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背信與反叛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7萬 字
歷史中的背叛並沒有深刻的理由。
只是因爲現在動手就能殺害對手,自己取而代之,於是頻繁發生的慣例行事而已。
——莫克格拉·阿巴多巴「背信者列傳」 神樂歷一六三二年
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樣式的,刻有豎線的白色石柱聳立。石柱沿着迴廊等間隔排列,柱子支撐着的白色天花板和鋪在地上的紫色絨毯延伸到深處。
即使從後安普森裏耶爾公王宮變成皇宮,這座宮殿仍然一成不變地潔淨而美麗。
踩在迴廊的紫色絨毯上的腳步聲接連響起。穿着中世紀風衣裝的老人和紅髮飄搖的青年前進着。
在迴廊的途中,穿戴頭盔和鎧甲,架着盾牌的完全武裝的護衛兵站在左右。長槍十字交叉,阻擋二人的前路。
瓦里亞斯弗點了點下巴,護衛兵抬起長槍打開道路。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在槍之間悠然前進。
頭盔下護衛兵的臉上看不到表情。親衛隊員接受了特殊訓練,不論多麼不滿都不會表露出來。即使對方是被視爲世界之敵的〈舞之夜〉,只要是皇帝認同的客人,他們就不能有任何反應。
但不管命令如何,親衛隊仍釋放出敵意和嫌惡感。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毫不在乎,繼續邁步。
「你少見地遲到了啊,是去幹什麼了?」
瓦里亞斯弗問道。走在旁邊的優希斯即烏帝斯一臉平常地前進。
「雜事。」
「雜事啊。」瓦里亞斯弗露出理解的表情,「什麼雜事呀,是去拉攏你的弟弟嘉優斯和他的夥伴了吧。」
老人從容地預測道。烏帝斯以優希斯的表情微笑。
「明明知道還問,真是壞心眼啊。」
「畢竟已經無法輕視那羣人了啊。」瓦里亞斯弗的右手撫摸着白鬍子,「雖說是小隊,但也在與歷史資料編纂室調查隊,即伊切德親衛隊的遭遇戰中完勝了。」
老人的話語讓優希斯停下腳步,老人也停下了步伐。在皇宮的走廊,看不見的紫電在二者之間飛散。
「原來是你安排的嗎。之前不是同意了那個全都交給我。」
「我直到背叛的瞬間爲止都不會打破約定,實際上什麼都沒做。」
瓦里亞斯弗的話語讓優希斯的眼中略微寄宿上紫電。老人從側面窺視着優希斯的眼睛。
地圖上,一些地形或部隊出現又消失。戰爭迷霧和摩擦的概念因通信和監視技術的發達減少,但同時電波和咒力妨礙措施也在發展。現在仍是隱藏自軍,搜索敵軍的戰鬥持續,誰都無法捕捉到全貌。
后皇帝的斷絕宣言沒有寄宿感情。
優希斯反問道。這次輪到瓦里亞斯弗凝固了。老人睜大了眼睛。
「本應是製造了〈宙界之瞳〉的,〈龍神〉、〈大禍式〉和〈古巨人〉們尋求,爭奪着戒指。戒指蘊含着甚至超出它們的預想的強大力量,想要佔爲己有,也不想讓其落入其他勢力之手,算是常有的鬥爭緣由吧。」
「我們已經沒用了嗎……?」
吐了口氣,瓦里亞斯弗似是疲倦地後退一步,烏帝斯也後退。皇帝是歷戰的勇武之人,但兩名魔人是可以制壓的,也能奪取伊切德持有的白色〈宙界之瞳〉。
優希斯回問道。瓦里亞斯弗的眼中表現出感興趣的神色。
「你那是……」
在寬廣的房間天花板的中央,水晶燈的照明垂下,閃耀的光芒將房間照亮。
瓦里亞斯弗低聲質問。
瓦里亞斯弗注意到桌子上的立體地圖的變化。表示軍隊的棋子們移動。代表納登和戈茲、馬爾多爾和澤因的各國軍隊在個別行動,但動作都朝着一點。看得出最初的動作是佯動,暗中打算會合的意圖。
以無奈的態度,烏帝斯踏出半步。
「沒錯,迴廊的長度也很奇怪,很明顯變長了。」
「我等〈舞之夜〉贊同陛下從王太子時代起的壯大計劃,即使力量微薄也長年提供了支援。而陛下和我等播下的種子,如今正要結出碩果。」
「公王宮,不,皇宮是這樣的建築物嗎?」
從迴廊的深處,微量的咒力波流淌而來。即使用隱蔽咒式隱藏也能漏出的,莫大的咒力正在發生。
「而且,你應該見過一次完全的死者復活。在兩千年前。」
「至少〈宙界之瞳〉有讓〈龍神〉部分解放的力量。等到〈龍神〉的一擊擊破西部諸國聯合軍亦或是諸國,我希望將那時定爲借出的時期。」
玉座上的伊切德毫無感情地答道。
無聲。大廳中沒有將軍和大臣,甚至沒有護衛的親衛隊。在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的背後,大廳的門收攏,關上。
皇帝的宣言朝着大廳揮下。像是被話語的大斧斬切一般,瓦里亞斯弗的膝蓋下沉。
皇帝的話語化爲大錘揮下。
「靠着汝等的協助,〈宙界之瞳〉的解析確實前進了。應該比之前魯格尼亞的狂信者們的研究超出兩三步吧。」
「之前也問過的,說到底那個亞蕾榭爾的復活是可能的嗎?」
「莫要如此匆忙。」
「十二聖使徒應當見過的。〈宙界之瞳〉的力量的一端,奇蹟……」
「所以會是大問題。」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那我等就失禮了。」
打開的門扉前方是寬廣的公王之間。和以前不同,白色、黑色和灰色的正方形成爲格子紋樣,掩埋大廳的地面,黑色的絨毯自走廊延伸,牆壁和過於寬廣的房間被白色的柱子支撐着。而充滿左右一面的大窗戶被黑白格子紋樣的窗簾擋住。
隨着兩名魔人前進,走廊的絨毯漸漸失去色彩,到達了黑色的位置。牆壁、柱子和天花板也失去色彩,變成了白色、黑色和灰色的建築物。
瓦里亞斯弗以意外的表情答道。
然而皇帝不可能預想不到二人的反叛,那麼一定有什麼對策。
「縱使真的滿足條件,當時有什麼理由給只是鄉鎮鎮長的沒落子爵家的女兒用超咒式施加復活準備呢?」
明星帝國之主的藍眼睛注視在一點,他眺望着玉座前方,圓桌上展開的立體光學影像地圖,伍戈多大陸的情勢和戰況。后皇帝應該注意到了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的進入,但並沒有任何反應。
伴隨着聲音,影子從皇帝旁邊前進。爪子勾在絨毯上前行,停下。那是隻綠色尾羽拖地,藍色頭部頂上有冠的孔雀,眼睛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洞。孔雀開口。
「靠〈黑龍派〉的通常咒式的話,犧牲數十頭〈長命龍〉加上數千歲級的猛者的性命才能夠召喚〈龍神〉。龍們靠着從白騎士那裏奪來的紫色的〈宙界之瞳〉才終於把犧牲減少到一半。」
對瓦里亞斯弗的眼神和問題,優希斯沒有回答。青年再次在迴廊中邁步,瓦里亞斯弗也繼續前進。
「與汝等〈舞之夜〉的合作就到此爲止。辛苦了,可以退下了。」
坐在帝國旗前方的玉座上的,是軍服上方披着外套的男人。那就是建立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伊切德后皇帝本人。
「那是,什麼……」兩千年的魔人說不出話,「……什麼意思呢?」
一切再次迴歸寂靜。
「願望之中,首先對於嘉優斯及其夥伴,我不會保護,但也不會攻擊。隨便他們。」
「但是,親衛隊瞭解到了他們的業績,開始認識到那是對於皇帝的有數的威脅之一。爲了排除威脅而行動的部隊之一與他們遭遇是必然的。」
活了數千年的魔人的眼中,寄宿着夢想着二十萬年的神色。
「也不可能從裏面先開始改裝嘛。還有……」
「雖然單個戒指可以研究下去,但進一步收集〈宙界之瞳〉的話〈龍神〉的完全解放就會接近,還會招來〈古巨人〉和〈大禍式〉。」
「這什麼猜謎啊?」
「我希望的是上回提案的,對牽扯到典禮時的騷動,但沒有做出有害行爲的咒式士嘉優斯及其一派、家人們的恩赦和保護。」
前方是三層的臺階。在最上層背後的牆壁上,之前纔剛剛發表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巨大紫色國旗翻飛。
相對地,后帝國軍也在加拉提烏要塞附近展開。和現實中的動作連動,兩軍的棋子也移動。可以預想到對手的西方諸國也在看着同樣的盤面。
前進到承載着地圖的圓桌前方,瓦里亞斯弗站定。烏帝斯也並排站着,低下頭行禮。瓦里亞斯弗嘆了口氣,儘管不情願,還是行了一禮。
瓦里亞斯弗並不在乎敵軍的動作。他們要集結的話就用〈龍神〉的一擊橫掃,然後就結束了。
「我說了,契約已經實現。我給汝等提供資金、物資和技術,準備了隱藏據點和特別通行證,也從國際通緝中包庇了你們,讓你們研究白色的〈宙界之瞳〉。義務我已經做到了。」
試圖防禦侵攻的西方諸國的軍隊以五顏六色的棋子表示,棋子的大小和部隊規模成比例。不知道是不是各國沒有達成一致,各軍的戰線仍是毫無連攜的進軍。
聽到指摘的瓦里亞斯弗也將視線移回前方。迴廊和之前來時看到的不一樣。在公王宮的時代,地面、牆壁和柱子都是白色和藍色爲基調。成爲皇宮之後,白色、黑色和灰色變多了。老人回頭看去,看到白色和藍色的公王宮延伸,再往前看,看到白色、黑色和灰色的皇宮。走廊的絨毯也失去藍色,變成灰色、暗灰色,最後成了黑色。瓦里亞斯弗的眼中寄宿上愉快的光。
「然後現時點,我等已實現與〈舞之夜〉的契約,合作到此結束。」
瓦里亞斯弗結束了要求。老人和優希斯繼續仰望着伊切德皇帝。
「即使后帝國沒有明確表示敵視,但一旦遭遇就會變成戰鬥。你不也是爲了從危險中保護他,纔打算拉攏的嗎?」
伊切德沉重的聲音從臺上的玉座響起。
伊切德眺望着瓦里亞斯弗他們。
瓦里亞斯弗雖然表示了敬意,但暗含着對交易的焦躁感。
「差不多該明確約定好的,把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流傳的白色〈宙界之瞳〉借給我們的時期了。」
瓦里亞斯弗再次開口。
「看來就要在這裏結束了啊。」
像是衡量皇帝的價值一般,瓦里亞斯弗問道。
「兩千年的魔人還對他人的家人感興趣?」
瓦里亞斯弗露出不明白對方的話是什麼意思的表情。
只要一看地圖,誰都能明白。后帝國攻陷刺在喉頭上的納登的話,剩下的國家就再不能阻擋。就算后帝國什麼都不做,這些國家都會連鎖瓦解,被后帝國吞併。到時候伍戈多大陸西部的霸者就已落定。而若是吞併了一切,與目前處於窘境的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匹敵,甚至更加強力的超大國就會誕生。
優希斯斷言。
「現時點要是連紅色的〈宙界之瞳〉都拿到手,就會被麻煩的〈長命龍〉、〈大禍式〉和〈古巨人〉盯上,〈舞之夜〉的連帶也會斷裂。」老人疲倦地說道,「所以放置是現狀下最好的態度,也沒有把情報泄露給其他人。」
即使瓦里亞斯弗反駁,皇帝的表情和姿勢也沒有變。
「相對地,我已然實現了和〈舞之夜〉的初期契約。」
玉座上的皇帝斷言。瓦里亞斯弗沒有再反駁。
烏帝斯尋求起作爲優希斯的願望的回應。接着瓦里亞斯弗開口。
坐在臺階上的玉座的伊切德皇帝的眼睛動了,隔着地圖俯視〈舞之夜〉的二人。瓦里亞斯弗承受着那冰一樣的眼神,烏帝斯也長年間與之面對,但感覺皇帝的眼神每年都變得更加冰冷。
淡淡回答的伊切德的聲音在大廳響起。
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到達了不自然延長的迴廊深處。來過好多次的公王之間的白色和藍色大門也完全變成了漆黑一色,本該守在大門左右的士兵也不見了。毫無預兆地,大門發出聲響。大門朝着左右打開。
「這可是背叛了和我等一起的〈黑龍派〉的行爲。」
「瓦里亞斯弗。」
「據說〈宙界之瞳〉是支撐着這個世界的五頭偉大〈龍神〉、〈古巨人〉的皇與帝、〈大禍式〉的王們製造的。」瓦里亞斯弗將自己的記憶言語化,「來自於數十萬年前,更準確來說,是二十萬年前。古代人描繪的五顏六色的圓環從空中降下的壁畫,恐怕就是指〈宙界之瞳〉吧。」
地圖的大地被染上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紫色版圖。隨着軍隊的進攻,顏色擴散開來,與現實情況同步。之前吞併的兩國染上淡紫色,濃度逐漸增強。在其他國家也點在的紫色表示的,是潛入敵國的勢力與同調的民衆。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影響力在暗中深深擴散。
即使二人抬起頭等待,伊切德仍然沒有說話。仰望着保持沉默的玉座主人,老人開口。
剩下的瓦里亞斯弗等待着回應,但惡寒突然襲向兩千年的魔人。與各種各樣的暴君和獨裁者、大量及連續殺人犯,還有〈長命龍〉、〈大禍式〉和〈古巨人〉相對,交涉而來的瓦里亞斯弗的經驗發出最大級別的危險信號。老人輕輕屈膝。
「那是,就因爲那個我纔像這樣……」聲音中寄宿着積年的情感,「耶夫達爾,如今自稱亞薩魯利的那傢伙也是因爲那個叛離的。」
「那是可能的。」
老人尖銳的聲音遮住了對方的話語。兩千年的魔人的眼中,包含着憤怒,以及膽怯。
皇帝的回應讓烏帝斯鬆了一口氣,低下頭。
地圖對面和圍繞圓桌的數十個座位上一個人也沒有。優希斯以烏帝斯的眼神看向圓桌對面。
這次是烏帝斯制止了瓦里亞斯弗的哀嘆,知覺眼鏡背後的藍眼睛中有着最大級別警戒的光。
瓦里亞斯弗回問道。他的全身立刻纏繞上咒式干涉結界,兩手展開咒印組成式。雖然在貴人面前是無比失禮的行動,但老人沒有猶豫。烏帝斯也右手握住左腰的魔杖劍柄,放低腰部。
侃侃而談的瓦里亞斯弗的聲音停下。
不管怎麼等皇帝都沒有答覆,於是瓦里亞斯弗上前,烏帝斯也跟上。二人在通往皇帝玉座的臺階前停下,皇帝的視線仍然不變,俯視着桌上的大陸地圖。
瓦里亞斯弗的問題是誰都抱有的疑問點。優希斯的嘴脣猶豫,最終張開。
伊切德仍然是右手支着下顎的姿勢。
影像中展示的是伍戈多大陸西方的地圖。雖然按比例尺縮小,但山有高度,河川流動着,森林地帶顯示出小小的樹木。市街地的建築物被再現出來,放大的話甚至能看到街角。地圖的上空是雲朵流動,還有下雨的地域。
之前來時迴廊是數十米,但現在前後都是延伸的柱子,超過了百米。發生了二者都難以理解的事情。烏帝斯的肌膚感受到刺痛,瓦里亞斯弗的鬍子也感覺到了。
「別再說了!」
「雖然靠後帝國持有的白色〈宙界之瞳〉使犧牲再次減半,但即使如此也是無法輕視的數量。在達到完全解放的手法還沒探明期間,它們不會放開與我等后帝國的合作。」
在燈的正下方,設置着巨大的圓桌。直徑足有八米的桌子上方展開着立體光學影像。
后皇帝伊切德的右手撐着下顎,手肘拄在扶手上。頭上的公王和皇帝的略冠發出銀色和黃金色的光輝。
瓦里亞斯弗似是煩惱般說道。
「我希望再次確認我等的約定。」
「因爲該到我等出場了。」
那是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也經常在公王宮見到的孔雀,但現在開始說話了。
孔雀的脖子揚起,鳥喙上升到垂直,變身的同時放射出咒力。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跳向後方,老人和青年的肌膚因咒力起了雞皮疙瘩。他們各自長年的經驗和跨越死斗的直覺發出了最大級別的危險信號。
咒力收束之後,綠色的長外套衣襬拖地,在身前閉合。
頭頂戴着藍色圓筒般的絹帽子,下方的臉是兩個圓孔形成的眼睛加上模仿長長鳥嘴的白色面具,看不到表情。
「我乃形式編號二一一,百目纏身的普法烏·法烏侯爵。」
普法烏·法烏侯爵報上名號。
從怪人旁邊,烏龜前進,停止同時巖塊般的甲殼邊膨脹邊上升。甲殼沿着六邊形紋樣分割,覆蓋豐胸細腰的女性身體。
肩上並列着兩個頭。左邊是黑髮的美貌女人,右邊的頭部是球體的水槽。水槽內部是大腦、眼睛、鼻子和嘴巴搖晃。
「形式編號三〇九,」美女說完,「迷宮的託塔塔·蘇卡亞大總裁。」來到水槽表面的嘴巴繼續報上名號。
任職大總裁的伯爵級的託塔塔·蘇卡亞把右手握着的魔杖錫杖向前舉起,放下。底託砸在石制地面,透過宮廷的絨毯發出沉重的聲響。左手則架起表面有着表情苦悶的人臉的大盾。
普法烏·法烏的鳥喙開合,發出笑聲。
「還有一位,是形式編號二〇九,狂亂的加茲摩斯大侯爵,不過現在去了別的地方不在這裏。抱歉啊,沒法全員一起問候。」
一邊行了讓青色外套抖動的一禮,普法烏·法烏說道。託塔塔·蘇卡亞的兩個頭部的鬨笑聲重疊。
咒力化爲壓力,湧向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的臉和全身。兩名魔人的側臉帶着緊張感。
「〈大禍式〉是按實力和誕生順序賦予編號,人類爲了方便加上了爵位。」瓦里亞斯弗的嘴脣伴着不快感吐出話語,「三〇〇往後的伯爵是〈大禍式〉的主戰力,二〇〇往後的侯爵則是〈大禍式〉的將軍,也就是能率領一軍的存在。」
瓦里亞斯弗伴隨着苦澀吐出話語。
「每級別形式編號靠前的十個似乎都會加上大來尊稱,這樣的存在也扯上關係了啊。」
烏帝斯接下了後面的話。
即使瓦里亞斯弗是活了兩千年的原聖使徒,烏帝斯是超咒式士,兩隻異形仍放出了足以壓迫他們的咒力。
「不愧是伊切德皇帝陛下,有着和古代的瑪茲卡利王與安普森裏耶爾帝都匹敵的帝王之心。」
從面具的鳥喙中,普法烏·法烏侯爵放出勝利宣言。
猛火之間穿出了觸目驚心的衆多大洞,洞底的餘火明亮,冒出黑煙。
「針對龍皇國的橫陣,我等神聖伊傑斯教國以右翼向前的斜陣南下,地勢和軍隊配置上本應是優勢的。」
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的視線毫不猶豫地向下。
「一隻就算了,兩隻的能力都不明。太不合適。」
慘狀中也有人類以外的屍骸點在。支撐着現代咒式戰爭的軍馬、火龍、飛龍的亡骸也暴露在外。神聖伊傑斯教國軍數量龐大的屍體散亂於雪原和荒野。
普法烏·法烏張開面具的喙,在口腔內部,咒印組成式發光。
一萬的士兵是尼紐斯軍的本陣,在前頭舉起軍團旗的數百人是司令部隊和護衛。
普法烏·法烏如此恭維,但聲音中帶着無法理解的聲響。託塔塔·蘇卡亞的雙頭也不敢輕視伊切德。
「畢竟戰鬥了兩千年的話,和〈大禍式〉、〈長命龍〉、〈古巨人〉的猛者的戰鬥也得有幾百回了。」瓦里亞斯弗編織話語,「一半贏了。」
在距離前線部隊很遠的後方,獨立的部隊整齊地後退着。僧兵、修道騎士們走在退路上。長長延伸的軍勢總計一萬人,所有的前線部隊都是爲了讓這一萬的中核部隊,讓本陣無事退避的棄子。
在比飛龍們更高的高空,鈍色的咒式彈頭飛行,命中戰場前方,爆炸。遙遠的炮聲和轟響,悲鳴和怒號響起。
像是要揮去疑惑,普法烏·法烏侯爵翻過青色外套。白色西裝的袖子和右臂出現,鉤爪般的右手五指舉起。
在本陣的中央,跨坐在咒式馬上的數十騎前進。那是僧衣上套着鎧甲的,大司教將和司教將們。他們是諸國畏懼的神聖伊傑斯教國軍的指揮中樞,但臉色都很陰沉,他們坐着的咒式馬的腳步也顯得軟弱。
「若是戰鬥,我們中的兩方,至少一方確實會死。」烏帝斯慎重地繼續分析,「另一隻大侯爵不在是僥倖,但如果是說謊,被奇襲就麻煩了。」
在一團的中央,三根旗杆朝着天空斜向舉起。那是光輪十字印旗、神聖伊傑斯教國旗和第十五軍團的旗幟。
「從最初見面起,我就清楚〈舞之夜〉要利用我和后帝國做惡事。身爲皇帝,處分是當然的。」
「剩下的一半呢?」
健壯的託塔塔·蘇卡亞右手舉起魔杖錫杖,在尖端,虹色的咒印組成式展開。
尼紐斯從今日的開端開始回顧。
託塔塔·蘇卡亞水槽中的嘴巴宣言。普法烏·法烏的鳥喙面具移動,寄宿在孔洞內的藍色鬼火眼睛俯視站在臺階下的瓦里亞斯弗和烏帝斯。二人各自持有的戒指是它們最初的目的。
「這種狀況下,真虧你笑得出來啊。」
「本該是作爲頭陣的右翼先制,卻被北方軍的殘黨和人偶兵團夾擊了。大量的奴隸兵和農奴兵、修道騎士團組成的最強部隊一瞬就毀滅了。」
「我等與皇帝陛下之間沒有信賴關係,但契約是絕對的乃是〈禍式〉這個種族的性質,我認爲是在這一點上信賴着我等。」
瓦里亞斯弗他們假裝來交涉時,就考慮要拘束皇帝奪取〈宙界之瞳〉。相對地,皇帝側準備了絕招,把他們引誘到陷阱正中央。
一萬士兵的上空有數道黑影盤旋。持有羽毛翅膀的鷹是生體生成系第四位階〈飛翼鷹目〉的咒式生成的人造鷹。
耀眼的光芒平息,相連的洞穴斷面淌下熔解的液滴,燃燒。在火焰貫穿的最後的牆壁前方,長長的走廊延續,看不到盡頭。走廊的地面上並列着照明,因核融合咒式的餘波全數破裂,天花板散亂着燒焦的接待椅,花瓶的碎片散落一地。
軍勢前進後,右後方的雪原傳來地響。雪原中出現龜裂,擴散,支撐積雪的冰裂開,露出藍白色的斷面陷沒,水沫從坍塌的大地之間跳起。
「到底是怎樣的戰歷讓你有了和我這老頭匹敵的眼界的呢。」
普法烏·法烏侯爵站在玉座前方,託塔塔·蘇卡亞大總裁併列在旁邊。
瓦里亞斯弗轉身,從中世紀風衣裝的背後放射壓縮空氣和火焰,以超高速逃跑。隔了一瞬,烏帝斯也一邊苦笑,一邊從背後伸出光翼追隨。
「汝等牽扯太深了,就這樣放出去太危險。」
瓦里亞斯弗咬緊嘴脣。恐怕皇宮全體都在託塔塔·蘇卡亞咒式的支配之下。能操縱皇宮數萬到數十萬噸的質量的咒力和人類完全不是一個量級。而每個場所的重力也不同的話,就是空間本身被延長和支配。
在一萬人本陣的前頭,約數百人的一團繼續退卻。身穿鈍色鎧甲的最精銳聖堂騎士們騎馬前進,其他人則是在僧衣上穿着鎧甲的修道騎士、修道兵和僧兵羣。即使是在死鬥不絕的戰場上,他們也沒有染上戰塵或血污。
「明明年輕,看法卻和我一樣啊。」
〈大禍式〉裏也有如此考慮的存在,比自己更早行動了。差距恐怕只有幾年,搞不好也就幾個月,但這成了致命的延誤。
將小錘和魔杖劍交叉,瓦里亞斯弗答道。
一邊騎馬前進,尼紐斯舉起右手指向左側。旁邊的司教將一臉疑問,但立刻連接通信。收到斥候和監視的鷹們的聯絡,走在前方的聖堂騎士們改變路徑,朝着尼紐斯所示的左側道路前進。中樞部隊的前進路線開始靠左,後方的一萬本陣也追隨。
在廣大的安巴雷斯地方各地,撤退的神聖伊傑斯教國軍勢與追擊的人偶們的戰鬥繼續着。
「當然是跑路了!」
被坦克的履帶壓扁,臉、胸和腹部陷沒的屍體悽慘地零落。在奴隸兵們的屍體前方,全身鎧甲的修道騎士倒下,背後被貫穿裝甲的投槍刺穿,從鎧甲縫隙中流出的血在積雪的大地上擴散。身爲軍隊主力的修道騎士也有很多倒下。
「——先於汝等之前便聯手了。」
「對我來說,人類還是〈禍式〉都沒區別。」伊切德以平靜的聲音宣告,「我誰都,什麼都不相信。只是在約定的範圍內,合適地去利用對我來說更合適的一方。」
斥候在雪化了的溼地帶奔跑,中樞部隊進入,馬蹄踩着冰冷的泥前進。徒步的士兵們腳上沾滿了泥,後方的本陣也追隨着在溼地帶前進。
「是超定理系超位階〈建立大禍津萬魔殿〉的咒式喲。」
在本陣部隊頭部,數名騎馬的修道騎士前進,斥候從右側和左側上前警戒着。
在另一邊,不在少數的少年和少女的屍骸滾落,從手腳的斷面流出紅色的人工血液,腹部零落出人工臟器。額頭上刻着印記,上方的頭部被割斷,從裂縫中能看到破碎的量子演算裝置。人工的少年少女們臉上浮現着微笑。
烏帝斯舉起魔杖劍急速展開咒式,化學煉成系第七位階〈重靈子殼獄瞋焰霸〉的咒式發動。轉移後的核融合的一部分光熱和衝擊波命中尖塔,熔解並貫通,到達前方的牆壁。穿過的火焰陸續貫穿牆壁、地面和天花板。
「這裏既是皇宮也不是皇宮。成爲我之魔宮的現在,即使是汝等也無法簡單逃出。」
烏帝斯前方的牆壁移動,孔洞逐漸堵上。牆壁變成別的臺階,從上往下連通。
下方的託塔塔·蘇卡亞大總裁以妖女的嘴宣言。
大司教將和司教將們吐了口氣,聖堂騎士們也點頭。尼紐斯判斷地形的能力是貨真價實的,也在諸多的戰場中帶來了勝利。
巨大圓桌和立體光學影像地圖在天花板上,二人在空中的平衡崩塌。違背視野傳來的情報,二人向右側噴射火焰和光控制姿勢,通過和來自右側的重力對抗,終於以水平站着的姿勢安定下來。
一邊回答,烏帝斯從左腰和背後拔出雙劍,將魔杖劍交叉架起。二者之間抱有的對反目的懷疑瞬間便消失了。
以險峻的聲音,瓦里亞斯弗向皇帝確認。
在戰場的大地上,軍團旗和教國旗傾倒,被雪和泥踐踏,其間有衆多的屍體散亂。頭部消失的奴隸兵橫躺着,旁邊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割的奴隸兵滾落。還有與焦黑的大地同樣的,炭化的奴隸兵屍體散落。
瓦里亞斯弗咬緊嘴脣。對帝國後繼者身份的自負和現實情況的落差苦惱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及其戰力、白色〈宙界之瞳〉的所在,以及有能且懷有巨大心理創傷的伊切德王太子。三個要素的組合只有那個時期存在,所以認爲可以爲了目的而利用的〈舞之夜〉開始了行動。
看着像雪原的,其實是降雪蓋住了冰湖的危險地帶。若是以退路的最短距離前進,大軍的重量會導致冰湖破裂,有人淹死。
馬上的尼紐斯看向前方。面前是白雪披掛的針葉樹森林,右側是雪原,左側是廣闊的溼地帶。所有景色都蒙上一層夕陽的紅色。
「能活着出去就是奇蹟了啊。」
烏帝斯朝着下方架起雙劍,兩個劍尖上各自浮現不同系統的咒印組成式。
從紀元前開始就被雪和霧封鎖的,雪國的大地、巖山和針葉樹不斷綿延,一切都染上比夕陽的赤紅更甚的紅色。足以融化積雪的火焰擴散着。
「爲何足有十三萬大軍的我等第十五軍團,會被只有一萬幾千的軍勢壓倒到這種地步?」
尼紐斯的臉上是無法理解敗戰的表情。擔任副官的大司教將二人、幕僚的十幾名司教將們,以及護衛的聖堂騎士們都是同樣的表情。
◇ ◇ ◇
「是真的打算在這裏切割我們,並且殺害是吧。」
皇帝的話讓惡寒爬過兩千年魔人的背後,烏帝斯也終於理解了此前就在伊切德身上感覺到的違和感的真相。伊切德的心已經不是人類的心了。不是瘋狂,和〈大禍式〉們也不一樣,而是成了什麼異質的東西。
又深又長的大廳延續着,終點能看到臺階和玉座。像是無視重力一般,皇帝伊切德拄着臉坐在垂直方向下變成直角的玉座上,前方是普法烏·法烏侯爵和託塔塔·蘇卡亞大總裁直角站着。
瓦里亞斯弗試圖求證。位於〈大禍式〉背後的后皇帝的表情和態度沒有變化。
「我等〈大禍式〉的〈享樂派〉與伊切德皇帝陛下和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
「這是……」
飛龍羣在北國的夕陽下飛行,跨坐在上方的龍騎兵刺出魔杖槍,向地上發動咒式轟炸。轟炸朝地上的教國兵降下,炸飛盾牌,連同裝甲令士兵的肉體彈起。
即使做出顯露智將風範的行爲,騎馬前進的尼紐斯臉上的陰翳仍未散去。
下方的託塔塔·蘇卡亞大總裁和普法烏·法烏大侯爵飛起。託塔塔·蘇卡亞化爲炮彈急速上升,普法烏·法烏的青色外套閃爍,以超高速上升。
跨越亞雷頓共和國和哲貝倫龍皇國的安巴雷斯地區之上,夕陽的赤色落下。
馬在撤退的中樞部隊的中央前進。騎着馬的,是戴着紅帽子,穿着黑色僧衣,套着鈍色的積層鎧甲的男人。掛在腰間的華麗魔杖劍隨着馬的動作搖晃。
烏帝斯緊盯着前方的兩隻〈大禍式〉,同時警戒着第三隻。
把這三枚旗幟掉到地上是死罪,所以即使在撤退中仍然舉着。軍旗所示的第十五軍團,是擁有超過十萬兵力的樞機將尼紐斯的一軍。
樞機將尼紐斯的口中零落混雜不滿的疑問。最爲重要的戰場是最強國家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戰線,當然,神聖伊傑斯教國也派出了上位的七將去攻打。而指揮重要性僅次於前者的龍皇國戰線的四將職位之一任命給了尼紐斯。他本以爲這是個戰勝難敵出世的機會,但他錯了。
「只要是人,只要有回憶,奇蹟就不會發生。」
二人在空中急停止,向下噴射火焰和光,浮在空中。窗戶消失,變成了一面的地板。
在持續移動的風景之中,烏帝斯驚訝地開口。黑與白的走廊盡頭,託塔塔·蘇卡亞大總裁站立。
巴洛梅洛·拉瓦·雷肯海姆公爵驅使的人偶兵團和騎士團擔負着哲貝倫龍皇國北方戰線這個長戰線的最重要地點。〈擬人〉們從到任起的數十年都持續和神聖伊傑斯教國軍戰鬥,外表秀麗的〈擬人〉們一隻就能殺害數倍到數十倍士兵的可怖之處在北方無人不知。
「就當是總有一天會來的,格拉西克爾和歐克特爾普斯戰的假想練習?」
「您明白嗎?」瓦里亞斯弗加重語氣,指向了異形們,「我等還是人類,然而〈禍式〉們是異種族,就算能夠交涉,本質上也構建不了信賴關係啊。」
「我等與皇帝陛下的契約之一,是從被白色〈宙界之瞳〉吸引來的,別的〈宙界之瞳〉的持有者手上奪取戒指。」
屍骸是屬於〈擬人〉的。在咒式先進國,〈擬人〉常用於勞動,戰場也有使用,然而在戰場上看不到美麗的少年少女型〈擬人〉士兵。不過在北方,對神聖伊傑斯教國戰線之上,這是廣爲人知的光景。
即使在二人看着期間,下方的玉座也變得越來越遠。左右的牆壁上長出臺階,到達現在是地面的壁面。天花板上的圓桌和地圖也變得遙遠,走廊在中間形成。託舉着十字架的圓錐屋頂出現,尖塔從四周露出,互相貫穿延伸。
一邊詢問,瓦里亞斯弗從右袖中滑出小錘,用手指握住。左手旋迴,停下,五指握住魔杖劍。
戰場上的教國軍全體後退,奴隸兵們連綴着盾牌退下,重武裝的修道騎士一邊釋放咒式一邊退卻。儘管承受龍皇國側的咒式炮火倒下,還是以盾牌、防壁和干涉結界頂上重複撤退。
爆音和重低音在魔宮轟響,傳遞不到皇宮之外。
〈大禍式〉球形水槽裏的嘴笑着說道。
玉座上的伊切德皇帝答道。
在別的天空中,有着鋼鐵翅膀,從後方噴射壓縮空氣的影子飛翔着。那是化學鋼成系第四位階〈鐵翼鷲目〉的咒式製造的鋼鐵空中警戒裝置。咒式的鷹和斥候們警戒着伏兵,尋找着安全的退路。
視野被紫色的絨毯覆蓋。烏帝斯從魔杖劍釋放〈爆炸吼〉,炸散紫色絨毯,破碎石制地面,然而只是開出了洞,沒有貫通。
即使身處死地,瓦里亞斯弗仍笑着說道。
普法烏·法烏說完,託塔塔·蘇卡亞的兩個頭部點頭。
紅帽子的下方,是率領第十五軍團的尼紐斯樞機將的長臉。尼紐斯平時就沒什麼好臉色,現在更是格外陰鬱。
二者以二重螺旋的軌道在謁見之間飛翔,在立體光學地圖上方急轉彎,目標是右側通往宮殿庭園的窗戶。
在牆壁孔洞的附近重力是從左往右,對面則是從下往上。
普法烏·法烏揮動左手,以翻飛的藍色眼球模樣的外套尖端指向玉座上的皇帝。
「瓦里亞斯弗,只能上了。」
中樞部隊全員的腦海中,都描繪出了自早上開始的無法理解的戰場。他們不明白如今自己敗逃的原因。
「我軍的左翼別說前進了,甚至只能派去援護以避免中央的瓦解。左翼受到準確到離譜的巴洛梅洛的超咒式打擊,又被敵軍右翼追上了。」
邊騎馬前進,尼紐斯編織出苦澀的話語。
「之後潰敗的右翼直到中央軍都被敵人壓制,指揮系統毀滅,孤立的左翼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各軍只得在身爲司令官的大司教將的個別判斷下敗逃。」
樞機將繼續發出疑問,策馬前行。旁邊騎在馬上的大司教將和司教將們無法回答,聖堂騎士和修道兵們也假裝沒有聽見,騎馬前進。
尼紐斯是公認的慎重派,從這次的命令下達之前,就爲了知曉讓神聖伊傑斯教國頭痛的源頭——龍皇國北方方面軍的戰略和戰術,閱讀了歷代樞機將們的資料。
但是,和龍皇國軍戰鬥了約半年的,前任者古魯基歐樞機將被肅清處刑,結果尼紐斯沒能獲得最近的敵方情報。光是出現了微小的空白期間,以前對巴洛梅洛和人偶兵團的對策就不通用了。
馬上的尼紐斯看向背後。雪原上描繪出火焰的棱線,黃昏的天空染上戰場火焰的紅色。
第一手就受到夾擊的右翼半毀,咒式的打擊讓前方的左翼也半毀。被分割的中央軍留下前鋒,爲尼紐斯他們指揮官和本陣的後退爭取時間。第一擊就造成了以萬爲單位的被害,撤退戰又出現了以萬爲單位的死者。
看着背後的尼紐斯的臉更加苦澀了。別說進攻失敗,敗戰的可能性都出現了。
負責情報的司教將接收通信,連同馬一起朝向樞機將。
「來自斥候的報告。前方是巖山,請問往哪裏撤退?」
司教將的報告讓尼紐斯向前看去。雪原前方的斥候聖堂騎士們停了下來,前方聳立着覆蓋藍白色積雪的巖山。
斥候們回過頭,以手勢表示沒有伏兵和陷阱。收到聯絡的司教將也從飛行中的鷹們的視角確認安全,追加報告。尼紐斯擺手,表示採取沿巖山迂迴往右的退路。
前鋒的聖堂騎士團前進,尼紐斯和側近們跟着,一邊把巖山拋在左側一邊前進。一萬士兵也邊警戒後方邊在雪原退卻。
尼紐斯的臉色依然陰沉,其中一名司教將不由得上前。
「戰鬥纔剛剛開始。初戰是探查情勢,今天才是第一次認真進攻。」
一人說完,其他人也跟着開口。
「大司教將們都重整了受到打擊的右翼和左翼,正在依序撤退。」「只需要再次編組準備下一戰。」「數量的優勢還沒有動搖。」
大司教將和司教將們都述說着勝算,但不管聽到多少,騎馬前進的尼紐斯臉上的不安之色都沒有散去。除了樞機將以外的全員都拼命視而不見,但戰略上的問題如同巨大的巖壁般聳立着。
「猊下,終於回到了來時的路上。」司教將吐了口氣,「這樣就能放心了呢。」
在尼紐斯等人的前方,聲音從坍塌的左右懸崖降下。
試圖後退的本陣和試圖停下的後續部隊在山谷的入口發生大堵塞。駕馬前往本隊的尼紐斯前方出現閃光,貫穿雪花的光引發爆炸。
在神聖伊傑斯教國被稱作十六聖的十六名樞機將並非單純是軍隊指揮官。他們的任命也包含咒式的能力在內,是神聖伊傑斯教國的武之象徵。
「啊哈哈哈哈,真的從來時的路回來了啊。」「看吧,正中巴洛梅洛大人預想的退路♪」「在預測的時間,到了預測的地點煩惱着呢。」「在這裏砍掉尼紐斯的頭,結束戰爭吧。」「都幹掉,都幹掉,全都殺光!」
倒地的人偶們的臉上,微笑凍結。尼紐斯的悽絕之槍讓其他的〈擬人〉們停止突擊,朝左右展開。以人類數倍到數十倍的力量和速度爲傲的〈擬人〉判斷以數人攻擊也無法戰勝,於是剩下的人偶全員立刻共享思考,判斷該一齊攻擊。
濁流之雪在谷底的前後擴散,沒能逃離的修道騎士、聖堂騎士和司教將連同馬匹被濁流吞沒。將人和馬捲入的白流在谷底漸漸鋪滿。
在身爲副將的大司教將詢問的時點,尼紐斯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裏是死地!全軍後退!」
後方傳來爆音。從彈起的積雪之下,人影們穿出。那是新的〈擬人〉們揮出武器突進的身影,是在前面的人偶們誘使尼紐斯後退,孤立的地點上,進一步埋伏的夾擊部隊。
精銳的聖堂騎士們立刻作出反應,揮舞魔杖騎士槍,釋放投槍、雷擊和火焰咒式。數只〈擬人〉被貫穿擊飛,觸電燃燒。人偶們踏過倒下的同伴,朝着谷底奔下。
擔任副官的大司教將們和幕僚的司教將們停止對尼紐斯的援護。他們停在原地,貫徹對其他人偶們的迎擊。
因此,尼紐斯閱讀了直到半年前的前任樞機將們留下的記錄,準備了龍皇國十倍的戰力,佔據了地形的優勢,憑正統策略的必勝態勢來挑戰。
「保護尼紐斯猊下!」「快上快上快上,死也要上!」「爲了神聖伊傑斯教國去死去死!」「戰死就能上天堂!」「後退就要下地獄!」「殺啊!殺啊!」
尼紐斯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投槍咒式和雷擊咒式,在馬上揮舞魔杖槍,將三隻〈擬人〉一瞬間兩斷。頭蓋被割開,倒地將死的〈擬人〉發動爆裂咒式,尼紐斯憑藉超反射神經仰起上半身,但馬的頭被爆風炸飛。
男人帶領的一團從面帶笑容的少年少女們的屍骸之間騎馬通過,在中央,第十四軍團的軍旗翻飛。
被雪和土砂的牆壁推擠,樞機將後退。聖堂騎士們前去護衛指揮官。
頭部被貫穿,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開的人偶們的屍骸落下。
「梅爾賈科布,樞機將嗎……」
不知道第幾次的司教將的話語讓尼紐斯抬起眼睛。黃昏已經帶上暗色。想着自己思考過久了,紅帽子下方的眼睛眺望左側,看向右側,手拽住繮繩勒馬。
在尼紐斯的前方,死鬥繼續。即使手腳被切斷、內臟飛出、夥伴倒下,後續的人偶仍然前進。不怕疼不怕死的兵團風暴逐漸削減着狂信者的聖堂騎士團。
蒸氣前方,人偶跪了下來,帶着疑問表情的頭部倒向大地。朝着前面新來的〈擬人〉們,熱射線襲來。切開空氣的不可視的死線擊穿或兩斷人偶,將它們打倒。
「雖然中了計,但區區人偶不要小看樞機將啊。」
位於崩落的山谷後方的本隊仍無法動身救援。忠誠心低下的奴隸兵的戰列混亂,致使修道騎士們沒辦法上前。
再過幾分鐘混亂就會平息,本隊就能穿過雪崩和陷阱。但即使如此,只要有幾分鐘,〈擬人〉中的某個就能穿過數十名聖堂騎士的防衛陣,取下尼紐斯的頭顱。人偶們衡量過死亡與效果,認爲是值得的犧牲,於是決定突擊。
雪前方的大地爆炸,過來援護的士兵們被大地上的爆炸炸飛,屍體在上空反轉,落下後再看不到蹤跡。在峽谷附近,本隊的最前排到後方響起膽怯和混亂的聲音。逃跑的人、上前的人、試圖救助的人、尋找敵人的人相撞的聲音組成了伴奏。
貫穿爆煙出現的,是武裝的數十名少年少女們。〈擬人〉的部隊從左右的懸崖發動了奇襲。
打倒了人偶們的騎兵停止咒式,放下魔杖劍。寒酸的馬在谷底前進,馬上是小個子的中年男子,男人的矮軀被濃綠色的外套和鎧甲包裹。
僧兵們展開的咒式干涉結界的青色光芒保護着尼紐斯和側近們。尼紐斯這邊被雪和巖的旋渦阻擋,看不到後續的本隊。可以預測到本隊那邊出現了超過司令部的被害。
「好啦,這樣就結束了。」
「是我多管閒事了嗎。」
「尼紐斯的頭,收下啦~♪」「巴洛梅洛大人會誇獎我們的!」「我來砍掉那顆頭!」
五隻人偶從四周襲來,握着槍的尼紐斯眼中浮現覺悟。即使是身爲強大咒式士的尼紐斯,也看到了一秒後的死亡。
初戰以簡單到驚人的程度敗了。尼紐斯也是歷戰的將領,所以得以在最小限度的損害下撤退。雖然靠數量壓制進入消耗戰的話總能贏,但被害程度之大已經超過限度。
「啊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聖堂騎士好~強!」「娜德琳停下了。」「伊桑也壞掉了。」「但是,我們會勝利。」「總之砍掉尼紐斯的頭。」「殺掉吧!」
斥候聖堂騎士到達了雪原上的山谷,接着中樞部隊也排成了細細的長隊。回頭看去,後續的本陣也配合地形在雪原上伸長。
在冒出蒸氣的人偶們的屍骸前方,馬匹前進而來。從騎手握着的魔杖劍的劍身和機關部,蒸氣向着冬天的大氣冒出。劍尖編織的,是電磁光學系第四位階〈光條灼弩閃〉的咒式。
位於防衛陣深處的尼紐斯表情變得苦澀。
三個〈擬人〉跳起,襲向馬上的尼紐斯。
叫喊着的尼紐斯拽着繮繩調轉馬頭。周圍的聖堂騎士們瞬時展開,組成圓陣邊保護指揮官邊轉爲後退。但是,背後的一萬大軍還在停止途中,不可能後退。
理論上歸結的話,只能是從初戰前〈擬人〉就藏在這裏,放任前鋒和本隊經過,一直等到軍隊撤退。尼紐斯樞機將的第十五軍團會佔據山丘的優勢地形,以斜陣進攻,敗退,來到這裏。巴洛梅洛甚至預料到了只有捨棄了前線部隊的本陣部隊會來,安排了人偶埋伏。
尼紐斯的思考變成了原地踏步,除了按惰性讓馬前進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有什麼問題嗎?」
「咒力的級別太不同了!」
聖堂騎士們試圖援護尼紐斯,但前方的人偶們從背後糾纏,騎士們轉身應對,盾與刃和咒式交錯,無法繼續前進。朝着孤立無援的尼紐斯,數十隻新的人偶們殺到,藍色和綠色的眼睛寄宿着無機質的殺意,握着利刃襲向樞機將。
神聖伊傑斯教國軍的士兵們表面上是爲了信教戰鬥,實情則是軍隊的本體是身爲教國正規軍的修道騎士和僧兵,佔據軍隊前鋒大部分的,是被徵兵的數量龐大的農奴兵,順帶還有政治犯和宗教犯、合併的少數民族組成的奴隸兵。爲了節約收監囚犯的費用,就把他們扔到戰場上,作爲處分。
在連同劍刃向後方轉身的人偶眉間,熱射線命中。仍帶着疑問的表情,量子演算腦沸騰,熱射線從後頭部穿出。射線上的尼紐斯後退一步迴避,熱射線刺在谷底,瞬間融化積雪,讓大地沸騰。
伴着愛馬的血和絞肉,尼紐斯在谷底着地。在失去頭部倒下的馬的上方,尼紐斯的槍疾馳,連同認證印貫穿飛來的人偶額頭將其打倒,接着收回槍尖,把從右邊襲來的人偶的胴體兩斷。
谷底側的雪彈開。本陣的聖堂騎士甩動舉起的盾牌,揮去雪煙,尼紐斯站在背後。爆炸把十幾人炸飛,把幾十人捲入雪渦中。
「這根本不是能推測出來的。」沐浴着死去的聖堂騎士的鮮血,尼紐斯喃喃自語,「難道巴洛梅洛還能預知未來嗎……!」
大地上的尼紐斯忌諱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人偶們別說是夥伴的死了,連自己的死都毫不在乎地繼續朝谷底前進,一邊微笑,一邊以彈丸般的直線前進貫穿聖堂騎士隊列。
在毛皮圍邊的紅帽子下方是酒糟鼻,眼鏡後面是犯困的眼睛。那是不起眼的馬和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頭蓋沸騰的〈擬人〉們只前進了數步,停止,然後朝着尼紐斯前方和左右倒下。
五隻人偶們一齊刺出魔杖槍和魔杖劍。利刃背後的藍色和綠色的眼睛破裂,熱射線從人偶們的額頭穿出。
尼紐斯以裂帛的氣勢吐氣,化爲閃光的魔杖槍連同認證印貫穿右側襲來的〈擬人〉的額頭,聲音則隨後才響起。那是通過電磁加速達成的,連人偶都無法反應的超音速刺突。槍再次消失。
美麗的人偶羣與谷底的聖堂騎士們的盾陣衝突。人偶被魔杖槍貫穿,聖堂騎士們被打倒。
馬上的尼紐斯被聖堂騎士和側近們圍着後退,投槍和雷擊從樞機將的左右穿過。雖然護衛們拼命守護,但看起來防不了幾分鐘。硬是退後的尼紐斯的馬停下。
「發生了什——」
雪崩之間,尼紐斯等人急忙撤退。最終來自左右的雪崩撞擊谷底,伴隨着轟鳴大爆炸。飛雪的旋渦將本陣捲入。
聖堂騎士們把殘餘的〈擬人〉們盡數破壞,在尼紐斯的左右和前方構建防壁。從背後的瓦礫山,被分斷的本隊的修道騎士到達。他們從瓦礫上衝下,組成圍繞尼紐斯的十重二十重的鐵壁守護。
在男人的後方,十數騎身穿鎧甲的騎兵跟隨。要麼健壯要麼高大的咒式騎士們全都帶着緊張的表情,他們敬畏的對象是前頭的矮小男人。
「可惡的巴洛梅洛,到底預測到了什麼地步!」
以和〈擬人〉不同的理由不怕死的聖堂騎士們發出怒號迎擊。沒有人心的人偶與放棄做人的狂信者的亂戰以秒爲單位量產屍骸和死者。
席捲了谷底的雪崩勢頭漸漸變弱,然後停下。雪和巖將司令部和本隊完全分斷了。
朝着下馬的尼紐斯,人偶們化爲海嘯突擊。不管打倒哪個〈擬人〉,都有下個〈擬人〉跟上,再打倒也還有再下一個,那是必勝必殺的特攻。
馬上的尼紐斯開口,架起的槍再次消失。下個瞬間,閃光縱橫無盡地描繪,將自周圍逼近的〈擬人〉們貫穿、切開、兩斷,然後槍在左側停下。美麗的少年和少女們的碎片在空中飛舞,拖曳着人造血液尾巴的人偶們落下。
數名聖堂騎士倒下,陣型崩塌。試圖賭上窟窿的後續的騎士被爆裂咒式炸飛。染血的〈擬人〉部隊從爆煙之間穿過。
跟着尼紐斯,側近們也停下馬,周圍的聖堂騎士團也停下。後方的一萬軍勢沒法突然停下,前方朝後方傳達緊急停止的命令,盾牌和武器碰撞的聲音在暗色中響起。
因只是胸膛被貫穿而生存下來的,一隻人偶站在原地。
打頭的男人騎乘的馬以馬蹄踩碎〈擬人〉的胴體和頭前進過來。對下方傳來的殘酷的振動,男人毫不在意。
在潑下的粉雪之中,尼紐斯的身體和馬頭重新轉向前方。指揮中樞和本隊分斷,被雪和巖堵住的話,敵人來的方向就不言自明。
谷底的大爆炸朝着左右接連,爆炸到達左右的巖壁,彈開。雪崩從左右兩側朝着谷底落下,那是如同白色巨龍合上大顎般的壯絕光景。
最後的人偶向後方跳躍,再次跳躍轉爲退卻。熱射線從空中命中額頭,向下穿出將〈擬人〉縱向分斷。左半身撞上背後的懸崖,接着右半身撞上,分斷的屍體一邊糾纏一邊落到谷底。
在谷底,完全連攜的〈擬人〉部隊與最精銳的聖堂騎士揮舞劍和咒式,雙方的手腳飛起,腦袋落下,爆裂咒式炸飛血肉,內臟零落在雪地上。
神聖伊傑斯教國軍在初戰和續戰都一邊在路線前方和周邊放出斥候一邊進軍。退路和進路一樣,人偶們不可能繞到後方埋伏纔對。
儘管是主力,但被當作前鋒使用的奴隸兵的士氣極端低下。靠着每個部隊都有的督戰隊的,逃跑即死刑的嚴罰和藥物才勉強維持了軍隊的體制。
下次能看到槍的時候,已經將正面和左側的〈擬人〉的胴體和胸膛兩斷。槍繼續旋迴,夾在尼紐斯的右側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