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來自過去的使者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7萬 字
造就人世終結的,應該並非其他,而是人類自身之手吧。
——恩德勒·阿烏斯·夏達拉斯「拉蒂茲爾紀行」 神樂歷十一年
拉札卡衝進了射線和王太子伊切德之間。
狙擊咒式命中拉札卡的胸膛。血花綻放,子彈從背後穿出,鮮血呈放射狀飛散。子彈偏離軌道,從伊切德左腋下方的空間中穿過,命中廢棄大樓的牆壁。
發出怒號的伊切德反轉,用盾牌把倒下的拉札卡藏到背後。王太子憤怒的眼神看向窗戶外面的天空,從子彈的角度推測對手的位置。他立刻發現能穿過工廠和大樓間縫隙的射線,斷定起點是三〇三米前方的大樓屋頂。伊切德確認到打算再次狙擊的狙擊手的身影。
「這個混蛋!」
伊切德朝斜上方伸出魔杖劍,數列之刃穿透窗戶,光之刃在空中疾馳。穿過工廠和大樓之間,穿過前方的建築物上空,〇與一的數列無盡延伸。軌道途中冒出火花。劍尖粉碎了敵方狙擊手的第二槍的子彈,進一步加速伸長。
數列之刃到達三〇三米前方的大樓屋頂,貫穿放棄了第三槍,打算站起來逃跑的狙擊手胸膛。男人眼中是絕望。下個瞬間,數列之刃的尖端縱橫無盡地移動,將狙擊犯的上半身分割,手中的狙擊用魔杖槍的碎片和肉片落下。
在遠景中死去的男人的嘴巴開合。伊切德無表情地舞動魔杖劍,和劍刃相連的數列把狙擊犯的頭部從下往上兩斷。被分割的肉片和血一起落下。
確認狙擊手已死,伊切德抽回劍刃。
「拉札卡怎麼樣了!」
王太子一邊側眼確認,一邊庇護着妻子和弟弟後退。薩貝里烏用右手抱着染血的拉札卡,左手邊以盾牌防禦邊後退。狙擊犯不一定只有一人,因此所有人退後。
退向大樓牆邊的伊切德移動視線。被薩貝里烏抱着的拉札卡每次呼吸就從口中噴出鮮血。心臟和肺部被粉碎了,大量的出血在腳下擴散。
拉札卡的臉是伊切德在戰場上無數次見過的,將死的士兵的臉。
「拉札卡,不要死!」
在爲了保護自己承受子彈的隊員旁邊單膝跪地,王太子呼喚着。
「你們是爲了安普森裏耶爾……不。」伊切德開口,「是對我來說必要的朋友,所以不要死!」
彷彿在拒絕死亡般的伊切德的聲音讓光回到瀕死的拉札卡眼中。抱着拉札卡的薩貝里烏也睜大眼睛,架起盾牌守護的凱吉斯也仔細聽着。發動治療咒式的艾涅瑟格,在周圍以盾牌防壁保護的其他親衛隊隊員們也在傾聽。王太子的話語在所有人的心中響徹。
「這是命令,不要死!」
伊切德一邊喊着,自身也發動治療咒式。但是,拉札卡胸前的洞中,心臟被貫穿,甚至能看到薩貝里烏支撐着的手。醫療兵艾涅瑟格進一步發動治療咒式,堵住傷口,用代替心臟的咒式強行連接血流,維持生命。
以戰場上染血的臉,伊切德點頭。拉札卡露出安穩的微笑,表情靜止了。眼中的光芒消失。
「
否。
」
拉札卡答道。
在薩貝里烏的懷中,拉札卡抬起右手,手腕到指尖都染着自己的血。眼睛已經對不上焦點,什麼都看不到。
「已經不是阻止伊切德的時候了啊。」
黑淄龍格·烏努拉克諾幾亞是活了超過一萬年的〈龍神〉的名字。在與〈異貌者〉的最強種族衝突後,靠着人類史的奇蹟總算是排除了。再一次的奇蹟則以負面的含義在這裏顯現了。
朝着伊切德,拉札卡的聲音零落。艾涅瑟格以眼神表示拉札卡能發出聲音已是奇蹟,生命只剩下十幾秒。伊切德集中全身的注意力,傾聽着部下最後的遺言。
打破結界的〈龍神〉的小指指尖撞上公王競技場的屋頂,輕易地破碎。化爲碎片的鋼筋和玻璃朝着典禮會場落下。
「意繼,和法斯特、米爾梅翁就是與那個戰鬥了嗎……」
宣告放出。覆蓋會場上空的暗雲,龍的五指移動。發出響聲的巨大高塔,爪子開始落下。
從空間的裂隙之中,轟鳴聲響起。那是震撼聽者肺腑的,來自異界的低語。旁邊發出聲音。應該是利可利歐坐倒在地,道爾頓跪下的聲音但我無法確認。我的眼睛無法從上空的眼睛和手指上移開,移開的話就再也抬不起眼睛了。
「請您,救,救下王太子妃大人和,下一代的王太子,和公子大人。然後……」
「我報了,那時您,救我的恩。」
我不明白,不明白那樣巨大的眼睛從物理上是如何成立的。雖然不明白,但部分就極爲巨大,把握不到整體的尺寸。既然眼睛就有這麼大,那全長得有多大?若是思考就會因恐懼無法維持精神。別想別想別想。想了就會死。
「全力逃跑!」
變成會場的天蓋的〈龍神〉只有小指動了,碰到的天花板崩塌,鋼筋和天花板的碎片落下。皇帝的指示讓〈龍神〉的指尖停止。恐怕是命令了在結界破壞後,客人都安全逃跑爲止不準追擊。
朝着我們的左前方,格外大的天花板碎片落下,因過於巨大無法迴避。即使避開直擊,也會被飛散的碎片擊中。怎麼都會死。
「我保證。你安心地去吧。」
與其說手,不如說只是指尖。在我們的上方,在整個典禮會場的上方,巨大的影子落下。外面傳來悲鳴和怒號。實在是太過巨大的手彷彿要抓住典禮會場。
「請您……」
「格」
牆壁在空中粉碎,朝着來時的方向飛散。後面是琉璃色的壺疾馳,跳躍的亞薩魯利跟着。由於在亞薩魯利的退路上,就用五維咒式翻轉、反射了。來到這裏稍微幸運了一回。
伊切德站起身,走向深處。他在途中把魔杖劍收回鞘,把盾牌交給副隊長凱吉斯。在前方的牆角,王太子妃佩瓦露亞站着,因恐懼臉頰變得青白。在前面,像是保護義姐般,耶德尼斯站着張開雙手。
眼瞳之下,空中裂隙的邊緣出現影子。尖塔冒了出來。像是盾牌般的鱗片相連的塔逐漸伸長。塔彎折起來,才終於知道那是手指。因爲太過巨大,思考能力和距離感根本不起作用。接着從空中裂隙中出現的是四座巨塔。有着五根手指和爪子的右手出現了。
「耶德尼斯,謝謝你保護了佩瓦露亞。」
后皇帝伊切德的計劃氣宇軒昂。然而雖說有〈舞之夜〉中介,也想象不出伊切德是如何與打算把世界取回到龍族手中的〈龍神〉達成交易的。
能成就這樣的大計劃的人,不管是英雄還是暴君,都得有足夠的激情。然而,站在舞臺上的伊切德的眼中依舊什麼都沒有浮現,是完全的虛無眼瞳。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雖然耶德尼斯出聲,但伊切德已經張開雙臂,環抱妻子和弟弟。
拉札卡的話語讓伊切德也看到了男人的半生。
利可利歐說了出來。光是名字,就讓在場的所有人感覺到明確的恐懼。人類史的恐懼也來到了我的腦中。
我以勉強動起來的指尖扣下魔杖劍的扳機,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醒奮〉。雖然想靠去甲腎上腺素和多巴胺取回冷靜,但完全沒有效果。對於連死都是救贖級別的恐懼根本沒有意義。
握着短劍的柄的,是女性的左手。是佩瓦露亞妃的手。
前方的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沒有停下。即使懷着對〈龍神〉的恐懼,還是向前踏出了一步。他們的勇氣也十分強大。然後,二者奔跑起來。
「太好了……」
◇◇◇
「那時候,殿下犧牲了一條手臂,救了我的命,對我來說太奢侈了。」每次開口,拉札卡的口中都有鮮血零落,「所以,能夠用撿來的命,救殿下的命,我就賺到了。」
吉吉那的聲音從前方響起。
咒式也終究是量子觀測效果這種物理範圍內的東西。對這樣的道理,大腦是理解的。但是,在人類基準上被認爲是絕對的結界,也能被遠遠超過的質量和物理力量破碎。
在死亡會場中,左右有人影走來,二人停在中央。是阿廷比亞寬闊的背影和羅馬羅特老人矮小的背影。阿廷比亞把九十九把利刃在周圍展開,架起雙劍,羅馬羅特老人從魔杖劍中排列出召喚咒式。
吉吉那懷着敬畏的念頭,舉出了勇者們的名字。我也明白了,三者的勇氣是多麼難以置信。挺身去面對地上最強最大生物,怎麼想都如同神明的〈龍神〉,我連想都不敢想。
「有召喚出的〈龍神〉和〈黑龍派〉的助力,就能一擊讓加拉提烏要塞陷落,攻破伊貝貝利亞公國的首都也輕而易舉。」
翻轉魔人一邊把琉璃色的壺上下左右展開一邊後退。在繃帶之間的紅色眼瞳中,畏懼也在擴散。
腿軟了的利可利歐發出呆愣的聲音。爲了阻止她說下去,沒有移動視線的我伸出手,但利可利歐停不下來。別說,說了就完了。
上前的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急忙停止,愣住了。別說是我們,這對全人類來說都是聞所未聞的光景。
伊切德朝着旁邊打信號,副隊長凱吉斯過來要抱起耶德尼斯,卻被拒絕了。從後方,像是安心了一般,佩瓦露亞用右手抱過弟弟。
「我只是,做了您,做過的事,而已。」
伊切德在高潔的弟弟面前停下。
拉札卡吸氣,但幾乎吸不到肺裏。
不對。看着像月面的透明薄膜是角膜,赤紅眼瞳中有虹色的光彩。位於中央的黑點則是瞳孔。
我終於明白了烏帝斯之前的問題是什麼意思。這和強大、聰明、勇氣等等人類能力的高低上下沒有關係。在聖地阿爾索克葬送了白騎士法斯特的〈龍神〉,是任何人類都無法戰勝的。
「〈舞之夜〉教給伊切德〈宙界之瞳〉的使用方法,偏偏和〈龍神〉做了交易。」
伊切德舉起戴着戒指的左手,連動的聲音讓我抬起視線。
根源性的恐懼從腹底湧出,束縛住我們。基因和本能在叫喊,說我們人類頭頂上的存在正是絕對的死亡。重壓施加於全身,一步都不能動。
確實,即使是〈龍神〉的一擊,也沒能粉碎白騎士被認爲不可能破壞的〈君主之鎧〉。但是,穿脫部分因衝擊脫離,位於內側的法斯特喪命。那麼,接下來的事情也可以預測。
「快逃!」
「終於明白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大躍進的理由了。」
我們無法背對着逃跑,只能一邊看着〈龍神〉所在的空中一邊後退。在旁邊後退的吉吉那口中流出了很多的血。他是咬破嘴脣,靠着疼痛和流血解開〈龍神〉的咒縛的。要是沒有他那聲怒號我們就全滅了。
阿廷比亞編織出無感情的話語。
握着王太子右手的拉札卡的手鬆開了,無聲地落在了地上。抱着拉札卡的薩貝里烏左右搖頭,讓拉札卡平躺在地。伊切德伸出手,闔上自少年兵時就追逐着自己的男人的雙眼。
「那時……?」
一邊看向前方,苦澀的話語從我的口中零落。
「不是的,兄上!」
雖然以語言暗示,但就算騙得了心也騙不了身體。刻在人類史和基因中的,對〈龍神〉的恐懼再次讓全身麻痹。
沒退路了。在會場角落,我們停下腳步。會場因爆煙的旋渦和碎片暴雨而幾乎看不清。我的視線朝向斜上方。巨大的〈龍神〉的指尖靜止在破碎了結界和天花板的時點。粉塵和瓦礫落下,光是手指就遮住了上方的陽光。
「后皇帝展示出了,與三大危機之一的〈龍神〉有着協調關係。」之前後皇帝發言的真意也變得明確,「不管實際情況如何,解決了事情的實績,和保持着可怕的戰力這兩點都展示出來了。」
代替空中裂隙的虹色,巨大的紅月浮現。
在我和亞薩魯利之間,車輛大小的巨巖落下,鋼筋和玻璃的碎片陸續墜落。我們改變退路逃跑,吉吉那用屠龍刀彈開崩起的岩石。退路上又有柱子落下,堵住視線,看不到繃帶魔人的身影了。沒有在意的餘裕,我們一個勁地躲避和逃跑。
伊切德握着魔杖劍的手接住過去的少年兵的手。
多魯斯科裏的量子干涉結界無法靠物理攻擊打破,據說甚至能防禦戰術核武器。認爲在多魯斯科裏耗盡生命前的幾十秒內〈龍神〉也無法出手,羅馬羅特老人準備直取后皇帝。
德留辛不由得說出口,然後我聽到把句尾嚥下去的聲音。即使是歷戰的軍人及女傑,也有不能說的話語。
在我指摘的瞬間,夥伴們的口中吐出詛咒的詞彙。
在耶德尼斯從下方叫喊同時,伊切德的身體遭受到衝擊。在右側腋下,裝甲的縫隙中刺進一把短劍。由於是要害,儘管伊切德不自覺地後退,劍刃還是跟過來,沒有拔出。
會場中,仍然舉着魔杖錘,多魯斯科裏向前倒下。從橫倒的眼睛、耳朵和鼻子中也零落出大量的血。
吉吉那發出吐血般的吶喊,解開了全員的僵直。我右手抱起腿軟的利可利歐後退,吉吉那也以架着屠龍刀的姿勢朝後方跳躍。皮麗卡婭一臉恐怖地退避,德留辛也丟掉大盾撤退,喵倫以四足朝着後方全力逃跑。
自空中的裂隙中,朝着會場上空降下的〈龍神〉的小指消失。超音速的指尖撞上多魯斯科裏留下的上空的結界。轟鳴響起,青色閃電化爲數千的大蛇散去。令人難以置信地,量子干涉結界破碎,青色閃光化爲碎片飛散。
總感覺有點懦弱的弟弟變得勇敢的身影,讓王太子眯細了眼睛,胸中湧現熱意。他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和耶德尼斯站在一起的,安普森裏耶爾的黃金時代。不管有怎樣的危機和苦難,只要是我們,就能夠跨越。
「未來的宰相啊,已經不需要再保護了。」
奇妙的寂靜。
伊切德追溯起自己的記憶。拉札卡作爲親衛隊員是新加入的,還沒有在大型的戰役中同行,今天是初戰。伊切德也沒有救過他的命的印象。
「原來是這樣,你,拉札卡是……」遙遠的過去中,在戰場中見過的少年兵的臉成長起來,變成了眼前的青年,「是我在迪莫迪納斯之丘救過的,那個少年兵嗎。」
只在最糟的噩夢中才出現的存在令人難以相信,但的確有那麼一個實際存在的例子。
在繼續後退的我們面前,瓦礫落下。利可利歐持續發出悲鳴但我無視着後退。
「是啊,別說阻止了,連我們活下去的道路都消失了。」
暗雲般的五指尖端,在會場上空的結界附近停下。多魯斯科裏再展開的結界還未破裂。
會場深處,舞臺上方並列着因爆煙沾滿白灰的盾牌。親衛隊和近衛兵從破壞的餘波中保護着后皇帝。盾牌略微左右分開,穿着軍服的男人站着。新皇帝伊切德站在那裏,讓〈龍神〉的一瞬解放成爲可能的〈宙界之瞳〉在左手上閃耀。
「您還記得,我好,榮幸……」
過去的拉札卡只是爲了湊數參加的,國境警備隊的少年兵。但自從被伊切德所救那時起,拉札卡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努力考進軍方的士官學校,爲了加入親衛隊跨越了激烈的試驗。然後什麼都不說,默默侍奉救命恩人,因爲以命回報的機會來了,就這樣做了。
瓦里亞斯弗走到前方,停下。老人似乎很愉快。烏帝斯也從旁邊走過來,雖然因散亂的劉海看不到臉,但嘴上是同樣的半月笑容。
「格·烏努拉克諾幾亞……!」
「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我拼命編織話語,「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
在斜前方,亞薩魯利雙手發動〈琉璃變轉喰陰乃壺〉的咒式,然後大幅向後方跳躍。那咒式不是爲了攻擊而是爲了防禦,魔人的紅眼中也有着畏懼。
問題並非在於利可利歐的發言。在面對〈龍神〉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完了。
「那,那是,那是,格,格……」
「那個可完全沒有辦法!本大爺的忠告就是趕緊跑!」
羅馬羅特老人淡淡地答道。
「將美好的國家!」拉札卡像是吐血般喊道,「請讓我相信,在我等犧牲的最後,必定能,建設出,美好的國家!」
「〈龍神〉真的好可怕啊。」
「
應。
」
一邊吐血,拉札卡說道。伊切德看向被薩貝里烏抱着的瀕死的男人。
拉札卡吐着氣。伊切德追溯起更久遠的記憶。光點在腦海中亮起,逐漸聯繫起來。
把〈龍神〉用在軍事上這種難以置信的推測,也被眼前的事實證明了。儘管無謀卻開始成功的再征服戰爭的起點是伊切德、〈龍神〉和〈舞之夜〉的結盟。因爲有確實勝利的可能性,纔開始的。
規格外的巨大的赤紅眼瞳佔據了我們仰望着的整個視野。從眼角來看是右眼。
「是啊好可怕。」
兩名超咒式士坦率承認了。仿若神明的〈龍神〉的恐懼、死亡,不是人類能夠跨越的。
「那就沒辦法了。」
「沒錯,沒辦法了。」
二人露出微笑。那是勇者的微笑。不好。浮現出那樣微笑的男人們——
阿廷比亞的視線看向我們。他的眼神平靜。
「之後就拜託了。」
「快住手,不能那樣。那樣的微笑和覺悟是不行的!」
我向前伸出手,前進。吉吉那用左手攔住了我。站在前面的阿廷比亞沒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了。那是訓斥撒嬌的孩子時的兄長和父親的眼神。留下笑容的殘像,男人重新看向前方。
「那就上吧。」
羅馬羅特老人發動了展開的召喚咒式。從描繪在地面的組成式中,岩石或金屬般的手腳出現。手腳着地的,〈異貌者〉的身影逐漸出現。
紅色的火龍單眼負傷,長長的尾巴搖晃。發出地鳴站起,踏碎地面的是岩石般的巨人,有着將近二十米的巨體。在那兩隻之後,是頭部長着利角,四足爬行的巨體,十幾只尖角龍羣繼續。朝着空中釋放的彈丸羣張開翅膀,是飛龍羣停在空中。召喚咒式仍沒有停止,更多的〈異貌者〉被召喚出來,在周圍散開。
「我用咒式把艾繆勒爾巴魯克之森的一部分和這裏連起來了。」羅馬羅特老人露出無畏的微笑,「能召出數百隻呢。」
老人說出了更加可怕的話。雖說三頭龍溫古伊尤格外特別,但艾繆勒爾巴魯克之森也是〈異貌者〉中的兇惡之徒棲息的人外之地。召喚出那個森林的〈異貌者〉的話,一帶會化爲地獄。
「是時候用這個了。」
阿廷比亞從雙劍全力發動咒式。
已經展開了九十九把的利刃如同接連的流水般增加。利刃在阿廷比亞的左右到背後化爲牆壁。恐怕有數百,不,近千把。
「這就是從〈九十九煌金剛劒〉的咒式進化的——」
劍士揮動雙劍後,龐大數量的利刃從左右和上方向前移動。利刃的魚羣組合、堆積起來。
「〈真一彗星刀煌金剛劒〉的咒式。」
在慘狀前方,斷崖深淵前有個孤影。阿廷比亞站在那裏,從這邊能看到的左臉帶着寂寥,也像是犯困的表情。周圍散亂着利刃的碎片。
在白煙之間,能看到尾巴和翅膀、角和鱗的斷片。是羅馬羅特召喚的〈異貌者〉的碎片。
接着掩埋視野的瓦礫傳來聲音,被粉塵染成白色的喵倫從瓦礫下方鑽出。我看向另一側,看到同樣渾身粉塵的吉吉那和德留辛,似乎都沒事。既然結界被粉碎,會場就沒有安全地帶,那麼所有人聚在一起更好。在外面接應的達爾戈茨應該已經混在因大混亂而逃跑的相關人員中撤退了,問題是位於危機中心的我們。
亞薩魯利的眼睛亮着紅光,嘴脣浮現半月的笑容。若是〈邪瞳大六天曼荼羅〉的咒式在這裏發動,別說會場,甚至能炸飛首都,數百萬的居民中會出現數量可怖的死者。
聲音從左側傳來,位於後方的道爾頓上前。我點頭表示沒事。
沒有受到直擊,餘波也很弱。我移動視線。看向左側,天花板到左側牆壁被大幅割開消失;看向右側,會場的牆壁崩塌。雖然看到了藍天,但軍隊還沒有突入,變成了寂靜。
誰都無法只把〈龍神〉單純看成巨大的生物。
並非我和吉吉那的妨礙成功,而是我們的妨礙與伊切德的想法一致,才避開了〈龍神〉的追擊造成的全滅。
瓦里亞斯弗的聲音讓我們向前方集中注意力,將武器指過去。
羅馬羅特老人以召喚生物堆成牆壁承受了直擊,阿廷比亞沒有用刀刃攻擊,而是當作防壁,防禦了朝向位於後方的我們的餘波。
「那麼。」
要讓〈龍神〉部分解放,需要〈宙界之瞳〉的咒力、〈長命龍〉的演算能力和龍們的生命。而破壞了其中之一會如何呢。與溫古伊尤頭部連接的〇和一的數式破裂,全都變成〇的崩毀數列逆流。地上的數式逐漸破裂,但是,崩毀在途中停止。數式再次展開,數列朝着三頭龍的別的頭部延伸。
天空中的空間裂隙彷彿在笑。不對。是空間在上下收縮。空間裂隙急劇閉合,深處的眼睛寄宿着不愉快。
「但是,代價還是要支付的。我就收下那右手吧。」
同時從天花板上,巨大的塔一般的手指動了。巨大的手指描繪着壓向會場內的黑色圓弧降下,巨大的指尖以超高速朝向了我們。
我側眼確認,洞旁邊的道爾頓點頭。我伸手發出撤退信號。
〈龍神〉的漆黑爪子也收回,空間從上下完全關閉。裂隙消散,變成細線,消失。大氣減壓令空中到會場的氣流紊亂,然後停下。
根據預測,若是超定理系超位階〈邪瞳大六天曼荼羅〉的咒式在魯魯加那內海發動,甚至能毀滅周邊的沿岸區域。是足以加上超的頭銜的破壞咒式。
我注意到了老人的話語。瓦里亞斯弗沒有提及我持有的紅色〈宙界之瞳〉,也沒有說戒指,只是說奪走右手。之前的格·烏努拉克諾幾亞也顯露出第一次知道我的戒指的態度。
「你們並非和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敵對,怎麼辦好呢。」
試圖呼喚的我的聲音停下了。阿廷比亞的側臉上,從鼻子開始的右半邊唐突地消失了。不光是臉,頭、胸、腕、腰,右半身幾乎都消失了。
我只把視線向下。遠處臺上的伊切德放下了左手的戒指。雖然被我們阻止,但伊切德沒有再次發動。
視野移回前方。在我們和舞臺之間,典禮會場中誕生出了斷崖。能看到的,是銳利的刃物造成的切斷面。
〈龍神〉以一個指尖破壞了典禮會場。我尋找本該在前面的阿廷比亞他們的身影。
七色的光芒從左前方釋放。
手指再次碰到了天花板,破碎後收回,穿過屋頂,回到了天空中。巨大的手指收入空中的虹色裂隙中,從洞的邊緣消失到深處,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巨大的眼球。
「怎麼會,這不可能!」
「
那裏嗎。
」
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並非是對〈舞之夜〉放水了。恐怕是保留了王牌,等到皇帝伊切德使出隱藏手段時再亮出。對手準備了〈龍神〉這個歷史上最大的王牌,但那樣程度的招式也有生效的可能性。
不對,有兩個人。在他還是聖使徒耶夫達爾的時代,跟隨御子的時候還是人類。而在兩千年後,也有雖說戴着枷鎖但並非瘋狂的時期。那個男人也許知道,但現在別說在哪,連生死都不明。
正如老人所說,我們只是在六大天襲擊時上前。就算試圖去援助阿廷比亞他們,也可以解釋成是作爲人的義務。亞薩魯利也是因爲與瓦里亞斯弗過去的因緣而敵對,沒說一定是安普森裏耶爾的敵人。
「我知道,這是,詛咒。安普森裏耶爾與,你們,無關。」阿廷比亞繼續編織出染血的話語,「但是,你們不會,讓這個世界就這麼終結,所以只能託付了。」
「以這一刀打倒安普森裏耶爾軍突破,活下來的人將意志延續下去。」
我的目標不是伊切德,劍尖對準斜前方,被破壞殆盡的會場地面。〈鍛澱鎗彈槍〉的碳化鎢炮彈發射。坦克炮彈從在地面伸出的數式上方越過,命中位於終點的,死去的三頭龍溫古伊尤頭部的其中一個傷口,貫穿沒有鱗片覆蓋的肉,破碎內部的大腦。炮彈命中頭蓋骨停下的聲音響起。
左右後方傳來聲音。爆音和重低音。外面的安普森裏耶爾軍試圖破壞外壁闖入典禮會場。雖說結界已經破壞,但闖入〈龍神〉剛剛肆虐的會場也是不要命的行爲。他們的忠誠心之高讓人佩服,但對我們來說糟透了。外面有數千的軍隊集結而來。雖說因爲有從內部逃出的數萬名觀衆阻擋,還沒能進來,但即使如此,再有幾分鐘,不,幾十秒就能進來了。
咒式的恐怖與對亞薩魯利的精神感到的恐怖重疊。亞薩魯利的話語不會只是威脅,但是,不保證自己也會連同在場的所有人一起被殺。這兩千年間,沒有人能測算出亞薩魯利的瘋狂。
「只要,讓你們活下來,就是我和羅馬羅特老人贏了。」
黃褐色閃耀的巨大質量出現。那是有十層大樓那麼大的,六方晶金剛石的巨大寬刃。等待着發射的巨大刀刃細微振動着。
搏動的表面浮現怨念的漆黑眼窩和嘴巴。死者或骷髏般的臉浮現,埋入表面,又出現,在喫與被喫中逐漸增殖。妖冶的虹色光芒放出,咒式逐漸成長。光是看着期間,就變得更大。
親衛隊以皇帝的安全最優先,不會追擊。剩餘的近衛兵姑且能甩掉。問題是最大的障礙,〈舞之夜〉的二人。瓦里亞斯弗可以由亞薩魯利按住,但烏帝斯的光翼可以一瞬間橫掃數十米的範圍。就算一兩人能逃跑,大多數也會死。
在中央,穿着皮鞋的兩隻小腳橫躺在地上。那是羅馬羅特的腳。膝蓋以上都消失了,和其他被召喚的〈異貌者〉同樣,變成了細小的微塵。
利可利歐和德留辛驚愕的聲音響起。上空覆蓋着爪子和黑鱗的手指是巨大的塔,即使承受了阿廷比亞的極大刀刃咒式和羅馬羅特老人的〈異貌者〉軍團,也完全無傷。不明白原理。只要是生物,就存在物理或咒式上的極限,然而我也看不到〈龍神〉的極限值,連大體的預測都做不到。只能推測與人類差了好多位數的量級。
只剩下廣闊的藍天。
伴着苦鳴和響徹頭頂的劇痛,我右膝跪地。很好能動了。我以蹲射的姿勢舉起魔杖劍,編織炮彈咒式。劍尖對面的舞臺上,親衛隊和近衛兵連綴着盾牌,爲伊切德皇帝防禦。
天很藍,甚至藍到空虛。我忍耐着劇痛站起,吉吉那也放下左手。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德留辛和喵倫他們也終於吐出了氣,站了起來。
能做什麼能做什麼?手勉強還能動。想讓〈龍神〉後退該怎麼做?不對,問題是部分解放的條件。我反轉魔杖劍,反手握住。雖然很難行動,但順着重力把劍刃刺向左腳背,連同鞋子貫穿了腳。劇痛。然而,身體還是不能動。雖然很不想,我還是扭轉刺在腳上的劍刃。
瓦里亞斯弗把拿着小錘的右手伸向前方。
皇帝伊切德雖然利用〈龍神〉,但不讓它再做更多。雖然不知道我的手指上有〈宙界之瞳〉,但因爲發現〈龍神〉要積極地做什麼所以立刻阻止了,應該是這樣吧。慎重的伊切德絕對不會放開〈龍神〉的繮繩。
下個瞬間,漆黑的暴風席捲了整個視野。不是聲音,是衝擊波。裹挾着瓦礫和碎片的大亂流把退避中的我和利可利歐,吉吉那他們吹飛。
男人以染血的臉上僅存的左眼看向我,那是悲傷的湛藍眼神。
「這已經無計可施了。」我吐了口氣,「先投降……」
德留辛立刻抱着利可利歐跳起,朝着洞中落下。隨後用身體撞飛抗拒着要留下來的皮麗卡婭,喵倫也跳下。
爲何阿廷比亞他們在最後選擇了保護我們。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爲何沒有受到〈龍神〉的指尖的一擊?」疑問逐漸變得巨大,「我們爲什麼還活着?」
我丟掉盾牌,確認利可利歐的狀況。雖然眼睛在打轉但沒有重傷。我和少女一起站起來,但典禮會場充斥着白煙,什麼都看不到。
我勉強說了下去。那是用〈宙界之瞳〉的力量將五維咒式重疊的六維流形,連發動的亞薩魯利本人也不清楚原理,但就是做出來了。
吉吉那斷言道。雖然是不可能的,但避免了士氣的低下。
只要有一秒就能跳進洞裏撤退。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我看向站在右側的吉吉那。白皙的側臉上有着無畏的表情。
「在哈奧魯事件,船島的最後看到的。」
我咬緊臼齒。依靠如今不在的人也沒有意義。
「爲什麼,爲什麼阿廷比亞要……」
「在卡住的盤面之上,本大爺唯一的聰明做法就是。」在搏動的六維流形下方,亞薩魯利的笑容染上虹色,「所有人都死掉就大解決。」
光源是亞薩魯利舉起的兩手前方。手指前,魔人的頭頂上展開了十幾個五維壺,外面和內面連結的五維壺彼此連結,成爲了巨大的壺。
戰士左膝着地。
再次響起轟鳴。空間逐漸閉合,指尖收了回去。空中裂隙深處的〈龍神〉的瞳孔縮小。
少了將近一半的口中,話語伴着血泡吐出。看到我想伸出手製止他開口,吉吉那從旁邊伸出左手阻止了我。我的呼喚和動作都停下。
只剩一半的染血的臉上有着微笑。那是面對〈龍神〉這絕對的恐怖,儘自己可能把犧牲停留在最小限度,並且實現了的男人的臉。
不對,我已經理解了。可怕的詛咒施加在了我們身上。
從空中裂隙的眼球中,雷鳴的話語降下。光是〈龍神〉的一聲就讓身體顫抖。巨大的眼球移動,瞳孔變細。等下等下等下,〈龍神〉確實在看着我。意識到這點,身體瞬間硬直了。
承受〈龍神〉的指尖一擊的,〈異貌者〉的身體位置或整個身體直接消失了。
因爲腳傷太痛,我發動了鎮痛和止血咒式。雖然很想鬆一口氣,但仍然什麼都沒有結束。
至今爲止我算是接觸了人類的恐怖,但質和量都不一樣。這是根源性的恐懼。
看到這個,我的背後冒出惡寒,其他人也同樣屏住呼吸。
與句尾同時,阿廷比亞的右膝落下。只剩下左半身的戰士倒下,從斷面之中,血與內臟擴散在典禮會場的瓦礫之上。
站在崩塌的會場上的瓦里亞斯弗的臉上也有畏懼和緊張的餘波。〈龍神〉這種超存在即使對兩千年的魔人來說,也是無法控制的。
也就是說瓦里亞斯弗、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新皇帝和〈龍神〉都不知道我持有的〈宙界之瞳〉的存在。〈舞之夜〉與兩陣營不是一心同體。雖然屬於協力關係,但很明顯各有保留。
「那麼,麻煩的敵人與解決掉麻煩敵人的,更加麻煩的〈龍神〉也消失了。」
「我們,沒能,阻止戰友,伊切德。」
我們必須要聽他最後的話。
死了還算幸福,還有可能被六維流形吸收,變成死了卻得活下去的狀態。
羅馬羅特召喚出的數百隻〈異貌者〉軍團前進。阿廷比亞展開雙劍,射出巨大的刀刃。在我想着動起來了的時候,刀刃消失,聲音響起,一瞬就從音速跨越超音速。就算敵人是〈龍神〉也沒關係,那樣的超高硬度、超質量、超高速的利刃釋放出來的話,沒有能夠無傷的存在。
剩下的近衛兵和親衛隊圍着皇帝,在舞臺上後退。瓦里亞斯弗也展開咒式干涉結界後退。只有烏帝斯停在原地,架着雙劍。
「
無趣。
」
但是,一秒。在這裏一秒的空隙長到絕望。
我看到天花板地面天花板地面牆壁地面天花板地面,落下。背後傳來衝擊。我抱住利可利歐,一邊護着她的頭一邊翻滾。
利可利歐從喉嚨中發出了悲鳴。就連傍若無人的皮麗卡婭都縮起了身體。吉吉那也舉着屠龍刀,但沒有動。德留辛像是觸電般直立不動。喵倫也低身趴下,勇士的尾巴變粗,顯示出恐懼。
「一邊防禦,活下來的人從道爾頓制造的退路逃跑。」
「嘉優斯先生,您沒事吧!」
旁邊的吉吉那的側臉也染着煤灰和粉塵,眼中有着大大的疑問之色。我也意識到了不合理的狀態。
我指示後,以道爾頓爲中心,吉吉那站在前方,德留辛、喵倫、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組成圓陣。戰時期待不了正當的判決,被逮捕就等於死。只能盡力逃脫,哪怕只有一人。
暗黑之聲響起,但我仍然不能動。這樣下去下一擊就會殺死我們。雖然皇帝沒把我們視爲敵人但〈龍神〉盯上了我。吉吉那再次咬住嘴脣,試圖強行動作。
天空中響起傾軋聲。吉吉那仰望,我也跟上。
我側眼向左側的道爾頓確認。青年輕輕點頭。躲在德留辛的盾牌和防壁後面期間,他已經在地面上挖出了直徑約三米,通往地下的洞。退路已經確保。
銀刃刺在數式的尖端。紅色數式激烈扭動,冒出細小的火花完全消失。前方,再次動起來的吉吉那伸出左手,投擲了短劍,防止了數式的再生。
〈龍神〉的眼睛盯着我在手套包裹下的右手。〈龍神〉看破了藏在我的手套下的,紅色的〈宙界之瞳〉。
「那倒未必。」
德留辛說不出後續的話。
周圍變成了慘狀。恐怕是尖角龍吧,巨龍的上半身消失倒下。火龍的左半身消失,內臟零落在地上。岩石般的巨人只剩下了腳。其他的中型和小型個體要麼只留下碎片,要麼完全消滅。原本有數百隻的〈異貌者〉不見了。
我咬緊臼齒,朝腹部注入力量,下定了決心。
〈龍神〉,格·烏努拉克諾幾亞在看着我們,光是這點就足夠可怕。感覺就像是站在神明前方的罪人。事實上來說是等價的事態。
阿廷比亞向前踏出一步,我看向他前進的方向。舞臺上的伊切德點頭。似乎是收到了避難完畢的報告,舉起的左手放下。
我把魔杖劍豎在地上。魔杖劍割開地面,我的身體終於停下。我當場朝着上方展開〈斥盾〉,瓦礫連續撞上盾牌,衝擊從盾牌傳遞到身體上。瓦礫子彈持續了十幾秒,停下。粉塵和白煙覆蓋視野。
「那個咒式是……」
影子落在會場之上。在橫斷會場的〈龍神〉的右前肢前方,小指把陽光大幅遮擋。
多虧亞薩魯利展開了咒式,我們有時間撤退了。但是,就算從地下逃跑,還在能炸飛首都的亞薩魯利咒式的效果範圍內的話就沒意義。
我站在地上的洞的邊緣,吉吉那也站着,看向前方。在前方,展開超咒式的亞薩魯利與展開兩側光翼的烏帝斯對峙。
亞薩魯利幾乎無傷但自斷了退路,對面的烏帝斯則遍體鱗傷。是亞薩魯利會真的釋放出超咒式,還是烏帝斯會放出光翼阻止他呢?雙方仍在對峙,沒有動作。
烏帝斯的臉動了。在散亂的紅髮之間,是知覺眼鏡和後面的藍眼睛,直挺的鼻樑和描摹半月笑容的嘴巴。原本顯得不幸的面龐上,有着寒冰的冷靜和業火般的鬨笑。
想着在哪見過的我意識到了。那是早上,在洗臉檯看到的臉。也就是說是我的臉。
然而,我本人就在這裏,那裏不可能有另一個我。我在烏帝斯的臉上添加上時間的流逝,然後男人看向了我。
「別看,別聽。」
吉吉那說着舉起屠龍刀,寬廣的刀刃遮住我的視線,但已經晚了。我看到了。在刀刃前方,烏帝斯伸出了右手,和我酷似的嘴巴張開。
「嘉優斯,和我們,和我走吧。」
最後烏帝斯的聲音讓我明白了。理解了之後,我的身體硬直了。雖然對〈舞之夜〉、〈龍神〉、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和皇帝感受到了恐懼,但又有新的恐懼襲來。
「這不可能。你……」
我的口中吐出疑問和恐懼。
「像從前一樣,跟着我就好了。」
烏帝斯的聲音有着蠱惑的聲響,向我投出了問話。我感覺到留在洞口邊緣的道爾頓等人的視線。他們無法相信,我和烏帝斯是認識的。
沒錯,我認識烏帝斯。
「嘉優斯,這裏已經不能留了。」
吉吉那從旁開口,但我的身體不能動。雖說與〈龍神〉的種類不同,但程度相近的恐懼束縛了我的全身。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麼可能在這裏,烏帝斯怎麼可能是他!」
我像是否定現實般左右搖頭,雖然不可能卻移不開視線。
四周傳來爆音。打破牆壁的近衛兵和軍隊闖了進來。必須得逃跑,可我不能動。
吉吉那的話語讓所有人看向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劍舞士的聲音中也有強烈的疑問,「但現在的你無法判斷,所以我來判斷。」
船上的我咬緊臼齒,旁邊的吉吉那側臉也帶着險峻的表情。全員都看到了本該消失在過去歷史中的帝國,我的哥哥優希斯變成了烏帝斯。最關鍵的是,〈龍神〉能允許帝國利用到什麼時候?
「那是詛咒。今後,在可以實現阿廷比亞他們救濟安普森裏耶爾的願望的場面,我們無法再採取別的選項了。」
從地下二樓開出的洞很長,在途中穿過三樓,四樓被黑暗包裹。吉吉那也考慮到在抱着我負重的狀態落下會負傷,張開〈黑翼翅〉的羽翼,用〈空輪龜〉從腳下噴射壓縮空氣,逐漸減速。漆黑的地層延續,下方能聽到轟隆的水流。雖然緩慢但繼續下降着。
「〈舞之夜〉的魁首之一,是嘉優斯前輩的哥哥,兄長大人!? 」
我的視線再次朝向烏帝斯。我張開口,說不出話。連決斷都做不到。過去的傷口裂開,回憶的鮮血溢出。
上面再次傳來連續的爆音。不知道公王競技場發生了什麼。
船上的我和攻擊型咒式士們之間是沉重的沉默。〈龍神〉、〈舞之夜〉和亞薩魯利的超咒式都各有各的恐怖。我也見到了變成仇敵的二哥,暗黑席捲在胸中。各自的思緒變得不同,不再對話。
「……恐怕是,我的哥哥優希斯。」
伴着沉重的呼吸,我吐出重金屬般的話語。船上的所員們露出驚訝的表情,船頭的吉吉那點頭。
跟着光點前進之後,我看到了船。在道爾頓用咒式製造的小船上,喵倫、皮麗卡婭、利可利歐和德留辛等人坐着。
「要是那個咒式發動了,縱使在地下深處,我們也早就死了。」
但是,既然沒有人來追我們,那亞薩魯利和烏帝斯——優希斯之間的激鬥還在繼續吧。
我看到了二人的行動展現出的高潔志氣和在那之後的策略。一邊在暗渠中前進,我仰望上方。能看到被照明照亮的水路頂面。雖說不可能看到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的身影,但清晰看到了二人的遺志。
知覺眼鏡瞬間調整明暗,不需要等待眼睛適應光亮。
河面上的船與岸邊有高低差,看不到典禮會場那邊怎樣了。
「真虧你能在這個狀況下開玩笑啊。那怎麼可……」
來自上面的聲音甚至傳到了位於地下深處的我們這裏。
巨大的虹色骷髏被三等分。上次是被意繼的次元刀切斷,但用光翼也兩斷了。恐怕也命中了編織咒式的亞薩魯利吧。
我向下移動視線,在濁流前方看到了別的光點。我用左手撥動水面加速,圍着浮袋的吉吉那也前進。
望遠之後能夠看到山丘。我進一步放大視野,看到會場牆壁到處破裂,坦克射擊炮彈,咒化士兵們連綴着魔杖劍和盾牌突入。因爲典禮參加者皆已撤退,突擊開始了。當然,新皇帝伊切德和近衛兵也退避了。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
光。吉吉那的屠龍刀露出水面,點亮〈螢明〉的光亮。仔細一看,吉吉那解除翅膀,取而代之的是氣球般的物體圍繞他的背後和胸前。是生體變化系第二位階〈水浮流〉的咒式形成的浮袋。吉吉那的身體組織密度比水大,沒有咒式幫助就不能浮在水面上。雖說能強行靠馬力推動來游泳前進,但在流水中是不可能的。
上方是收縮着的巨大的虹色團塊,表面浮現數百數千的人臉,又消失。成羣的臉讓整體看起來像巨大的骷髏。
「說起來,我有一個很大的疑問。我和烏帝斯近身戰鬥的時候,看到了那傢伙的臉。烏帝斯和你非常像。」吉吉那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那是什麼,是你以前說的雙胞胎哥哥嘉優西嗎?」
他們各自的口中發出疑問聲。但是,我沒有否定。
在烏帝斯的背後,能看到舞臺上的后皇帝伊切德。皇帝的腳下,左右有着異物。青色的孔雀和灰色的烏龜貼在腳邊。伊切德飼養的動物爲何現在出現在這裏?烏龜抬起兩個頭,青色孔雀張開裏面是綠色的,扇子般的翅膀,眼睛般的花紋映入眼簾。現在怎樣都好。
從水面中出來,我才理解右邊其實是上面。在黑暗中我不由得吸了一大口氣。我們在水路的濁流中漂流,流速很快。
其他人也只是知道亞蕾榭爾的名字,沒有吉吉那知道的多。吉吉那也不知道我和亞蕾榭爾,以及和優希斯的詳細關係。
連同亞薩魯利的咒式,光翼把會場的屋頂到牆壁也切斷了。典禮會場的牆壁變成瓦礫,崩塌。瓦礫和瓦礫相撞,落下。龐大的白煙在會場上擴散。一瞬之後,轟鳴朝着天空響起,甚至傳遞到我們撤退的河上。視野被白煙覆蓋。
隨着船的前進,周圍的建築物中斷。前面變成大道,從船上也能看到遠景了。視線前方是延續的緩坡,終點能看到山丘、圍着周圍的牆壁和樹木,以及軍隊和坦克。我啓動知覺眼鏡的望遠功能,吉吉那強化視覺,其他人各自展開咒式。
撥開水流的聲音在昏暗的水路響起,船在水上高速前行。上方的地層傳來重低音,沙子從水路的頂面落下。
因恐懼睜大眼睛,利可利歐說道。
我只對吉薇和庫耶羅說了一切。不對,不是一切。我只說了表面上的事實,沒有說那時感受到的,支配我的全部的憎惡和殺意。也不可能傳達得到。
「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救了我們的理由並不單純。」
「不過,能得救真的太好了。」
船沿着街景之間的河流向下。爆音遠遠響起,在街景的屋頂前方,能看到遙遠的黑煙。
吉吉那前進,被抱着的我也被運走。通道的前方還有洞。前面的喵倫把皮麗卡婭推下去,自己也跳下去。追着亞喵人的尾巴,吉吉那也抱着我跳下去。
一臉不安的德留辛看向上方。上面只有溼潤的岩石頂面,聲音斷絕了。
「所有人都沒事吧。」
對着吉吉那前半的話語點頭的夥伴們因後半而驚詫,不由得把視線朝向我們。吉吉那又展現出了奇妙的敏銳,尤其關於戰鬥的推測是準確的,和我想要說的推測也一致。
「那張臉,那冰一樣的眼睛,我怎麼能忘呢?」
因爲很近,我也用兩手抓住了浮袋。吉吉那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真不講理。
在船上,我吐出苦澀的話語。
試圖活躍氣氛的道爾頓開口。
喵倫答道。他是不喜歡沾水的亞喵人,所以在船上露出了格外安心的表情。
「〈龍神〉太可怕了。」
在白煙的中心地,被切斷的超咒式左右倒下。虹色的地獄吸收觸碰到的白煙和瓦礫,然後逐漸消失。咒式的斷片撞上大地,大地也消失了。
吉吉那轉過臉,看向坐在船的後側的我。
我指摘之後,船上的所員們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然後也理解了事態的可怕。
「〈邪瞳大六天曼荼羅〉發動,了嗎……?」
典禮會場周圍的軍隊也被白煙吞沒,白煙沿山丘下落,擴散在公王宮的用地中。
載着各自的恐懼和不安,我們沿地下水路逃離。
「我看到了那個。」
可是,那也是這世上必須有人揹負的詛咒。
白煙地毯長長地延伸,降到我們所在的河流。被白煙包裹的船順着河流而下。
那是五維咒式〈琉璃變轉喰陰乃壺〉連結成的,〈邪瞳大六天曼荼羅〉的六維流形的異樣之姿。
「這種聊天本該是紅髮眼鏡的領域就是了。」
「二人看到〈龍神〉出現,知道自己的死已不可避免,認爲在那裏無法阻止伊切德。因爲避不開自己的死,所以至少讓我們活下來。」吉吉那說道「——這樣的自我犧牲只是表面。」
「他們把拯救安普森裏耶爾的願望託付給了我們。即使知道自己和我們的目標不同,還是有意作出了請求。」
道爾頓操縱着船,船乘着快速的水流前進。在船頭的更前方看到了光。船加快速度,從暗渠向光芒前進。
我的回答讓船上的成員們沉默。只有在地下水路流淌的轟隆水聲響起。
德留辛發出愕然的聲音,看向我時停下了後續的話。連總是調皮地找機會靠近我的皮麗卡婭都坐在原地。我的表情就是那樣不同於往常吧。
利可利歐的話讓船上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格·烏努拉克諾幾亞實在是規格外。
道爾頓加快船速,右側的街景流逝。走在城裏的人和車都停下了。因爲從這邊也能看到公王競技場上出現的〈龍神〉的眼睛和會場的破壞,所以很在意吧。一部分人已經開始逃跑。
在軍隊的包圍網中心,鎮坐着我們之前還在的公王競技場。建築物的屋頂炸飛。
船如同看地圖時制定的計劃,開到了阿雷切河。沿着緩慢的水流,船奔向下游。我看向背後,在護岸壁之間,能看到我們駛出的洞穴,上方並列着首都的街景。雖然離開了公王競技場的用地,但還只是數百米的距離。
「也許是亞薩魯利的超咒式只是威嚇,沒有發動。也許是〈舞之夜〉的二人阻止了發動。現狀下是不知道。」
全員暫且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是,在船上抱着膝蓋的利可利歐的表情仍沒有變。
抓住船尾的吉吉那確認之後,每個人都點頭。吉吉那一邊解除咒式一邊上船,我也跟着上了船。吉吉那走向船頭,我坐在末尾的道爾頓旁邊。水打溼船身。
周圍是混凝土牆壁和管線、架子。是公王競技場下方的通道。地面上散落着推車和箱子。聽到上面的爆音和轟鳴,員工和作業員早就逃跑了。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在白煙之間,能看到預定中的左前方水路的洞穴。船一邊左轉,再次朝着黑暗前進。吉吉那和道爾頓點亮照明咒式。
在水流之中,我終於答了出來。
下個瞬間,兩條光翼向前疾馳,命中虹色的六維咒式,一邊切開七色一邊向下穿過,到達地面。
在〈龍神〉的登場和使役之後,阿廷比亞意識到了,這不只是安普森裏耶爾的問題。所以阿廷比亞他們通過救了我們,施加了詛咒,把拯救安普森裏耶爾,拯救世界的任務託付給了我們。那是對我們來說過於沉重的詛咒。
我張開口,猶豫一會又閉上,然後又開口。
公王宮和軍隊、周邊的市街地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大混亂。雖說還沒和公王敵對,但對逃跑的我們來說正好。
我們命中水面,然後落到了漆黑的水面之下。周圍是水泡和讓人分不清上下的黑暗,冬季到初春時節的冷水包裹全身。身處漆黑的水中喚起對溺死的恐懼。我說服自己,這種事在廢都梅特雷亞又不是沒遇過。
吉吉那和我一邊順水漂流一邊環視周圍。左右是溼潤的岸壁,頂上是同樣溼潤的巖盤。這裏是位於競技場下方的,用於在帝國時代往鬥技場搬運物資的水路。
道爾頓提起垂到水面下的槍,疊加展開旋槳咒式,然後把槍尖連同新的旋槳放下。白煙中,船變得更快。
「騙人的吧!」
憎惡的話語混在水聲中,消失了。吉吉那仍舊閉口不言。
在搏動的超咒式前方,競技場天花板的兩處破裂,兩條光線從兩個洞中放出,刺向藍天,光翼神聖地閃耀。亞薩魯利和烏帝斯的戰鬥還在繼續。
「害死妹妹亞蕾榭爾的優希斯,他的眼睛和臉,我不可能認錯。」
皮麗卡婭打破了沉默。上方又有轟鳴降下,所有人都縮起身子。聲音變得遙遠後,所有人的臉上再次浮現疑問。
新的破壞造成的爆煙吞沒會場和周圍的軍隊。煙和沙塵的大浪在山丘上驅馳,溢到了市街地中。白煙地毯沿着街上的道路向周圍擴散,各處發生交通事故的聲音和人們的悲鳴響起。公王競技場周邊的街道變成大混亂。
雖然很感謝青年的關照,但我必須得說。
坐在船尾的道爾頓把魔杖槍朝向水面。旋槳在槍尖生成,轉動。旋槳沉入水面後,船開始加速。帶上速度後就越來越快。
如果沒人阻止,那〈龍神〉就會讓安普森裏耶爾、人類,以及除了〈龍神〉以外的這顆星球的末日到來。
「是開不了玩笑的事態。烏帝斯是……」
胴體傳來衝擊。吉吉那用左臂抱起我,跳躍。我看到洞,進了洞中,一口氣落下,立刻在地下着地。着地的衝擊從卷着我的身體的吉吉那的手臂上傳遞過來。
吉吉那舉起的屠龍刀前方點亮光點。生體變化系〈螢明〉咒式的,熒光反應的光芒點亮。下方能看到流動的水面。下降沒有停止。
「因爲有阿廷比亞他們的犧牲,我們才總算活下來了呢。」
吉吉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