮亞溼潤的眼眸帶着詢問。
「啊——假的。我,那個」 尼爾金拼死解釋,「我是個調查官啦!是咒式最高諮詢法院的潛入調查官!」
「抱歉呢,我是邪~惡的拷問官吏。」
「的確,假設尼爾金和追我們的人是一夥的,而且沒有被我和嘉優斯當做敵人的危險,那他早就可以誘拐阿娜皮亞好幾次了。」
雖然是我由於阿娜皮亞的哀求而教導她咒式,但少女卻擾亂了我的心。這樣更接近實情吧。
「是真的!你看!」

阿娜皮亞像一頭兇猛的牛一般頂着腦袋向我衝過來。我華麗地閃避過,阿娜皮亞止不住向前跌去。因爲快要摔倒了,我伸出右手撐住了她的腹部。
「……因爲,因爲,我從沒在尼爾金先生身上感受到惡意。」
「盤問?」
「而我呢,是更加殘忍的死刑執行人呢。」
「是真的啦!證據是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消除!」
不等大家說話,我將刀刺向尼爾金的喉嚨。只要再施加一片羽毛的力量,就會刺破皮膚。
她逃到車旁邊轉頭看我,眼神裏透出着不是一般的不信任,死死地盯着我。
我略微欠身,笑得眼睛眯起了縫,看着阿娜皮亞的臉。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呀阿娜皮亞。那種從心裏表露出討厭的表情超棒的!」
阿娜皮亞沒有干涉事態推移,只是抱着埃爾文靜靜地站着。尼爾金第一次懷着放棄的念頭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那個,我就像最初說的那樣,只是龍事物對象派的研究員呀?」
「那就去死吧。」
我和吉吉那露出乾澀的笑容。
「哇,真是連抗議的動作都完完全全和笨蛋一樣呢。怎麼?笨蛋之神降臨了嗎?直接?本人?用攜帶式咒信機拍下來發往全國怎麼樣?」
「我纔不是笨蛋!」
「哈哈哈哈哈。似乎終於被看穿了呢。沒錯,就是那樣,我就是攻擊性咒式士的第六人,最強無敵的尼爾金!」
「但是,足以發動第七階位咒式的強大咒力僅僅用來創造一個苯環。」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但是我絕對不會原諒捉弄我的嘉由斯。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死的。」
阿娜皮亞對於人心的敏感度,我是認可的。但是那種少女的感覺論可無法說服我。吉吉那沉思着。
吉吉那笑着接下我的話。雷擊咒式的結構式正在我的魔杖劍的劍鋒中逐漸結成,而吉吉那則在醞釀必殺技「鋼剛鬼力膂法」,準備將尼爾金斬首。
自暴自棄的尼爾金扯開領邊,單薄的胸口上刻着刺青。
「你又說了!你又說笨蛋了!我不會原諒你的!」
「是真的嗎?你看起來像會爲了糊弄這種場合提前僞造印章的人。如果是潛入調查官的話,爲什麼不乾脆承認?」
「喂,毀滅性過度地領悟了『空』變得什麼都無法思考的傢伙,現在有何貴幹啊?」
「啊,我瞎說的。有些得意忘形就想這麼說說看。我真的不是!」
我向前一步。
我抽出了魔杖劍,轉身。
我伸出手摸了摸阿娜皮亞的頭。少女垂下了長長的睫毛,溫順地被撫摸着。
刀鋒稍稍割破了尼爾金喉頭薄薄的皮膚。正想說那樣是行不通的,尼爾金的臉上卻浮現出了從容的笑容。
「啊,阿娜皮亞轉到那邊去吧。對於孩子來說這場面太殘酷了,這是大人的關懷。」
阿娜皮亞不斷地舞動着雙手朝我的下巴發起激烈的攻擊,然而在她夠到之前我就鬆開了支撐着她的右手。自然地,阿娜皮亞朝地面跌落了下去。伴隨着我覺得特~別有趣的表情。
「那麼,尼爾金,也該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了對吧?」
我在心裏低語,重新試圖取回精神的均衡。
話說到這裏,我的嘴脣由於諷刺而扭曲了。
「下次,我要催動七階位的咒式!」
「……所以我不是說過咒式不是原理不明的魔法嗎?姑且還是有理論限制的,不是什麼都可以做……」
「七階位的咒式,即便是對於剛剛成爲十三階梯的我來說,給大腦和神經系統帶來負擔也過於激烈了。對於阿娜皮亞你來說,即便有咒力這樣的容量,因爲沒有製作出口的演算能力、知識和經驗,所以最好避免無意義的危險。首先從基礎的結構式開始構造。」我自我反駁道,「不,一開始最好還是專注於制御自身的咒力吧……」
尼爾金話音剛落,血色的刺青就消失了。然後又一次浮現在皮膚上。我保持着持刀的姿勢,左手手指摸了摸尼爾金的刺青,確認它不是可以剝下來的。尼爾金合上了領子。
「等等!不要做這種有騷擾意味的動作!首先,謊稱自己是咒式調查官這種會被一生追蹤直到處死的事情,即使是想被判死刑的大笨蛋也不會幹的!」
我和吉吉那靜靜地收回刀。尼爾金安心地吐了一口氣,精疲力竭地倒在路邊。
還有所懷疑的我和吉吉那互相看了一眼。雖然不想相信,但是尼爾金是咒式調查官的確是事實。
但是,潛入敵人內部取得信任,收集證據向本隊報告的潛入搜查官也是存在的。真是麻煩的世事。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大問題。潛入調查官需要巧妙地潛入敵人中,容易變得和敵人的思考過於一致,由此導致背叛本部的事情也有發生過。因此,爲了執行潛入搜查,不管是警官還是調查官,都必須擁有優秀的資質和鋼鐵般堅硬的忠心。
我實在看不出這個手腳都撐在地面上的尼爾金是一個優秀的潛入調查官。爲了不被看出真實身份一直在演戲,也有這種情況吧,所以尼爾金才顯得這麼沒用?這樣想想或許他的確是調查官。「接下來,讓我們回到問題的起點。」我要求全員思考,「如果不是尼爾金和敵人裏應外合,那麼是誰留下蹤跡聯絡追我們的人的呢?沒有看到過任何尾隨的人影吧?」
「思考的原材料還有所欠缺。無論怎麼想都不會有結果的吧。」
吉吉那輕輕地嘆了口氣。我使自己的思考和精神冷靜下來。
「而且,那邊的潛入調查官,你爲什麼要跟着我們。」
「……是因爲阿娜皮亞。」
「誒?我?」
阿娜皮亞的聲音因爲突如其來的注目變得有些走音。
尼爾金點了點頭。
「襲擊西塔爾的人的目的被認爲是阿娜皮亞、她的父親和堂姐妹阿帖。」
「爲什麼盯上了我和父親,還有阿帖?」
「似乎是爲了尋求擁有強大、或者說超強咒力的血統。」
我補充道。
「那種血統所擁有的咒力容量太過異常,會有人渴望擁有也不奇怪。」
正因爲是過分追求個人咒力強大的現代咒式社會,這樣的推測是可行的。尼爾金盯着阿娜皮亞,眼神裏充滿由衷的同情。
索博思的規模可是經歷了火龍事件阿爾貢村不能比擬的。這裏就是世間傳說的,活躍在邊境的攻擊性咒式士們的據點之一。由此,這座商業城市才得以誕生。我們與一羣前去討伐異貌者的攻擊性咒式士擦肩而過。阿娜皮亞蹦蹦跳跳地走在我的左邊。
「阿娜皮亞在門口等一下。」
我讓自己不要瞎想,走進了店裏。
「只有有凌駕於抵抗力、超出常識的咒力才能做到,當然有本人的同意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強行支配活人對於人類的咒力而言太難了。在失去意識的大腦中埋進操作寶珠,操縱剛死不久的屍體,已經是現在咒式技術的極限了。就連這樣也必須要有特殊的才能纔可以辦到。」
「不是說過不要用這種語氣說話了嘛。」
「即便是開玩笑也不要有這種想法。精神支配咒式是禁咒的一種。使用的話會被恐怖的武裝咒式調查官追捕的。」
走入城市,繞過坡勢平緩樓梯般的大街,走下了通向裏面街道的階梯。
「爲什麼——?」
「客觀來看,阿娜皮亞很有才能呢。是因爲血脈的緣故吧,本來就擁有拔羣的咒力容量,而且以驚人的速度吸收着我和吉吉那,尤其是我的教學。」
我和吉吉那交換視線,沉默不語。那個老奸巨猾的卡爾普羅妮婭不會任由自己的公司一蹶不振。但是不管如何,對重要的繼承人見死不救,拉茲耶爾公司全體的存亡似乎已經可以預見了。
店主德羅磊的年紀處在青年與中年之間。似乎是因爲興趣高漲纔開了這家咒式道具店。這麼說來貝內爾的情報可信度也很高。
「是攻擊性咒式士的客人們吧。」他朝着旁邊的女人抬了抬下巴,「普利貝德,退下吧。」
「所以,人心是操縱不了的。」
阿娜皮亞能夠高興是很好,但是吉吉那輕快腳步讓我有了會亂花錢的不好預感。
被稱作普利貝德的女性抬起頭。看到她額頭的紋章,我立馬明白她是人工生命體「擬人」。店主帶着我們朝店裏走去。
「咒式的根源只是干涉作用量子定數和波動函數、選擇出現形態。出現咒式形態也有很多種方式。不僅僅是增大物質,也可以縮小,或者是分解、組合原子的排列。……到這裏你都聽得懂吧?」
不過算了,就暫時忍受尼爾金這種說話方式吧。真相從現在開始調查就好。
街上林立着許多立式廣告牌,簡直快要成爲通行的障礙,商店簇擁在道路兩旁。我們混入了摩肩接踵的人羣,繼續沿着街道前行。道路的上空交錯着和街上相同的立式廣告牌。最上層聳立着行業巨頭咒式公司的大看板,幾乎將天空塞滿。
「不要通用型號。要各系統的專門咒彈,而是要破壞力強的。」
「是誰呢?莫非,我的,我的養父母是壞人嗎……」
「說謊,我討厭說謊。」
白金色的頭髮,展現阿爾利安血統的尖耳,有這樣特性的女人到處都是吧。
「這樣啊。所以更應該去調查這個消息的真僞。去梅託雷亞。」
「使用『擬人』的咒式道具店非常罕見呢。讓它們使用咒式道具不危險嗎?」
「沒有那種判定方法的吧!」阿娜皮亞反對道,「這樣的話,我就要操縱嘉由斯去對陣敵人!」
「請給我一套三到五的化學練成系和二到五的電磁雷擊系的咒彈、封咒彈筒。」
聽着店主隨性的話語,我推着阿娜皮亞回到了門口。
吉吉那似乎讓步了,尼爾金的理由看起來合情合理。
一座典型的邊境商業城市躍然眼前。它建在研鉢地形上,形狀宛如巨大樓梯一般。
繞開堆積着的木箱,德羅磊在收銀臺裏的架子上認真地挑選着咒彈和咒式道具。
一人一機互相笑着。然而機器不過是根據場面不同而設置的人工生命體的思考而已。我感到有些寒意,回看向德羅磊。
「恩。」阿娜皮亞用力地點了點頭,連着埃爾文都以同一頻率晃了晃頭。我被她可愛的反應所感染,神情不由得變得有些溫和,但還是斂了斂表情強作嚴肅地解說。
「特雅雷加上歐爾託雷伊庫,可以說是八大咒式企業的龍頭,而且也有各自擅長的領域。打聽清楚比較好哦。」
阿娜皮亞露出了搗蛋鬼的壞笑。我臉上一派通情達理的表情,心裏在嘲笑自己。
「那麼出發吧。」
「能不能收回只是偶然遇到我們這樣蠢話,那樣的話我多少可以接受一點。」
與季薇的離別仍然在我的心上留下了難以磨平的疼痛。
「依我所見,阿娜皮亞很適合操作物體。如果以電磁系和生物體系爲重點學習,應該可以操縱咒式生物。將來可以成爲優秀的『支配者』職業的咒式士哦。……因爲你很任性。」
說完察覺不對的尼爾金慌忙地轉回視線,發現阿娜皮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歡迎光臨。」
打聽業界情報並沒有什麼損失,所以我接下了德羅磊的話頭。
我輕輕地敲了敲阿娜皮亞的頭,她不滿地皺了皺臉。讓她變得太過自大對教育而言並非好事。表揚和結果不相稱容易導致自尊自大,最後培養出一個犯罪者。
「唔——真可惜。」
全員坐上了車向目的地出發。
阿娜皮亞抬頭看着我,喜悅的神情彷彿發着光。少女走到我的面前,靈巧地用倒着的方式走路。她左手抱着黑貓,右手手指點着下巴沉思。
面對阿娜皮亞含義複雜的表揚,吉吉那的表情也變得複雜起來。
回過頭的德羅磊的眼裏閃爍着咒式道具店主特有的觀察的目光。「你們似乎處於非常棘手的情況呢。」
「你是不是忘了要給我的魔杖短劍?」「是是,小姐的記性真是好呢。已經完全變成女人了呢。那,請再給我一根練習用的魔杖短劍。」
我笑着把阿娜皮亞的注意力引回理論。
滿臉疑惑的阿娜皮亞笑着問我:「怎麼了?」
一組男女與我們擦肩而過,我瞬間停下了腳步。
「很在意嗎?只會讓它們負責清掃和接待,沒有其他功能,所以不會造成麻煩。」
阿娜皮亞滿臉費解地聽着我的講解。
「那麼偉~大的嘉由斯老師,我的咒式怎麼樣呢?」
「阿娜皮亞喜歡的養父母,不可能是壞人。」
明明我已經儘量在迴避了,別想起這事兒來啊。總之我心情也很複雜。
「不,還是不要這麼大聲地宣誓人體炸彈計劃比較好。而且,想要靠咒式操縱活人幾乎是不可能的哦。」
在隨意地寫着「咒式道具和人偶的德羅磊店」招牌前,我稍稍躊躇了一下。
德羅磊一邊說,一邊從架子上拿咒式道具。
旅途還將不斷持續。
「所以是說?」
「那麼,把有女人味的阿娜皮亞用的魔杖短劍也一併買了吧。」
少女埋在我的胸口點了點頭。吉吉那和尼爾金也點頭同意。
「你知道得真詳細。」吉吉那苦笑道。
「太好了!假哭成功!」
「非常感謝。小姐您也很可愛哦。」
「不是的哦。」
解說的聲音冷靜沉穩。
「真的?」
目送我們離開的「擬人」的笑容看起來非常寂寞。
話音未落,就看到阿娜皮亞的眼角變得溼潤。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只能像平時一樣回答。
本來臉色陰雲密佈的阿娜皮亞瞬間變爲了笑臉。身旁的吉吉那止不住地苦笑。
德羅磊說完將咒彈和咒式道具擺在桌上。我們的視線落在了形狀過大的木箱上,咒式道具和咒彈的數量好像要開始一場小型戰爭一樣。
「八大企業現在也開始互相競爭和重組了。拉茲耶爾社在咒式防禦和情報計測器方面可以說是業界第一。但是現在天才的繼承者被誘拐殺害,今後估計很喫力吧。」 德羅磊分析道。
我們到達了狂卷着乾燥砂石的城市出入口。左右是成列排着的交易商裝甲車輛,它們正在進行搬運行李的工作。周圍的攻擊性咒式士個個皮膚黝黑、牙齒潔白。
阿娜皮亞的語氣有些挖苦,究竟是和誰學的呢,雖然知道但是不想承認呢。
視線回到地面,形跡可疑的商人們在商店面前雜亂地擺放着各種咒式用具和機器。店主和看起來像是客人的咒式士在進行激烈的討價還價。
「低等級的咒彈就用通用的怎麼樣?高等級的化學系用歐爾託雷伊庫的技術聯合,電磁系選拉茲耶爾總合咒式社。」
如果咒式能夠操縱支配人類的思考和情感,我也就不會和季薇的分別、和庫埃爾的起衝突、殺死阿萊系耶爾了吧。我從痛苦的記憶中抽身,重新開始思考現實。
從架子到牆壁、天花板都堆滿了咒彈和封咒彈筒。金屬光澤的魔杖劍和鎧甲頭盔讓店內瀰漫着不詳的氣氛。想是要打破洛爾卡店的不敗神話一般,店內不怎麼雜亂,真是幫大忙了。
「真是沒辦法,來吧。」
「不能說『哪個』。化學·生物體·電磁·重力·數法還有超定理這六個咒式大系之中,可以單獨成立的咒式少之又少。例如化學練成系的炸藥合成也需要能夠點火的電磁系力量。電磁系力量有需要化學物質的輔助。」
「下次學習哪個咒式好呢?」
哪裏的咒式道具店都差不多。
怪不得我會覺得他很會撒謊。原來是因爲那種一直在迴避核心,藏一半露一半的說話方式。
我沒有理會阿娜皮亞的問題,而是盯着與我們擦肩的男女的背影。人潮洶湧,推動着我不得不又向前邁開步子。阿娜皮亞看着我的臉,也重新開始倒走。
阿娜皮亞站着不動,似乎對「擬人」的笑容很有興趣,她抬起頭說:「姐姐好漂亮。」
「阿娜皮亞也慢慢地變得像個女人了啊。」
「再不採取什麼手段,最壞的結果就是會在二三十年後被某個大企業收購、合併。」
我一邊走,一邊用指尖描繪着咒印結構式的圖。
「八大企業之一的貝羅尼安斯因爲『擬人』技術的發展在業界佔有一席之地。也有因爲新技術的發展而重回『擬人』製造王者寶座的傳聞,但關於這方面是極端的祕密主義。研究和開發的一部分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委託給外部了,也有這樣奇怪的傳聞。」
「發動干涉對方體內的咒式是非常難的。咒式是一種根據觀測效果來決定的干涉,對象體內有着同樣根據觀測效果決定的抵抗力……」
穿着黑白相間工作服的女子發出像鈴鐺一樣悅耳的聲音,禮貌地低着頭迎接客人。在她旁邊站着像是店主德羅磊的人,正從眼鏡鏡片後面觀察着我們。
「抵抗力會怎麼樣?」
實際上心中的失落感讓我想立馬蹲下,但我依然拼命地抑制自己的表情,努力冷靜。這是不想讓別人看見弱點的自尊心在作祟,不能停下。
我停下廂型車,腳一落回地面就有幹燙的熱氣和成羣的羽蟻蜂擁而來。我一邊用手將它們拂去,一邊關上了車的門。
越過少女的肩膀,我看到了快要被淹沒在成羣招牌裏的咒式道具店的大門。
「哇,吉吉那會這麼說真是讓人意外!」
「能發揮最適合自己特性和傾向的系統就可以擁有基本咒式職。而阿娜皮亞有着可以同等強度地操縱多個系統、獲得高級咒式職的素養。」
「……啊。所以咒式基本都是對物體產生作用,從外部攻擊人體。人的意識和思考是引起干涉的根源,所以大腦中有非常強烈的咒式抵抗力。」
我伸出手將阿娜皮亞抱入懷中,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告訴他。
尼爾金縮了縮脖子。阿娜皮亞海色的雙眸覆上了一層陰霾。而說漏嘴的本人則是連眼神都不敢對視,撇過臉裝作茫然不知的表情。
「現在還不知道對方是不是龍,不過阿娜皮亞的確被攻擊性咒式士盯上了。而且現在已經可以通過那六個追擊我們的人確定,背後有大人物在活動。」
「西塔爾變爲廢墟七年後,阿娜皮亞突然出現的情報被監視着警察情報網的法院上級知道了。上級爲了調查這件事,讓我先一步與你們接觸,這就是全部的真相。騙了你們我很抱歉。」
「啊,這的確還不可而知……」
「啊,那是其他客人預定的商品。團體預訂的量很厲害吧。」
德羅磊邊確認商品邊搶先問道。
「要這個數,可以嗎?」
和店主笑容一同出現的是堆積如山的商品,我只好把苦往肚子裏咽。
對方抓住了我們的弱點,藉機開出了過高的價格。即便如此我還是用手機付了款,吉吉那單手提起了這堆沉重的行李。
阿娜皮亞把魔杖短劍從劍鞘裏抽出,確認着手中劍刃的光芒。雖然是牌子都沒有的批量生產的產品,只是學學咒力的基礎制御也夠了。
雖然氣氛輕鬆,但是我並沒有放鬆警惕,視線中不吉利的東西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不吉利的元兇是我的左肘邊,悄悄地推着咒式箱的吉吉那的手。我的目光冷漠,伸出左手製止了他。吉吉那眼中含恨,用跌破冰點的眼神盯着我。
「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不允許亂花錢。」
不知道爲什麼吉吉那對於我很有分量的發言喜上眉梢。
「那麼,你只要看不見就會當做不存在?」
「你是準備和我討論薛定諤的貓嗎?」
我注意到一個不快的事實。莫非最後因爲我做的很好,吉吉那就會安心地亂花錢。因爲亂花錢,我就只能爲了正常經營事務所而拼死努力。
然後吉吉那就更加……
我注意到了這個註定賺不到錢的循環,不由得有些失神。
「臉色不好,貧血嗎?」
我抬眼看了看,吉吉那和德羅磊正在清算咒式道具。我的腦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死刑犯看到了從監獄外伸進來的繩子。他們爲了逃出生天而拉住繩子,但繩子的另一端卻綁在自己所在牢房的承重柱上。越是努力得救,越接近自己的毀滅。外面的死刑執行人一面看着笨蛋死囚們一面發笑。
是耶穆·阿達的,名爲《徒勞的報酬》的畫。
完全笑不出來。我想立馬殺死吉吉那。
「歸德託,受理咒式道具要花多久?」
腦中正在分析現在的情報。巴默佐是暗殺者,所以名字不容易被曝光,梅爾查路直到最近仍然默默無聞令人難以理解。是他國來的組織嗎?這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確實,無論是達茲爾克還是他率領的武裝咒式調查官們,我絕不想和他們發生武裝衝突。
「如果是在追查禁忌咒式,那你們不想抓住被稱爲最邪惡的禁咒——精神支配咒式的線索嗎?」
入口處,出現了一羣從頭到腳全副武裝的攻擊性咒式士。
看來那些邪惡的咒式士們一邊在追蹤我們,另一邊也要應付法院的追捕。而且,還有比他們更加重要的人物需要調查官親自出馬,這些大人物纔是事件的核心。
「對我們的阿娜皮亞出手,不得不給你一點叫做死刑的懲罰了。」
「和偉大的調查官有緣,我光榮至極。雖然這種緣分只想和糞一起衝到下水道去。更進一步地說,應該是想衝到馬裏馬爾海溝的最底部。」
「達茲爾克先生!」
我聲音雖然平穩,但是腳步卻急促地向前走去。
「不賣第七階位的咒彈?那麼,就和剛剛的調查官們做個了斷吧,就在這家店前面。」
「怎麼回事!在我的店裏和咒式調查官對峙!我不會賣給你們任何東西,快點出去!」
「被稱爲『屍體的梅爾查路』的咒式士,還有被『狩獵面孔的尤拉維卡』、巴默佐還有艾因休夫這些咒式士,我們在這附近有看到過他們的身影哦。」
歸德託跟在隊尾,狠狠地瞟了我一眼。歸德託胖胖的手狠狠地推了一把「擬人」,普利貝德猛地向後退了幾步。即便如此,她還是一臉溫柔謙遜的笑容。
我和吉吉那交換了一個壞笑。
「問題的發端是歸德託對那個少女的猥褻行爲。將少女認成了『擬人』,作爲調查官他的眼力也有待商榷。而且,在部隊的指揮權方面,我的意志和權限更加優越。」
僅僅是將椅子疊放的和平畫面,我卻在吉吉那眼中看到了彷彿和諧的場面。
「你纔是!居然踢我!」
吉吉那表情嚴肅地點點頭,徹底被我們打敗的德羅磊臉都氣歪了。
德羅磊因爲我並沒有什麼深意的話停下了指尖的動作。
「搞錯了吧?我們是顧客吧?」
達茲爾剋薄薄的嘴角上刻着因爲常年冷笑留下的深刻皺紋。
我和吉吉那盯着德羅磊被恐怖驅使的眼神。全員都處在混亂中。只有還沒理解事態發展的尼爾金還在傻乎乎地說:「不吵架才能打折哦,大概能省七塊錢。」
德羅磊因爲我的提案臉色驟變。對於販賣非合法咒式道具的店主而言,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最壞的提案。店主的手動了動。
「我和你們好像挺有緣分的啊。」
「怎麼這樣!」
德羅磊把裝了咒彈的金屬小箱子扔了過來。我單手接住,打開箱子確認的確有三發深灰色的子彈。
「……那麼我就把希爾勒加和被扔進大型垃圾場的椅子放在一起。」
「胸和屁股被摸了!」
裝着咒彈的小箱子在我的懷裏慢慢消失。
「咦?爲什麼這裏有被禁止販賣的咒彈?作爲充滿善意的一般市民,如果不把剛剛的調查官們叫回來的話。」
歸德託因爲上司不帶溫度的聲音不敢說話。武裝調查官們也一下子收回了武器。
「其他咒彈都是以過高的價購入的,這筆買賣我們沒賺也沒賠,算是給德羅磊一個教訓。而且,做的太過分的話會招來不必要的仇恨。使壞的門道是很深奧的。」
「閉嘴歸德託。不要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不是!我不是『擬人』!是阿娜皮亞!」我聽到聲音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肥胖身體不斷地撫摸着在直立不動的普利貝德面前暴躁的阿娜皮亞。我快步上前。
「讓我親切的爲你解釋,首先你知道實力差距這個單詞嗎?」
「故意激怒想從這邊套取消息。歸德託暫且不談,我是不會被那樣幼稚的挑釁騙了的。」
這個男人是同時擁有公平和傲慢特性的調查官的化身。顯微鏡一樣的眼睛觀察着我們。
「話說回來,化學練成系和鋼成系的咒彈,有沒有第七階位的?儘量想要這個等級的。」
我聽到屋外歸德託說「這條街的『擬人』妓院很多,那足夠讓人高興了。」但是回答他的只有達茲爾克的沉默。
出店門的時候,阿娜皮亞對着低頭看到目送我們的普利貝德輕輕揮手。
如果讓追蹤我們的人打亂我們前往梅託雷亞的旅程,那真是難以忍受。同時我也沒有和敵人正面交手的打算。如果能用武裝調查官這張強力王牌來解決追蹤我們的人,那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可是事情看起來不會進展的那麼順利。當然,只要知道追捕我們的人的位置,只要通報給武裝調查官、誘導他們前來就可以了。敵人們可以自相殘殺是最好不過的了。
「是說最近現身的梅爾查路以及他的同夥嗎。不要小瞧我們。」歸德託搖着腦袋慷慨陳詞,「我們也在追捕那些人!準備取他們首級立個大功。」
「誒,說謊的話,是解除了理論拘束嗎。在那個方面方面的機能怎麼樣呢?讓我看看內部。」
回憶瞬間湧起。神色不變的瘦高個男子是高級調查官達茲爾克。他身旁激動不已的男人是中級調查官歸德託。與現在最不想遇到人的再見了。
「你們也是。好好考慮一下『德拉肯族,即便在皇國境內也保持自治』這句話的意思。」
拿着咒式道具的我們哼着歌出了店門。
「那麼,這個咒彈不存在。」
歸德託睜大了被埋在肉裏的眼睛,背後的咒式士們也不由得拉開架勢,甲冑發出了金屬音。和預想的一樣,這個情報對他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對。安心吧。我們還沒有無所事事到追着你們這種小角色到這種地方來。」
「所以有什麼事嗎?一直追着我們到邊境,這種強烈的喜好男色的趣味,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值得尊敬。」我看向歸德託,「不,還是像那個男的那樣,有喜歡少女的癖好呢?」
「賣的,賣給你們還不行嗎!」
達茲爾克揮了揮手,像是在指責全員的殺氣一樣。
沒有溫度的聲音與金屬音相合,奏出了一曲多重奏。
德羅磊的手背被屠龍刀的重量壓出了淤血。
吉吉那向他回以肉食動物般的笑容。達茲爾克嘴邊浮起了無言的笑容。
達茲爾克的臉帶着特有的官僚氣質,他的嘴角歪了歪。這是這個男人專有的笑容。
達茲爾克像是意識到了我消極的策略,朝着我冷笑一聲。
「等等,嘉由斯。」
「停下!變態!」
尼爾金一臉贊同。吉吉那則是用小傻瓜一樣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用生命祈禱着吉吉那的死。
雜亂無章的店面再次恢復安靜,只有達茲爾克留了下來。他轉身看向我們,表情就像裁判官一樣嚴肅。
「貝羅尼安斯商會英德魯索後期型、九十五年式樣的『擬人』啊,被改造的不錯呢。哇,這個厲害,表情好自然。」
抱着箱子的尼爾金問我:「一開始的咒彈也讓他免費不就好了?」
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德羅磊像是被雷擊一般,瘋狂點頭。他用眼睛示意擺在櫃檯旁邊堆積起來的木箱。
德羅磊把手伸出來等着結賬。溫柔的我像德羅磊投去一個惡魔的笑容。
「預約是誘餌、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用眼神向尼爾金確認,對方輕輕點點頭表示安全。看來這些人還不知道有關梅託雷亞的情報。不錯。
肥胖的人撲向柏木般的人影。
這點就足夠了吧。如果使用比這更高的咒式,我就會變成一個睜着眼睛追逐妖精的那種愉快過頭的人。
達茲爾克對埋頭思考的我失去了興趣,他的雙眼朝左邊一棟。
達茲爾克抬了抬尖細的下巴,後面的調查官們立刻向前而來,甲冑發出了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
「雖然你一直很奇怪,但從昨晚開始更奇怪了。是不是撿了地上的東西喫?」
我們穿過人羣,沿着大街朝車前進。街上男女老少絡繹不絕,我避免將眼神落在某個特定的人身上。
阿娜皮亞握着剛買的魔杖短劍,擺出了戰鬥的姿勢,我將她護在身後,抽出了刀。吉吉那也在身邊用鋼鐵般冷漠的視線看着前方。尼爾金擺着笨拙的格鬥姿勢。打擊戰鬥的話應該右手在前,基本的姿勢反了。雖然大家不是很靠譜,但是全員鬥志一致。
在深灰色羣體的最前方,站着一個被黑色西裝包裹着的瘦高男子。他的身邊漂浮着一個深灰色的球體,讓這個本來就不寬敞的店顯得更加狹小。這是自動防禦咒式——「護法數鬼」——他們沒有表情的眼正輕蔑地看着我們。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肥胖的臉上的眼睛與我的相對了。
「這樣的話我沒有要付錢的理由了吧?」
達茲爾克的話像是一把尖刀,歸德託立馬沒了動作。上級似乎非同一般地可怕。
肥胖的臉從掛滿咒式道具的入口悄悄朝裏面窺探,達茲爾克走了出去。空中「護法數鬼」冷漠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跟着主人飛走了。
「以達茲爾克之名預約的咒彈和結構式準備好了嗎?」
身穿鎧甲的武裝調查官們猶豫着要不要拔出魔杖劍和魔杖槍。店主像是被凍住一般僵直不動,只有「擬人」普利貝德的笑容還是和之前一樣不變的溫和。
「你們對我,對作爲咒式最高諮詢法院的中級調查官的我動手!全員、第一種戰鬥陣型準備!給這些無禮的人們一點顏色瞧瞧!」
「達茲爾克先生,不要再費心這些渣滓了,快走吧。」
「無恥!」真實的怒火和害怕浮現在吉吉那的美貌上,「你絕對不會粗暴地將她和其它椅子放在一起的吧?」
歸德託臉色漲紅地大吼。他還想繼續斥責,瞥眼看到上司的表情,這個肥胖的人閉上了嘴。
「這樣滿足了吧?」
調查官將帶着銀色護臂的手放在櫃檯旁的木箱上,輕而易舉地將它抬到肩上,彷彿沒有任何重量。然後,一個接一個,就像搬運食物的螞蟻一樣將堆積如山的木箱運出去,發出的甲冑的聲音凌亂粗魯。
「快點穿過這條街,滯留太久會讓追捕者察覺我們的動向的。」
尼爾金正打算脫掉衣服表明潛入調查官身份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
吉吉那站在我的旁邊。雖然我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但因爲腿的長度不同所以難以甩開,只好停下了急促的腳步。
我語氣戲謔地與他打招呼。回到了平時的狀態。兩旁的吉吉那和阿娜皮亞輕聲嗤笑,這也沒辦法。
我回過頭,看到店主僵立的姿態,他似乎無法跟上突然展開的事態和倉促的結尾。
「又想愚弄我嗎!」
歸德託附和着應戰。站在旁邊的達茲爾克的水藍色眼裏浮現出對部下的侮蔑。
我的心中情感急速沸騰,就着疾跑之勢向前踢了一腳,將那個醜陋的屁股踢飛。淚眼汪汪的阿娜皮亞逃出魔爪,撲進了我的懷裏。
「我們只是要完成我們的使命。僅僅如此而已。」
「跟我們武裝咒式調查官作對,可稱不上明智。」
「夠了。鬧劇該收場了。」
仔細想想歸德託那段話的深層含義,其實是自己招認了還在追別的大人物的事實。這個男人不會再有超過中級調查官的成就了,我完全敢用人格保證。
我一下子無法回答店主意味不明的話。店主轉了個身,正想把手伸到櫃檯下,卻吉吉那的屠龍刀的刀柄壓住了。
武器商人帕魯姆維伊死後,在埃裏德那流通的禁忌最高位咒彈的數量急劇減少。雖說很快就會有後繼者出現,但我們時間寶貴。這麼想着的時候,店主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
我一邊感到無比的疲倦,一邊開口問正在排列咒式道具的店主。
「下次再亂買我就殺了你。」
「節約討價還價的時間,然後趕緊去埃裏德那或者城市部的話,那裏的高等級咒彈的祕密買賣非常繁盛。情報說這家店是那其中之一呢。」
「我又不是吉吉那,不會做這種事情的。這應該是我的臺詞。」
回頭看了眼被甩在身後的阿娜皮亞和尼爾金,重新向前走去。
「怎麼了?」
吉吉那認真地問。
「什麼事都沒。」我想這麼回答,但是想要糊弄吉吉那敏銳的感覺是不可能的,他鋼色的眼睛緊盯着我。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完全不能把握你的精神狀態。追蹤者都是非常厲害的咒式士們。我要負責在前對陣,能保護阿娜皮亞的只有沒用的尼爾金和你了吧?」
無法承受鋼色視線的追問,我移開了眼神。然而眼裏看到的光景又使我心痛難忍,只好又移開了視線,看着吉吉那的臉。
吉吉那立刻得出了結論。
「從昨晚開始產生這樣的言行舉止,是因爲那個叫季薇的女人吧。」吉吉那似乎也懂了。每次想到那個白金色頭髮艾爾利安的女人,我的胸口會像要被撕裂一樣疼痛難忍。
通過心和大腦等的電荷信號和物質,胸口的疼痛是心肌的作用。無論是悲傷還是失去感都是這樣的概念。雖然拼死想這麼告訴自己,但是無濟於事。我愛她,就和夢裏一樣。
「是的,是因爲和季薇的分別。覺得可笑的話就笑吧。」
我的嘴脣因爲自挖傷口而顫抖。
「不,比起想笑更多的還是不能理解。」
吉吉那一瞬間露出了嘲笑的表情,但是立馬恢復嚴肅。
「說實話,因爲和女人分開這種事情而失落什麼的,你這傢伙的精神構造我真的無法理解。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充當夜晚消磨時間工具的女人離開而已,有什麼好傷心的。等着下個女人的到來不就好了?」
「對於你們而言是這樣。但是對普通的人來說不是這樣的。」
吉吉那美麗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像是逼着他理解十一次元的感覺一樣。
「算了。先用車送尼爾金和阿娜皮亞到前面等着吧。」
吉吉那把單手提着的咒式道具扔給了尼爾金。下意識接過道具的尼爾金因爲重量倒在了大街上。阿娜皮亞一邊尖叫着一邊把他扶了起來。
「走吧嘉由斯。偶爾也要做點大人該做的事情。」
吉吉那沒有什麼興趣地挑選着女孩子。前臺的女孩望着吉吉那美麗的側臉,吐出了熾熱的吐息。
不是妓女的錯。只是在於妓女發生過關係之後,我的心中的某處便會變得過分空虛,跟擬人發生關係使這份空虛變得更加難以忽視。「擬人」那種被當做商品出售的感覺讓我非常介意,好像在說「這就是分析了你們對女性部位和種類的偏好組裝而成的東西,她們會根據這樣的分析進行表演。來吧,享受吧。」
我穿過索博思大街,朝着大樓之間的昏暗之地前進。呼叫的震動還在持續。我心臟的鼓動不斷加快,拿着手機的左手因爲寒風的侵襲像小動物一樣抖個不停。我拼死移動不聽使喚的手指,接通了電話。
同時結合男人的慾望和女權團體的抗議,採用最先進咒式生物體技術,誕生了『擬人』。
「我是跟來陪他的。重點是讓這個軟弱的男人恢復精神。他保持這種狀態根本排不上用場。」
正要出門時回頭看見了斯麗澤的臉。
所有衣服都酥胸半露,透過凌亂的衣襬可以看到大腿根部,幾乎是半裸的狀態。
在純白的領子裝飾之上,是戴着銀色項圈的脖子,還有從圓環中伸出的細細的鎖鏈。
「我要從右邊數的這三個。還有,也可以選你吧?」
胸口的貫穿傷血流不止,我忍不住蹲下了身。
「啊,那件事啊……」影像的季薇垂眸,長長的睫毛投影在臉頰上。長久的沉默之後,她抬眼,綠色的雙眸直直地看着我。
「啊,不是,因爲我背叛了你,你也背叛了我。然後你離開了我。即便如此季薇還是和我說話什麼的……」
也就是說,他們是被使用於接客和特殊產業,還不用擔心人權侵害問題的人工奴隸。就像斯麗澤那樣。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停止對世界的厭惡感。
我推測,吉薇會聯絡我這件事是她的心情有所好轉的表現。由於這種猜測心情就變得飄飄然的自己真是不怎麼樣。同時,我在心中暗自自嘲,因爲我總是不等對方說話就先開口來保護自己。
「請多多關照。主人。」
吉吉那帶我來到了大街深處某個小巷裏的妓院。
「任意挑選。最近因爲烏陸姆的內戰和皮埃縱的崩壞,來了很多新的年輕女孩子哦,您真是來對時候了。」
本來死了的巴默佐的聲音,從落在地上的季薇的立體影像裏傳來。
無論是沒有什麼女人緣的流浪時代,還是剛剛漂流島埃裏德那的時期,亦或是剛剛和庫埃耶分別時的痛苦時期,妓女們滾燙的柔軟肌膚和溫柔都給了我不少安慰。儘管是沒有任何感情交流的單薄的關係,反而成爲了能夠治癒心靈的地方。
「之前就想提醒你了,吉吉那你這種蔑視女性的心理是一種病。」
「請把您的外套給我。」
「男人就更加沒有價值了。我不是一直用刀讓敵人和你體會到這一點嗎?」
「說不生氣是說謊,但是,即便如此……」
女人因爲我曖昧不清的回答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楚楚可憐的笑臉。
胸中有冷氣在不斷竄走,像是冰塊在裏面破裂一般。然後感受到的是火一樣灼熱的溫度。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和你和好。」
我躊躇着不知該如何是好,吉吉那回頭表情嚴肅,抬了抬下巴催促我。
看着我們的眼睛也是色彩豔麗,翡翠、瑪瑙、黑曜石、紅玉、紅珊瑚、紫水晶、銀、黃金,還有像閃耀着寶石光芒的貴金屬眸色,身邊還有各式各樣的瞳色盯着我。膚色從白、赤銅、褐,到由色素變化而來的藍色、綠色都有。
我的喉嚨裏迸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手機從我手中跌落,發出輕微聲響。我痛苦地喘息着,回頭看去,迎接我的是單手拿着手機咒信機的青黑色眸子。
「不是,我也,我纔是想複合的那個。我再也不會背叛傷害季薇了。我愛你……」
一個穿着裝飾有白色蕾絲的黑色侍女服的女人坐在我的旁邊,她低着頭,臉被黑髮遮蓋住。
巴默佐侵入了我的手機的影像記錄再現吉薇的樣子,然後從我的話中察覺到了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即興表演了季薇,然後攻擊我沒有防備的後背。我居然會落入這樣騙小孩的圈套!
「……對不起,還是不行。」
確實,吉吉那除了會用刀刺男人以外和男人毫無關係。我被吉吉那催促着步入了妓院。
「等等,要去哪裏?快來幫我扶尼爾金先生啊!」阿娜皮亞意料之中地呼喊着。
斯麗澤兩手向前,發出了鈴鐺碰撞的聲音。她將保管的上衣仔細地整理好,然後掛到了門口的衣架上。
「啊,恩,你好,請多多關照。」
我不是聖人君子。不如說和聖人君子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宇宙間恆星的距離那麼遠。
「爲什麼是指?」
巴默佐的刀刺得更深了,新一波的痛苦令我抑制不住地低吼。右手想要拔出魔杖劍,但是被巴默佐從背後按住了。
「歡迎下次光臨。」
我停下了手。斯麗澤從背後對着我微笑。
「歡迎光臨。我們這裏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哦。」
「本來我也是這裏的人。」
我知道無法戰鬥的人什麼都不會得到。但是,我無法像德拉肯族那樣戰鬥。若是失敗了,便會讓自己無聊的自尊心受損,這樣的恐懼讓人一步都動彈不得。或許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能面對季薇吧。
「你這個傢伙……啊……」
我低下頭,看到我薄薄的胸膛被刀刺中,變得血紅。
幾乎和人類有着同樣的生物體組織和機械部件,但是卻不會使用咒式。而且由於受到了人工人格和思考的限制,被設定爲對人類絕對服從。同時智慧和力量都受到抑制,這是爲了防止他們的反叛。
我終於注意到了吉吉那的惡趣味。
戴着白色手套的纖弱的手將鎖向前舉了舉。
季薇的眼睛溼潤了,影像不斷搖晃,恢復。
「那麼兩位,裏面請。」話音剛落,從裏面出現了三個美女。體型較大的肉感型美女、戴着眼鏡的知性美女、和高挑的金髮美女牽起了吉吉那的手。前臺的女孩子也加入了這花一樣的美女陣列,抱住了吉吉那的手臂,把他帶進了裏屋。我茫然地目送着他寬闊的背影。
「雖然不是我該說的,但是客人您不需要在這裏買女人吧?」
吉吉那的聲音在像是虛空中響起一樣,模糊地傳到我的耳朵裏。
懷中的電話突然震動。我想大概是貝內爾打來的,隨意地從領口瞄了一眼。是陌生號碼。我的大腦像是被雷擊貫穿。
女人雪白的額頭上刻着一個金色號碼的紋章。我因爲『擬人』的標記而感到有些退縮。
我一邊忍耐着嘔吐感,一邊跑出了妓院的走廊。
嘴裏幾乎沒有吐血,也就是是故意避開了胃和肋骨的刺傷。對於攻擊性咒式士而言,肺部和血管的刺傷不是致命的。我立刻發動了鎮痛的咒式,胸口被貫穿的劇烈疼痛有所緩和,即便如此,心如刀絞的疼痛卻難以治癒。
收銀臺是一個穿着大企業收銀員制服的女孩子。她一邊操作着機器,嘴邊洋溢着明豔的笑容。立體光學影像慢慢浮現,將我們包圍。
「看——吧,這是對你的報復。我的硬物的感覺如何啊?」
忍耐不了的我拿出了電話咒信機,想給季薇打電話,但是沒有這麼做。
「真是稀有的平等主義呢。但你是如何做到一面攪亂的我的內心、自己卻絲毫不感到糾結的,真是令人疑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還活着哦。還有,分手的女人原諒男人重新要求複合什麼的,你覺得這會是真的?你真是個白癡啊嘉由斯,女人可沒有配備那樣便利的功能哦~」這是打心底裏享受的聲音。
前臺從女人換成了一個男人,他想要叫住我,但是那對於從妓院飛奔而出的我而言不過是無意義的雜音而已。
「說分手的我,像這樣立馬要求複合是不是太隨意了?所以,那個,如果不願意的話就明白地……」
但是作爲有公娼制度的拉佩特戴斯七都市同盟境內的埃利烏斯郡,賣春是半合法化的。之所以非法化,僅僅是因爲完全合法化只會給黑社會帶來利益。所以就保持半合法化的狀態了。
「啊,主人。」
女人因爲吉吉那銀一般的視線感到困惑。然後臉色緋紅地用力點了點頭。
季薇的話,讓溫度在我的胸口不斷回暖。過於安心的幸福感,讓我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當然了,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都會爲了討對方歡心,像這樣分析對方然後進行表演。但是像個徹底的商品一樣出售,總讓我覺得身上發冷,無法接受。平時人總是會弄混愛和慾望,但是這種狀態讓我無法容忍。
我在大街上奔跑。想從虛空中掙脫般拼命奔跑。周圍的人瞥了一眼在大街上奔跑的我,然後立刻失去了興趣。穿梭之間,疲勞感佔了上風,我的步子慢了下來,然後站在了路當中。
巴默佐正在用紅色的舌頭舔舐被我的鮮血染紅的刀。
用左手從腰後面抽出了魔杖短劍馬格納斯,水平一揮放出了一擊。衣服雖然被撕裂,但是沒有捉住跳躍着逃跑的巴默佐。
女孩子們有的穿着純潔的學生服,有的穿着猥褻的女性護士的粉色制服,還有能夠引起征服欲的女性警察的藍色制服。有些穿着表示順從的衣服,例如陪團導遊的修道女,穿着皮革拘束服的性奴,穿着西裝的女教師,還有全身鎧甲的女性騎士還有穿着晚禮服的貴婦人。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前臺的女孩子理解般地點了點頭,表情變得認真。我有些受傷。
前臺女孩子的笑容讓我被身爲男子的沉重慾望壓到,頭暈目眩。
「『我也只有你哦,嘉由斯?』什~麼呀♪~」
我的右手觸電般地從斯麗澤的胸口上彈開。斯麗澤笑着歪了歪頭。我逃也似地離開了「擬人」。繞到背後的手搜尋着,拿回了上衣。
「季薇,爲什麼?」
我對於擬人存在着的慾望。簡直是把我過去的傷痕和招致與季薇分別的魯莽衝動再次展現在我眼前一樣,讓我無法忍受。
我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靜靜地低着頭。只要不是混着阿爾利安血統的白金色頭髮、翠色瞳色的女人,只要不是會讓我想起季薇的女人,無論是誰都可以。
「嘉由斯要什麼樣的?」
浮現出的立體光學影像,是一個女人。因爲通信狀況不好所以輪廓不是很鮮明,同時不自然地搖動着。但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那是與我分別的季薇妮婭。被黏住的舌尖拼死開口。
我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沒有前進的道路,我只好跟着吉吉那。
我被帶到一個個人房間,這裏沒有任何煽情華麗的裝飾色。衣櫃和牀都是木製的,採用的是能夠讓人沉靜下來的色調。
這是我一直渴望的時期。最愛的人原諒了我。自己這樣的存在被完全寬恕,這是人生最幸福的瞬間。季薇不知道我的歡喜,表情變得不安而又陰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入的空氣擠壓着肺部讓我忍不住嘔吐起來。
我回頭看到了巴默佐的身影,魔杖轉向了他。巴默佐背靠着有些污濁的牆壁,笑得和以前一樣,那是會讓所以看到他的人都覺得不愉快的笑容。
「真是麻煩的男人。現在的狀態,這個就行吧。」
終於明白了。眼前站着的巴默佐的本質,不是暗殺者。而是破壞人心的變態。在我看來是最值得嫌惡唾棄的人類。
「被主人您所寵幸的我,叫做斯麗澤。請取下我的鎖吧。」
季薇白金色的頭髮輕輕搖晃,一臉高深莫測地微笑着。
我搖頭拒絕,斯麗澤歪了歪頭。不過還是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走進了裏屋。
他覺得和季薇分別而傷心的我應該會喜歡順從、容易支配的女性,所以幫我選了斯麗澤。
帶着諂媚笑容的美女們髮色各不相同,金髮、黑髮、紅髮暫且不提,粉色、橙色、綠、藍、紫這種改造基因而來的髮色,以及不同的長度,使我們眼花繚亂。
和剛纔完全沒有變化的表情。是完美的笑容。
反正,只會說一些互相傷害的話。
吉吉那似乎隨便指名了幾個人。抬頭髮現他連錢都替我付好了。讓吉吉那爲我擔心,我的確是個沒用的男人。
我無動於衷地站着,斯麗澤項圈、腰間垂下的鎖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是暗中煽動男人的行爲。像是要放棄思考一樣,我伸出手解開了斯麗澤的鎖,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開心點,玩玩女人吧。」
實際上,在齊伯倫龍皇國的土地上賣春是非法的。
立着微笑美女的光學立體映像的招牌和令人沉靜的瓦片,怎麼看都是一家不相稱的店。
吉吉那先我一步站了起來向前走去。
和季薇交往後,我就沒再去過妓院了。
「啊,好喫。嘉由斯的血好甜~♪」
「那真是,太好,了。」即便是非常痛苦,我已然逼迫自己說話。
「讓你嚐嚐產地直送的好味道,生產者也笑着推薦哦……」
我忍耐着痛苦的回擊,意外地得到了巴默佐那樣的微笑。
視線被染紅,即便如此也要說話。和對方說話,在能夠動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爭取。沒有被一擊斃命,說明還有活路。
「我,我的手機咒信機的,號碼,暫且,不談,爲,爲什麼,會知道我在哪裏。」被痛苦折磨着的我,不斷湧出疑問,「不對,爲什麼,爲什麼本該死了的你還活着。」
「受到地獄般折磨,對我而言也沒什麼。我渴望嘉由斯更加激烈的愛撫,所以從那個世界飛回來了~♪」
我確認了巴默佐周圍飛舞着的羽蟲,瞬間理解了第一個問題。從滿是死者的特澤納村到索博思大街,他一直用羽蟲監視着我們,跟蹤我們。我的視線慢慢清晰。
「變態即便隱藏祕密,也完全不可愛。」
忍耐着痛苦的我,推測巴默佐的復活咒式的真正面目。
「原來如此。」終於可以認定,「是利用了搖蚊的幼蟲還有熊蟲這種節肢動物的近親緩步生物,把體內的水分子替換成海藻糖,進入假死狀態,半永久的休眠也是有可能的。原來是這麼回事。」
巴默佐聽了我的話,瞳孔瞬間縮小。爲了遮蓋苦痛我除了繼續指摘別無他法。
「利用這個原理,把生物體變化系第六階位『真異蟲復活轉法』咒式使用在人體上,無論是零下270°C還是上百度的高溫都可以忍受。不僅如此,在比人類承受範圍的千倍以上的放射線,在宇宙空間那樣的真空狀態下,在六千氣壓的超高壓下,也可以維持生命。這就是你可以保持不死之身的祕密吧。」
「正確答案。」
巴默佐轉了轉刀。這種瀕死的怪物的狀態下,能夠放出的咒式都是低位咒式,根本不起作用。必須爭取時間。
「嘉由斯認真地理解了我呢,真的好可愛。不管怎麼說,因爲我模仿的前女友而變得毫無防備,真是最棒的大·傻·瓜先生♪」
刀的最前鋒停止了對我的攻擊。
「還是說,心受傷了?受傷了?真弱啊~」
取而代之,語言的槍冰冷地刺穿着我。但是,我回以了閃耀的笑容。
「因爲是,我愛的人啊。和季薇本人,和好,啊。」
我脫力地躺在了小巷的水泥地上,伸出顫抖的手指,撿起了掉落的手機。給吉吉那打了個緊急電話,在對方接起之前就掛斷了,然後把手機扔了出去。這樣就可以檢索位置,輕易地找過來了吧。
我躺在昏暗的小巷裏,聽到了阿娜皮亞的呼喊聲和吉吉那的咒罵聲。
「閉嘴!」我衝着大樓間狹窄的空間吼道。
「那麼,在梅託雷亞再見呢~在那裏我會充滿愛意的殺死你的~」 巴默佐的嘲笑聲漸漸遠去。
「我不想知道!」
這種程度的肉體傷,讓吉吉那用治癒咒式治療一下就會好了。
我的視線完全清晰,面前只剩下有着一個焦洞的灰漿牆,穿着藍色西裝的巴默佐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巴默佐的攻擊,比起至今爲止敵人的任何攻擊,對我而言都致命得多。
我的體力在回覆,立刻倒下放出一擊「雷霆鞭」。我感受到了雷擊擊中了目標。
「這次,故意不殺你。」大樓的峽谷間,暗殺者的聲音像是回聲一樣,「現在的嘉由斯心中,比起對於那個叫做季薇妮婭的女人愛意,更多的應該是對我的憎惡和殺意纔對。那變成我不斷渴望尋求的目標♪」譏笑的回聲在空中迴盪,「嘉由斯,你和我是同類。你的愛是失敗的。不論是過去還是未來,以及現在。」
但是,他看穿了我的渴望,在我以爲夢想成真的瞬間毀壞了它。季薇的原諒是假的,這樣的想法將我的心粉碎,我不由得尖叫起來。
活着都變得麻煩了起來。
我覺得回答很麻煩,閉上了眼睛。
「愛,是什麼?」巴默佐皺了皺端正的鼻子,表示不快。「愛什麼的,不過是見異思遷和不確實的發情的別稱而已。曾經互相憎恨的人是不可能和解的。所以我纔不會相信那種無聊的奇蹟。」和預想中一樣廉價的反應。人類的嘲笑行爲,只是不想讓他人抓住自己的弱點而產生的自我保護而已。正因爲如此對於別人肯定某物的行爲纔會過度地反擊。還有一會兒就好。
「誒,我喜歡上應該被殺死的人,你覺得是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