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黎明時分。在一座灰色牆壁林立的城市，冷颼颼的風吹拂着荒涼的街道。

往城外的路上，青年訴說夢想，立下誓言。在他身旁的女子點着頭。這是青年準備踏上旅程，女子來送他上路的光景。相對於男子臉上充滿希望，女子的臉色卻是籠罩着不安。

青年和女子交換了手鐲。必定是青年發誓一定會回來的信物，以及女子發誓一定不會忘了對方的信物。

「手鐲一定會再合而爲一，就像一年後我們一定再相會。」

出外追求夢想的青年，心裏有着如同熊熊火焰燃燒的野望。那位送別的女子，則像是有小小荊棘刺痛着胸口。

在城外的相會與離別。

這光景在人世間不知重複了幾億次。

接連不斷的腳步聲，在陰暗的縱向洞穴響起。腳步聲的迴音也跟着螺旋階梯不斷地往下。

一行人從貫穿厚實的地層樓梯往下走之後，再從整修地下鐵用的舊通道出去。

在陰暗的地底下，前方有一整排不太可靠的燈光，通道左右裝設了工地用的電燈，散發出橙色的燈光。電燈變成了陰暗通道中零零落落的路標。

細微的光線，讓我能看見吉吉那的美貌和妮妮雅臉上不安的神情。

「雖然我認爲這裏不單純是工地用的通道，但是這前面真的有路可走嗎？」

霓妮亞說話的語氣充滿了不安。

「對，這前面有路可走。你不用那麼不安啦。」

我臉上露出讓人安心的微笑，踏出腳下的步伐。緊跟在吉吉那的腳步聲之後的，是妮妮雅似乎還在躊躇的腳步聲。在微微的昏暗之中，一行人走在防滑的十字鉚釘鋼板上。我和吉吉那靴底發出的金屬聲，伴隨着腳步聲在通道里迴響。

前方有光芒透出。出口像是被裁切出來的明亮長方形。就像是追着光芒而來似的，遠遠也傳來細微的聲響。

越是往前進，隨之而來的光線與聲響就越發強烈，我們終於從出口走了出來。

眼前的世界爲之一變，出現一片彷佛從天空往下俯瞰的光景。

「好厲害……」

妮妮雅說不出話來，瞠目結舌地凝視着眼睛底下的光景。在浮現在半空中的通道上，我用手指着眼睛底下的光景。

莫內巴一隻眼睛眨了眨，暗示我要是明白人就別擋他財路。在我一番解說之下，妮妮雅似乎失去了興趣。莫內巴轉而去找別的客人。我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久久不能言語的妮妮雅，不由得發出一連串的感嘆之聲。她從欄杆探出身子，視線完全受到眼睛底下景色的吸引。在妮妮雅凝視着俯瞰地底下的景色時，我和吉吉那兩人在身後凝視着她。吉吉那的銀色眼瞳流露出不悅之色。

「妳不用那麼在意啦，那老人只不過是個迷導士罷了。」

我喝光了杯中的達肯酒，把空杯放回桌上，同時回答了她。

「好厲害！在地底下真的有這麼巨大的城市存在，這就是傳說中有名的艾裏達那迷宮城……』

突然而來的說話聲，讓妮妮雅嚇得伸直了背脊。嘴裏還含着的意大利麪條也跟着晃動。我和吉吉那的視線落向說話者。

因爲妮妮雅好像就快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了，所以我一邊喝着酒一邊替她解圍。

莫內巴裝腔作勢地繼續說着。

妮妮雅的右手緊握住腰際的護身用短劍。或許是因爲她感到不安的緣故。表演過度的我，誇張地攤開雙手指向四周。

走在路上的亞爾利安人像是才離鄉背井不久，操着腔調死板的伊傑斯語說話。隔壁那個笑得豔麗的女人，以巴赫魯巴語獨特的發音回話。兩人的對面有一間舊書店，店老闆以正式的古烏可烏德語發音說着亞布蘇利耶魯語，講着電話下訂單。另外，甚至也有人操着不屬於大陸上的語言，例如東方的喜納吉語和央華語。

「然後，再往下就到了第五層，那是屬於〈異貌者〉的領域。偶爾會出現在艾裏達那的〈異貌者〉，似乎有時候也會從這裏來，我們每年也都會參加幾次〈異貌者〉的征伐戰。」

「大笨蛋！你去死吧！讓巨大的嬰兒把你給喫了！」

「你這傢伙自己也那麼深信不疑嗎？」

「先去喫個東西吧？」

「我是咒式劍士中居高階職位的劍舞士，你要我忘卻身爲劍舞士的榮耀嗎？」

「我接着剛纔的話題說過的繼續說下去。從地底第三層往下走就到了第四層，那個世界到處都是做着見不得光的勾當的黑社會成員、奇人、怪人、還有被世界遺棄的人。」

「我有個熟人，一個腦袋有點奇怪的女醫生，她好像就曾經去過地底第四層，在戈傑斯島的經濟特別區的地底下，那個可恨的三大組織總部似乎都在那裏。如果妳不是咒式士的話，我勸妳還是別踏入那個地方。」

「那個，我……」

明明是在地底下，卻有建築物和店鋪四處林立。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連結的迴廊，高高低低地相互連接。我們走出工地用的鋼橋，選擇了一條貫穿地底城的通道前進。

「雖然有聽說過，但是沒想到艾裏達那的地底這麼寬廣。」

「似乎也有人若無其事地居住在這種像地獄一樣的地方，不過應該都是一些強得不象話的異能者或者像怪物一樣的人。到了第九層、第十層，我記得有這麼一個可怕的傳言，據說會連接到不同的未知世界去。」

路上有商人揹着貨箱，上面插了「賣咒式具」的旗子在大街上行走。路旁還有一羣帶着奇怪圓筒帽的人在行走。所有人的臉都用面紗遮住，面紗上還畫着一隻眼睛。這些貌似新興宗教〈默示教團〉的人，弄響着掛在柺杖前端的鈴鐺，正在穿越大街。

「妳，女人啊，來到這個真假無從分辨的迷宮，到底是想求得什麼？或者是失去什麼？在皇曆四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的今天，妳想求得什麼？」

妮妮雅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以懷念的口吻告訴她。身旁的吉吉那則是俯視着那片黑暗。

「然後呢，這裏是位於艾裏達那西岸地底下的尼姆拉託洞穴，因爲還在第一層所以是安全的場所。一般市民經常會來，地下鐵也有通到這裏。到第二層、第三層爲止是觀光地區。」

「接下來我們要去地下道看看，第二層是巨人神殿，走到第三層就會看到地底競技場。光是去看這些地方就要到晚上了。」

我們走下樓梯，抵達了第三層。

我繼續解說着。因爲我是補習班老師，所以慣於長篇大論。

不知妮妮雅是覺得可怕或者是厭惡，她緊咬着牙根。眼神裏滿着害怕卻又興味濃厚，凝視着地底下的黑暗裂縫。

伴隨着充滿感慨的語尾，妮妮雅吸進剩下的意大利麪條。

妮妮雅一臉疑惑，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我。我臉上露出苦笑，用視線暗示妮妮雅對方沒有惡意。老人舉起了手杖。

「妳有其他想去看的地方嗎？」

這裏比較像地下街該有的風景。商店街和住宅區混合在一起，道路都是彎彎曲曲的，很難看得到筆直通往前方的路。街上的喧鬧聲，和遠處建築工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吉吉那聽完我一連串的論點，完全閉口不語。一回過神來，我發現妮妮雅綠色的眼瞳正凝視着我。

妮妮雅的眼睛凝視着自己站立着的地面。她像是感覺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蠢動一樣，眼神變得很銳利。吉吉那打起了哈欠。

當視線回到妮妮雅身上之後，我發現她還是對着店門外的馬路東張西望。她的目光落在外面來來往往的人羣身上。

妮妮雅對我的建議點頭表示同意。吉吉那也沒反對。我們在擁擠的人潮中前進，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廳。我們從〈土龍亭〉銅製招牌下走了進去。坐到餐桌旁點完菜之後，我開始爲妮妮雅說明接下來的觀光路線。

「爲什麼非得接這種工作不可？」

小孩子們邊笑邊逃。那名男子更加火大，揮舞着劈刀猛追。

「明明是地底下，人卻多成這樣。」

「我們是攻擊型咒式士，居然來當女人的導遊，你不覺得可恥嗎？」

「艾裏達那是由奧利耶拉爾河與分佈在艾裏達那的運河，截斷成各個區域。但是在各個區域下面，還有是這麼寬廣的地底迷宮城。」

「那傢伙也成了一個陷入迷宮的人了……」

「丟出謎題給客人，設局讓客人找他諮詢人生問題或者占卜，話句話說就是個積極主動的占卜師……」

我們從大馬路的尾端走下樓梯，抵達了第二層。

抬頭往上看，頂端的岩脈有幾個讓空氣流通的巨大換氣風扇正在轉動。如果氧氣不足的話，我剛剛講的這個地下迷宮也就不存在了。

由於吉吉那完全不認同我的說法，因此提出了尖銳的質疑。

只見一名老人佇立在妮妮雅身旁。他一頭灰色的頭髮，臉上滿布龜裂似的皺紋。身上穿着像白色帶子重重複蓋似的衣服。

「今天我們的工作是當她——妮妮雅･史黛潘迪的觀光導遊。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意見嗎？」

「我心裏真的這麼想。」我露出了微笑。「事務所的財務狀況經常很糟。順帶一提，所謂的觀光導遊，不用殺人也不用傷人，是一份非常棒的工作。不然你又有什麼意見？你還有其他賺錢的方法嗎？」

這個獨樹一格的世界，宛如一個多層立體迷宮。

在艾裏達那地底下有巨大而寬闊的洞穴。

我和吉吉那之間的爭吵被強制結束。順帶一提，這個完全不在乎吉吉那的美貌的女客人是很珍貴的。妮妮雅已經是人妻了呢？或者已經有心上人了呢？我的腦子裏又淨想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因爲這次是來觀光，所以剛剛說的都跟觀光無關。」我的視線回到妮妮雅身上。

「那麼……繼續進行觀光導遊吧。」

「妳，女人！」

在地底深處隱藏了許多超高層建築，而且各自都有樓梯、地板連接。店鋪和攤位在各個地基上雜亂地增造、改建，形成複雜而怪異的組合。

我們點的菜終於上桌了。妮妮雅喫起了地下街的名產白茸、西紅柿以及紅醬茄子意大利麪。我點了一杯達肯酒，然後點了當地底蝦、白比目魚、醬烤斑鳩當下酒菜。一邊工作一邊喝酒真是幸福。

我微笑着說明。

樓梯附近突然就沒有通路，可以看得到黑暗的裂縫。更往地底下的建築物猶如斷崖絕壁般連接在一起。接連在一起的窗戶透出室內的燈光，往越深的地方就顯得越小。

「這原本是因爲〈古巨人〉們爲了取得礦物和石油當食物而挖掘出來的。擅長鋼成系咒式的他們，在大陸各地製造出廣大無比的地底迷宮。光是哲貝倫龍皇國就確認有數百座以上地下迷宮。總數目前依然不明。」

我壓低了聲音說道，吉吉那感覺似乎完全不想聽我的話。

我也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握僅了魔杖劍劍柄。

「完全都沒問題……什麼問題都沒有。」

觀光導遊真的有必要把氣氛弄得這麼危險刺激嗎？

「所謂的攻擊型咒式士，就像是手裏拿着小木棒亂揮就會開心的流口水小鬼一樣，不繼續做也罷。在高度文明的階級上屬於最底層，你只要理解的視野夠廣，就會發現我們做的工作本質就是那樣。」

由下往上吹的風，吹撫着妮妮亞的瀏海。

「請忘記吧！至少現在全部都忘記。把你自己是誰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在妮妮雅的目光前方，黑暗狹縫中的光點也在途中就消失了。那片黑暗不知道延伸何處，但在那最深處，應該就是緊接着令人絕望的黑暗。

從彼此交叉的迴廊出口走下來之後，我們終於走到地底下的大馬路上。

地底的黑暗遠遠傳來聲音。那是帶着野獸嚎叫與女人哭泣聲，鬼哭神號般的聲音。

大馬路上人山人海，我們在擁擠的人潮前進，各種職業的人、各式各樣的種族在路上錯身而過。

我們踏入了地底第三層。

「艾裏達那的人口大約有七十二萬人，不過那只是針對有正式登記戶籍的人數作統計。」我繼續凝視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實際上，還有觀光客、企業派來短中期居留的人、非法移民、流浪的咒式士以及黑社會的人。如果再加上這些地底下的居民，我想艾裏達那的總人口應該有八十萬到將近一百萬人。」

「就是啊。」

「你們……還好吧？」

「生與死在熱力學上的差異，在於接近終點時的急速收縮，現象即將結束前的拮抗。在越過世界的特異點之前，妳，會在這裏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我想往更深的地層去。我有個熟人聽說就在那裏，我想到第三層去看看。」

走到馬路上之後，背景音樂從莫內巴謎一般的話語，轉變成人羣吵雜的聲音。

大通道兩旁的建築物，大多都有四、五層樓高，這些建築物設置的招牌顯得相當擁擠。在地底下，招牌表面上所綻放出來的光芒，顏色與在平地上常看到的高亮度半導體照明或立體光學影像不一樣，全都是舊式照明設備纔會有的色彩，例如氖光燈紫紅色、氬光燈的青紫色，以及水銀瓦斯燈的青白色。各式各樣的霓虹燈光線，以及從窗戶透出來的光線，驅逐了地底的陰暗。

「這就是艾裏達那的迷宮城。」

因爲酒已經入喉，我說起話來也變得流暢，把事先準備好的解說內容流利地說了出口。

走出樓梯到了第二層之後，發現和第一層比起來沒有太大的差異。只不過因爲第一層爲了觀光客而整理過，第二層就顯得比較雜亂。在樓梯旁邊商店街裏也有很多住宅區。附近就有往第三層的樓梯，妮妮雅踏出腳步準備往下走，但隨即又停下了腳步。

妮妮雅依然帶着驚訝與好奇的眼光環顧四周。

我就像個觀光導遊一樣，開始爲妮妮雅介紹地理知識。因爲妮妮雅很配合地仔細傾聽我的解說，因此我也開始回憶起相關的歷史。

「我之前說的熟人好像就住在這一層。」

「當然我們的目標是市政府的懸賞獎金，但也有其他咒式士是經常出戰的。畢竟這是攻擊型咒式士其中一個重要的生財之道。」

妮妮雅說的話令我意外。如果她有熟人，就讓那位熟人帶她參觀就可以了。我想她應該是希望我們兼當她的護衛吧。

眼睛底下的一隅出現的是巨大洞穴。在錯綜複雜的配線和電線底下，是一座寬廣的城市。

小孩子們從樓梯上衝下來，他們身後有個長得像惡鬼的男子手拿劈刀窮追不捨。

「我是莫內巴。我會將形而下的思辨與物體，轉換成形而上的言語，我是指引迷津的導師，傾聽遙遠黎明呼喚之人。」

吉吉那則是啃起抹上粗鹽的雞腿，咬的時候連骨頭都一起咬碎。話說他的牙齒到底有多堅硬啊，而且一如以往的喫沒喫相。

我想應該是感覺很敏銳的〈異貌者〉，察覺到我和妮妮雅的視線，因此發出喊叫示威。

「地下街就像是一個擁有獨特生態系統的小世界。」

「熟人……是吧。」

「我絕對、全然、完全、百分百不覺得可恥。你等下說話小聲點，不要被金主、客人聽見了！」

我追到了佇立在斷崖上的妮妮亞身旁。

我們走進了住宅區的彎曲的巷弄，妮妮雅試着要找出那位熟人的家。

「當古巨人族消失之後，據說他們的信徒巨人族就居住在這些地下迷宮裏。巨人族後來與古巨人族一樣逐漸式微，因此遷徙到遙遠的地方，所以這些地下迷宮就被人類接手，徹底利用。」

我們在金屬信道上前進，從信道末端的其中一個階梯走了下去。

「我們走吧。」

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

住宅大概有三層樓高，窗戶與窗戶之間綁着繩子，上面曬着襯衫、內衣褲等衣物。雖然我對地下街的人工照明設備是不是能曬乾衣服抱持疑問，但是既然都這麼做了，應該是可以順利曬乾纔對。

「好像是在裏德蘭內伊達街的布拉迪第七大樓。」

在住宅區的尾端，商店街的入口，妮妮雅停下了腳步。

「有第六大樓和第八大樓。」

雖然回到了狹小的通路去看，但還是找不到第七大樓。似乎只有新建的三層樓店鋪。我們試着去問了在店鋪前面掃地的男子。

「這裏本來應該是住宅大樓，你認識原本住在這裏的人嗎？」

看起來還很年輕的男子一邊掃地一邊回答。

「誰知道？我也是剛住進來這裏，之前住在這裏的人，那些人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清楚。」

掃地的男子臉上一點歉意也沒有，就這樣直接回到店裏去。佇立在店前面的妮妮雅聳了聳肩。

「要回去觀光嗎？」

「好，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順道來看看對方而已。」

似乎已經放棄了的妮妮雅說道。

黑暗之中。輕合金盔甲的摩擦聲，如若有所思的腳步聲般微微作響。

銀白色的燈光劃破黑暗，照耀着坑道。我們所在的空間由坑頂、牆壁及地面構成平面。

左手提着人工燈的是團長卡斯蓋魯，他右手拿着的魔杖劍，在地面上映照出複雜的黑影。跟在團長左側前進的是緊握着魔杖劍的伯特，正用左手撥弄着他很在意的長髮。礦工出身的彪形大漢佈列登，手裏拿着的是魔杖錘，光線在他的光頭上反射。最後則是由我——烏魯格在右側警戒周圍的狀況。

〈卡斯蓋魯同盟〉的團員們小心翼翼地在坑道中前進。

「前面是岔路，在這裏停下來吧。」

在三叉路前面，卡斯蓋魯指示所有人先停下腳步。每個人的臉都顯得放鬆了些。伯特操縱機器啓動立體光學影像。黑暗中浮現出交錯複雜的地底迷宮地圖。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地下第五層的第三十八坑道東邊。要是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往第七十八坑道前進，從第八十九坑道出去……」

在卡斯蓋魯與伯特討論的時候，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凝視着戴在左手腕上的銀手鐲，好讓心情沉穩下來。卡斯蓋魯的視線從地圖上移到我身上。

我追着那個逃到人羣中的男子，然後發現了他。那男人察覺我的視線之後，連忙拔腿就跑。我的視線落向身旁的吉吉那。

「烏魯格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在交換婚戒之前，先在家鄉交換手鐲。」

我的視線並未落在妮妮雅身上，而是環顧着馬路的左右。

「根據賬簿的記載，那個手鐲似乎是從一個叫皮佩普的收屍業者那裏買來的。」

「從〈異貌者〉的角度來看，他們應該也不知道我們人類的事。他們可能認爲，人類除了佔據地上的世界之外，甚至還進一步往地底下侵略。所以纔會與我們敵對。」

伯特的眼睛凝視着迷宮的黑暗。

「我知道！之前就聽妳說過了！但是我非去不可！」

「這個！」

「是〈蟻人〉！」

吉吉那隻翻轉了手腕，巨大的金屬塊隨即飛越人羣上空。那名小偷似乎察覺自己後上方有道黑影，當他轉過身時，自動販賣機已掉落在他身上。

雖然那個小偷沒死，但是昏厥了過去。自動販賣機從天而降掉到他身上，內臟應該也受到損傷了。我若無其事地，毫不客氣地彎腰把手伸到他懷中，取出了妮妮雅的錢包之後站了起來。

一旦把事實說了出口，妮妮雅便能暢所欲言了。

妮妮雅猶豫不決，欲言又止。她像是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開口說明。

妮妮雅大聲喊叫，在人羣中停下了腳步。她雙手揣了揣自己懷裏。

戴着眼鏡的我凝視着對方。對方看到的是，一個藍眼睛青年由衷爲她擔心的眼神。這些都是我的演技。

「所以這是哪裏來的⁉」

妮妮雅察覺到我冰冷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我也只能繼續追問下去。

伯特的魔杖劍前端發出〈爆炸吼〉組成式的光芒之後，三硝基甲苯隨即炸裂。在黑暗中，只見蟻人們的中央爆炸後綻出光芒。在爆風之中，甲殼質裝甲覆蓋的手腳和武器紛紛被炸飛，分別撞擊到牆壁、地面及坑頂，綠色體液隨之四處濺落。

「這是人類無法想象的技術。」聲音裏與其說帶着敬意，倒不如說是帶着畏懼。「這些〈異貌者〉，像是龍和〈古巨人〉，都已經是強大到這種地步的種族了，爲什麼不繼續建造屬於自己的城市，而要選擇離去呢？」

「大概在三週前寫了一封信來，寫說住在地下第三層的他，要去地下第五層的尼姆拉託洞穴探險。後來他就完全沒有消息。我真的很擔心，所以才自己一個人來找他，我之前要找的熟人就是烏魯格。」

「嗯、放鬆一點吧，未來的路還很長。」

「這裏也有警衛隊？」

「唉呀，我們是賣二手貨的飾品店，所以會透過各種管道進貨……」

「我覺得價格還划算啦。」

「這手鐲是從哪裏來的！」

賣魔杖劍零件的店鋪，擺出了塞滿魔杖劍護手和扳機的箱子，箱子上貼着「全部商品一百伊恩」的價格。二手商品的架子上擺放着不知來自何處的壺和盤子。料理店故意把廚房的窗戶打開，讓異國香辛料的氣味飄散到街上，大概是想吸引顧客上門。這種雜亂的氛圍我並不討厭。因爲這是艾裏達那的地底商店街特有的氣氛，充滿着活力的氛圍。

妮妮雅用左手抓住了店老闆的胸口。我輕輕地拉住她的左手。現在該做的是好好地陪笑。

店鋪賣的是金、銀、黑珊瑚戒指，翡翠珠項鍊，以及上面雋刻着異國神明言語的黃銅手鐲。各是各樣的飾品吊掛在店前的貨架上。

「你告訴我，我就買下來。」

坐着的店老闆懶洋洋地問道。這位中年男子的五根手指上帶着許多戒指，手腕也戴着黃銅手鐲。修剪過指甲的指尖指着價格卷標。似乎是二手貨，所以也沒多貴。

「那個……妮妮雅，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這手鐲如果對妳來說很重要，既然老闆沒有亂開價，那妳不妨就先買下來吧。」然後我把臉轉向店老闆。「要是先買下來，如果老闆你也不會不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們這是從哪裏進貨的嗎？」

妮妮雅飛也似地快步走了過去。她的身影被走動的人羣遮住了，我們追了上去，並且在電梯前面追上了妮妮雅。她按下電梯按鈕，鐵柵欄門隨之開啓。

「在我的家鄉，烏魯格是少見的有實力的攻擊型咒式士。但是我的故鄉不需要攻擊型咒式士，所以也沒有工作可做。」

一羣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將被壓在自動販賣機下方的男子團團圍住。自動販賣機被搬回原來的地方之後，男子被那羣白衣人拖走了。昏厥男子的腳跟在道路上留下拖行的痕跡。

「感覺不太像。應該只是把昏厥的人抓走當成肉塊解體的業者吧？」

只見一羣鐵灰色的物體在銀白色光芒之中出現，那些生物全身上下披覆着甲殼質的甲冑，以兩足行走。數量共有十幾只，四隻節肢狀的手臂各自握着粗糙的青銅或鐵製的劍或長槍。整體形狀看起來像是巨大的螞蟻。

「……這是烏魯格的手鐲。」

「啊！」

「所以呢？」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吉吉那苦笑着回答。我轉身去看身後的妮妮雅。

佈列登接着說道。我不由得陷入苦思。

「錢包不見了！」

妮妮雅伸手握住銀手鐲。然後她詫異地睜大了她那雙青色眼眸。

我們靜靜地聽。妮妮雅猶豫着是否應該繼續說下去，心煩地皺起了眉頭。

我自己的長相看起來就是很溫柔，這真的要感謝我的基因。

「那個叫皮佩普的，現在人在哪裏⁉」

我無計可施，只好拿出手機準備付款。原本在氣勢上矮了一截的店老闆，立刻恢復成商人的嘴臉，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露出滿意表情的店老闆，立刻撥動手機的按鍵，調出賬簿。

我追上妮妮雅之後對她說的這番話，讓她嚇得伸直了背脊。她手中握的是銀手鐲。銀這種金屬在氧化的時候會變黑。在有細微刮痕的手鐲表面，刻着有渦漩圖案裝飾的文字。

我帶着妮妮雅悠然地在人羣中前進，朝那個被壓在自動販賣機下方的男子走了過去。周圍的人雖然感到有趣地看了看，但很快就失去興趣離開了。

「屬於〈異貌者〉的一種！居然在這麼淺的地層就出現了！」

妮妮雅把右手緊握着的銀手鐲拿到店老闆面前。

「雙方無法互相理解，所以只能開戰，也只能這樣了。」

這羣迥異於生物進化系統樹的異形生物，複眼裏不帶任何情感，不斷朝我們逼近。〈蟻人〉們沒發出聲音。只是全身上下的裝甲，以及手上拿着的原始武器，因爲與坑道以及同伴相互撞擊而發出聲響。

「該怎麼說呢。」佇立在旁邊的伯特露出苦笑。「我們對於〈異貌者〉的事並不是很清楚，也不知爲何有那麼不合自然之理的生物存在。至於〈異貌者〉們到底在想些什麼，那就更不知道了。」

「是啊。這裏是由〈古巨人〉和巨人們建造的，做得漂亮工整。根據學者們的研究，雖然迷宮這麼地遼闊，但在平面構造上，卻連一毫米的誤差都沒有，完全由直角所組成。」

面對同伴的死亡，〈蟻人〉依然面無表情，持續前進。

我現在也還只是第三等級的咒式士，所以纔會來到這危險的地底下，透過打倒〈異貌者〉獲取報酬與名聲，並且也必須藉此來累積實力。我們這些攻擊型咒式士新手臨時組隊來這裏作戰。

卡斯蓋魯不發一語，佈列登則是大聲嘶吼往前猛衝。

我下完評論之後，妮妮雅像是要撞飛我似地往前衝出一步。她表情認真地逼近店老闆。

「這牆壁的壁面很滑。」

「欸，她那樣很危險吧？」

妮妮雅似乎還是無法壓抑激動的情緒，依然緊緊握着銀手鐲。她專注地瞪視着前方，似乎沒有要拿手機或錢包出來的樣子。

爲了讓對方冷靜下來，我採取了拖延戰術。

吉吉那不發一語，立刻動作。他伸出了手，把手放到自動販賣機下方。在下個瞬間，質量移動了。吉吉那把淨重二五○公斤，放進商品後變成八○○公斤的自動販賣機高舉過頭。

「不用擔心，在這地底下才會玩真的。」

我立刻回到妮妮雅的身邊。

在爆炸的煙霧中，鐵灰色的裝甲再次出現，節肢狀的腳踩過同伴們的屍體前進。有着人臉的屍體，在頭部被踩碎後，濺出了綠色體液。

「在一年前，烏魯格做起了賺大錢的夢，於是拋下了我，捨棄了故鄉，來到了艾裏達那。烏魯格每週都會寫信給我，說什麼要是他成爲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開了事務所的話，他就能可以把我接過去生活了。」

分成左右兩半的下顎不停地震顫，但是臉上還有着鼻子、眼睛和眉毛，活像是蒼白的人臉。額頭上的觸角不斷搖晃，複眼綻放出綠色的光芒，顯得非常詭異。

妮妮雅眼中的怒火逐漸變弱，最後終於消失，而且態度爲之一變，像是爲自己的激動感到羞愧似地低下了頭。

試圖讓我安心下來的卡斯蓋魯，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也差不多該對我們說清楚了吧。」我儘量用溫柔的語氣說。「妳要我們當觀光導遊應該是騙人的吧？」

妮妮雅追問道。她纖細的手將銀手鐲緊抱在胸口。

妮妮雅在路上又被路人撞到了，正設法跟上我們。

色彩繽紛的各式招牌擠滿了通道的上空。紅色、藍色、黃色及成色的文字顏色忽明忽滅。這些裝飾過剩的招牌，或許是爲了讓人在抬頭看到洞穴頂端時，比較不會感到煩悶。在招牌下方，大馬路上的人潮更加讓人更加眼花撩亂。因爲是在擁擠的人潮中前進，妮妮雅也只能儘量在不撞到人的情況下往前走動。被妮妮雅碰到肩膀的男子咋了咂舌，然後一臉不悅地走掉了。

「那個……因爲我一直過着他沒消沒息的悲慘生活，可是……難道他真的會下落不明嗎？」

「妳喜歡嗎？妳要小心一點比較好，因爲只要一不小心，店家就會趁機亂喊價了。」

「要買嗎？還是不買？」

「殺出活路吧！」

「冷靜。」

妮妮雅無視我們，準備進入電梯，我抓住了妮妮雅的左手。

店老闆舉起了手，指向道路對面，手上飾品隨之作響。從人羣中看過去他指尖比着的方向，是下去第四層的電梯。

卡斯蓋魯臉上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微笑。肩膀上扛着巨大魔杖槌的佈列登，也對我點了點頭。伯特長髮後方的眼睛，也流露出溫柔的神色凝視着我。光學影像的光線映照在團長卡斯蓋魯的側臉上。雖然他滿臉鬍子，但是看起來應該只有二十幾歲。我伸出了手觸摸牆壁。

「你習慣我們隊了嗎？」

妮妮雅繼續說道。

「妳冷靜下來啦。」

「唉呀！剛纔那個男的是小偷！」

「吉吉那，你可以溫柔地把他給殺了！」

我暗自喃喃自語。爲了能成爲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而來到艾裏達那，在地下城消失的未婚夫。應該要很珍惜的手鐲被飾品店拿來賣。情況非常不妙。

妮妮雅以痛苦的語氣說道。

她轉過身來，眼睛帶着憤怒的神色。

「習、習慣了。我轉隊已經三個禮拜了，一切都還順利。」

「如果要買伴手禮的話，在這裏找就可以了。因爲地底第三層有競技場，所以治安比較差一些，還是要小心注意的好。」

在妮妮雅強勢地逼問之下，店老闆也顯得畏畏縮縮的。

妮妮雅已經從我身後消失。吉吉那用下巴比了比方向。妮妮雅已經到了人羣的另一頭，駐足在某家店鋪前面。

妮妮雅用緊握着手鐲的右手，將自己的左袖口捲了起來。她的左手腕也戴着銀手鐲，與她右手拿着的烏魯格的手鐲是對鐲。

「是哲貝倫龍皇國北方的古加羅德語，這種造型很少見。」

「等一下，妮妮雅，地下第四層是危險區域。」

即使對着我們侃侃而談的卡斯蓋魯，也只不過是第五等級的咒式士，這種程度是不能在攻擊型咒式士的激戰區艾裏達那開咒式士事務所的。

「我不是妳的敵人。我當了妳的觀光導遊，還替妳付錢，我絕對是站在妳這邊的，沒錯吧？」

「我想確認烏魯格是不是還活着，一定要確認清楚不可。」

甚至沒扛到肩上，而是雙掌垂直地頂着自動販賣機，那種非比尋常的剛猛力道，引起了周圍人羣一陣騷動。

我和吉吉那帶着妮妮雅來看地下第三層的商店街。

「在更下面那層，地下第四層的密頓德街。」

「怎麼了？」在我問完之前，卡斯蓋魯便拔出了魔杖劍，要我別再說話。卡斯蓋魯舉劍擺出架勢，轉身向後拿起了了人工燈。

到底是想脫離渺無音訊的生活？還是想要確認生死？她的邏輯我完全搞不懂。對我來說，我只想知道她接下來想怎麼做。

「所以妳想怎麼辦？再往下走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世界了。」

我說完之後，突然感覺有東西碰觸我的腰。我往下看，發現吉吉那的屠龍刀刀柄抵着我的腰部。吉吉那放在刀柄上左手的五指正在比着「指語」。他白皙的手指比出的話語是：（這時候體內通訊沒有訊號還真麻煩）。然後接着說：（我的意見是，嘉優斯，你別同意囉。）意思是想制止我。

我的臉還是對着妮妮雅，然後我也用「指語」回答吉吉那（我知道。）吉吉那立刻又用指語響應：

（從觀光導遊變成要我們去幫她找人，這種情況讓我很不高興。）

（是那樣沒錯啦。）

我和吉吉那相互用指語討論經濟狀況和信義的問題，妮妮雅則是一臉還無法理解的神情。

「那、那個……您的意思是，願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沒錯。安全的觀光導遊就此結束。如果妳要找未婚夫的話，身爲攻擊型咒式士的我們也可以接受委託。」

妮妮雅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謝謝！」

妮妮雅對我鞠了好幾次躬，我先提出了訂正。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對妳的故事覺得感動，也不是基於善意才站在妳這邊。單純只是爲了工作。如果要做的工作是攻擊型咒式士的本業，那麼就價格就會變高，所以我要問的是，這樣妳也沒問題嗎？」

我拿出咒信手機，把價格一覽表給她看。但是，妮妮雅只是一味的道謝，價格表看也不看一眼。吉吉那則是一臉困惑。

「我可沒同意哦？」

「這樣可以賺很多錢。又是誰說什麼只到地下第三層當無聊的觀光導遊很討厭？」

「那是另外一回事。」

「從地下第四層開始就很危險。簡直是黑道分子、怪人和變態的大集合。〈異貌者〉也會突然出現。這不是吉吉那最喜歡的嗎？」

吉吉那鋼色的雙眸閃閃發亮。屠龍族似乎是打從心底喜愛流血與戰爭。雖然我是刻意利用這種心態，但是我總覺得屠龍族總有一天會因爲戰爭而毀滅。

我無視於妮妮雅內心的哀傷，重新面向她。

不對！是腳邊，應該說是是整個坑道都在搖晃。

「什麼啊，原來你們是慈珊的熟人嗎？」

卡斯蓋魯吐了一口氣，將魔杖劍收入劍鞘。

皮佩普笑嘻嘻地說道，而那具屍體的表面殘留着液態樹脂。眼瞼、嘴脣、毒牙的前端都有着冰柱狀的樹脂，看上去像是被活活凍死的屍體。

卡斯蓋魯的魔杖劍將〈蟻人〉如甲蟲般的裝甲一分爲二，綠色體液噴濺而出。被斬成兩段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別在陰暗的地面上蠕動。

一陣飄浮感。電梯往地下第四層快速下降。

我把妮妮雅拉到前面來。妮妮雅把手上握着的手鐲遞到皮佩普面前。

「接下來就是用水沖洗屍體一整天。」

朝我們而來的蟻人依然面無表情，猶如機械般不斷地逼近。不過行進的速度逐漸變慢，甚至停了下來。

戴着圍巾的胖子皮佩普這麼回答。在他背後交錯的齒輪嘎嘎作響，與蒸氣機發出嗚鳴聲交迭。

室內充滿了熱氣，牆壁與地板上濺滿了血跡。屋頂的樑柱上設置了無數的齒輪與滑輪，下面吊着鎖煉與鐵勾。室內還擺設了抽風機、壓力儀，還有若干用途不明的機械。機器與機器之間陳列着黑色靈柩。

「怎麼可能？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慈珊大師的熟人？」

即使咽喉上抵着冰冷的刀刃，皮佩普卻一步也沒往後退。抵在皮佩普咽喉上的刃身已經割破皮膚，只要再略微移動便要濺血。

雖然應該還要好一段時間，但不會是不能實現的夢想。只要努力的話，像我這種從鄉下來的咒式士，也可能成爲像拉爾豪金或潘海瑪那樣的一流咒式士。

「你剛剛說就算你們這麼要求是吧？」

真空抽風機排氣口的橡膠拴上有三通式旋塞閥，透過耐壓橡膠管得以連接到靈柩。

「或許是因爲過於熱衷，雖然我只能在這樣的地底下進行創作活動，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我對雙方戰事突然終止感到無法理解。

無視於我和妮妮雅需要一些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吉吉那兀自按下了電梯按鈕。

皮佩普的那雙小眼睛交雜着自嘲與驕傲的光芒。

妮妮雅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取出了手機。我也透過手機確認訂金已經匯進賬戶。

模型製作得十分精巧，甚至連肌膚表面的紋路和毛孔都看得很清楚。因此似乎不是模型，而是用屍體製作成的標本纔對。上面還掛着價目表，每個標本都有自己的價格。

「在屍體浸泡在丙酮的狀態下，注入溶解狀態的樹脂。然後在室溫之下，透過這個真空抽風機吸出空氣吸一整天。」

「把屍體浸泡在稀釋成十％的福爾馬林溶液裏，在室溫狀態下靜靜地放置大約十天的時間，然後使用各種固定方法來固定組織。這是第一個要做的步驟。」

「然後再將屍體放在冷卻到冰點以下25度的丙酮，透過冷凍置換除去水分與脂肪。進入脫水、脫脂的階段之後，就要移到常溫的丙酮裏。過程要重複幾次，在脫水、脫脂階段如果有必要的話，還要加入氯甲烷溶液。」

「照這種感覺，要你協助佈列登應該也沒問題了。」

皮佩普操作機械，有橡膠密封住的靈柩的蓋子隨之開啓，似是因爲沾染了丙酮的關係，靈柩內散發出像蘋果或者柿子腐敗的氣味。不過臭氣立刻被強力的抽風機吸走。

「請你回想一下這個手鐲的主人是誰。」

鎖煉纏着的是一具長着蝙蝠翅膀、佈滿紅色麟片的蛇狀胴體。頭部則長得跟人類的臉一樣。

皮佩普輕聲回答。

接着，鎖煉從架設在屋頂樑柱上的滑輪往下降。鎖煉前端呈現環狀。皮佩普跑到靈柩前面進行作業。這次他是把鎖煉纏了上去。妮妮雅看見被拉上去的物體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烏魯格也被變成這種悲慘的標本了嗎⁉」

皮佩普的雙眼綻放出飄飄然的光芒。

內側牆壁的架子上擺放着〈異貌者〉的模型，例如小鬼被邪妖精啃噬的模型。另外更裏面的房間也置放着大鬼和人頭蜥蜴等巨大的模型。

皮佩普手裏拿着解剖刀和鐵夾，在作業臺上一邊用鼻子哼着歌一邊工作。他正在解剖的是小鬼的屍體。他手動作利落地揮舞刀刃，剖開可憐的〈異貌者〉的頭髮、體毛以及鎧甲。

蟻人口吐白煙之後倒落在地面上。另一個蟻人逐漸逼近，拿着青銅劍向我突刺。我出手格擋，然後讓劍刃迴旋刺進對方的頭部。〈蟻人〉從口中吐出腦漿及綠色體液，隨即倒地不起。

「吉吉那啊，住手吧！」我把手放到屠龍刀上制止他。「那傢伙是慈珊是同一類的人。極度變態，而且金錢和暴力對他們都不管用。」

卡斯蓋魯是技巧熟練的攻擊型咒式士。伯特是冷靜的後衛，佈列登是力氣剛猛的前衛。如果跟隨着他們這些咒式士，我總有一天也能在迷宮稱霸，獲得一定程度的名譽和報酬。然後在艾裏那達的大街上開一間咒式士事務所。

「雖然我沒有很想問，但我還是稍微問一下，你是到底做了什麼壞事，被逼得跑到這個地下迷宮來？」

「這手鐲應該是你賣給飾品店的吧。」

坑道里充滿了烏黑的甲蟲甲冑，是數十隻的〈蟻人〉羣。伯特發動了第四次〈爆炸吼〉。閃光與爆炸將前排的〈蟻人〉隊伍一掃而空。白色煙霧的空隙間可以看得到昆蟲般的手足屍塊。

這樣我就可以接她過來了。雖然很會辛苦，不過我想她也會高興的。把她叫來艾裏達那，然後一起同居。婚禮也會邀請團員們一起出席。讓團長替孩子取名也不錯。

「唉呀，妳讓開一點。」

「內臟及屍體愛好界一直停滯不前、被古老的陋習所束縛，但她卻推動了變革，是一位革命家，對陷入迷惘的屍體愛好者來說，她也是一位絕佳的導師。我看了慈珊大師的『革命家布姆修神聖的心臟與消化器官』內臟標本後，彷佛被當頭棒喝一樣得到了天啓，所以纔會走上這條路。」

「對屠龍族說謊是行不通的。我對這個工作已經感到厭倦了，即使能少花一點功夫也成，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除去附着在屍體表面那些多餘的樹脂之下，只要放在室溫底下，比較小的器官大概三天，整個身體大概幾個月，就會完全硬化了。」

「人頭蛇顏色一般是通體遍綠，但這卻是罕見的紅色人頭蛇，非常珍貴的商品。」

我看着皮佩普操作機器，試着換個方向問他。

我們到了地下第四層皮佩普工作的地方詢問手鐲從哪裏來。

前面的〈蟻人〉們屈膝倒地。跟在後面的也同樣跟着倒地。青銅或鐵製的劍或長槍不斷落下。這些直立行走的蟲型人，在從口中吐出污穢的體液之後身體痙攣，甚至到死亡的那一瞬間，他們依然面無表情。

皮佩普動着手指，以愉悅的語氣說道。

「搞什麼鬼！」

卡斯蓋魯解除咒式之後，深深地吐了口氣。

鐵柵欄門開啓之後，我們三人走進電梯。鐵柵欄門關閉之後，從街道上的光線照進來的光線呈現豎條狀。然後，在發出不祥的聲音的同時，像監獄一樣的電梯門隨之關閉。

「那麼我們就進行地獄行程，開始尋人之旅吧。」

「卡斯蓋魯發動了咒式……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的〈蟲壞殺〉。」

「爲什麼這些傢伙要與人類敵對，而且對同伴的死完全不害怕！」

杵着魔杖劍的伯特向我解說。

他那肥如毛蟲般的手指，指向黑色靈柩。看起來似乎每一具靈柩裏都放了〈異貌者〉的屍體。

「我下定決心了，所以就拜託你們了。」

「就算你這麼說，」戴着樹脂手套的皮佩普，將手伸進屍體的腹腔裏探索。「這裏每天都會有〈異貌者〉的屍骸運過來，連帶的也人類的屍體，例如亞爾利安人、屠龍族、蘭多庫人的屍體，也在這裏進進出出。那些人類屍體和身上遺物，也會賣給各式各樣的店。」

「這是〈異貌者〉人頭蛇的屍體嗎？」

「別這麼說，這個手鐲的形狀很罕見，應該很容易記住纔對吧？」

我感覺遠處隱約傳來嬰兒般的哭聲。

雖然同伴們的屍體堆積如山，〈蟻人〉軍隊依然踩碎腳下的屍體不斷前進。

皮佩普無視於妮妮雅所提出的問題，手從屍體的腹腔內移開，指尖抓着的是腸子、肝臟、胰臟和脾臟。甚至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何種器官的臟器。妮妮雅表情顯得痛苦扭曲，雖然如此，她依然踏步向前。

「發生……什麼事了。」

皮佩普繼續述說對慈珊猶如女神般的崇拜。

緊接而來的蟻人們，揮舞着手上的劍與長槍而來。雙方人數差距懸殊，讓人感到絕望。我緊握着因爲汗水而變滑的刀柄，感覺到左腕上銀手鐲的沉重。

只見巨大的刃身刀光一閃，刀口抵住皮佩普肥胖的脖子。皮佩普額頭冷汗直流。拿刀抵住對方咽喉的吉吉那，似乎覺得很無聊。

「沒完沒了！伯特退下，佈列登和烏魯格幫忙爭取時間！」

「呃，我希望你不要把藝術家當成笨蛋耍。我是不會屈服於暴力的。」

皮佩普伸直了戴着手套的手指，以驕傲的口吻說道。

佈列登厚實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伯特也舉起拳頭鼓舞我。我終於被認同爲這個團隊的一員了。

「烏魯格，你的掩護作戰做得越來越好了。」

「是的，我爲了學習能製作出像慈珊大師那樣的作品，盜取了非處女的幼女屍體，或還有因傳染病死亡而溶解過半的胎兒死屍……」

皮佩普將內臟丟到金屬製的鋼製手術盤上，從作業臺上離開，搖晃着他肥胖的身體走到放在牆邊的靈柩前面，彎下了腰，手指在機械的操縱板上移動。

「你不知道嗎？這只是單純的生物塑化作業。」

「好像還算順利。」

「吸出空氣之後，丙酮會急速氣化，相對的，屍體裏就會充滿硅膠。丙酮和硅膠就完全被置換了。接下來離成品就只剩一個步驟了。」

皮佩普像是被無知的大衆逼問的藝術家一樣，哀傷地搖了搖頭。

妮妮雅瞪大了雙眼。雙手摀住嘴巴，慘叫似地說：

妮妮雅以充滿決心的眼眸望向了我。

「不要用口頭約定的方式，總之就先簽契約吧。但這要由妳決定，妳是不是下定決心要往更下面的地層去。」

「那個人製作的解剖標本或生物塑化標本都是真正的藝術品。尤其是剖腹內臟標本的技術，絕對是伍戈多大陸第一的吧。不，她是五十年纔會出現一次的天才。」

「就算你們這麼要求，我最多到地下室去對照一下商品名冊，雖然我看過很多屍體和飾品，但不可能每一個都記得住。」

因爲內心很激動，一直沒有往上面看。沙塵。從坑頂掉落而下，坑頂正在搖晃。

卡斯蓋魯發現不對勁，再次拔出魔杖劍擺好架勢。伯特和佈列登也警戒着周圍的情況。因爲地底下遇到地震視最糟糕的情況。

「哇——哇——哇——」

在我說出打算放棄的話語之後，皮佩普臉上的表情爲之一變。

「你可以再認真看看那個手鐲嗎？」

妮妮雅倒吞了口口水，視線落在地面上，窺視着電梯和地面間那片深沉的黑暗。對我來說，能不能在這裏賺到這筆錢纔是重點。

「今後就有勞你了。」

在放進屍體的靈柩裏，還設置了像大型吸塵器一樣的抽風機。

「請仔細看看。」

「應該算不上熟啦。」我雖然不想問但還是問了。「難道，皮佩普你是那個變態女醫的熟人嗎？」

「這是要用來做什麼的？」

「人類的遺體只能用在葬禮上。而我這邊是讓死屍變成商品的地方。如果是標緻的美女另當別論，單純的男性屍體沒有製作成標本的必要。」

我感到害怕。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身旁的吉吉那不帶情感地拔出了屠龍刀，說道：

我雙手摀住了耳朵，實在不應該問的。做了那些壞事，他當然只能逃到這地底下來了。

「烏魯格？我不知道這個人。」

「透過咒式生成非有機化合物殺蟲劑，也就是合成除蟲菊精類的異治滅寧。」伯特用手指畫出組成式說明。「合成除蟲菊精類的藥劑，不論是對昆蟲類、兩棲類或者爬蟲類生物的神經細胞膜受容體都會產生很強的作用，是一種讓細胞膜去極化的神經毒素。相對的，對於哺乳類或鳥類細胞膜受容體的作用很弱，對我們人類沒什麼效果。」

「然後就會變成永遠不會腐敗的生物塑化美術品了。嗯，太棒了。」皮佩普撫摸着冰凍人頭蛇的臉。「如果直接用咒式進行置換，就無法制作出這麼完美的作品，所謂的藝術，果然還是需要技術的。」

佈列登的魔杖槌如流星般槌飛蟻人的頭部。因爲力量極度剛猛，頭顱因此隨之粉碎。站在他身旁的我，快速刺出魔杖劍，插進〈蟻人〉腹部甲冑的縫細。然後在對方的體內發動〈雷霆鞭〉，透過電擊將其內臟燒成灰燼。

皮佩普的眼睛第一次凝視着吉吉那。

「說起來，和你一樣的屠龍族之中，也有個臉部保存術的專家。」

皮佩普回憶道。

「尤拉維也是一個出色的藝術家。算是可以與慈珊大師相提並論的逸才。直接活剝人臉製作標本，非常前衛。」皮佩普繼續說道。「很遺憾的是，他好像也變成懸賞犯了，現在不知道哪裏做些什麼。那個罕見的天才的作品，大概再也看不到了吧。」

吉吉那面無表情。屠龍族裏有族人很多罪犯，吉吉那大概也不可能每一個人都認識。因此皮佩普又轉頭回來。

「不過，對非業界的人說這些話也沒有意義。」

皮佩普似乎覺得很遺憾。這位屍飾士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是又發現了什麼似地凝視着我。

「這樣啊，這樣子啊。你知道慈珊大師的名字，而且看看你這身骨骼、還有肌膚的色澤。」皮佩普的小眼睛，如同一臺X光機一樣，來回掃描我的全身。「那個人所執着的心臟，患者第四九七○七○一號，就是你啊！」

「至少用我的紅頭髮和知覺眼鏡來判斷我是誰吧！請你只有在與慈珊交談的時候，再用病歷號碼來稱呼人啦！」

「太棒了。」

皮佩普由下往上打量我的身體。

「只要某個人受到慈珊大師的注目，那個人的內臟就像住在樂園裏的天使一樣，我的生物塑化魂也沸騰起來了。」

因爲皮佩普的視線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不禁用雙手遮住了身體。

「搞什麼鬼啊！你們這些人，你們都是用內臟和病歷號碼在區別誰是誰的嗎？」

「唉呀，我要是對大師的素材出手，那未免也太不尊敬大師了。」

皮佩普又轉過了身。

「那麼，既然你們是大師的熟人，那我就非得竭盡全力不可。那要做什麼呢？你剛問的是手鐲是從哪裏進貨的吧？」

「是、是的！請仔細看看。」

皮佩普細小的眼睛窺視着妮妮雅拿着的手鐲。妮妮雅也在忍受着他那種執拗的視線與內心的厭惡感。在皮佩普觀察手鐲的時候，我和吉吉那隻站在一旁。

「配合對方聊一些他有興趣的話題，就結果來說也是好的，但也是託那個不正經的熟人的福，事情纔有了進展。」

黑色甲蟲的紅色眼睛閃爍着喜悅的光芒。甲蟲們開始啃噬起屍體，若是〈食肉管〉還活着，甲蟲們就無法出手。但〈食肉管〉死亡之後，也只不過是甲蟲們的餌食而已。

對於亞科比提出的問題，我莫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吉吉那則是別過頭去。總覺得不太想講出來，我和吉吉那當了好幾次迷宮地圖士，其實也稱得上副業。亞科比臉上露出了微笑。

劍尖貫穿的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綠色管狀生物。而且，在其前端如環蟲生物般圓形的嘴，大大地張開着。嘴巴內側長着一整排如肉食動物般的細牙。似乎因爲感受到被金屬貫穿的痛楚，從管狀生物身體側面長出來的觸手，也急速地蜷縮回去。

青年向我們報告。他拿下了夜視眼鏡，左手則是拿着地圖終端機。與其說他是青年，從容貌上看來更像是個少年。

「去找吧？」

妮妮雅眼泛淚光露出微笑。皮佩普臉上的表情，像是不理解爲何妮妮雅要向他道謝。

「爲了方便在狹窄的迷宮裏活動，身材短小，喜歡使用刃身由歐德列克公司製造的〈活埋的岡特〉系列魔杖劍。而且爲了怕碰到左右都無路可逃的場合，還會隨身攜帶中距離用的封咒彈頭。這些都是你身爲迷宮地圖士的證據。」

「那個……那邊路不通哦。」

我們走進了坑道。寒冷的空氣籠罩我們全身。

「即使是這樣，妳也要去嗎？」

「對。」

「稱不上是你的前輩啦。」

「啊，對了，那頭銀髮加上屠龍刀，還有紅髮加上知覺眼鏡。」

沿着散發出燒焦臭氣的管狀根部看過去，裏面有人類屍體的眼窩。應該是〈食肉管〉把人腦當成了營養成分。犧牲者是一個還很年輕的男子。

面對亞科比疑惑的眼神以及他所提出的疑問，我和吉吉那側眼目光相交，忍着讓自己臉上別出現懷念的表情。

「知道了。」

「真是懷念啊，也有一些慘痛的回憶。」

妮妮雅的眼睛往下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防刃纖維材質的戰鬥服。包覆所有手指的防刃纖維的手套，腳趾與腳跟都有金屬材質的戰鬥用長靴。護身用的短劍則是佩帶在腰際，看起來甚至像是要去探險的攻擊型咒式士。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這手鐲不是從屍體的手上取下來的，死者名冊上也沒烏魯格這個名字。之所以會跟着屍體過來，或許是因爲手鐲掉在屍體附近吧。」皮佩普繼續說道。「那些屍體是從這下面，也就是地底第五層尾端的登哥德地區拉上來的。烏魯格或許還活着，人還在那附近也說不定。」

「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們這些年輕世代的艾裏達那迷宮地圖士之間，真要說起來啊，成爲話題的有，嘉貝菈與伊吉在雙子迷宮稱霸，魯吉魯爾事務所的迷宮探索，另外還有嘉優斯和吉吉那你們的阿姆拉比迷宮探索，以及庫耶羅獨自一人在格亞德大迷宮稱霸。」

皮佩普無視於我們兩人的交談內容，搖了搖頭。他啓動了嵌在戒指上的量子計算器。小小的眼睛注視着浮現出來的文字。

妮妮雅跨出了步伐。我和吉吉那對看了彼此。然後快速地把妮妮雅包夾在中間保護她。

「我是地圖士。我到你們那邊去，請你們不要發動攻擊好嗎？」

吉吉那輕聲說道，但這是沉重的事實。

「是誰？」

我壓抑厭惡感，冷靜地發動〈雷霆鞭〉咒式，讓形狀怪異的管狀生物觸電。〈異貌者〉隨即從體內燒焦而死，流出沸騰的黃色液體倒落在地面上。

走下梯子的聲音停止了，有一道人影從坑頂的洞穴上往下移動。落地的聲音在通道里迴響。

我們走到了坑道的岔路上，前方是三叉路口。

「這個第八○四坑道，是因爲牆壁崩毀才被發現的新通道。」

「迷宮應該出現變化了吧。」

在強化水泥地上着地的是一個還很年輕的青年。頭盔下的淡棕色眼睛，往上凝視着我們。

「啊，我先說明一下，紀錄艾裏達那每天的增建與改建以及地下迷宮的情況，就是地圖士的工作。」

這些往事真是令人難爲情。

在磷光照耀下的青色眼眸，閃爍着下定決心的光芒。

「在這個像地獄一樣的地底下到底有什麼？」

聽，有聲音傳過來了，那是來搭救我的腳步聲。

亞科比凝視着我和吉吉那，馬上就切入了我們的話題。

「這是一種叫作〈食肉管〉的低階〈異貌者〉。」我把劍尖上的屍體拿給他看。對我來說這並不罕見。「潛藏在黑暗之中，以通過附近的生物爲食，會分泌溶解液溶解獵物的肉，然後再用圓形的嘴巴吞噬進去。」

我斜眼瞥視了一下佇立在身旁的吉吉那。

往前走着的妮妮雅喃喃自語。

我和吉吉那踏出了步伐。背後傳來皮佩普的聲音。

「往前就是魔人、妖人以及〈異貌者〉的世界。」我據實以告。「只要一不小心，立刻就會變成死屍。那裏是死亡與黑暗的王國。」

「這裏開始就分岔了？」

亞科比的眼眸閃爍着一個少年由衷感到欽佩的光芒。

在時時刻刻都會產生變化的艾裏達那城與地下迷宮，以及在邊境的調查，通常會有黑社會分子的妨礙或者遇到〈異貌者〉，對一般人來說太過危險。

我將握着的魔杖劍插在地上。

「順帶一提，在這前面的第八○五坑道因爲地層崩壞而無路可走了。最新情報是地層還在不斷崩塌，非常危險。」

「不，我記得這裏應該沒有岔路纔對。」

妮妮雅凝視着坑道深處的那片黑暗，然後又轉頭回去看甲蟲啃食屍體的光景。最後她凝視着我和吉吉那，抬起纖細的下巴，輕輕地點了點頭。

「第五層。接下來纔算正式進入迷宮了。」

遠處傳來的聲音在通道上回響。

「爲了慈珊大師，請你一定要小心。雖然說是地下第五層，但那個地方是地圖甚至沒有標示的危險區域！」

妮妮雅站在我和吉吉那之間。

「謝謝。」

妮妮雅悲痛的叫聲在作業場裏迴響。爲了讓她安心下來，皮佩普臉上露出笨拙但溫暖的笑容。

我舉起綻放着光芒的刀刃，照向迷宮深處。

在黑暗之中，我只聽得見我急促的呼吸聲。握着魔杖劍的手，因爲汗水而溼滑。

「烏魯格就在這種地方啊……」

萬一在邊側從數百公尺到數公里不等的地下迷宮迷路，結論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才必須依賴記憶力或地圖，而現狀是迷宮的構造和記憶中或地圖上的都不一樣，這是最糟的情況。

「烏魯格、烏魯格他死了嗎⁉」

「這裏有什麼你想要的東西嗎？」

青年舉起戴着手套的手，指着地圖上沒有顯示的道路。

「這些都是古老的優良傳統。」

「如果要去發現烏魯格手鐲的登哥德地區，就一定要穿越這個坑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爲什麼情況會變成現在這樣。一切都在溶解、崩壞。已經聽不到嬰兒哭泣的聲音。一切都變得很好。只是突然有種想回到那個地方的情緒。有點髒亂的街道，總是不對我高興的父母，好令人懷念。然後、然後……

吉吉那舉起屠龍刀，刀上熒光素的銀白色光芒，照得到坑道的遠處。

「很遺憾的，只能用市場上找得到的武裝設備讓妳安心。一切都只是爲了讓我們方便保護妳而已。」

「那四個人創造出來的傳說，確實很厲害。每一個都是一流的咒式士。除了那四個人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能率領攻擊型咒式士到地下第十層以下的地方。」

吉吉那發動了生態變化系第一階咒式〈螢明〉。這咒式讓分子量約五萬的蛋白質與熒光素交互作用，使得屠龍刀涅雷多的刀尖綻出淡淡的亮光。我向吉吉那問完咒式的內容之後，也讓魔杖劍優爾加的前端發出同樣的亮光。

「在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中，有名的應該是與〈異貌者〉或者與其他攻擊型咒式士之間的戰鬥。但是也有不少攻擊型咒式士選擇地圖士作爲副業。」

以前的我，總是想抓住些什麼。

因此，有能力使用咒式，劍技優異的咒式士們，大多都會受僱而投入市場。願意動身前往充滿危險的地下迷宮的人，統稱爲迷宮地圖士。

「得救了。他應該是地圖士沒錯。」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我抓住妮妮雅的肩膀將她拉回來，隨即變換姿勢刺出刀刃，魔杖劍的劍尖刺進了肉，將牆壁刺出了裂縫。

「吉吉那太熱衷於打倒〈異貌者〉，結果我們只到第十層而已，原本是想要製作地圖，結果這個目標可說幾乎沒有達成。」

「難道……」吉吉那開口說道。「就像你的人生一樣，迷路了嗎？」

「我記得沒錯，地圖上也顯示這裏應該還是筆直往前的路纔對。」

「這樣就沒問題了嗎？」

回答對方之後，傳來規律的金屬聲響。那是走下梯子的聲音。但是因爲地下通道交錯複雜，我無法確認聲音從哪裏來。總之，我的魔杖劍就先指向聽覺靈敏的吉吉那所看的方向。

妮妮雅以覺得稀奇的眼神看着亞科比。青年亞科比露出了笑容。

亞科比露出了笑容。從臉上的微笑可以看得出他真的還不滿二十歲。妮妮雅被曬在一旁。

「大概兩天前，運來了幾具據說去地底探險的攻擊型咒式士屍體，這個銀手鐲就是跟着屍體來的。我大概還記得這手鐲的樣式。」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屠龍族的祖先有一句俗語：『大便會喚來蒼蠅。』」

「比較有名的應該是拉爾豪金的卡特多拉迷宮討伐戰、潘海瑪的迷宮縱火、吉歐爾古的稱霸藍色迷宮。伊姆霍泰普甚至還是自己創造迷宮的怪物，不是嗎？」

吉吉那指摘出來之後後，我也跟着接話。

一陣沙沙聲響起。只見黑色的顆粒狀物體不斷地掉落，猶如黑色的波浪一般。那些在蠢動的生物是黑色的甲蟲。我們一往下走，這羣黑色甲蟲就如同黑色絨毯般跟在後面，然後聚集在附近有人類死屍的〈食肉管〉旁邊。

妮妮雅瞪大了眼睛，凝視着迷宮內部殘酷的食物鏈。

「雖說如此，還是很厲害。要說起難關的話，那就是第九九四水晶道了，那條路是你們兩個開闢出來的，現在地圖上也有記載。」

「難道說……應該不會弄錯纔對，你們就是亞修雷･布夫&索雷爾事務所的吉吉那和嘉優斯？」

亞科比攤開雙手，嘆了口氣。他身上的戰鬥服是從頭到腳一體成型的。他揹着像是咒信機的冷卻裝置，腰際佩帶着一把魔杖劍。

「不準說我是蒼蠅！」

妮妮雅用手拍掉留在她肩膀上的觸手。在觸手掉落的時候，她彷佛還感覺到一股惡寒，一直擦着自己肩膀上的裝甲。

我一邊說一邊舉起魔杖劍。吉吉那也舉起了屠龍刀，試圖透過迴音找出對方的所在位置。我們的光線照向前方三個方向的通路，以及背後的通路，但是沒有任何人影或〈異貌者〉的蹤影。

妮妮雅提問的聲音在迷宮的通道上回響。

「這真是太榮幸了，能遇到大名鼎鼎的迷宮地圖士前輩。」

我說完之後吉吉那發出了感到厭煩的聲音。妮妮雅臉上也露出不安的神情。我取出了咒信手機。在這麼深的地底下，因爲有很厚的地層遮掩住，電波無法傳送到這裏來，所以無法進行實時確認。先前儲存的地圖也靠不住，這是從地圖得出的結論。

「雖然是市政府派的工作，但每天艾裏那達和地下迷宮都不斷在變化，事情永遠都做不完。不過，也正因爲是如此，我們纔有接不完的工作。」

我舉起一隻手道謝，我們離開了皮佩普工作的地方。

「咦？你們二位明明都是攻擊型咒式士，怎麼對地圖士的事情特別清楚呢？」

「嗯，那你也來這個迷宮稱霸，成爲像拉爾豪金那樣的人。但是絕對不要成爲像潘海瑪那樣的人。」

聽到我所說的話，妮妮雅不知所措。

「妮妮雅！」

「是您知道有地圖士的存在，我才能幫得上忙。我是地圖士亞科比。」

即使是現在我也相信自己可以抓得住。現在這個瞬間會有人來救我。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奇怪了。我的人生不應該在這種地方結束。我的人生不應該還在當配角的時期就結束。我不會那樣的。我一定可以抓得到財富和榮耀。所以我會活下來。這樣的危機只不過要襯托最後大團圓結局的一場演出。一定是這樣的，非得是這樣不可。

「也不要像嘉優斯一樣。」

因爲吉吉那刻意挖苦我，我想這話題也就此打住。我也沒想到在這地底下也會聽到熟人或庫耶羅的名字。

現在可不適合陷入那些苦澀的回憶。完全沒辦法插話的妮妮雅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麼，亞科比，我們想去第五層第八○五坑道的登哥德地區，你可以給我們最新版的地圖嗎？」

亞科比面露苦色。

「位於第五層第八○五坑道前端的登哥德地區，現在被列爲第二級危險區域而被封鎖起來了。有五個小隊的迷宮地圖士共十八名，九個小隊的攻擊型咒式士共三十九名，目前還是下落不明，只回收了一部分的屍體而已。」

「對手是？」

「對手不明。只知道有新品種的〈異貌者〉出現。在確認出真實的身分之前，不建議進到那個地方去。」

「很遺憾的，我們非去不可。」

像是贊同我拒絕亞科比的善意建議似的，妮妮雅探出了身子。她的眼睛凝視着亞科比。

「我們無論如何都一定得去。」

亞科比的視線落在地面上，隨後抬起了頭。

「我知道了。」

亞科比臉上的神情恢復成地圖士應有的精悍，開始操作起地圖終端機。他遞了了個眼神之後，我在咒信手機上收到了信息。被轉送過來的立體光學影像啓動，往上浮現出綠色光芒。霎時光線描繪出迷宮的狀態。

縱橫無盡的通路在三次元空間交錯着，迷宮的圖像複雜而詭異。就算數十個蟻巢組合在一起，也比不上這個迷宮複雜。

「這是迷宮城的最新狀態，自從嘉優斯你們那個時代之後，又發現了三百六十六條新的通道，另外〈異貌者〉所建造的通道，已經有一百二十九條通道因爲地沈下陷而消失。」

隨着亞科比手指的移動，地圖上的綠色光芒也隨之閃爍。

「正在閃爍的光點是我們現在的位置。接下來設定一下嘉優斯你們要去的地點的座標。」

亞科比操作之後，光點也跟着稍微移動。

「原來如此，這就是我們所在的位置啊。」

「接下來該怎麼做？」

在我和吉吉那刀尖的〈螢明〉光線照耀之下，巨大的影子映照在坑頂和牆壁上。

「不過啊，吉吉那，你居然接下了那個魚人能砸碎人體的猛烈一擊，我覺得你根本就不是人了。」

我眺望深處。似乎還有另外三個裝備不同的咒式士慘死在現場。

魚人戰隊立刻進入用斧頭、長槍等武器敲打甲冑，進入無需多言的戰鬥態勢。雖然還在對面，但是隻要轉個彎立刻就會遇到我們而進入交戰狀態。

「魚人居然也到這裏來了！」

「無論是地圖士，或者負責護衛的攻擊型咒式士，從裝備來看都不是高階咒式士，大概都是第三級到第五級的咒式士。不過，他們一共有五個人，而且都是不同職系的咒式士，居然全滅了。看起來是有實力頗強的〈異貌者〉出現。」

我們走下亞科比告知的坡道之後，來到了位於地下第五層的登哥德地區。

「力氣太小了。」

「你真是幫了大忙。遇到現役的地圖士真是太好了。」

亞科比露出白色的牙齒微笑。

「媽媽——」

在我出聲警告之後，岩層再次碎裂。一陣捲起土砂的攻擊從煙幕中襲擊而來。我反射性地啓動雷霆鞭擊碎岩石。我們立刻閃身躲避。

亞科比低聲說道。

中心有一道人影雙膝跪地。妮妮雅緊握着腰際的短劍大聲叫喊：

「爲什麼他想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此時，巨嬰的手掌出現了橫向的傷口。那是吉吉那的斬擊劃破的傷口。巨大的手掌濺出黑血。黑色的唾沫被甩飛到地面的岩層上。

「好像又發現了新的通道了。」

轉身過去一看，發現深處黑暗之中出現溼漉漉的鰭狀雙腳。全身覆滿鱗的身體穿着沉重的鎧甲。五指形狀不明顯的鰭狀雙手分別拿着魚叉、斧頭和長槍。紡錘狀的頭部兩側長着不帶情感的瞳孔，而且大大地睜開着。

吉吉那立刻有所反應，橫劍擺出架勢，一鼓作氣往後方跳躍。巨嬰尚未發育完成的手掌僅擊中殘影。岩層隨之破裂，碎片四處飛濺。巨嬰歪着頭，沒有眼球的眼窩彷佛透露着不解。似乎是無法理解爲何自己的手沒能抓到玩具。

「第八一二坑道是縱向的洞穴而且連接到艾朗湖，目前魚人駭柔族正在侵略那個地方。屍葬士佩特魯格的屍蠟兵團，原本就把那裏當成根據地，現在每天都與魚人族血戰。雙方已經激戰三個月了。」

亞科比恭恭敬敬地伸出了左手。

妮妮雅發出的質問聲，在磷光照耀下的坑道里迴響着。

「快走吧！」

坑頂、牆壁、地面都有溼漉漉的岩層裸露而出。地下水像滲漏出來一樣，感覺得到腳下有些小水流。每往前走一步，就會發出踩到水的聲音。

「不愧是魚人，那一擊很痛。」吉吉那臉上露出從容的笑容。「但我沒預測到對方重裝甲下面還穿着防刃纖維。魚人取得了人類的技術，這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謹慎地轉彎之後，靴子裏都已經進水了。吉吉那舉起綻放光芒的刀刃之後，我們抵達了狀況悽慘的現場。

年輕地圖士臉上彷佛蒙上了一層陰霾，顯示出他心裏的憂慮。

腳邊充滿血的泥濘。流出血水的屍體死狀悽慘。

亞科比也已經往我們身後的道路踏出了步伐。

妮妮雅倒吞了一口涼氣。

「這個像是烏魯格曾經說過的徽章。那些跟他一起組隊的攻擊型咒式士們，屬於〈卡斯蓋魯同盟〉，這徽章是〈卡斯蓋魯同盟〉的徽章。」

彷佛還在牙牙學語的嬰兒。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嬰兒。但是，那是全長六公尺半，高度三公尺半的超巨大嬰兒。巨大的質量讓手掌和膝蓋碰觸的岩石都產生龜裂。

「我接下來還有工作。」

「你是個很棒的攻擊型咒式士哦。」

大概在那高硬度的鎧甲下方，還穿着像攻擊型咒式士一樣，將聚苯並惡唑纖維液晶紡糹化，而具有防刃效果的柴隆纖維。強度比鐵高出十倍，比酰胺纖維高出兩倍，能夠抵禦強力的斬擊。鎧甲、防刃纖維、魚人的麟片，再加上黏液，一共有四層的防護，因此勉強擋下了吉吉那必殺的一擊。

巨大的物體隨着轟然聲響起身。巨大的肉體如銅牆鐵壁般聳立在我們面前。

「好厲害。」

從眼窩和嘴脣流出來的血液從臉頰流到下巴，大量灑落在地面上，頓時形成一片黑色血海，飄散出生物鹼類毒物特有的臭氣。

我露出了苦笑，放了一枚銀幣到地圖士後輩的手上。妮妮雅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但這是在迷宮或邊境遇到地圖士該有的禮儀。

「我就來教教地下迷宮的戰鬥方法吧！」

「魚人都是團體行動，力量強勁，也會使用咒式，在〈異貌者〉當中實力也不弱，居然在一瞬間把他們……」

「或許魚人和大鬼也是因爲那不明的敵人，纔會從原本棲息地逃走也說不定。」

「吉吉那，快出刀斬殺！」

我出手擋住想衝過去的妮妮雅。墓室內產生了地震。

那些屍體手腳和全身的骨頭被折斷了，活像是肢體被分解的玩偶一樣。光線照了過去，發現那三人的頭全都被扯斷，像積木一樣被迭了起來。

看了一下還在運作的終端機，似乎已經標示出登哥德地區的行進路線。這位不知名的地圖士後輩，直到死前還忠於自己的職責。我將相關情報輸入咒信手機，好讓他死前的遺願不至於變得毫無意義。

我舉起了手回答。

「不，我在這裏見識到前輩們實際的戰鬥狀況，真是大開眼界，而且能幫上忙也很榮幸。」

吉吉那用左掌擋下了巨錘。

這裏似乎還沒有迷宮地圖士之類的人來過，坑道里並未設置任何照明設備。

在我發動咒式之前，吉吉那瞬間就拉近了與魚人戰隊之間的距離。屠龍刀刀柄變長，化爲一柄巨大的薙刀。魚人戰隊的前鋒隊伍雖然想避開，但是因爲通道很狹窄，因此避無可避。

魚人一臉驚愕。大概因爲他從沒遇過能擋下自己超質量攻擊的攻擊型咒式士。趁這瞬間的空隙，我透過咒式發出疾速的雷擊，霎時照亮整個迷宮。魚人頭部側面被百萬伏特的電流擊中而觸電。只見魚人的眼球破裂，沒有嘴脣的口中流出沸騰的血液與蒸氣，巨大的軀體倒落在地面上。

那是能以雙腿行走的魚類。

溼漉漉的腳步聲。

「魚人還是一如往常地敵視人類。」

在吉吉那眼前，全身佩帶着貝類或珊瑚飾品的魚人，舉起了手中的魔杖錫，前端處於強酸咒式發動前的狀態。吉吉那揮出薙刀後，直接彎下身體，旋腰從下方往左邊回斬而出。

「這樣的人數應該只是武力偵察部隊，因爲光是數量就很多，以前遇到魚人都有很辛苦。」

我們又繼續往迷宮深處前進。

在地底的無垠黑暗之中，受到咒式驅使而移動，完全面無表情的屍體軍隊，正在與全身覆蓋鱗片，同樣是面無表情的魚人互相殘殺，光是想象就覺得很煩悶。

「儘管如此，還是請你們要小心。」

這是兩具迷宮地圖士的屍體。其中一具屍體像是被巨大的生物踩碎，胸口的肋骨早已不翼而飛。另一具屍體的頭部碎裂，腦髓、頭蓋骨和眼球都化成了污穢的絞肉。屍體手上還拿着地圖終端機。

轉過了彎，走下了坡道，通過了三叉路，我們沿着血痕持續前進。生存者似乎靠着僅剩的氣力逃走。

亞科比再次啓動立體的地圖影像。

在開放空間中產生的咒式〈矛槍射〉，讓鋼製薙刀飛翔而出，貫穿了魚人的眼球與咽喉。倒落在地的魚人咒式士的咒式到此時才發動，強酸噴濺到坑頂之後落下，反而溶解了自己的身體，陣陣惡臭與蒸氣飄散而出。

「明明都避開大鬼、屍蠟兵團，但登哥德地區還是有大量的攻擊型咒式士小隊全滅，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那裏好像還有什麼不明的敵人在。」

吉吉那喃喃自語，我也收刀入鞘。交戰狀態瞬間就結束了。通路上有四個被吉吉那截成兩段的屍塊，以及因爲我的咒式而被長槍貫穿後流出的強酸溶解，以及觸電而死的兩具屍體。

在巨嬰前進的同時，地面也隨之震動。巨嬰舉起了手往我們的方向一揮而下。

巨大的魚人在屠龍刀嵌入身體中間的瀕死狀況下，揮舞起手上的巨錘。往下揮巨錘前端還有巨大的卷貝。足以粉碎岩石的超質量一擊，卻瞬間停了下來。

「烏魯格！」

吉吉那將回旋迴來的刀刃，利用離心力再次拋出，激烈撞擊到剩餘魚人前鋒的龜甲盾。刀刃同時截斷盾牌、鱗鎧與魚人的身體，擊中迷宮的牆壁。

一陣巨大的聲響。伴隨着岩層碎裂的聲音響起，烏魯格前方的地面破裂了。巨大的物體在白煙之中現身。

無論是鬍子臉的頭顱、禿頭的頭顱，還有蓄着長髮的頭顱，每個人的眼球都從眼窩裏掉出，眼窩下方流出的黑色血液已經凝固，像是三名咒式士都流出了不甘心的淚水一樣。對於咒式士後輩們的死，我和吉吉那都爲他們靜靜地默禱。

我轉身過去，看到亞科比正在感嘆，而妮妮雅則是一臉茫然。

在我努力忘掉討厭的回憶的時候，吉吉那揮了揮他剛剛擋下巨錘的左手。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

這裏似乎也很危險。

在體液與屍體落下的同時，吉吉那背後的牆壁被擊中之後崩塌了。牆後出現了昏暗的通路。

我與吉吉那都沒有回答，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妮妮雅所提出的問題，是人類本身提出過幾億次的質問與諫言。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回答的資格。

妮妮雅有預感事情會往最糟糕的狀況發展，手指跟着顫抖了起來。她轉過頭去，瞇細了眼睛眺望那五具屍體。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確認所有屍體。然後她微微地搖了搖頭。似乎烏魯格不在那些屍體裏面。吉吉那把屠龍刀插在地面上。雙眼的視線落向那些屍體。

我點了點頭之後，妮妮雅忍受着噁心的感覺往屍體靠近。她一臉緊張地抬起了手。指尖勾起了原本別在屍體甲冑肩口的徽章。

「魚人再加上驅使屍體的軍團，非常棘手啊。」

「我話先說在前頭，現在第八○五坑道已經坍方了。位於隔壁的八○七坑道，則是〈食蛆蠢怪〉所率領的大鬼集團的勢力範圍。」

「媽媽——」

爲了搜尋生存者，我的視線落向了深處。銀白色的燈光也照向坑道深處。血跡一直延伸到坑道深處去。我和吉吉那互相點頭示意，決定沿着血痕往下找。妮妮雅膽怯地緊跟在我們身後。

我臉上露出了微笑。吉吉那把屠龍刀扛到肩上。亞科比點了點頭。妮妮雅似乎也比較瞭解爲什麼需要我們當她的護衛了。

「啊，你說路該怎麼走嗎？」

慘叫聲。像是被火灼傷而哭喊的嬰兒。在表面炸裂的三硝基甲苯，在加速的鋼刃上被完全消除了。我編寫出來的爆炸吼咒式，被巨嬰用哭泣聲阻止。

「媽媽——」

吉吉那瞥視了屍體身上的裝備一眼之後，下出了結論。

「蠢怪還活着，又在到處蒐集頭顱了嗎？」從我和吉吉那還活躍在這個迷宮的時候一直活到現在，但現在不是對這件事覺得感嘆的時候。「那如果繞路往第八一二坑道去呢？」

「上次還遇到能驅使屍體的佩特魯格，你應該還記得吧。」

「爲什麼？」

就在我準備離去的時候，亞科比又對我說了幾句。

眼前的生物非常巨大。球狀的頭部感覺有小型轎車那麼重。支撐頭部的胴體近似球體。抓着岩層的四肢，感覺尚未發育完成。包覆全身的表皮，像是罹患肝病般呈現暗紅色。眼球部位是漆黑的空洞，流下的不是淚，而是暗紅色的血液。尖翹的嘴脣旁邊也流着暗紅色的口水。

遠方傳來怒吼與悲鳴聲，接着是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女子的笑聲。最後響起的是爆裂咒式的轟然聲響。隨即又安靜了下來。

「剛劍士、雷擊士，甚至連機劍士都被殺了。對手似乎不好對付。」

在魚人近身之前，吉吉那手中的巨大薙刀橫空掃出，只見三名魚人的身體同時斷成兩截。綠色的體液噴濺而出，三具屍體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別撞擊到坑頂與地面上。

通過狹窄的坑道，出現了一個廣闊的空間。像是墓室一樣的四方形空間。血痕一直延伸到房間深處，終點有着一大灘的血跡。

「是聲音形式的咒式結界！」

「雖然地圖士向高階攻擊型咒式士提出了支持的要求，但是在大鬼和魚人之間的戰爭結束之前，兩個坑道之間的路還是無法通行的。」亞科比用手指比着幾個立體光學影像上的紅色區塊。「從隔壁的第五六三坑道向右轉，然後走下坡道之後往第七二九坑道走，然後再往登哥德地區去，我認爲這樣的路線是最安全的。」迷宮地圖士規劃出安全的路線，地圖上顯示出綠色光芒。爲了把路線記下來，我把咒信機湊了上去。

「別讓我回想了，遇到五十人以上的魚人，進行的就是一種消耗戰，實在是很不想回憶。」

「烏魯格在這裏嗎？」

轟然作響。吉吉那取刀回斬向後方，被砍中的魚人噴出綠色體液。體型巨大的魚人發出痛苦的叫聲。但是，屠龍刀只砍入魚人身體的中間，並未能一分爲二。魚人穿戴的鎧甲過於厚實，未使全力斬出的刀刃無法切斷。而且裝甲下方還看得到能夠抵抗斬擊的纖維。

「這樣啊！」往後抽退的吉吉那大喊。「是〈大忌子〉！這下棘手了！」

「而且體液具有猛烈的毒性！」

往後退的吉吉那，戰鬥裝束與白皙肌膚都被灼得焦爛。巨嬰立刻橫向移動，緊追不捨。雖然我施展了功能性高的〈雷霆鞭〉，但同樣遭到了化解。咒式造成的火花成爲煙霧，唯一的效果只有爭取往後抽退的時間。

「遇上其他〈異貌者〉還好，偏偏遇上的是〈大忌子〉！」

「這是一種棲息在艾謬魯巴魯克森林的稀有品種，居然來到了艾裏達那。」

我一邊在墓室裏移動，一邊喃喃自語。吉吉那回了我話。

兩人都只從圖鑑或傳聞得知〈大忌子〉是實際目擊案例很少的稀有品種。據說是是巨人族的亞種，成年後仍是嬰兒模樣，因爲碘的攝取量不足而有甲狀腺異常的問題，但詳細情況並不清楚。

目前能瞭解到的生態現象是，〈大忌子〉因爲想找媽媽而到處徘徊，找到發現的生物立刻會抓起來，然後卻又用他巨大的身體和劇毒加以殺害。而〈大忌子〉會找新的媽媽這件事非常的不自然。究竟如何繁殖，又位於進化系統樹的哪個位置也不明確，但確確實實是一種異形生物，屬於〈異貌者〉的一種。

巨嬰牙牙學語般的咆哮，震顫着墓室裏的空氣。

巨大的肉體晃動之後，具強酸性的血液撒落在墓室四周。劇毒的刺鼻臭味，不斷地刺激着鼻腔。

「巨人族的體格讓〈大忌子〉可以重複進行猛烈的攻擊，而且劇毒的體液能夠防止近身戰。」我口中確認着這個苦澀的事實。「即使想透過遠距離的咒式進行攻擊，他那種聲音形式的咒式，還能讓我方的咒式失效。」

「對來迷宮探索的低階咒式士來說，對手太強了，根本沒有勝算。」

體型巨大的大忌子有了動作。我和吉吉那往後退。看見異形生物突然前進的妮妮雅因爲恐懼而呆立在原地，吉吉那連忙抓住她往後閃躲。即使施展雷擊咒式，對舉手準備攻擊的巨嬰也毫無效果。在往前突進的巨嬰前方，有一道人影戰了起來。

瀕死的烏魯格起身之後，舉起了魔杖劍。在劍尖編寫起咒式。但是那男人的側臉已經呈現鉛灰色。

「怎麼可能讓你們殺了呢？那可是屬於我的！」

「烏魯格！」

烏魯格側眼瞥了妮妮雅一眼，隨即虛弱地轉頭回去。他舉刀走向巨大的生物。

「怎能讓你們奪走能讓我出人頭地的獵物呢！」

烏魯格大聲嘶吼衝向〈大忌子〉。〈大忌子〉揮舞比例顯得肥短的右手，將烏魯格連人帶劍甩飛。因爲巨大的手臂收回時會擊中妮妮雅，於是我下意識地擋在她前面。

大忌子手臂一擊，雖然我用魔杖劍格擋，但是還是連人帶劍被擊飛。背部和頭部猛烈撞擊到墓室的牆壁，一時之間無法呼吸。

「你才別慢吞吞的！恍神眼鏡！」

我正在編寫追擊用的爆炸咒式，但看來應該不會有效果，於是我緊急停止。巨型蜈蚣女以數不清的腳迅速移動。我也迅速地編寫咒式，預測對方的移動方向之後放出電磁雷擊咒式第五位階的〈電乖鬩葬雷珠〉。蜈蚣女被擊中了，但因爲她然在地面上蛇行的速度太快，電漿炮彈只削去了部分裝甲及地面上的岩層。

我從吉吉那的懷抱裏站了起來。拭去額頭上流出的血，重新調整知覺眼鏡的位置。

女子有六隻具有外骨骼的蟲腳。接續着女子頭部的則是環節狀的長型身體。每個環節旁邊又長着附肢步足。

在尊敬的哥哥身旁，我也讓風吹拂身體。我抬頭仰望着哥哥。

涼爽的風吹撫着亞蕾希艾兒的長髮，優希斯把手遮在額頭上俯瞰。

「她或許認爲瀕死的孩子可以當成下一個孩子的養分。」我不禁說出心中的感想。「異貌者的生態體系一向神祕，眼前的現象，或許得以稍微瞭解其生態。」

「爲什麼……」

不對，在現實世界不會被問這種問題。

超硬度合金制隨之產生，隨着咒式力場在半空中急速飛行。位於〈大忌子〉漆黑眼窩間的眉間被炮彈擊中。

腦髓炸裂成葡萄色的肉泥。腦髓與血液汩汩流到地面上。大量流出的體液灑落在地面的岩層上。充滿劇毒的體液十分刺鼻。

烏魯格一直緊追着巨大的蜈蚣女不放。

吉吉那豁盡全身的氣力，手持屠龍刀往上揮斬。軀體很長的蜈蚣女躲過了吉吉那的剛力突襲，在神殿的地面上爬行。光是那數不清的腳移動起來，就讓地面的岩層隨之碎裂。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巨大的節肢動物移動手腳展開了捕食行動。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接下了帶有金屬光芒的足部的踢擊。腳跟下的石板地面隨之碎裂。在吉吉那眼前的女子臉龐，確實有着深宮公主般的清純之美。

「烏魯格……」

〈爬行公主〉飛向大神殿的半空中。從頭部開始，身體纏住附近的另一根柱子。這次則是呈螺旋狀高速下降。我預測到她的動作，於是立刻發射〈鍛澱鎗彈槍〉，破壞了那根柱子，〈爬行公主〉離開了柱子，一口氣急速下墜。神殿的地面與傾倒的石柱，因爲巨大蜈蚣女的下墜攻擊而破碎。我和烏魯格翻滾着逃走。

雷聲作響。

溫柔的聲音呼喚着我。那是妹妹亞蕾希艾兒的聲音。

我狙擊的是〈爬行公主〉頭部，但她卻抓住了神殿的柱子。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無數的附足又開始高速移動，身體呈螺旋狀纏住巨大的柱子往上攀爬。我連續發射戰車炮彈，一直追擊到天花板上。我們的視線也往上移動。

吉吉那和〈大忌子〉的叫聲隨之遠去。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再往下看，便可看見寺院的地面上佇立着一道人影。那是手持魔杖劍的烏魯格。〈大忌子〉讓他傷痕累累，渾身是血，弄髒了白色的地面。

「爲什麼烏魯格要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我走到了巨大的空間裏，抬頭看見遠方有一道白色的牆壁。以建築物當成標準，頂端大概有五層樓高，淡紫色與淡藍色的水晶如山脈般逆向往下延伸。不知光芒是否從內部散發而出，銀色光芒照耀着大寺院。

「我昏厥了多久時間？」

我們隨着烏魯格的視線看了過去，發現〈大忌子〉在神殿中央堆積如山的瓦礫中爬行。

我和吉吉那眺望着崩壞的出口。妮妮雅也安心似地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詫。

體型超越大象的巨大生物，讓〈大忌子〉比例相對短小的手腳不斷地痙攣。

我和吉吉那包夾着焦急的妮妮雅在狹窄的通道里前進。

「媽、媽……」

「那是……媽媽？」

「快退下！這個〈異貌者〉是你這個新手咒式士是打不贏的。」

臉部正面被鑿出四個洞的巨嬰，踉蹌地往後退，手撐在墓室的出口，防止自己跌倒。

〈大忌子〉即使幾乎失去了整個腦部，卻依然還沒喪命。尖翹的嘴發出巨大的聲響。聲音結界擴展至極限，我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妮妮雅摀着耳朵在地上爬行。雖然吉吉那舉刀突襲，但〈大忌子〉已經抵達墓室深處的出口。揮舞着比例相對短小的手臂破壞出口。牆壁崩落，化爲瓦礫與砂土落下。

「你當上攻擊型咒式士之後，想做些什麼？」

吉吉那往後閃躲，我接替他刺出魔杖劍攻擊，全力發動多重的〈矛槍射〉。數十隻鋼槍隨即射出，擊中了正在高速爬行的蜈蚣女的外骨骼。雖然有幾柄鋼槍淺淺地刺了進去，但絕大大多數的鋼槍都被彈了回來。

我尋找了一下烏魯格的身影，發現他昏厥在〈大忌子〉的身後。吉吉那似乎先前是一邊抱着沒有戰鬥力的妮妮雅與昏厥的我，而且還引開〈大忌子〉對烏魯格的注意力，我的搭檔在艱險的環境下，居然還能確保所有人的安全。

〈爬行公主〉着地之後，立刻向我們發動突襲。我們一邊翻滾一邊閃避，烏魯格被她的附足踹飛出去。

吉吉那從白色煙霧中往後退，我與他並肩而立。

「哥，我長大以後也要變成像哥哥一樣的攻擊型咒式士。」

〈大忌子〉往前移動，舉起了手往下揮舞。巨嬰的一擊破壞了地面。我一邊放出雷擊一邊後退。吉吉那抱着妮妮雅往後方跳躍。兩人並排在一起。

「對了！烏魯格呢？烏魯格在哪裏？」

我一邊奔跑，一邊將咒式從無法得手的〈電乖鬩葬雷珠〉，變更爲拿手的〈鍛澱鎗彈槍〉之後發射，超硬度合金炮彈只掠過巨大蜈蚣女的身體，在地面上轟出了一個大窟窿。

「根本就是爬行公主。」

整體來看像是一隻巨大的蜈蚣，光是抬起長着手臂的頭部，便有兩層樓高。還蜷曲着的軀體，就有十幾公尺長。如蜈蚣般的身體踐踏着〈大忌子〉的屍體。

那巨大的生物長着一張女子的臉。那張浮現在半空中的女子臉龐，有着白色的額頭與臉頰，眼眸顯得細長，猶如深宮中的公主般美麗。但是女子的眼睛流着黑色的淚水，嘴脣流出黑色的唾液。似乎是與〈大忌子〉一樣具有劇毒的眼淚與唾液，散發出生物鹼類毒物的臭氣。

吉吉那的刀刃與我的爆裂咒式摧毀了堆積如山的瓦礫。〈大忌子〉暗紅色的血跡，以及烏魯格深紅色的血跡，一起延伸到深處的黑暗裏。

〈大忌子〉連皺眉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後腦勺就應聲破裂了。

明明彼此的距離很近，我卻看不清楚優希斯的臉。

我們把血跡當成路標，在通道上前進，轉了幾次彎，走下斜坡，然後又往上走。我們跟着斑斑血跡走上了石階。

「這樣啊。」

「那個啊，當上攻擊型咒式士之後，我要……」

優希斯與亞蕾希艾兒與我一起走着，我們穿越了樹林，來到景緻很棒的高崗上。故鄉的城鎮一覽無遺，這裏是我們喜愛的地方。

「我最喜歡嘉優斯哥哥了。」

不祥的聲音讓世界變得昏暗。樹林、眼下的街景、優希斯的笑臉以及亞蕾希艾兒的微笑全部都混雜在一起，旋轉個不停。

不對。現實世界不是這麼溫馨的場面。

「嘉優斯！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疑問。

充滿威嚴的聲音呼喚着我。那是我哥哥優希斯的聲音。

「腦部幾乎都沒了竟然還有這樣的氣力，生命力還真不尋常。」

只見咀嚼巨嬰頭部的利齒停了下來。巨嬰倒地之後引起劇烈的震動。

擁有公主般美麗臉龐的蜈蚣女，反轉身體襲向烏魯格。年紀還輕的烏魯格拚命閃避。蜈蚣女長長的身體抬起了腳，激烈地撞擊神殿的地面，然後迴旋身體，在我、吉吉那和妮妮雅的身後迂迴爬行。形成巨大手腳快速移動，在地上迅速爬行異樣光景。

鐵灰色的刀刃刺進了連一顆牙齒也沒有的口腔及尖翹的嘴脣。刀刃縱向刺穿舌頭與上顎之後，血液隨之噴濺而出。〈大忌子〉嘶啞的吼叫響徹墓室。

「我想離開這個城鎮，去看更遼闊的世界。」

無論是多麼少見或強大的〈異貌者〉，在兩名到達者等級的攻擊型咒式士的連手攻擊之下，是不可能剷除不掉的。

「醒醒！嘉優斯！」

意氣用事的烏魯格大喊。他應該是心想着要是打倒新品種的〈異貌者〉，他的名氣就會大增吧！烏魯格穿梭在聳立在神殿裏的巨大柱子之間，緊追着巨大的怪物不放。只要烏魯格不逃走，我們也就沒辦法撤退。

優希斯溫柔地問道。

然而，細長的眼睛卻顯露出低劣的食慾，流着閃閃發光的劇毒眼淚。紅色的脣瓣下方流着有毒的唾液。眼前的光景讓人產生生理性的厭惡感。雖然長着人臉擁有智慧，卻又同時擁有低等生物那種毫不掩飾的食慾。而且高等智慧之中又帶有敵意、殺意與瘋狂。

我直率地說，優希斯嘴角上揚露出微笑。亞蕾希艾兒也開心地掩嘴而笑。

「你還像親生父母一樣，替新品種的異貌者取名，你還真棒啊。」

「孩孩孩孩子……我的孩孩孩孩孩子。」

佇立在身旁的吉吉那也渾身鮮血。雖然應該有他自己流的血，但也混雜了〈大忌子〉的毒血。他正在對身上的傷口和中毒發動治癒咒式。

視線回到前方之後，我看見巨大的身影。〈大忌子〉正在墓室裏大肆破壞。地面幾乎都被破壞殆盡，瓦礫堆積如山。牆壁上開了個大黑洞。地上到處都是黑色的毒液，釋放出生物鹼類毒物的臭氣。

「烏魯格！」

我們在墓室裏尋找烏魯格的身影。烏魯格倒臥過的地面只留下血跡。地上的血跡延伸到已經塌落的洞穴。

「這兩種情況都是最糟的情況。」

「嘉優斯！」

妮妮雅往烏魯格的方向走近，我們也跟着她往神殿中央前進。從烏魯格的側臉可看見他的眼睛因爲恐懼而睜大。

「爲什麼……要殺小孩？」

烏魯格動也不動，我和吉吉那也維持不動。妮妮雅則是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嘉優斯，來吧！」

我從牆壁上掉落到地面上，又撞擊到下巴。

「開什麼玩笑！這傢伙是我的獵物！」

「殺了我的孩子啊啊啊……不能原諒諒諒諒諒。」

「快上吧！怪力笨蛋！」

我和吉吉那瞬間眼神交換，確認戰術。我選擇了能夠突破結界，貫穿力優越的咒式。在我往前衝的時候，〈大忌子〉的右手也橫掃而來。吉吉那以野獸爬行的姿勢潛行至巨嬰下方。在他起身的同時，鋼劍也往上疾刺而出。

妮妮雅發出了悲鳴，我已經無暇顧及他們兩個。如火車般碾過地面的蜈蚣女，再次衝向石柱，呈螺旋狀往上攀爬。

「跟戰車一樣的裝甲啊！」

在蜈蚣女頭部附近，節肢狀的腳緊抓着卵。卵中能看見〈大忌子〉胎兒的雛形。

「嘉優斯！」

「五秒。」

視線往下移動，發現地面是大理石材質。平整的切面上有數道巨大的螺旋痕跡。白色柱子整齊排列，但與地面一樣，柱子上也有着如遭到破壞般的螺旋狀痕跡。這裏或許是巨人的神殿。

「真想看他爸父母長什麼樣子。」

「雖然有着巨大的身體，但是速度很快，而且還能預測我們的攻擊，比〈大忌子〉更棘手！」

「到底是烏魯格被〈大忌子〉帶走？或者是〈大忌子〉逃向烏魯格逃走的方向？」

即使問我，我也不知道。

優希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感受到我對哥哥的羨慕之情一樣，被搭着的肩膀也溫熱了起來。

「咕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蜈蚣女身上有重裝甲，即使施展立體爆裂咒式擊中她，也幾乎沒有意義。然而，具有高破壞力的或電漿彈或炮彈咒式，也無法確實擊中可以在三度空間中高速的目標。

但是，這種叫聲毫無意義，因爲無法阻礙咒式發動。吉吉那封鎖敵人的防禦之後疾速後退。我隨即接替攻勢，發動了化學鋼成系第四位階的〈鍛澱槍彈槍〉。

醒過來之後看見的是地面的岩層。地上有着〈異貌者〉的劇毒體液以及我吐出來的血。抬頭之後看到的是吉吉那的側臉。我被我的夥抱在懷裏。妮妮雅在他身後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擁有蜈蚣軀體的女子，臉上流着含有劇毒的眼淚，發出痛哭般的哀號。少數〈異貌者〉可以說人話。但是眼前的光景實在過於異常。

不對，現實世界不在這麼美好的時代。

我等着她落下，將手中的魔杖劍高舉至半空中。我眼角餘光發現有物體在移動，於是緊急從原地飛身躍開。只見巨大蜈蚣女的尾巴就在我跟前飛掠而過，擊碎了柱子的側面。黑色物體快速竄動，閃過我連續發出的雷擊。

「打不中！打不中！嘎嘎嘎嘎哈哈哈哈！」

巨型蜈蚣女在高高低低的柱子之間快速攀爬，簡直就像在海底縱橫穿梭的魚一樣。

我終於理解了，這座神殿是〈爬行公主〉的獵場。

〈爬行公主〉從天而降，展開垂直攻擊。我急忙在身旁發動爆炸咒式，方便閃躲。雖然全身骨頭都快散了，但也避免了被她直接擊中。我耳朵劇痛不已，一陣頭昏目眩。吉吉那從神殿往上飛濺的瓦礫堆中縱身飛出。

吉吉那在半空中迴轉。〈爬行公主〉開始纏着石柱往上爬，原本地面上的軀體也跟隨之快速攀升，形狀猶如螺旋狀升降梯一樣。

然後，〈爬行公主〉似乎察覺背後有異，轉頭過來看。後方的吉吉那就出現在美麗公主眼前。

〈爬行公主〉轉頭往下看，她六隻步足的攻擊被屠龍刀擋下，綻出火花的同時也發出激烈碰擊聲。在蟲腳與刀刃交擊的瞬間，她的軀體依然在螺旋攀升，雖然我抬着頭往上看，卻也來不及出手攻擊。

〈爬行公主〉躍至石柱頂端附近，長之又長的軀體攀爬至半空中，只見吉吉那刀光一閃，那節足動物最前端的三隻步足被斬飛了。

就在她準備防禦吉吉那的臉部攻擊時，吉吉那在那瞬間早已出刀，刀尖刺入了美麗公主的口腔。〈爬行公主〉長之又長的身體從柱子上墜落至地面上。尾巴和軀幹因爲落地時的劇烈衝擊而彈起。

只見吉吉那的刀刃貫穿〈爬行公主〉的臉部，從後腦勺穿出，刺裂了地板的岩層。腦部被貫穿的〈異貌者〉，尚未因此而喪命，奮力晃動着另三隻未被斬斷的步足。吉吉那斬斷蜈蚣女的軀體，將刀刃刺得更深之後加以固定。蜈蚣女還淌着鮮血的尾巴甩動着向後竄逃，隨即又朝着吉吉那的方向橫掃而去。

但是，〈爬行公主〉就這麼停下了動作。

我發射了電磁雷擊咒式第五位階的〈電乖鬩葬雷珠〉，好不容易擊中了〈爬行公主〉因刀刃刺入而上抬的上半身，高熱的電漿彈貫穿了孕育着幼蟲的胸腔，使其蒸發消失。

美女雙眸的視線，從貫穿她嘴巴的屠龍刀，再往下俯瞰被開了個大窟窿的胸腔。原本該在胸腔裏的循環器官和呼吸器官都消失了，窟窿的切面正在炭化之中。

〈爬行公主〉眼角流的不再是劇毒的淚水，而是沸騰的黑血。依然插着屠龍刀的口腔吐出大量炙熱的毒血。〈爬行公主〉的頭就這樣橫倒在地。緊接着，往上抬起的上半身也跟着倒落，蜈蚣女墜地的重低音在神殿迴響，沙塵也隨之揚起。

我放下了手中的魔杖劍。連續發動高階咒式讓魔杖劍的機體發熱，產生焰光。一直屏住氣息的我，好不容易鬆了口氣。

吉吉那伸出了腳，踩在眼前那如火車般又長又大的屍體上。然後他伸手拔出了插在美麗〈異貌者〉脣上的屠龍刀。

「艾謬魯巴魯克森林裏應該到處都有這麼讓人愉悅的〈異貌者〉吧。」吉吉那美麗的脣瓣掛着高傲而殘酷的笑。「總有一天要去看看。」

「絕對不去。我絕對不會去像地獄一樣的地方旅行。」

我先牽制住吉吉那。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於是轉身往後走。

銀色手鐲反射着街上的燈光。在黃昏轉爲夜晚的短暫時刻，妮妮雅用手拿起了烏魯格的遺物。

妮妮雅對着倒落在坑道地面上的烏魯格屍體自言自語。

我告訴妮妮雅這個顯然可見的事實。

從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大概又是哪裏的攻擊型咒式士正在交戰。

「……爲什麼這城市還是這麼美麗？」

「你話倒是說得好聽，說什麼你會成爲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但是，你可知道，被你留下來的我，還有在你的故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妮妮雅丟出了手鐲。銀色手鐲反射着殘存的夕陽餘暉與城內的燈光，掉進了艾裏那達的河川。

「嗯。」

倒臥在地上的烏魯格，臉上露出苦悶的表情。失去了左手的他，獨自在地下迷宮中逃竄。在沒有一絲光芒的黑暗中，忍受着激烈痛楚及止不住的血。

「烏魯格，到了臨死前，你還是隻顧着自己的夢想。」

「再見了，烏魯格。被艾裏達那這座城市吞噬而死去的，我的愛人。」

即使是我和吉吉那，我都不覺得已經受到艾裏達那這座城市的接納。

「就算烏魯格死了，這城市還是一樣若無其事的樣子。」

遠方的夕陽從彼方的地平線緩緩落下。紅色光芒彷佛映照着所有的回憶，所有的生與死。充滿着追思的夜幕降臨，悄悄地將大地染成青藍色。

「就在你追求夢想的這段期間，你的父母因爲生病和衰老而死去。我也因爲父母在外面借錢，被迫嫁給高利貸。我賣完身之後很快就要結婚了，如果這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該有多麼可笑？」

「沒關係的。」

「我來到這裏，其實是爲了把這把匕首插進你的心臟。爲了親自用這隻手，殺掉讓我步上苦澀人生的你，殺掉那些幼稚的思念。」

「這樣好嗎？」

妮妮雅再次說出道別的話語。我和吉吉那這時也沒有任何該對她說的話。地下神殿的大寺院裏，充滿一片死寂。

妮妮雅把自己的手鐲迭套在烏魯格的手鐲上，呈現出原本是一雙對鐲的樣貌。

妮妮雅站了起來，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女子的臉上沒有任何憎恨或後悔的淚水。只有做出真正了結之後的神清氣爽。

妮妮雅的右掌抓住握着匕首的左掌，雙手緊緊握着匕首。

妮妮雅跪在烏魯格的前面，我和吉吉那則是站在她旁邊。屍體倒臥在血泊之中，可以得知烏魯格已經喪命了。他並不是受到〈爬行公主〉的直接攻擊而死，只是單純的受到波及而死。他並不是昏厥過去了，而是真的死了。

回到地面上的我們，佇立在可能俯瞰艾裏達那街道的十層樓建築物上。

妮妮雅繞過〈爬行公主〉，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她走到未婚夫的身旁停了下來。

兩隻銀色手鐲再也不會分離。

艾裏那達這座城市，依然吞噬着某個人的夢想與性命，不斷地閃閃發光。

「對不起，都是我們能力不足，烏魯格纔會……」

妮妮雅看到我無法理解之後，她臉上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再見了。」

我一時之間也只能附和着她。

這是一座毫無慈悲、殘酷無情，以人們的血汗和眼淚爲糧食的城市。

妮妮雅回答。

但是，表面上看起來是任何人都能接受，但實際上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納。像是弱小窮苦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被這座城市的血盆大口咬住，然後就像烏魯格一樣被完全吞噬。

夕陽往艾裏達那建築物所描繪出的地平線落下。

凝視着死者臉部的妮妮雅，微微抬起了下巴，對眼前的悲劇作出了確定。

「再見了，烏魯格！」

成爲死者的烏魯格，以及凝視着死者的我。走同一條路的兩者，卻有着截然不同的結果，原因是什麼呢？才能加上努力、環境加上搭檔，以及走運或不走運。

「這裏纔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應該已經捨棄，令人懷念的故鄉。養育他的溫柔雙親。一起上課、遊玩的朋友。還有深愛的女人與立下誓言的約定。

城市的景色從夕陽西照，慢慢轉變成夜幕低垂。建築物與家家戶戶的人工照明，如燎原之火般閃亮地照耀着。

「烏魯格，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同伴們死狀悽慘。後方又有緊追不捨的〈大忌子〉的身影。然而，自己很快就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在寂寞而又痛苦的死前，最後還是決定起身應戰。

「是啊。」

而且，誰也不用再去找另一個誰。

街上依然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下班後的上班族急着通車回家，放學後的小孩們有說有笑。

不過，妮妮雅的瞳孔裏，並未因此流露出哀傷或憐憫的神色。

「這樣就好了嗎？」

妮妮雅靜靜地回答。

這些可說全都不一樣，而不能說都是相同的。

妮妮雅說在她回到故鄉之前，想眺望一下艾裏達那的全景。

只是，就是因爲這樣艾裏達那看起來纔會如此美麗。

「明明就是個吞噬了烏魯格的夢想與野心，還殘酷地殺害了他的骯髒城市！」

原本躲在神殿一隅的妮妮雅也出現了。

我開始搜尋被埋在瓦礫之中的神殿內部。發現烏魯格就倒在石塊的旁邊。

「屍體也不用回收了。」

但是這是毫無意義的。只要是以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如果只是躲在世界的一隅在看，便無法確認我們真正的姿態，無法理解我們想做的是什麼，又想成爲怎樣的人物。

「你要我等你，等的結果卻是這樣啊？」

她拔出了在黑暗中依然綻放着銀灰色光芒的匕首。

妮妮雅倒吸了一口氣。她緊緊地咬着下脣，好不容易纔壓抑住激動的情緒。

無論是男是女，總會有無法忍受自己渾渾噩噩度日的人。所以我們才一直都活在漫長的夢境裏，被困在名爲艾裏達那的迷宮之中。如果有一天「成爲攻擊型咒式士會變成怎麼樣？」，這個假設性問題的答案，就在艾裏達那這裏。

無論是今天，明天，從此以後一直都是。

「烏魯格！」

那不是感到高興的笑容。而是對人生的悲苦感到哀傷的苦笑。

妮妮雅雙手抓着生鏽的欄杆，俯視着下方的街道。

「對，我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這裏住着上百萬的人。所以應該會有百萬種笑容彼此相對，做着百萬種不同的夢。

她離開了眼前這個爲了逐夢而死在地下迷宮城的男子。妮妮雅寂寥的腳步聲在黑暗的地下神殿中迴響着，我們也跟在妮妮雅的背後步上歸途。

即使是性格惡劣的女人，也不會被拒絕，而是被接受。在人種方面，無論是亞爾利安人、蘭多庫人、屠龍族、諾爾格姆人、亞喵人、莫魯德人，甚至連〈異貌者〉都能接受。

在烏魯格的屍體上，左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沒了，只剩下纏在上面的繃帶。訂婚戒指應該也不見了。

「爲什麼要去？」這句話已經被質問了幾億次。

全都因爲烏魯格的死而斷得一乾二淨。永久地、永遠地。

匕首揮落而下。刃身插進烏魯格屍體旁邊的地面上，那就像是墓碑一樣。

跪在地上的妮妮雅，脣瓣不斷顫抖着，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艾裏達那這座城市，表面上每天都在變化，然而在悠久的歷史洪流當中，其實本質上什麼也沒變。

倒落在迷宮的屍體，攻擊型咒式士典型的末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