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遠方的雷聲不絕於耳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萬 字
在歷史上,決定榮耀的理由並不存在,認真說起來,幸運纔是影響最大的關鍵點。
失敗的人,往往是愚蠢而無能的。
馬伊麥・諾茲・尤瓦奇姆 「讓全世界都快樂的方法」皇曆二三四年
◇ ◇ ◇
迷失方向的車子在山麓奔馳着。車窗外是邊境無聊而平淡的風景。
我的視線再次回到車子裏,並落到了阿娜琵雅的身上,嘴裏持續講着授課的內容。
「也就是說,支配這個世界的相互作用力,可以分別就重力、電磁力、核力以及弱力等四種來說明。咒式的形成,也不脫這四種力量的範圍。」
我手握方向盤一邊說明,阿娜琵雅從前座座位中間探出頭來,臉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少女的下巴靠着黑貓埃爾溫,貓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四種力量的種類及大小,說是偶然也好,但總之在宇宙初開的時候,就已經非常準確地做好了決定。我想在某處應該也有單純靠三種力量就成立的世界吧。」
「你好像一個真的老師喔。」
坐在後座的尼爾金以充滿感動的聲音說着。其實,我的副業是個老師,但因爲怕被同爲老師的人笑,所以我實在不怎麼想對外提及此事。
「先不要管那個笨蛋,讓我們繼續吧。回到四種力量的話題,首先是質量互相拉扯的重力;再來是原子核和電子結合的電磁力;原子核中,陽離子和中子結合成爲核力,也可以稱爲超強力量。只有弱力和這三種力量大相徑庭。」
我講到這邊先暫時停頓一下,確認阿娜琵雅是否有跟上進度,只見她對着我點點頭,催促我繼續往下講。
「單獨存在的中子,大約只有十五分鐘的壽命,然後就會崩壞成爲陽離子。這個時候會同時釋放出電子和中微子。像這種單一粒子的崩壞及變化所產生的力量,就是所謂的弱力。那麼,問題來囉!中性電子會崩壞成陽離子的理由是什麼?通常這樣的崩壞並不會有逆向的情況發生,這又是爲什麼呢?」
阿娜琵雅抬頭望向布昂的車頂,用手指頭邊比畫邊計算,非常認真地思考着。跟我所想的一樣,記憶力的恢復,連帶使得阿娜琵雅的思考能力也跟着回到原本的水平。少女困擾時的可愛模樣,讓我的臉頰放鬆了下來。
「真的是在上課耶。好意外喔,說不定比起進攻型咒式士,你更適合當一個老師喔。」
正在看書的吉吉那對着我嘲諷了幾句。
「你也想要來跟着學嗎?就算是野狗在我的調教下也可以變得很有教養喔。像喫了致命毒藥一般地乖巧。」
「我一點都不想要回到幼兒園去讀書,況且要你來當我的老師,那簡直跟徹底放棄學習沒什麼兩樣。」
「你該不會是那種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傻蛋吧?讀書對於人生沒有太大的幫助,更遑論豐富心靈,幾乎可以說只是徒增無謂的知識而已。」
「纔沒有這回事,書裏的知識很多地方都用得上啊。」
精神飽滿的善良男女出聲問道。
吉吉那將書的封面轉向我。
「先別說那麼多了,你要不要坐下來?」
阿娜琵雅從窗戶探出頭,邊揮着埃爾溫的粉色肉球邊回應。或許是因爲想起了撿到她的柯露翩劇團,所以纔會像這樣拚命地揮着手打招呼。少女和貓的手不停地搖動。
尼爾金還真的是神來一筆,的確如他所建議的,如果可以混在這個團體中,那緊追在後的那些人應該也很難找到我們吧。說難聽點就是把她們當作人肉盾牌。我踩着布昂的油門,先行往前走去。
兩人的眼前,慌慌張張的人們正來來往往地穿梭着。
吉吉那跳上布昂的車頂,接着一口氣往前飛躍,一直到前方翻覆的巴士車窗前,長長的身影才落地。緊接着他再次往前跳去,與一頭從右方飛過來的砂鯨在空中交錯而過。
死亡光輪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迸出。
砂鯨高高躍起,飛翔在半空中,巨大的身軀遮住了陽光。人們的手都停止了動作,我也慌忙地趕緊將布昂停了下來。
電漿一旦放電,導體中電流流竄,那麼導體的周圍就會形成磁場。這樣的磁場會誘導電漿的流向,軌道縮小,產生安定的收縮效果。電流本身的效果,再加上帶有電子熱量的傳導體會發熱,進而讓電漿也開始加熱。
「那麼,等等妳就照這樣辦……」
她擁有驚人的美貌,偶而也會露出無辜少女般的微笑,但若因此輕忽,恐怕就會被神速的短槍刺穿喉嚨氣管,或是被灼熱的電擊燒到骨頭。被害者聽到雷擊咒式的聲音,總會以爲是遠方的響雷,但一聽到就死了。
屠龍刀巨大的刀刃插入砂鯨的下腹部,這隻巨大的野獸再次落入砂海中,尾部延伸出一道鮮血及內臟所畫出的紅黑色弧線。
呼,我真的是以老師的角度在思考,實在是沒有資格再當一個進攻型咒式士了。
我用手摸摸阿娜琵雅的頭藉以表示嘉獎,阿娜琵雅的表情就像是夏天繞着太陽旋轉的向日葵一般笑得非常燦爛。
響應我的,是一雙像貓一般促狹的黑曜石眼瞳。
「一直都在趕路也累了吧,要不要去喫遲了些的午餐?」
「最近有許多商隊和觀光客們前來參加歐索多祭典,我們是來做他們的生意的。」「現在好像暫時休息了,所以你們就給我們一個機會嘛。」「銀髮的小哥,我可以免費爲你服務喔,來嘛。」「我先啦我先!」就這樣最後演變成女人們震耳欲聾的喧囂聲。很明顯地,她們是把我們也當成來參加祭典的商隊或觀光客裏的一員了。
在此之前,連同昨日,我也僅僅看過砂鯨兩次,今天還能再見到真的是很難得。商隊以及觀光客們,都對自己的幸運喜不自勝,紛紛拿起相機不停拍照,手也不斷揮舞向砂鯨們打招呼。
「我們正要回艾裏達那。」
往發射電球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個穿着西裝的人,手裏拿着魔杖短槍。
我返回事件現場,商隊的哀號及轟隆隆的聲響仍舊不絕而耳。我爲了掃蕩剩下的砂鯨而奔走着。
我斜眼看着身旁穿着細直條紋西裝的女人,拚命地壓抑着心臟劇烈的鼓動。
庫耶羅表情平靜地繼續說道,並在負傷者之間的空位上坐了下來。我假裝鎮定,也在她的旁邊坐下。
「哇!是『家裏就可使用的死刑以及拷問百科事典』啊?這本書裏的知識看來是真的可以應用在生活中呢,真可怕呀。」
切斷巨大身軀的光輪,繼續向前擊中緊跟在後跳出來的砂鯨頭部,下顎及腦袋全都支離破碎,然後落到了砂海的另一方。
此刻,庫耶羅如深淵般的瞳孔燃燒着黑色的火焰。
「嘉優……斯?」
順着山的肌理轉彎,下方出現了廣闊無垠的沙漠。金黃色的沙漠被道路從中切開,大型車及巴士像小小的螞蟻一樣井然有序地前進着。
吉吉那投以冷淡的表情,那些妓女們一看到他的臉馬上就都把話給吞進肚裏,現場一片沉默。就像是在絕世美女面前完全說不出話來的少年一般,超越所有標準的花美男,偶而也是能夠讓女人們爲之噤聲。看來美麗的容顏有時候也是具有讓人閉上嘴巴的力量。過了一會兒,女人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繼續喧譁着。
「你說我是來追殺你的?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還是一樣自我感覺太過良好。」
對吉吉那來說,這可能只是像突發性的休閒娛樂一般的小事,但是溫和的砂鯨實在沒有道理會攻擊人類。我帶着滿腦子的疑問跳下車,下一秒砂鯨的胸鰭就掠過了布昂的車頂。我在紅色的火花下方翻轉,同時以魔杖劍發動爆裂咒式。
砂鯨巨大的身軀掠過前方的巴士車頂,摔落在道路上,巴士因而打橫翻覆,金屬在地面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道路發出了哀鳴與怒吼。
「那個戴着眼鏡的小哥,你看起來好可愛啊,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
我吞下一口氣繼續說道:
十多頭的砂鯨以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跳起舞來,捲起砂石大瀑布。大鯨魚在天空畫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小鯨魚則緊追在後,畫出了小小的拋物線。落入砂海中時,伴隨着巨大的聲響。砂石之海波濤洶湧,浪來了又去。不一會兒砂鯨又浮上砂海,形成一幅壯闊的風景。
有幾個是內臟破裂或是斷手斷腳的重傷者,因爲有使用治療咒式的醫生以及生體系咒式士的攜手相助,沒有人因此死亡。身爲高階生體系咒式士的吉吉那,現在想必也在某處正在爲他人治療吧。
「喂喂,小哥們,要不要來玩一玩啊?」
更是我曾經發自內心深愛着的女人。
與分手的情人再次相遇,引發了種種回憶,我的胸口也因此隱隱作痛。
理應非常溫和且穩定的砂鯨羣,突然之間紛紛開始飛跨過道路,襲向正在路上的人們。
阿娜琵雅將手伸出車窗外,用手接着從半空中落下來的細砂,看起來非常開心。
順着山路往下,越來越接近之後才發現有裝滿了大型的鍋具和餐具的車子,也有看起來非常沉重的觀光巴士。
真是太慢了。爲了插進去車流當中,我把方向盤向左打,布昂跟着向左轉插進車陣中,巴士車窗內的人們都朝我們看過來。
看到目瞪口呆的我,庫耶羅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也是來追殺我的嗎?」
那都是那個悲慘的事件發生之前、吉歐爾古咒式事務所還沒有倒閉之前的事情了。
「這一排是什麼啊?」
「所以說,關於商隊的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的任性妄爲,你負責好自己的防衛就好了,我可沒有年老體衰到這種程度。」
「身爲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打算給我一點回報嗎?你在開什麼玩笑啊?」
在砂海邊緣的山麓,被森林包圍的草原上,大概有七十個人左右各自搭起帳篷,有的在爲傷者治療,有的在修理車子。在人們之間,砂鯨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幸而空氣十分乾燥,鮮血及體液所發出的味道纔不至於太臭。
「如果我是來殺你的,那在跟你說話之前我就會動手了。」
咒式物理學是再基本不過的知識,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聲。不論如何,自己要能夠理解纔是最重要的。再者,期待自己受到誇獎的學生,比起完全不期待的學生來說,成績進步得更快,這是經過心理實驗所得到的結果,因此誇獎並不是一件壞事。
我一邊煩惱着自己適合的工作,一邊將方向盤往左轉,可以看到巖山就在旁邊,車子也開始走下坡。如果選擇直接回去艾裏達那的話,很有可能會中了優拉比卡等人的埋伏,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我聽從尼爾金的建議繞道而行。
「庫耶……羅?」
電磁雷擊系第七位階的「電乖天極輝光輪斬」,龍、禍式、「古巨人」等等,物理性的防禦都沒有意義,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全部都會被一擊斃命,其破壞力在進攻型咒式中可說是首屈一指。我的背脊瞬間凍結,非常激烈兇猛的招式。
我轉過身,看到一位像是商隊領袖的老人,正跟一個女人在言語上爭得面紅耳赤的。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再次遇見仍舊有不少的衝擊。
剎那間,我的鼻前掠過一陣甘甜的味道,緊接着一團閃光從左方擊中了砂鯨的大顎,電漿的破壞力讓眼球爆裂、腦漿和肉屑四處飛散。
接連的重低音伴隨着溫熱的風。看着看着,砂鯨羣慢慢地越來越靠近,遊動時捲上半空的砂,每每都讓人們歡聲雷動。
「不過,你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殺了我。」
「你對前女友講話真是冷淡啊。」
「你真的是挑選壞時機的天才啊,我真的對你感到有些敬佩了。」
「贊……成……」
「嘉優斯你這個大變態!最討厭了!」
我知道使出這個超級咒式的咒式士是誰。
「彼此彼此,你也是有想要殺我的理由吧。」
聽到尼爾金的提案,阿娜琵雅立刻大表贊同,車內的氣氛變得稍微明亮開朗了一些。
「及格了。反過來說,以質量差爲出發點,宇宙約在一百五十億度以下爲條件,導論出陽離子和中子的數量比爲一百比二十二,若能說出這些的話,那就滿分了。」
在我頭頂上方畫出一道優美弧線的砂鯨,側腹部爆風炸裂。對如此巨大的身軀來說,這樣的爆裂程度根本不可能造成致命傷,我的目的只是爲了要改變砂鯨飛行的軌道,只見砂鯨落到了道路上。爆炸的聲音與爆射的煙霧往四面八方散去。

「說得也是。」
庫耶羅原本是我最信賴的咒式士,也是教我雷擊咒式的老師。
被切割成左右兩半的巨大身軀,依照物理運動的慣性落在布昂的前後地面。從已經炭化的傷口斷面灑出燒焦的內臟,人們全都哀鴻遍野。
「庫耶羅,怎麼會……」
庫耶羅身旁的老人離開了。庫耶羅張開嘴脣像是要說些什麼,然而最後卻什麼也沒說。我好不容易張開沉重的嘴脣。
砂塵隨之噴濺。商隊最前方一片混亂,吉吉那手持屠龍刀轉往亂源走去。混在商隊裏頭的護衛咒式士們,總算也開始挺身應戰,爆裂、雷擊、刀刃與怒吼,在道路與車子之間四處交錯飛竄。
庫耶羅臉上又浮現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順着阿娜琵雅所指的方向望去,道路的左右兩側寬廣無垠的砂海中,有成羣結隊的砂鯨並排優遊。
身爲雷擊系咒式士最高等級的雷轟士,庫耶羅・拉汀是整個艾裏達那,甚至是整個艾裏烏斯郡最強的高手。
順着尼爾金所教的路線走,優拉比卡等人真的沒有追過來,因此我也不好意思把尼爾金給趕走。爲了避開最短的路線,回程就決定以悠閒的腳步放慢速度,慢慢地朝艾裏達那前進。
端正鼻樑下方的嘴脣,猶如朝露滋潤的薔薇花瓣,正諷刺地笑着。蜂蜜色的肌膚、美豔的樣貌並沒有任何改變,然而整體印象卻有所不同。灰白色的頭髮剪到齊耳處。
「這是個好主意耶,我們就結伴一起走吧,好不好?」
車體上畫着半裸的女人,一個像是妓女的團體出聲邀約我們。我用曖昧的笑容響應之後,阿娜琵雅就立刻湊上前來擋住我的視線,她的臉在黑貓的上方,臉頰整個鼓了起來。
痛苦難當的砂鯨,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緊盯着停止轉動的我,牠以胸鰭拍擊大地,在轟隆隆的巨響中匍匐前進,血盆大口步步進逼,看來像是要把人給吞下去才甘心。
「好厲害喔!好近喔!」
電漿噴射每一平方公尺有百千瓦級的熱量密度,一經發射,厚達二十公分的鋼板也會在○・八秒內就被貫穿。
縱向的光輪打在砂鯨的額頭上,堅硬的外皮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巨大的身軀輕易就被斬成兩半。
添加鉀與銫等等的強鹼性金屬粒子,藉以降低電阻。
「你們要去哪裏呀?」
我飛快地在腦中思索可以把像龍一樣巨大的物種一瞬間擊倒的咒式,核融合咒式、氣化燃料爆彈咒式……不行,來不及了!
「那個,中子崩壞後會變成陽離子,我想可能是因爲中子本身比陽離子重。另一方面,陽離子崩壞後之所以不會變成中子,主要是因爲陽離子的重量只有中子的百分之○・一四,這麼懸殊的質量,陽離子根本不可能從周遭環境中準備那麼多的熱量……我是這麼想的啦。」
我感受到頭頂上方有閃光,便趁勢往上一跳。被我的頭撞到鼻子的阿娜琵雅,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尼爾金的身旁。我對少女說聲對不起,然後便穿梭在人羣中。
因爲知道連龍都在追捕阿娜琵雅,尼爾金似乎認爲只要跟着我們就有機會能證明龍專做壞事,所以有點捨不得跟我們分開,依舊緊緊跟着。我跟他說後面的追兵一個比一個還危險,但他卻保持着毫無意義的堅定意志,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掠過鼻前的那個熟悉的香味,我拚命地尋找着源頭,突然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就在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過程中,阿娜琵雅比手畫腳地將理論想了個透徹,並且怯生生地開始闡述答案。
前方站立的身影,搶先我的思考一步,從魔杖短槍的前端釋放出咒式。
只不過,使出這個咒式的咒式士,頃刻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西裝男子的正前方,有一隻特別巨大的砂鯨衝破砂海表面一躍而上,看起來就好像一座小山飛在空中一般,簡直是惡夢纔會有的景象。
「啊,快看!又是砂鯨!」
在拓樸空間快速加熱,創造出高溫高速的電漿噴射。
庫耶羅邊說着辛辣的話語,邊用手指將胸前的衣領敞開,圓潤碩大的乳房上方,接近心臟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醜陋的傷痕。
對於庫耶羅凝視着我的視線,我沒有辦法輕易避開。庫耶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領口整理好,接着搖了搖手。
「好了好了,今天不談這麼沉重的話題。真的只是單純在這條路上跟你偶遇而已。」
「啊!」我響應得像個蠢蛋,但我已經盡全力了。「對了,妳的髮型改變了呀。」
「這個啊?」庫耶羅的手指撫摸着變短的髮絲。「你該不會是把這個聯想成是失戀的影響吧?難不成你是還停留在原始時代的男人?」
庫耶羅輕輕笑起來,頭髮隨之搖曳。香甜的味道揚起,搔弄着我的嗅覺。她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依舊是阿爾葛蒙公司所生產的「慾望九號」香水的味道。
「嘉優斯你在這邊做什麼啊?」庫耶羅用視線掃過我的四周。「吉吉那呢?你們兩個人的關係還是一樣糟糕嗎?」
「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可以跟屠龍族保持良好關係吧。」被香水味道燻得陶陶然的我,被庫耶羅的問題拉回現實。「最起碼我是沒辦法。」
「在事務所裏你們兩個原本就是性格最不合的,今年初夏的時候看到你們的互動,完全沒有改變。」
我無言以對,遠方的陌生路人們嘈雜的聲浪在我們之間流動。
「果然,那時候的聲音,是妳發出來的吧?」
我回想起初夏時所發生的事件。對於在街角時擦身而過的聲音以及味道,我並沒有判斷錯誤。
「暗殺雷梅迪烏斯的事情,我想恐怕也是妳乾的好事吧?」
庫耶羅漆黑的眼睛,野獸般狂野的美貌,像是大型貓科動物一樣殘忍的笑容盪漾開來。
「沒錯,在這個沙漠之國中,我被稱爲『處刑者』!」
聽到庫耶羅的回答,我的胸口突然湧起一個令人驚訝的想法。
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爲了沙漠之國而殉教的天才。所有我曾遭遇過的咒式士都算進去的話,他也絕對是得以歸類在最強層級的高手。
「我的心何嘗不難受呢。雷梅迪烏斯可是最強、最受人景仰,但卻也是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絕望的人。再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可以比他好,就連你也比不上啊。」
女人握住魔杖劍的把手,吐露了心中痛苦的想法。
就算雷梅迪烏斯再怎麼強、再怎麼無敵,也不可能完全不會打敗仗。他敗給了這個無情的世界,面對再怎麼卑劣也不嫌煩的人類,就連神也會敗北的。威爾洛多就是最好的實證。
「剛剛說的那些話,是騙你的啦。」
「在烏魯穆,四等公民已經是最底層的人了,第五層根本是毫無人權可言的奴隸階級。家畜因爲肉的重量而決定其價值,五等公民則是死了纔有價值。」
我情緒激動起來,然而庫耶羅卻以疲倦的表情來響應我。
「爲什麼要跟着我?」
「我只是隨口說說的,總是不希望在我殺了你之前,你就先死在別人的刀下。」
對於人類可怕的地方,我和吉吉那已經多次嚐到苦頭。
真切的內心話不斷從切迪克的嘴巴里傾倒而出。
把雷梅迪烏斯守護的無辜人民,以及深愛的人當作人質,並且用收買的方式讓雷梅迪烏斯身旁的人背叛他。甚至連睡在他身邊的人也不放過。不管在哪裏,只要施展出「電乖天極輝光輪嶄」的話,就算是雷梅迪烏斯本人也幫不上忙。
「我的故鄉烏魯穆是個沒有任何產業的地方,政治方面的情況也非常糟糕,原本以爲偉大的茲歐・盧首領之類的偉大人物,應該多多少少可以讓故鄉改變,但結果還是不行。那個國家完全崩壞,只剩下絕望而已。」
「你也會擔心我啊?」
「我因爲有一身蠻力,所以有很多僱主來僱用我,一路以來也接下了許多殺人的案件。這次的僱主告訴我,如果我把事情辦好了,就可以恢復自由的身分。但若是失敗了,就得要回到礦山裏去,在地底強制勞動直到慘死爲止。」
「巴摩祖、切迪克、艾因菲夫,這些都是非常棘手的敵人呢。但說起來優拉比卡算是這裏頭最難對付的一個了。就連我這個被八卦纏身的『處刑人』都不想要跟他扯上任何關係。」庫耶羅黑色的眼珠盯着我看。「嘉優斯,你要小心啊……」
在商隊的衆多人羣中,我發現有許多情侶手搭着手漫步前進的身影。不知道是在竊竊私語些什麼,他們邊笑邊走過我的身邊。
一向不服輸的庫耶羅臉上籠罩着烏雲。
「纔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對於你,嘉優斯,事實上我並沒有忘記你。過往跟你一起共度的每一天,如果哪天被認爲是愛就好了。」
「沒有什麼理由啊。」
庫耶羅說的話像是一支箭直接刺向我的胸口,在感情混亂不已的當下,我的嘴巴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那個男人跟你不一樣,他的思考邏輯太過耿直了,隨口胡謅的事情無法矇混過去,所以就這樣不要碰面比較好。」
「這種以蘭多庫人爲榮的說法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呢。」
「庫耶羅,那時候跟妳的事情,我……」
老人邁開步伐,每一步所踏出去的力道都顯示着確定會成功的信念。
爲了要道別,我舉起手揮了揮,庫耶羅無聲地回應了我。下一秒,她就走進了人羣裏。看着她纖瘦的背影,我視線完全無法移開。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了下來。
將魔杖當作是柺杖,梅爾薩魯往前踏出一步,說出口的話語就像滴落的恨意一般。
「傻瓜,我是開玩笑的……」
褐色的側臉上,浮現似笑非笑的表情。
優拉比卡站起身來,打算選擇另外一條路繼續踏上追殺之旅。他注意到切迪克的手裏握着一個東西。切迪克發現優拉比卡的視線,便將手伸出來,只見他粗壯的手指捏着一個用小刀刻的石頭。
「真是像惡作劇一樣的咒式啊!」
照切迪克所說的,他的故鄉目前的狀態簡直像一灘爛泥。
「我是很耿直的老實人,纔不懂得什麼自豪什麼驕傲,現在的環境也不允許我想那些。」
不,庫耶羅恐怕是使用了比這些還要令人討厭的招數。她那冷酷的笑容說明了一切。
「你這個男人講話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妳變了呢,庫耶羅。」
無機質的棺木旁,艾因菲夫用嘲笑的語氣對老咒式士發出責難。
「跟妳想的一樣,我仍舊做着賺不到錢的工作。」
「爲了自己的名聲忙碌奔走的人,也得要負起同等的責任。如果沒有將法律規範內化成自己的行動準則,那麼就算身體獲得解放了,心依舊會是奴隸吧。就算把心給美化了,也像是動了整型手術的人工美女一般而已。」
「『處刑人』這個工作目前暫時保留着,最近接到貝羅尼亞斯公司的委託,在邊境捕抓龍,要把龍送去當作科學研究的實體。你呢?一切如常嗎?」
我嘆了一口氣。在我沒察覺到的情況下已經泄漏了自己愚蠢的一面。
「雖然有點沉痛,但我還是要爲吉歐爾古事件的死者們討個公道。下次再碰面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你在看這個嗎?我可是一個石材工人喔,對於美麗的事物我可是很講究的。」
「不過,不管理由是什麼,我都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救命之恩。蘭多庫人是很重情重義的,在報恩之前我都會一直跟着你。」
優拉比卡搖晃着銀色的頭髮笑了笑。
「『異貌者』不管再怎麼強,只要好好與之戰鬥就沒問題了。」庫耶羅認真地說:「但是現在正在追殺你們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進攻型咒式士喔!他們會冷酷無情地不擇手段,抓準你疏於防備的弱點猛力進攻。」
優拉比卡俊美的臉龐上,仍舊佈滿疑問,而切迪克的眼睛裏則有很深的憂鬱色彩。
「對了,我們被優拉比卡、切迪克,還有巴摩祖等人追殺,還有梅爾薩魯跟艾因菲夫等等,這些在邊境也是屈指可數的進攻型咒式士高手,也在追殺我們的行列中。」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光景。
「我的頭腦不是很好,所以沒有辦法說得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跟他們那些人不一樣。」
「庫耶羅,我想我們還可以……」
稍微遲疑了一下後,我接着說道:
優拉比卡的雙眸中,掀起了看似感情動搖的波瀾。
在聲色犬馬的酒國世界,有一句戲言是這麼說的,「女人可以把過去的一切毫不留戀地全部捨棄,但男人卻總是藕斷絲連、難分難捨。」真是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將滿溢的情感強壓下去,乏味的談話內容碰觸不到什麼重點。
「我想也是。」
「我的雙親是五等公民,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我纔會去賣石雕的工藝品。後來我成爲咒式石材工人,日復一日地在礦山挖採礦石。」
「妳的忠告我會好好聽進去的,謝謝。」
切迪克握緊大大的手掌,將掌中的兔子石雕捏個粉碎,粉塵及碎石散落一地。優拉比卡銀色的雙眸眺望着遠方。
在他身後跟着走過來的巨漢聽到後抬起頭來。切迪克的手裏握着兔子雕刻,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說道:
我的話語裏透露着些許得意。庫耶羅轉向正面看着我的臉。筆直的黑色眼瞳裏,早應深埋的念頭在蠢蠢欲動着。
抬棺者艾因菲夫跟隨老咒式士的腳步也離開了。
「不,你只是沒辦法接受你自己也改變了這個事實而已,你真是怎麼樣都學不會啊。」
「……你的頭腦好像真的不太好的樣子。」
「我的確也是變得有點焦慮。」
「我也是像他們一樣啊。我可是會把手下敗將的頭割下來帶在身邊,只因爲我認爲這樣可以讓我培養出比他們還要炙盛的氣焰。」
說完之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補充道:
「『支配者』真是可怕,居然連砂鯨都可以操控啊!」
巨漢的側臉浮現了認真嚴肅的表情,說完後便沉默了下來。優拉比卡也同樣沉默地等待着。隔了一會兒切迪克終於開口說道:
庫耶羅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抱着大型的捕獸籠,開始準備要踏上歸途。
「雖然對那個女孩子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一定要把她交給僱主,好換取我人生的自由。所以說,我不清楚你們屠龍族人有什麼自傲的地方,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依循蘭多庫人的優良傳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而已。」
梅爾薩魯的眼瞳如深海一般漆黑,一吐爲快之後便再度舉步前進。在馬路上的切迪克,看起來像是感受到不祥的預感似的,身體不住往後退。老咒式士的身影持續前進着。所有人的視線全都盯着老人的背影看,一起目送他直到他消失在森林裏。
「庫耶羅,妳現在都在做些什麼?」
「我可是打算要好好活下去的,就算是要把吉吉那那個笨蛋當作擋箭牌也在所不惜。妳想想看,這一路以來我遇見的敵人有『長命龍』、『大禍式』,甚至是『古巨人』,但我不都活下來了嗎?」
「是啊,如果拋棄自尊,那根本就連存活的資格都沒有。」
「其實,我有點受不了跟其他幾個夥伴一起行動。像是梅爾薩魯,還有艾因菲夫,對於那種一心只想大開殺戒的人,我果然還是不喜歡啊。」
聽到我的問題,庫耶羅臉上浮現了像是貓科動物一般的笑容。長長的腿晃動着,輕輕踢着腳邊的金屬塊。
庫耶羅像是要把過去的記憶給揮去似的輕輕地搖了搖頭,並接着說道:
然而,這一切卻沒有在我胸中激起任何漣漪。
「我也去試試別的方法吧。」
優拉比卡默默無語地坐在大岩石的最頂端。用小刀切削着石頭的切迪克,同樣也是緊閉着雙脣沒有多說話。咒式士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森林、平原,以及砂海。在黃色、黃綠色以及黃土色的色系之間,幾個村莊及街道變成小小的點。
切迪克臉上浮現了豪邁的笑容。
「先別管那個了!」
切迪克圓圓的臉上浮現了迷惘的表情,小兔子石雕在大大的手掌裏搖晃着。
帶着落寞的笑容,庫耶羅回身向前,瀟灑地消失在紛紜雜沓的人羣中。
「夠了,別再說了。過去那些惡言相向的愚蠢回憶,我都已經忘光了,你也一起忘記吧,這樣不是很好嗎?」
「妳不和吉吉那碰個面嗎?」
閉着雙眼的優拉比卡話纔剛說出口,梅爾薩魯便停下了腳步。
吉歐爾古、斯特拉託斯,以及吉吉那之間的爭鬥。歡笑與衝突、相愛與憎恨。我沒有辦法將這些全部都忘掉。
戰士歪嘴笑笑地嘲諷着自己,巨漢則又陷入了思考。
的確如同庫耶羅所說的,就像妮多沃爾克、亞姆普拉、亞南・嘉蘭,或是幾乎可稱爲聖人的雷梅迪烏斯,以及歸來的勇者威爾洛多,不論是多麼強大的敵人、天才或是勇者,也贏不了平凡人的邪惡及軟弱。
庫耶羅的手把玩着掛在左腰上的魔杖短槍。她的腰右側掛着的魔杖劍不是看慣了的那一把。那是一把絕美的劍,美到讓人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耐不住沉重的尷尬氣氛,我繼續說道:
伴隨着痛苦的呻吟,梅爾薩魯嘔出了血。
庫耶羅的話語,貫穿周遭的紛擾雜音,鑽進了我的耳朵。
「強者如你,是沒辦法瞭解的。」
「砂鯨雖然很容易可以操控,但其唯一的優勢就是身軀夠巨大而已,要用來對付進攻型咒式士便顯得力量有所不足。運氣不好的是有進攻型咒式士高手混跡在商隊裏頭。」無機質的面具下方,梅爾薩魯的嘴脣露出壯懷激烈的笑容。「不過,下次一定會成功的,我會抓住他們的弱點猛攻。」
在可以俯瞰砂海的懸崖上,聚集了進攻型咒式士們。
「我們是爲了要找那個女孩的雙親,所以跑到席達爾修道院去……」
「你啊,是不是覺得我像個笨蛋一樣呢?我和你不同,爲了自尊而活的人,並沒有那麼低賤。」
以前的庫耶羅,不曾有過如此陰森的眼神。過往那個被我挽在手裏的庫耶羅,是一個笑容非常開朗的女孩,爲了夥伴,她可以勇敢地拿命去拚。是比誰都還要有正義感,比誰都還要溫柔的女孩。這樣的眼神及笑容,根本就不是庫耶羅!
像綠色的毛毛蟲一般的粗肥手指,居然掐着一個用灰色石頭所刻成的小兔子石雕。看起來就快要睡着的小兔子,真的雕刻得非常好,實在無法想象這樣精緻纖細的作品,是出自一個巨漢之手。
我又再次無言以對。
優拉比卡的眼神中並沒有透露出任何訊息。他慢慢地走到站在森林前緣的強化馬旁邊,現場靜悄悄的,只剩下腳步聲。屠龍族戰士看來似乎不太高興地回過頭來。
「這都是託你的福啊。完全沒有改變的嘉優斯,依舊像個笨蛋。」
「就別再諷刺我了,如果不是有用的意見的話,那說了也沒意義啊。」
「老人必死的決心和執着令人欽佩,下一次再碰到的話我也會這麼做的!」
面具覆蓋着臉,只看得見滿布黑血的嘴,黑色的血一路從嘴巴蔓延至胸口。吐出的血,成了大地的染色劑。
「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梅爾薩魯用手擦了擦嘴邊的血後堅持站了起來。由於他短時間內大量吐血,所以嘴脣非常蒼白。
敗北的感覺從切迪克的心底油然而生,他細細碎念着。優拉比卡則是像在自嘲似的嘴巴歪了一邊。
「但是,爲了自尊或是戰鬥,把命都給賭上去,說起來我們屠龍族的人其實說不定也只是被自尊給囚禁的奴隸罷了。」
「如果覺得辛苦或是難受的話,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不就得了。難道你們的頭腦比我還要笨嗎?」
切迪克開朗地笑了。優拉比卡也靜靜地笑了起來。寂寥的笑容真是非常適合充滿血腥氛圍的夜晚。
「對啊,只有在刀刃插入敵人身體裏的瞬間,我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真實感。以一個生物來說,我算是瑕疵品吧。」
優拉比卡注意到巨漢的雙眼正往他的身上盯着看。
「真可憐啊。」
巨漢的眼睛看起來就像大象的瞳孔一樣。
「你不要同情我。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去感受悲哀,我的內心也沒有那種纖細的神經,可以去感受這些部分。」
優拉比卡臉上浮現既生氣又悲傷的表情。
「這就是爲什麼我一直都在尋找可以跟我匹敵的高手,我想透過這些高手的臉,說不定能把感情都蒐集起來。」
說到這裏,優拉比卡搖了搖頭,銀色的髮絲左右晃動。
「自己分析自己一點意義也沒有,把我說的話全都忘了吧。」
巨漢以及銀髮兩位咒式士一同跨步向前走去的同時,優拉比卡的耳環響起了電子鳴警聲。雖然沒有來電顯示,但戰士還是接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我是你們的僱主,切迪克在你的身邊吧?」
優拉比卡把視線移向巨漢,同時放大音量說道:
「所以怎樣呢?我還要去追殺吉吉那,很忙的。」
「你還是跟平常一樣這麼不親切啊。」對方傳來充滿機器感的苦笑聲。「算了,沒關係。我猜想到目標人物逃跑的路線,所以也來跟你們兩位報告一下。」
優拉比卡及切迪克兩人一起確認了傳送過來的數據。兩個人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卡在胸口,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的確是僱主的情報網所發送出來的資料。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個孩子很會認人,大概一抱過去馬上就會哭了喔。」
「阿娜琵雅及尼爾金呢?」
熱鬧的景象彷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城鎮。
「可能是將手機關機了,或是所在的地方沒有訊號。畢竟是在邊境,沒有訊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也因此我還沒辦法查出對方落腳的飯店。」
「吉吉那,你不要拿那張不知欺騙了多少女人的嘴巴,用來咀嚼這些食物吧。」
這個女人有着豔麗的笑容,而她手裏抱着的孩子是個看來還沒滿週歲的小男生,眼睛圓滾滾的非常可愛。我向她們母子介紹我們幾個人。
「你沒有去找妓女玩一玩啊?」
「梅爾薩魯和艾因菲夫有跟我聯繫,他們已經在那裏設好陷阱了,如果你們不快一點的話,就要被他們搶先了喔。」
原來是吉吉那坐在希露露卡這張椅子上面的身影。長長的睫毛和臉頰構成一幅美妙的圖畫。
我把手伸向阿娜琵雅,搔弄了她的頭髮。因爲沒有什麼好說的,所以就隨興地做出那樣的動作來。我把視線望向吉吉那,沒想到他又再加點了!在他俊美的身型兩側,全都迭滿了空空如也的碗盤。
吉吉那用下巴指示了方向,只見遠方阿娜琵雅正和店家有說有笑的,而一旁的尼爾金則做着一些誇張的動作。敵人看來也沒有要進犯的跡象,就這樣放着不管應該沒關係吧。
「妳不用勉強。」
希耶絲像是喃喃自語似地發問。
「不好意思,因爲我的記憶還沒有恢復,所以造成了許多困擾……」
我想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說不定還可以挽回一些什麼事情。
被少女抱在懷中的柏斯霍克,開始撒嬌了起來,阿娜琵雅海藍色的眼睛一望向他,這小小的小娃兒不僅微微笑了開來,還在阿娜琵雅單薄的胸膛中動來動去的,發出咯咯笑的聲音,看起來開心極了。
我跟威涅爾道謝了之後便掛掉電話。
「太厲害了!這女孩該不會是照顧小孩子的天才吧?」
阿娜琵雅看來好像很想要摸一下小嬰兒,雙手不停來回搓動,所以我便代替她提出徵詢。
我希望可以再一次和庫耶羅碰面聊一聊。
受到砂鯨襲擊的商隊很快地就恢復了秩序。對於傷者的救助和治療也都告一個段落。在草原上有些商隊的小店開張了,觀光客紛紛喫着遲了許多的晚餐。
「大概是父親幫我和安蒂逃出來之後不久吧,我和安蒂遠遠地看着燒燬的修道院,哭得唏哩嘩啦的,有人看到了就來幫我們忙。我還記得其中的那個男生叫作阿茲魯比,女生則叫伊納雅。」
「那個,希耶絲小姐,不好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讓阿娜琵雅抱一下柏斯霍克小朋友呢?」
「不,你現在說的話很重要,請繼續往下說。」
「哇,好溫暖、好柔軟喔……」
「水。」
立體光學影像中帶着全白麪具的人,正在閱讀着龐大的數據。透過頭頂上造型古典的發光燈泡呈現出來,他開口說道:
少女的眼睛,因爲珍貴的回憶而閃閃發亮。
「那兩個人好像還在一起逛街吧。」
布昂就停在路旁的車子和巴士之間,我回到布昂旁,不過完全沒有人在。
「知道了。我們會好好利用這個情報的。不過,就算跟他們聚在一起了,我們也不會站在同一陣線的。」
我提出我的問題,吉吉那的眼睛裏閃爍着金屬質感的光芒。
把通話掛斷的優拉比卡,一翻身就飛躍上強化馬的背。強化馬嘶鳴一聲後便載着優拉比卡開始狂奔。手持魔杖圓鋸的切迪克緊跟在後。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會讓人想起被父母抱着的感覺。」
坐在我面前的吉吉那,持續進行着消滅餐點的戰鬥,他一直不斷請女主人幫忙添飯,都不知道喫掉幾碗了。
「吉吉那,以前我應該也問過你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麼讓崩壞的精神可以重新恢復平衡的呢?」
不過,已經回不去了。都已經知道回不去了,爲什麼還要說些依依不捨的話呢?這我就搞不清楚了。
尼爾金說話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了回來。最近我總是會獨自陷入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中。不管怎麼說,腦子的狀況都有點不好。
吉吉那的聲音讓我和希耶絲都回過頭去。女人急急忙忙地在陶瓷杯裏倒入開水,不過,吉吉那卻一把將水壺給搶過來,仰着頭一瞬間就喝光了。滿溢出來的水讓吉吉那雪白的喉嚨變得濡溼。這段宛如神話故事中的畫面,讓希耶絲看得兩眼發直。吉吉那再次向食物展開攻擊,希耶絲不由得發出了讚歎的聲音。她回過神來後將目光投向我。
「根據公司的行程表資料,她現在離開了公司,正在羅伊南帖這座城市出差。」
阿娜琵雅及尼爾金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吉吉那則對那些正在偷看他的女性們,回以憂鬱的眼神。另一方面,我快步離開。
對於阿娜琵雅的疑問,我裝出自然的樣子回應。
「這是吉吉那唯一的優點了,其他完全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庫耶羅已經離開了,哪裏都找不到。
阿娜琵雅喫着長長的意大利麪條,突然之間停下了動作。
「因爲有別的要事所以沒辦法去參加了。」
「希耶絲,再見了。」我對着俯臥在母親胸前吸吮着大拇指的小孩笑了笑。「害羞的柏斯霍克。」小孩轉過頭去背對着我,依偎在母親的身上。真的是一個好怕生的孩子呀。我一邊付錢給希耶絲,一邊跟她說了一個忠告:「如果你要去參加歐索多祭典的話,最好走密斯卡街比較安全。」
希耶絲由衷地發出感嘆,阿娜琵雅繼續和小孩子玩耍。
到底該不該跟吉吉那說我碰到了庫耶羅呢?我有些猶豫。
「沒有那種心情。」
庫耶羅在喫蛋糕的時候總是連切也不切,直接就拿起來喫,也會送到我的嘴邊餵我喫。
「應該吧。」
吉吉那的銀色瞳孔轉向我。
對於女人驚歎的言語,我只能苦笑以對。吉吉那似乎沒有打算要參與這個話題。
吉吉那的眼神看起來非常認真,似乎真的發自內心在可憐我。突然之間我心裏有個疑問油然而生。
「沒關係,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先這樣吧,再見。」
「跟你一起來的這位帥氣的先生,食量真的好大呀,真是深得我心。」
我拿出手機,按下快捷鍵撥電話給威涅爾。就在阿娜琵雅和希耶絲聊得正開心的時候,話題繼續延伸。
接着,兩人就在沙漠中展開疾馳。
「那條路我記得是在貝爾嘉村裏頭吧,知道了,我會把這個訊息轉達給商隊的隊長的。」
「討厭啦,不要這樣看着我好嗎?」
「喂,吉吉那,該回去囉。」
「結果怎麼樣了?」
說話的同時,少女的臉上散發出光芒。
疲勞感襲來,我坐進布昂裏頭,從車窗看出去,在太陽的陰影下有一座美麗的雕像。
「那個,我叫阿娜琵雅,請多多指教。」
「她應該算是一個好孩子吧。」
「在途中,他們兩人對我們說『你們要不要當我們的孩子啊?』我聽到後覺得好開心啊。不過安蒂倒是因爲不想跟着一起去而選擇拒絕了。」阿娜琵雅的頭歪向一邊。「咦?安蒂是這麼堅持己見的人嗎?」
在一艘漂盪於湖面的小船上,庫耶羅撩起裙襬誘惑我,裏頭什麼都沒穿讓我看光光了。
我和吉吉那的視線一交會,馬上就磨合出如此關係良好又令人心情愉悅的對話了。就連送餐點上來的女店主也聽得目瞪口呆。因爲現場目前沒有其他的客人,所以女店主抱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若有似無地看着吉吉那桌上的餐點。
「你也是啊,你不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需要改變一下的人嗎?」
「喔,沒事,我剛剛是在談我自己私人的事情。」
那麼多無可比擬的回憶、快樂的過往。先不論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讓人生存其中的價值,但庫耶羅教會了我一件事,那就是這些難得的回憶,全都不是一個人能夠創造的,一定是兩個人慢慢累積而來。
兩位咒式士臉上都露出了毫無畏懼的笑容。
「真可惜啊。在我們這裏,只有孤僻的人才不去參加歐索多祭典,我到時候也會去現場擺攤做生意,但是說起來算是單純去玩而已。對吧,柏斯霍克。」
「啊,那兩個人就麻煩你查一下了。對了,先前請你調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阿娜琵雅的話讓她成爲全場的焦點。一瞬間,阿娜琵雅的臉頰染上了緋紅色。
「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想起自己還有些事情得要處理。」
希耶絲點了點頭,我們一行人則走出了帳篷。商魂堅強的商人及藝人們,已經開始買賣以及展售物品了。
在草原上挺身站立的我,以及坐在地上的吉吉那視線交錯。
「你們看起來並不像是來旅行的,會去參加歐索多祭典嗎?」
在商隊的簡易小店中,我和阿娜琵雅比鄰而坐,用叉子喫着餐點。坐在對面的尼爾金只喝紅茶而已,坐在尼爾金左側的吉吉那則用手握着一隻雞腿肉,默默地啃咬着。
阿娜琵雅接在我的後頭,舉起黑貓埃爾溫的前腳打了個招呼。一般的小男生比較容易怕生,被抱在懷裏的柏斯霍克也是如此,看來很害羞似的依偎着媽媽。
「阿茲魯比先生和伊納雅小姐把我們帶到他們生活的城市去,在車子裏面,我和安蒂非常緊張,那時候伊納雅小姐,嗯,也就是我們的新媽媽,把我們兩人抱得緊緊的,就像這樣。」
我們一起在晚上偷偷潛進水族館,看着水族箱裏的魚游泳的姿態,庫耶羅笑得好開心。
吉吉那把最後剩下的蝦子殼給咬碎,然後全數吞進肚子裏。阿娜琵雅站了起來,將柏斯霍克還給他的媽媽。
「啊,我的名字叫做希耶絲,是個廚師,這個吵吵鬧鬧的小子叫柏斯霍克。」
「你也是啊,不要用你那雙被金錢和慾望給徹底污染的前蹄來碰觸這些食物。」
希耶絲假裝握着方向盤,被阿娜琵雅抱在懷裏的柏斯霍克便天真地笑了。阿娜琵雅也像是釣到魚一樣笑了。
希耶絲邊笑邊把孩子抱到阿娜琵雅的懷中,埃爾溫慌慌張張地從少女的膝蓋上跳開逃走,跑到房間的角落後纔回過頭來。
阿娜琵雅作勢將柏斯霍克抱緊,柏斯霍克一臉驚訝地向上看着少女。阿娜琵雅的姿態,看起來就像是爲了守護孩子會不惜與全世界對抗的母親一樣。
看着尼爾金認真的表情,阿娜琵雅繼續說道:
「嗯,我又想起一些事情了,我記得我的父母是一對處境有點複雜的夫妻。」
「那麼,說真的,接下來該怎麼辦?」
「對了吉吉那,你就打算這樣一個人寂寥地繼續椅子和哲學的研究嗎?總要想想辦法改變一下吧。」
「我只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真沒想到離我們這麼近!」
在這樣平靜安穩的情況下,我的心裏還是因爲那些和庫耶羅一起創造的回憶而異常難受。
我藏不住內心的驚喜,趕緊用地圖確認地點。真的非常靠近。威涅爾繼續說道:
「你不要跟過來!」
「父母?你的親人不是隻有父親和表姐妹嗎?」
「就算是柔弱的小孩,我相信也會有決不肯退讓的事物吧。」我稍微整理一下目前所得到的信息。「不過,阿茲魯比和伊納雅這對養父母的名字是很重要的訊息,說不定可以從這邊追查出一些蛛絲馬跡喔。」
「總覺得好懷念啊,像這樣的光景……」
「我叫嘉優斯,這個是……」
我從椅子上挺直腰來說道,阿娜琵雅微笑響應:
「我們這些進攻型咒式士,並非像大家想的那樣有多麼奇特,除了戰鬥之外,其實我們的生活跟一般平凡人沒什麼兩樣。」一開了頭,我的問題就停不下來。「像拉爾豪金一樣擁有溫暖家庭的咒式士所在多有,像我這樣愛玩愛胡鬧的也不少。不,應該是說我們有意識地這麼做也不算言過其實。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變得很奇怪。」
我的問題逐漸建構完成。
「但是,以進攻型咒式士而言,你真可算是一個異類。」
我的問題可說是接近恐怖的程度了。從一開始跟我的夥伴吉吉那認識以來,在跟他說話時我就很小心謹慎,時時提醒自己不要用到異類這個詞。
「在私生活的領域來講,你也不跟人們親密地往來,把女人當作是日常發泄的道具,用毀壞一切的方式在生活,簡直就像是來自地獄的獵人一樣,你到底是怎麼讓自己得以保持精神穩定的呢?」
最後的一句話伴隨着夕陽溶化了。
「戰鬥,就是我的存在意義,別無其他。」
不祥的言語,從吉吉那的口中流瀉而出。他的表情冷淡得像是陌生人一般,這樣的表情我偶而會見到。「置身毫無意義的世界裏,除了戰鬥,還是戰鬥!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吉吉那的聲音,像是木樁直直釘入我的心臟。從以前開始吉吉那就給我這樣的感覺,我總是會不經意地發現他陰暗的一面。
「愛情也好友情也罷,全部都會因爲相處的狀況而容易崩壞,但是以奪取對方性命的戰鬥,是最真實的。」
在吉吉那俊美的臉龐上,細微的情感已經被燃燒殆盡徹底消失了,剩下來的只有威猛的戰士無懼的笑容。只有利刃般的白色光芒獨自閃爍着。
「在戰鬥的世界裏,唯一的評判標準就是實力夠不夠強。戰鬥的時候,世界只剩下對戰的兩個人,其他的全部都消失。愛情啦友情啦這種僞造的東西,全部都燒燬算了!」
銀色的眼珠化成漩渦。
「拉爾豪金、耶斯帕、妮多沃爾克、亞南・嘉蘭,另外還有威爾洛多,如果能跟這些舞刀弄槍、貨真價實的戰士對戰的話,是最棒的事情了。比起女人、金錢、賭博,或者是榮耀,都還要高出幾倍,甚至幾百倍,根本是高到另一個次元去的程度。」
吉吉那的笑容徹底壓制了我。
這傢伙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類能存活。柔弱的或是醜陋的,在他的世界裏都是一種罪。
「這真是一種狂熱的信仰,我真的無法理解。」
「如果想要知道理由,就站到我的刀刃前來吧。你差不多也快要有資格站到我的面前來了。」
吉吉那的眼神及言語,彷佛這個世界上最銳利的劍,筆直朝我襲來。我的心臟爲之凍結,被一股恐怖的感覺抓住。
「這並不是個具有理智的世界。」
在染上暗黑炎色的邊境大地,夜幕低垂,道路就像縫線般穿梭在羣山之間。
「好可怕啊。和我一樣。我一定要把這個任務順利完成。另外,弱者們也有弱者的對手可以一起戰鬥。」
「跟你沒有關係!」
「剛剛忘記說了,在決鬥中互相砍殺這樣的事情,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再做吧,如果有我在,就請一定要跟我共同作戰。還有,千萬不要再攻擊我了!」
「但是,對我來說金錢是必需的。如果沒有龐大的金援,我就沒辦法保住我的身體了。像優拉比卡那樣自豪高傲的態度,我可是一秒都做不到。」
「自豪也好、驕傲也罷,總之我討厭沒有美感的戰鬥。這也會變成最強的力量。」
「不知道,當然也有可能會弄錯,況且根據紀錄,那個老人似乎已經呈現恍惚狀態,就算真的是凱莉拉艾本人,說不定也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光是這麼說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了。很明顯地,我實在不太會抓這種人與人的距離。就算是吉吉那,恐怕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刺激。
我回覆成以往輕鬆的語氣,吉吉那則像是強忍着痛苦的模樣,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
「別那麼生氣嘛,我是開玩笑的,我今天真的是太多話了。」
「男人之間的耍笨大會要開始了嗎?」
暗灰色的柏油路上,人影與團塊交錯。
聲音是從梅爾薩魯腳邊橫擺的黑色棺木中所發出來的。
阿娜琵雅和尼爾金一起走了回來,看到我和吉吉那之間不自然的氣氛,便停下了腳步。
我笨拙地笑了笑,吉吉那臉上便浮現失望的表情。
前方的車燈切開了山丘漆黑的陰影。白光的另一頭,有臺車子急停了下來,車裏的女駕駛流露出一臉驚慌的表情。開在她後頭的巴士以及其他車輛,也被迫緊急煞車,車陣頓時之間爲之大亂。
「我們這些戰鬥者的想法,你還是沒有辦法理解嗎?」
手機鈴聲響起,我接了起來後,立體光學畫面中,戴着全白晚宴用面具的影像再次浮現。
我們朝着貝魯嘉村的方向走,在那裏,一定有些什麼正在等待着我們。
吉吉那從椅子上站起來,厲聲地質問我。他用手揪住我的領口,我看到他的眼神變得非常激動。
我和吉吉那兩人心裏的激動情緒,在靜謐中相互衝突着。
「我沒有理由原諒庫耶羅,況且,你也不應該原諒她纔對啊!」
「關於吉歐魯谷所長的死,我和你都有連帶責任,並不完全都是庫耶羅造成的,這我想你也能夠理解吧。」
他的聲音裏,夾雜着小孩子的絕望,以及老太婆的哀傷。梅爾薩魯那雙藏在面具深處的藍色眼睛,透露出內心情緒的動搖。
少女用力地點點頭。
「我不是庫耶羅,當然我也不是你。」
我未經思考的言語說不定已經傷到了吉吉那身爲戰士的自尊心。
吉吉那的手指抓住自己露出的手腕,我注意到他宛如大理石的肌肉滲出血水,讓我感到有些混亂。
「如果你對於不常使用的關節技和寢技比較不拿手的話,那坦白說不拿手就好了。從那之後我們的合作關係一直沒辦法順利,這也讓人不禁擔心起往後的戰事,如果你那方面比較弱,那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在喫飯之前,我遇到庫耶羅了。」
「你啊,爲什麼沒有利用機會在當下把庫耶羅殺掉?」
「……就算是這樣也想要和她碰個面。」
立體畫面的另一頭,威涅爾開始傳輸數據過來。情報的獲得日期寫的是今天。
吉吉那爲之語塞。不過就算是我也想象得到理由是什麼。
阿娜琵雅海藍色的眼睛真摯地看着我。
梅爾薩魯強而有力的眼神看着漆黑的棺木。接着滿布皺紋的臉再次望向夜空。
聽到阿娜琵雅打破沉默的聲音,誰都沒有動。落日餘暉的光線裏,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
我和吉吉那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同樣的臺詞,吉吉那放開了抓住我領口的手,就這樣不發一語地走向布昂。
我因爲先耐不住壓力,所以先把視線移開了,吉吉那也瞭解了,所以對此兩個人都不再多說什麼,輕柔的腳步聲在我們之間迴盪着。
「你想探我的底嗎?」
「這種程度的情報連笨蛋也都查得到啊!問題是在那之後到底怎麼樣了。」
「梅爾薩魯,你的咒式其實糟糕透頂。當然,像是優拉比卡以及切迪克那種單純的進攻型咒式士我也受不了。」
「真是異常快速的信息啊。」
「不,快停止吧。」
說完後威涅爾就消失在屏幕裏了。我開着布昂載着一行人往邊境邁進。
我等待着答案。
「是你啊,威涅爾。」
「我聽說『抬棺者艾因菲夫』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到底是美女呢?還是醜八怪呢?是年紀大的老太太?還是年紀輕輕的小女孩?說起來我是挺有興趣一探究竟的。」
「那個,庫耶羅那傢伙看起來似乎過得還不錯。」
草原上滿滿都是駐紮的商隊,然而現在卻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人們在眼前交錯往來,但我和吉吉那之間完全沒有再說話,也沒有任何聲音。然而,所有隱匿的事情全都變得更加惡化了,我決定將事實揭露出來。
我們就這樣維持着微妙的氣氛,並且抱持着決定性的差異,一起往前走去。
立體畫面中戴着白色面具的威涅爾,有點耍脾氣似的歪着身子。七年前銷聲匿跡的席達爾修道院修女,現在終於被發現了,這中間的過程令人難以想象。
夏日的陽光照射在吉吉那的臉上,然而卻增添了藍白的顏色,讓吉吉那看起來宛如死人。
那是一個戴着面具的老人,以及一個棺木的奇怪組合。原來是梅爾薩魯以及抬棺者艾因菲夫。
威涅爾諷刺地笑笑。我點了點頭催促他繼續往下講。
「要開始了嗎?爲了實現我們的願望!」
「這是因爲……」
真難得。吉吉那居然會主動提到關於自己的事情,大概是被夏天的暑氣給衝昏了頭吧。不過我也差不多是這樣。
「到底是,怎麼了……」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啊。」
「我不太瞭解實際的情況,不過你的身體好像不太舒服啊。」
一旁的梅爾薩魯以嘎嘎的笑聲回應。向下俯視的梅爾薩魯,以及向上仰望的艾因菲夫。被面具和棺木擋住的視線,交織出看不見的火花。棺木裏,艾因菲夫陰沉的聲音再次傳來。
「那麼,請先轉一筆錢到我的賬戶吧。」
棺木的內部流瀉出猛烈的殺意與怒氣。老人趕快慌慌張張地把安全距離拉開。
「充滿元氣的美少女終於回來啦……咦?你們怎麼了?」
吉吉那打斷我的話。我問了一個從之前就很想問的問題。
「是啊!使出弱者也可以把強者打敗的技巧吧!」
「怎麼這樣跟我打招呼啊,我可是因爲掌握了小女孩阿娜琵雅的情報資料,特別親切地來跟你報告的呢。」
吉吉那與優拉比卡的決鬥過程真可說是不可思議。吉吉那的劍術及戰鬥技巧,在艾裏達那可說是首屈一指,跟優拉比卡比起來也不至於會輸。然而兩人對戰的結果卻是一面倒。
「知道了,那我們走吧!說不定在路上還會再碰到希耶絲和柏斯霍克呢。」
我無話可說了。吉吉那的眼神裏流露出詢問的神色。
吉吉那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風景,拒絕再對剛剛的話題做出任何響應。最後我再提出一件事情。
「沒有什麼事。」
「所以我纔沒有馬上跟你說啊。我知道吉吉那你還是沒有辦法原諒庫耶羅。」
「我用阿茲魯比和伊納雅這兩個名字去追查,結果並沒有查到任何信息,可能一開始就是爲了要隱藏自己的身分而捏造的名字吧。至於修女凱莉拉艾,在七年前席達爾修道院的那場大火之後,就被遠方的人們保護着。隨後不久她逃離了醫院,至今下落不明。」
爲了隱藏內心的不安,我特別裝出悶悶不樂的聲音。
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所發出的尖銳聲響,搭配着梅爾薩魯及艾因菲夫覺悟的話語,相互唱和着。
怒吼聲打斷我的話,吉吉那發自內心的怒吼將我打斷,就好像獅子的咆哮一樣。
布昂開始前進,來到森林的前緣和商隊、觀光客分開。我們看到了正在開車的希耶絲。透過車窗,被媽媽抱着的柏斯霍克舉起了小小的手朝着我們揮了揮。
「所以,我內心說不定很期待再次和優拉比卡對決呢。」
「當然囉,是剛剛到手的,正新鮮呢。」
「接下來要認真地問你一個問題,我無法理解你輸給優拉比卡的理由,爲什麼你要給他那麼大的可乘之機呢?」
「真的是凱莉拉艾本人嗎?」
長長的睫毛往下一沉,吉吉那自嘲地說道:
阿娜琵雅好像要把菜給切碎一般,手不停揮舞着。
「請等一下。兩天前在附近的一個村莊裏,有一個跟凱莉拉艾容貌相似且經歷相仿的老太婆,在村莊受到幫助的紀錄。就在離你們不遠的貝魯嘉村,往北北西的方向走,大概距離二十公里左右。」
做好準備的人們紛紛回到車上,並且開始陸續發動車子。
吉吉那的臉上露出了極其厭惡的表情。
在夕陽的照射下,車隊延伸到遙遠的另一頭,我邊看着眼前的光景,邊催動布昂的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