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火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5214 字

我把左手拄在混凝土牆上。被秋雨淋過的牆壁依然潮溼,讓手打滑。
從再次接觸到冰冷表面的手掌上,身體的熱量被逐漸奪走。
在胸中沸騰的,煤焦油般的漆黑感情彷彿要從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從全身的毛孔溢出。
眼前看得到的一切都讓人憎惡。所有人都去死。全都毀滅吧。
即使明白是廉價的憎惡,也停不下來。我把手拄在溼滑的牆壁上,沿天橋下的通道邁步。
天花板上,快要壞掉的舊式熒光燈閃爍着。我的意識也一樣閃爍着。
明明所有人都討厭我,但一聽到會使用咒式就過來利用了。一臉友人面貌的男人設下了卑劣的陷阱;身體交疊低語着不滅愛情的女人,用同樣的舌頭背叛了;天真無邪的孩子帶着笑容,用短劍刺了過來;被我救助,流着淚感謝的老人告密,把我逼到了窘境。
誰都不能信任。所有人都讓我想吐。激烈的憎惡和憤怒。想化爲言語吐出的激情未能成形,伴着咳嗽在空中散去。我拄在牆上的左手戳了個空,世界旋轉起來。腰命中堅硬的東西轉了一圈,右肩、右臂、右臉頰,右半身全體傳來衝擊。
牆壁到了盡頭,我倒在了道路上。貼在右臉頰上的柏油冰冷,但比起關心臉頰的疼痛,我用左手按住開始發熱的腹部。
視野的右半邊是溼潤的黑色,淋雨的柏油路;左半邊是天橋下的混凝土牆壁。在前方,是漆黑的夜空,和月亮女王無慈悲的嘲笑。
我倒在了夜晚的路上,天橋下方和道路的分界線,而且偏偏不是人行道,而是車道的樣子。如果是對半分的幾率,就一定會命中壞的那一邊,這就是我的人生。
我收回視線,看到了直到剛纔都拄着的牆壁。在閃爍的燈光之下,紅色的手印延續着。打溼了的不是牆壁,而是我的左手。
熱量變成了疼痛,從左手按着的腹部傷口中,血和生命正在流出。也許應該止血吧,但我連嘗試治療的力氣都沒有了。疲勞、空腹和負傷讓我一點也不能動了。
和搭夥的東方劍士分別,到達艾裏達那後僅過了數週。都市對沒有錢、力量和人緣的人類是嚴酷的。儘管早已瞭解社會的常識,但還是領教到了作爲攻擊型咒式士的自身的無力。
回想起來,因爲走投無路,接了爲黑社會的三大組織傘下的組織的,系列的組織的手下幹雜活這個無聊工作是個失敗。
聚集起來的我和另外六個被僱用的攻擊型咒式士們被目標側咒式士的爆裂咒式攻擊了。雖然我在別的咒式士想拿我當肉盾時反而把他當肉盾,避免了即死,但也受了重傷。其他人全滅,只有我拼命逃跑,但最終也倒在地上,陷入了被車輾過的野貓一樣的事態。
竭盡疲勞和絕望,我閉上了雙眼。已經不想再看現實了。至今爲止映在我眼球上的光景全都糟糕透頂,今後也看不到美麗的事物吧。
我想,就這麼閉上眼睛,在路上孤獨死去正好。
如夜晚般靠近的,黑暗與死亡的預感讓人放下心來,地面的冰冷也變得舒適了。
遠處是街上的人羣和車輛穿行的聲音。逐漸靠近的,是複數人類的腳步聲。
「以潘海瑪社爲對手,不光火力不足,除我以外的所員還根本沒有發揮出來。不像樣的勝利對屠龍族來說是侮辱。」
「吉歐爾古所長又開始說那種沒道理的事了……」
「……似乎是這樣呢,那我也能安心去死了。」
「居然會咬上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類,真是沒教養的狂犬啊。」
「去死!」
「吉吉那君,不可以把人說得像遺失物一樣哦。」
雖然疼痛讓我想跳起來,但現在的我使不出甩開的力氣。
「這不是正好嗎。在討論人員不足的話題時,剛好撿到攻擊型咒式士,能感覺到某種命運呢。」
「鬥爭心和不屈服的性情,以及謹慎和卑劣,這不是及格了嘛。經我和你們鍛鍊的話,搞不好或許能成爲有用的攻擊型咒式士呢。」
女人把手指放在下巴上,對我作出品評。
鋼鐵般的男聲響起。別對我感興趣。別管我,讓我死吧。
「哎呀,太好了,這下後衛不足的煩惱也消除了。」
隔着知覺眼鏡看到的,是浮現在夜晚街角的聲音的主人們。
叫吉吉那的男人的臉朝向側面。視線前方,少年陰鬱地微笑。
「那麼,前鋒吉吉那君的意見如何呢?」
說出的是十分讓步的話語。我沒有回答,也不可能答得上來。
能浮現出如此猙獰笑容的生命體絕對不是好人。
「……毫無來由地死掉好了。」
「你是想在這裏白白死掉?還是在這個可疑的集團,在我們身上賭一把?」
「讓本人決定吧。」
劍刃刺在倒在地上的我眼前的聲音讓我反射性睜開眼睛。我無力地看過去時,短劍橫倒,在路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很遺憾,這個似乎還活着。」
女人以帶着無語的聲音和表情朝向聳肩的中年男人。
我把所有漆黑的負面感情都聚集到了右手。右手啊快動動了,移動到腰的左側。把鯊魚皮的劍柄抓住抓住了拔出來吧拔出來拔出來了。在死前我要割開那個傲慢的男人的喉嚨,把那個擺架子的女人的臉縱向切開一起上路。
「很遺憾,看來你還沒有被我殺死,那就自主地去死吧。」
「就算再怎麼缺人,我也不贊成。」
「什!? 」
在中年男人之後,女人補充道。是響亮好聽的聲音。
我是肯定還是否定了呢。思考因疼痛和疲勞無法凝聚,支撐不住的頭搖晃起來。吉歐爾古滿意地微笑。
似乎是在疲勞和痛苦下我的頭往下落,被當成了肯定答覆的樣子。根本是強行解釋。雖然不愉快,但我已經沒有反抗的氣力和體力了。腹部的傷也很痛,好歹止個血啊。
聲音和腳步聲進一步靠近了。
即使快要死了,我的舌頭也自動回以嘲諷。
隨着吉吉那的鋼鐵聲音,視野迴轉。我在飽經鍛鍊的背肌前方看到了柏油路。
「要來參加更加艱難的戰鬥嗎?」名叫吉歐爾古的男人繼續道,「有嘗試和我們一起前進的想法嗎?」
印象訂正。這是個直率說出真相的,惹人厭的女人。
「真是條爛舌頭。不過,雖然被泥和傷擋着,但臉意外地挺可愛嘛。」
凜然的女聲答道。
「畢竟今天稍微喝了點酒,心情不錯。而且,庫耶羅君和吉吉那君最初也是一個對我用咒式,一個砍過來不是嗎?」
我口中發出喫驚的聲音,但展現出驚人反射神經和技藝的吉吉那帶着理所當然的表情,庫耶羅和其他二人也完全沒有驚訝。對他們全員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該怎麼說呢。」叫吉吉那的傢伙看着我,思考起來,「沒錯,這臉真有揍一頓的價值啊。庫耶羅覺得呢?」
陰鬱的少年聲和短劍出鞘的聲音響起,同時傳來用手拍掉刀背的聲音。
「……如果已經死了,就太羨慕了。」少年昏暗的聲音繼續道。
淡淡的月光之下,叼着煙的中年男人苦笑。
「真少見啊,庫耶羅居然會主張沒有根據的直覺。斯特拉託斯呢?」
我終於明白了。單手提起我的超乎常識的腕力,以及全員的腰間和背後配備的相當鋒利的魔杖劍、高質量的衣服,最高級的裝備。他們是我想成爲卻沒能成爲的,真正的攻擊型咒式士們。
吉吉那轉動右臂,被抓着的我也迴轉起來。位於軌道終點的腹部傳來沉重的衝擊,和男人連攜的庫耶羅的膝擊陷進我的心窩,胃液逆流到喉嚨。
「……不祥,真是個好詞彙。……那個是死是活我都無所謂。」
我被吉吉那像行李一般扛在了左肩上。男人的左肩硌着我有傷口的腹部,疼得快要吐了。如果是故意的,那這個男人的性格可太有缺陷了。去死,給我去死。
旁邊的女人用黎明天空般的眼瞳窺視着我的臉。蜂蜜色的手從格子圖案的西裝袖口伸出,奢華的手指摸過我的臉頰。
被稱作庫耶羅的女人發出冷淡的聲音,從灰色和藍色變成黑曜石的眼瞳看起來也像是預言的巫女。
「雖然這垃圾這個樣子,但似乎也算半個攻擊型咒式士啊。」
讓男人心潮澎湃的,蠱惑的眼瞳看着我。觸碰臉頰的女人的手指熾熱,讓人難以抗拒。
我也確認到了女人的臉。灰白色的頭髮、淡色琥珀般的肌膚;眼睛在月光下從灰色到藍色變化,野性的狼和惡作劇的孩子在眼瞳中共存,更加突出了美麗。對世界絕望了的我居然能看到如此美麗的存在。
名叫庫耶羅的女人再次窺視仍被提着的我的臉,因夜晚只能看到一半的美麗面龐帶着不愉快的表情。
我搜颳起殘存的憎惡和憤怒。我已經受夠了,不想再被他人決定、背叛、傷害了。儘管是剛見面的人,我卻從心底抱持了憎惡和殺意。
接着迎來的,是刀刃般的銀色眼瞳。在提着我的右臂後方,是銀色的頭髮和眼睛、精悍的下顎線條與凜然的眉毛、鍛鍊到極限的肩膀和厚重的胸膛。那是兼具了美姬的美貌與英雄的雄渾的,奇蹟般的美。從頭髮和眼睛、揹着的屠龍刀和臉上青色的刺青,能判斷出是戰鬥民族屠龍族的戰士。男人的嘴脣動了。
「別碰我……」
「搞不好、或許,正常人可不會這麼說哦?」
「嗯——,怎麼辦好呢。」
「厲害的攻擊型咒式士怎麼可能掉在路上。」
穿透了瀕死的我的傷口、疲勞和空腹,刀刃般的聲音繼續響徹。別過來。拜託了,至少死的時候讓我靜一靜吧。
「要確認很簡單,人不會死兩遍。」
被稱作吉吉那的銀色眼睛男人彎曲鮮紅的嘴脣,潔白的犬齒像發現獵物般露出。對吉吉那這個男人來說這就是笑容了吧。
似乎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奇特行爲,名叫吉歐爾古的男人甚至沒往差點自殺的少年那邊瞅一眼。
「雖然我從心底對這張寒酸的臉看不順眼……」
同樣地,屠龍族不愉快地從鼻子哼出聲。少年臉上浮現塗滿陰翳的表情,嘆息一般打了個呵欠。
吉歐爾古猶豫起來,嘴裏叼着的煙也像是表現內心般搖晃。
「說到吉歐爾古·達拉海德咒式士事務所,可是在艾裏達那延續四代的名門事務所哦?而那樣的事務所的現所長卻在用玩笑般的理由選擇所屬咒式士,真的應該適可而止了。」
鋼鐵般的男聲和腳步聲重疊。
嘴裏叼着煙的男人眯起遮光眼鏡後面的細眼睛笑了。
「一上來就這麼能說啊,這個垃圾屑。」
「雖說這次勝利了,但後衛扎迪君的獨立果然使戰力降低了呢。」沒有威嚴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回道,「不過即使迫切需要補充後衛,發廣告也要錢啊。有沒有厲害的攻擊型咒式士掉在哪裏啊,中階的也行。」
「別擅自判斷,我纔不想和你們這羣人……」
一行人演奏的噪聲停止了,被路燈和月光照出的影子朝我眼前的柏油路延伸。那羣人的視線似乎集中到了我身上。
「雖然有眼光的人才能看得出,不過這是最大業物級嗎……惟獨魔杖劍能獨當一面啊。」視線毫無顧慮地眺望我的身體,「從肌肉的分佈、骨骼和體重來看,是後衛系的攻擊型咒式士嗎。」
頭、臉頰和鼻子疼痛。發出刀刃般聲音的男人把腳踩在我的後頭部,打算讓臉頰和鼻子嵌進柏油路里。那是超出玩笑級別的體重和剛力,頭蓋骨、顴骨和鼻骨發出聲響,連知覺眼鏡都被擠壓。
「我可不管啊?」
領子被單手抓住的感觸。接着,巨大的力量把我的身體提了起來。
就連吉歐爾古、斯特拉託斯和庫耶羅自顧自說話的聲音都變得遙遠。
只有嘴脣中吐出微弱的惡言。似乎是惡言讓我稍微變回了往常的狀態,嘴脣編織出後續。
「每年都是如此,所長收留所員,培養到獨當一面,然後甚至掏錢讓他們獨立。說真的,作爲經營者根本不合格,也請考慮下身爲副所長的我有多辛苦。」
「雖然沒辦法說明根據……」名叫庫耶羅的女人繼續道,「但我感覺這個男人很不祥。」
「不過也只是臉了,以人類來說感覺平平無奇。」
一個是少年。在溼潤羽毛色的頭髮之間,是打磨過的黑水晶般的眼瞳。表情是梅雨的陰天,陰鬱的表情比起參加葬禮,更像是被送葬的死者。
銀色的眼瞳眺望着我腰間的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
中央是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褪色的金髮,橙色遮光眼鏡後是分不清睜着還是閉着的細眼睛。男人嘴裏叼着沒點火的煙,飄然的表情不曉得是真是假。
橙色遮光眼鏡背後的細眼睛帶着意志的光芒,直線看向了我。
「今天的工作糟透了。」
「那就這麼決定了。」
雙腳浮在了空中。
「……把腳、從我頭上、拿開,這個、低能。」
「有什麼掉在地上。該說是太大的垃圾,還是太礙事的垃圾呢。」
我用渾身的力氣拔劍。那是預判到呼吸,完美的出其不備的一擊。在這個距離和姿勢下沒有人類能躲開——吉吉那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阻止了劍刃。
「還有,不建議從地上撿東西喫。」
被提着的我的身體朝向被強行改變。
「既然所長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反正很快就會死掉。」
在閃爍的視野之中,女人諷刺地微笑。我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光是在臉頰上用力,停下湧上喉嚨的嘔吐就費盡全力。
這羣狗屎混蛋的負責人吉歐爾古舉起了左手。
「……桃慄三年,詛咒八年。……因爲不明白所長的想法,就急忙死掉好了。」(譯註:原本的諺語是桃慄三年柿八年,表示要有耐心,不要急於求成的意思)
「有這種事嗎?」有着沙漠民族肌膚的女人聳了聳肩,「這種妨礙和睦的事情就忘了吧好的忘掉了。」
「雖然屠龍族的諺語說撿來的東西寄宿着幸運,但惟獨這次沒法相信啊。」
少年雙手從左右腰側拔出短劍,迴轉。在兩條銀色軌道刺上喉嚨前,中年男人伸手把短劍擊落。我的腦袋計算起來,這樣掉在路上的短劍就變成三把了……怎樣都好。
「不如說是老子神聖的頭在推着你骯髒的腳。震驚吧,然後去死吧,你這重量級蠢貨。」
視野中的一切都急速變暗。我的命運是他人決定的嗎?亦或是我自己決定的呢?
在淡去的意識之中,自前方貫穿黑夜,朝陽照射過來。髒亂的街角逐漸染上白色。
這是希望之光嗎,還是隻是黎明的自然現象呢。
我不可能明白,只有意識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