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手中之物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5萬 字
這是一首單純的歌。我的面前是你的罪孽,你的面前是我的罪孽。
只要我們兩人之間還能看到絕望的傷痕,我就無法呼吸。
只要你在這裏,傷痕就被指甲刺破,再次出血。
這是一首單純的歌。只不過在前方。這片天空之下,在前方。
——魯魯·流《在前方》同盟歷九十八年
◇ ◇ ◇
室內是男女凌亂的呼吸。
我抱着她的身體躺下。她也側身向右躺下,眼神迷離,肩膀一聳一聳。
室內只有兩人凌亂的呼吸聲在迴響。我伸出右手,取了枕邊的紙巾清理了自己和季薇的身體,然後扔進垃圾桶。收回手的時候順便摸到立在牀邊的魔杖劍,無聲扣動扳機,不知道是第幾次靜音發動避孕咒式。雖然第六次已經沒有效果了,但還是以防萬一。
我收回右手,插進季薇的白金頭髮裏,撫摸她的腦袋。頭髮下尖尖的耳朵顯示了她阿爾利安族和人族的混血血統。
我收回眼睛,看着她雪白的額頭,可愛的鼻樑,令人煩惱的粉色嘴脣。惹人憐愛。季薇的一切都惹人憐愛。我伸出右手去摟她的腦袋。
「太糟糕了。」
聽到這句話,我停下手。季薇用左手按着自己的額頭,閉着眼睛,睫毛微微顫抖。罪惡感快把她逼瘋了。
「我以前還責怪過你出軌,現在自己卻做了這種事。」
被激情衝昏頭腦的我心中也扎進了一根刺。
「是強迫你的我不對。季薇只是被害者。」
我用左手捂住她的嘴。嘴脣在顫抖。
「不是的。」
被我強壓住的聲音裏透露出膽怯。
「雖說是照顧病人,但是讓嘉由斯進入自己家裏,是小丫頭片子纔會乾的失敗之舉。雖然被強迫了,但是明明可以抵抗的,我卻接受了。」她咬緊顫抖的嘴脣,「明明不能這麼做的,絕對不能這麼做的。」
她的眼角湧出淚水,就快要滴落下來。我的舌頭啊,快動,快動啊,爲了拯救她。
如果我和沒有任何過錯、拯救了我的切蕾西分手的話,我就會失去她的愛和笑容、溫柔和體溫,陷入悲嘆的泥沼。
吶喊般的告白後,一瞬間的沉默。
我繼續說。
以吉吉那爲頭領,一羣咒式士沿着邊境的街道前進。莫雷迪娜在吉吉那左邊,舉着魔杖劍探知。雷操士從電磁鷹隼的眼睛中獲得情報,抬起頭。
我伸展身體,躺在季薇身邊,胳膊肘撐着下巴。仔細一看,季薇的臉上蒙着一層悲傷。
「能不能。」
我重複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這樣一來,我的牌就出完了。
「加快速度。」
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們擠成一團前進。快速行走的吉吉那左邊還有一個並行的人形。穿着黑白導師服的人坐在巨大的寶玉上,漂浮在空中。
「你,有過和女性提分手的經歷嗎?」
「這不就只是分手的兩人久別重逢、順勢點火嗎。我說的話也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你真的打算捨棄現在的幸福、捨棄切蕾西小姐的溫柔和愛嗎!?」
我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了。腦海裏閃過切蕾西的笑臉,刺中我的心臟。即使如此。
「無論我會失去誰、要背叛誰,唯有你,我不想再失去了。」
我支起身體,下牀,伸手撿起內褲。季薇也支起身體,把被子拉到胸口,默默看着我穿衣服。我伸手穿上襯衫。
「你以爲這是誰的錯!笨蛋嘉由斯、白癡、壞心眼、花言巧語、你就隨便在那裏死……」
季薇坐在牀上,再次抬頭看我,臉色又變得和昨天一樣慘白。
「我愛你。」
我冷着臉說。
「難、難道說…..」
「別說俏皮話啊,過分了。」
季薇橫躺在牀上,綠色的眼睛裏含有笑意。
與其說是勇氣,不如說是靠莽撞說出口的。
季薇也沒有阻止我。她終於接受了自己不是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好人。
即使是在我恐怖不斷的人生中,這也是最大級別的衝擊。我的牙齒咯咯作響,心跳加速,握着魔杖劍的手也在顫抖。怎麼可能,這不可能。不能這樣。
可愛。這個女人的一切都那麼可愛。包括弱小和醜陋在內,所有這一切構成了季薇。
我盯着赤身裸體的季薇。她縮成一團,看着我的胸口。
躺在一邊的季薇妮婭一直盯着我。瞳孔裏晃動着綠色火焰,透露出女人的軟弱,不會原諒男人的狡猾。
「我忍受不了。那些擔心你的生死而哭泣的夜晚、對你的過去的厭惡、對沃魯洛特的決斷、阿娜皮亞的死。還有,對切蕾西小姐的罪惡感。」
「等等。」
猛烈的寒氣貫穿我的背部。我從牀上跳起來,握着魔杖劍逃到牀尾,拔劍出鞘。季薇妮婭託着腮,在牀上微笑。
季薇終於說出了口。
「真是個漫長的策略。太漫長了。」
季薇震驚地睜大雙眼,又平靜下來。她跪坐在牀上,眼睛閃着伶俐的光。
「和切蕾西分手。背叛她。」
一束束纖細的朝霞射進房間,照亮她的身體。看着我的瞳孔裏,是背叛了清澈的朝陽、沉入黑色深淵的綠色。我背後不禁一陣惡寒。
「能不能和我複合呢?」
那是悲傷的聲音。
理性和感情在她綠色的眼睛裏鬥爭,捲起洶湧的波濤。我在等待她回覆的時候,注意到房間裏明亮起來。已經從清晨到早上了。
季薇推開我的胸膛,分開身體。我盯着她的臉。
我伸出手,抓過魔杖劍別在左腰,儘可能擺出一副冷峻的面孔。
她的聲音裏透露出嫌惡。我除了繼續緊逼沒有別的手段。
就和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有必要一樣,對她來說這也是絕對必要的。不想要當一個小三,想要成爲對方的唯一。
「我會去當一個最差勁的叛徒。見面一分鐘以內就說分手。」
「你已經對我沒有感情了嗎?」
「潘海馬操控的人裏、也有季薇!?」
早晨的房間裏鴉雀無聲。
「該生氣的應該是我吧。」
「冷靜想想,比起克拉納斯和我,應該季薇出軌的次數更多吧?」
「我無論多麼痛苦,都想和你,和季薇妮婭在一起。」
「別那麼嚴肅。」季薇裝冷靜失敗,還是一副憂鬱的神情,「就算因爲執着在一起,我們兩個人也不會幸福的。」
「複合、然後又怎麼辦?」
季薇妮婭的臉上甚至生出了怒氣,我扣上襯衫釦子,穿上外套,把領帶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手指摸到裝着戒指的小盒子,心又開始痛起來。
我把刀收進刀鞘,回到枕邊。即使魔杖刀已經放回牀邊,心臟還是在劇烈跳動。她也經歷了數場心理戰,要在這種場合選擇最有效果的謊話對她來說輕而易舉。我糟糕的玩笑被她數倍奉還。
「在那邊,兩點鐘方向。」
在我小的時候,一直覺得戀愛和愛情就和故事裏描寫的那樣,甜蜜、愉快、令人身心舒暢。憧憬之後,從我少年時代開始經歷的幾次相逢和別離中,我明白了愛是疾病之苦這個事實。
「我當然愛着你啊。」
莫雷迪娜和所有人追着斜向飛行的物體,看到它前進的終點。高地上平緩的道路盡頭,能看到遠處的建築物、大道和車子。莫雷迪娜露出驚恐的神色。
「糟了,他好像在往安德因鎮移動!」
季薇的話看似冷靜,實則不然。她只是通過分析假裝自己冷靜而已。
紅色、紫色、金黃混合的黎明日出照射着遠處的烏拉努也山脈,山脊線閃着清晰的光芒。雪白的山體從上往下有好幾條雪溝。山嶺上半部分是雪,下半部分是岩石。一羣解除了防寒裝備的進攻性咒式士從山上往下行軍。
季薇妮婭慌慌張張沿着牀爬過來,抓住我的衣服下襬,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那不是戀愛,也不是愛情。單純只是執着而已。」
「騙你的呢~這是給壞心眼的人的報復。」她朝我擺擺手。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思緒在我腦子裏迴旋、爆炸、碎裂。大概世界上的人,還有我自己都搞錯了。但是,我想要季薇。
「我現在就去和切蕾西分手。」
「我……」
「嗯、啊?」
「你是要我避開慶祝的日子,過着欺騙切蕾西的日子,然後再和她說分手?」握俯視抓着我衣襬的女人,「季薇只是不想讓自己成爲傷害別人的原因,才阻止我而已。既然如此,至少別讓我演壞人。」
「不行,只有這件事你不能這麼做。這種事,無法原諒。」她拼命說着,「你說過了,今天她要去看店鋪裝修,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你在這種日子裏說出分手的話,太殘忍了。」
「說不能可以呢。所以我才下定決心把你推倒的。」
「那麼,你怎麼辦?」
我狡猾地問了一個我知道答案的問題。季薇綠色的眼睛浮在晨光中,盛滿溫柔和哀傷。
「我是爲了嘉由斯好才這麼說的。你要是繼續和切蕾西小姐在一起的話,會幸福的。」
「太沉重了讓人噁心。」
突然她停下了話。只有最後的一個詞她說不出口。噎住的季薇抬起左腳,用內側腳踝踢了我的屁股一腳。又踢了一腳。我的嘴巴只說出了最糟糕的回答。同時因爲這種和以前一樣的氣氛露出微笑。她停下了踢我的腳,我也止住了笑。
所有人抬頭順着她的視線方向看。兩個物體橫穿過遠處的藍天。高空發生大爆炸。其中一個垂直落下,一個斜向飛行。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關上門。我突然開始希望,電梯永遠不要到達一樓。
季薇在我懷裏回答。
即使我明白愛上不該愛的人只會有痛苦的結局,但是無法停止。我無法成爲任何一個我在少年時代夢到的正義、聰明、強大的人。但是,即使如此。
季薇重重地嘆息,落在白牀單上。即使身體重疊,我還是得不到她的心。我只能繼續。
「那麼。」她說道,「雖然我會對自己、作爲女性的一面感到想吐。」
我聽到季薇的話後,胃部一下子沉重起來。指尖的血管像是全部被鉛堵住似的,眼瞼很沉重,身體也不舒服起來。
「又沉重,又噁心。但是不管是英雄還是勇者還是富豪,在喜歡的女人面前,所有男人都會變成這樣。」
「假如複合了,就和昨天說的一樣,你也不會辭去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同樣的事情還會重複。」聲音裏透露出悲哀,「我爲和你之間的愛情後悔,過着像在地獄裏一樣的痛苦生活。一年後、五年後,然後十年後、二十年後,總會在某一時期感情破裂。那已經不是我和你兩個人的問題了。」季薇切斷話語。「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能是她太看中周圍人的看法了。
「我知道了。」
「如果我不愛你,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季薇猶豫着伸出左手,搭上我的腰,「我當然愛着你。即使分手了,現在也,愛着你。但是。」
「死腦筋。」
我轉過身走出房間,走出玄關,進入走廊,在電梯前停下腳步。
季薇語塞。她說的話裏沒有考慮到自己的事情。
聽到我冰冷的指責,季薇沉默了。她鬆開抓着我衣襬的手,落到牀上。她大概是想保全自己不傷害任何人的好女人形象吧,但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季薇有過兩次不誠實的行爲。一次是咒式「暴帝」的心理操控,一次是我的強迫。希望保持正義、有潔癖的她被我扭曲了生活方式。我的強迫讓季薇的心受了傷。
我無意義地張開嘴又閉上。我想不出我該說什麼。
我深呼吸一口氣。
「沒錯,就是執着。」我只能嚴肅起來,「我對你很執着,執着到自己都控制不了。我不想離開你。」
「看來,你沒看穿妾身一直演到現在啊。」
季薇輕輕地吶喊在我心裏激起狂暴的感情。我遵從自己的心情摟緊季薇的身體。季薇的手也摟住我的腰。熾熱的體溫。甘甜的香味。
「你離開我,過平穩的生活。這樣就行了嗎?」
季薇綠色的眼睛看着我。
「棺材被擊落。贊哈德……」
「大多數時候我都是被甩的那個。我自己只會逃避等待感情自然消滅。」我扣上外套釦子,「但是,這一次我不能這麼做。」
房間裏只有季薇的宣告在迴響。
動啊,動啊,我的舌頭。
「被你們無視了一整個晚上,還是挺讓人難過的哦?」
誰也沒有管漂浮在一邊的大賢者尤坎。既然他們不是敵人,那隻能無視他。所有人從快步行走變成奔跑,化作一陣高地的風。
吉吉那背後噴出黑色翅膀,背後和腳底噴出壓縮空氣,在低空飛行,然後一口氣加速飛往高空。進攻性咒式士們也在追蹤,吉吉那率先一步往前飛。大賢者也笑着坐在寶玉上追上去。
吉吉那穿上甲殼鎧,從鎮子入口突入。他收起黑色翅膀,反向噴射落在瀝青地上,緊急停止。
早晨的安德因是個只有幾百座建築物的小鎮。吉吉那左右回顧,位於鎮子中央的大道上能看到工人、農夫、母女、帶狗散步的老人。路上的車子少得都能用手指數出來。這是個人口只有三千五百人左右、典型的地方小鎮。
看到全副武裝的進攻性咒式士登場,老人喫了一驚。吉吉那抬起左手示意他不要發聲,緊緊盯着前方。
大道的十字路口站着一個穿着人肉西裝的老人。灰色的頭髮下面,黑色洞穴般的眼睛打量着周圍。
贊哈德舉起雙手。提塞恩和腳程快的咒式士總算也從後面趕到了。氣喘吁吁的咒式士們舉起魔杖劍和魔杖槍,合成鎧甲和盾牌,以吉吉那爲中心構成戰列。看到不熟悉的武裝集團,和平的小鎮上的人們都感到疑惑不解。
吉吉那正打算突進,德琉辛和兩名部下從左右擋住他。
「等等,先讓居民避難!」
「但是,那個棺材和贊哈德……」
化身爲猛獸的吉吉那繼續往前走,連三名壯漢都拉不動他。
前方的十字路口處,贊哈德高高舉起雙手,彷彿在接受上天的恩賜。注意到他的行爲的居民也抬頭往上看。
「稍微修正一下這個世界吧。」
老人身體裏放射出龐大的咒力。吉吉那停下腳步,試圖制止他的德琉辛也身體僵硬。站在前方的贊哈德的身影在晃動。這是因爲量子干涉效果改變了周圍的大氣,引起遊絲一樣的折射現象。
巨大的咒力像幾億根針一樣紮在吉吉那和咒式士們的皮膚上。進攻性咒式士們感覺胃在蠕動。劇烈的頭痛襲來,平衡感被打破,接着是不斷的嘔吐感。堅強的男女們有的踩實地面支撐身體,有的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咒力同時也襲向路人和車上的人。途經十字路口的運輸車突然歪歪扭扭,衝上人行橫道。人們紛紛從人行橫道逃走。後面的車子也接着撞了上來。路上的人們似乎也感到噁心不適,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路燈上。車上冒出白煙,司機從車裏滾了出來。
吉吉那也感到惡寒,全身扭動,光叉開步子還不夠,不得不用手扶着一邊的路燈支撐身體。德琉辛他們也一樣陷入混亂狀態。
「那是怎麼回事?」
吉吉那叫了一聲,提塞恩他們抬起頭來。眼前安德因鎮的風景完全變了樣子,街上的人們發出慘叫。
「當然,我會和嘉由斯一起獲得幸福的。如果不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的話,人生就不完整了。」
切蕾西握着拳頭,想要站起身,又忍住。
「你至今還喜歡着她,而她也喜歡你。」切蕾西笑了,「也就是,我果然還是贏不過她是嗎。」
催生生理厭惡感的異常世界在周圍擴散。
我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纏抵着額頭。
切蕾西看着店鋪,用力抓緊我的手臂,力量裏飽含着溫柔。
「就算我和她複合,可能又會分手。」我內心湧起不安,「如果只會互相傷害地更深的話,我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要複合。我的決定是錯誤的。」我開始慢慢感到害怕,「即便如此。」
既然選擇了季薇妮婭,我已經做好了被切蕾西怨恨的心理準備。但是,等到真的被我愛着的她怨恨的時候,我心如刀割。
人行道上瀰漫着長久的沉默。
「我想要嘉由斯。」
「不行,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
「我。」
聲音很冰冷。她已經明白這不是玩笑了。
我說不下去了。
切蕾西跑過來,我也走過去,在店門口停下腳步。切蕾西的左手挽住我的右臂,握着設計圖的右手指指空店鋪。
聽到她從心底爲我擔心的話語,我感到呼吸困難。切蕾西是從心底愛着我的。我也最喜歡切蕾西了。
「你對我來說是過去式了。所以。」
街角也發生了變化。瀝青地面塗上了腐肉的紫紅色、粘液的藍綠色、硫磺的黃色。人們想撤退,但是沒有別的能站的地方。
如果我真的能成爲一個壞男人,那事情倒是簡單了。覺得被兩個女人喜歡事件幸運的事、不動聲色地和切蕾西結婚、安撫着季薇妮婭愉快地玩火。人世間這種事多了去了。
仔細想想,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做這種事。
切蕾西對我說。我不用偷看就知道,現在她很混亂,表情也很僵硬。我低着頭,只能繼續。
進攻性咒式士們只是不斷重複着誰也答不上來的問題。
「我害死了阿娜皮亞、和季薇妮婭分手、失去了伊迪斯。在我絕望的時候幫助了我的人是你,切蕾西。是你的溫柔和包容力讓我瀕死的心再次有了勇氣。我不可能會不喜歡你,我相信不管是誰都會喜歡上你的。」
「請說明情況。」
寒酸的房間內,我們中間沒有桌子,也沒有茶水,只是兩人相對而坐。
我只能爲我的自私任性不斷地道歉。
莫雷迪娜看着紅色和綠色的天空,左手捂住了最。跟在後面的拉肯金事務所的人、埃裏德那警衛隊的咒式士們也動搖了。
切蕾西臉上是超過哀傷的美麗。她的願望是隻有忍受過漫長的苦難之後才能描繪的美好事物。切蕾西爲了實現這個美好的願望,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身體,讓那些只會滿嘴跑火車的傢伙說不出她的壞話。
「但是,以後我就要做很多精緻的裝飾品、然後賣掉。尤萊芙絲也說回來幫忙的。」她握着店鋪的圖紙,蹭着我,「買的人很高興,我也會感到幸福。我一直都想做這種工作。真的,一直都很想。」
車子停在空店鋪前,工人們站在那裏。位於他們中心的女性看着設計圖,指揮工人行動。曾經的妓女同事尤萊芙絲也站在她身邊。
切蕾西蒼白的脣在顫抖。
房間內的裝飾板已經被拆下,露出水泥牆壁和地板。窗戶前面,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椅子擺放在桌子上。我背後的門關上後,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悲鳴和慘叫、茫然自失的人羣中,吉吉那的眼睛從右往左看着這個不斷變化的世界。紅色和綠色的天空、被肉瘤和幾何形狀覆蓋的風景、腐肉的大地。
切蕾西抬高聲音重新說了一遍。她膝蓋上握着的拳頭在發抖。我的沉默很卑鄙。我從正面盯着她,用唾沫沾溼舌頭,開口。
「怎麼回事?」「什麼啊這是什麼啊?」「會變成怎樣啊?」
年紀比我大的切蕾西製作寶石飾品,我則負責接待客人和經營管理。可能一開始兩人還不習慣很辛苦,但是因爲已經接到了很多客人的訂單,店鋪很快就上了軌道。從進攻性咒式士這種瘋狂又暴力的世界離開的我,大概會成爲一個雖然有點飄飄然、但是無害又平凡的男性吧。
「我說不出口。」
我開車飛馳在上午的埃裏德那。我開着車,腦子裏還是猶豫不決。我把塞着領帶的喪服外套扔到後座,拿起常備在車上的平時戰鬥用的外套穿上。穿好衣服後,我又開始後悔。
「所以,如果你不想再當進攻性咒式士了的話,無論何時都可以辭職哦。」
切蕾西取下一把凳子放在地上,坐好。我把附近的椅子拉過來,坐在她對面。
然後她搖搖頭。她張開嘴想要哭喊,但又閉上,接着又張開。
冷靜下來的成熟女性的聲音在水泥房間裏迴響、消失。事到如今,我再說不出什麼話,嘴裏發乾得厲害。
我的胃好痛,但這是我選擇的道路。
「全是我的錯。但是,我們的關係就到此爲止。」
「對不起,我要分手。」
我抬起頭,切蕾西的臉上是憤怒、哀傷和絕望。
「我有愛着的人。」
「我們是被扔進異世界了嗎?」
我的胸口熱熱的。切蕾西甚至爲我準備了退路。
「但是,我對你也抱有同樣的感情。可能別人會說你都這個年紀了怎麼還會這樣,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你。」
粉色和綠色交織的彩虹色侵蝕着藍天,不斷擴大。
明明是人來人往的街道,沉默卻折磨着低下頭的我。
「雖然可能一直以來都是些痛苦、骯髒的事。」
切蕾西大口呼吸,忍住情緒。我緊緊纏着手指,全力忍住廉價的自我憐憫和後悔。
「即便如此,你還是愛着她對吧。」
但是現在的我做不到。我無法一邊背叛某個人,一邊得到幸福。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憂愁。我很清楚她之前的生活。切蕾西爲了擁有自己的店鋪,兼職從事高級妓女的工作。
我抬起頭,迎面就是切蕾西的面龐。她強忍着不讓眼角的淚水流下來,這是她的逞強方式。
切蕾西抬頭看着我,滿面笑容。我也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點點頭。我的名字在最後總算是幫上了她的忙。
貝金雷伊姆啊,你們那種想要改變人心、獲得愛的渴望我也有。但是我必須拒絕。切蕾西開口。
她黑色的眼睛溼潤了。雙手用力抓着膝蓋。
切蕾西的眼睛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直直地盯着我。那不是數分鐘之前看着自己愛着的男人的眼神,而是看着叛徒的刀刃般的眼神。她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比起行動、先用言語確認的瞬間,就說明切蕾西就不會哭着乞求。這種爲了自制的大人的話語透露着令人哀傷的聰明伶俐。
「就算是錯誤的、就算不回頭看、就算明白會變得不幸,還是無可救藥地追求。這樣的女性和你再次碰面了。」
「這是、什麼、玩笑?」
異界的天空中有物體朝吉吉那他們落下。大量章魚和烏賊一樣的綠色頭足類生物無聲地朝他們飛來。
切蕾西像是判決似的說道,用筋疲力盡的聲音。
「她總是在追求正義,勇敢而且過度潔癖。庫埃耶告訴了她我害死了少女、以及過去的過去,然後我們爲了對方好而分手了。她就是這樣的人。」
即便如此,我不能這麼不清不楚地搞曖昧。
拉着我的切蕾西停下腳步,看看我的臉,從喜悅變成了擔心。
即使不是切蕾西,大家也都明白。我僵着臉點點頭。
走過大道,在盡頭拐彎,我終於看到目標地。
即使我打倒「異貌者」和犯罪者、這次還打倒了使徒,被捧爲埃裏德那的新英雄,實際上還是這幅醜態。我也不過是個被戀愛刷的團團轉的平凡男人。
「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你看,雖然找店鋪過程很艱辛,但是我一報出你的名字,馬上就解決啦。真不愧是現在埃裏德那最有名的進攻性咒式士呢。」
「對了對了,先看看店裏……」
「突然說什麼分手,」切蕾西呼吸停頓了一拍,「這是怎麼回事?」
大樓和建築物變成暗灰色的二氧化硅和硅鹽晶柱,根部生出一簇簇淡紫色和淡粉色的水晶柱。樹木變成扭曲的出手,樹梢上抓着巨大的紫紅色立方體。
「我真的,一直以爲能夠和你一起生活下去的。我一直想讓我這麼想。」
「就算我哭着求你,你也不會改主意嗎?」
只要和她站在一起看着店鋪,我甚至能夠看到有可能的將來。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我的呼吸凌亂短促,耳朵深處能聽到血液呻吟的聲音。切蕾西坐在我對面微笑,忍耐着哀傷的微笑。
切蕾西看到我,臉上滿是喜悅。我擠出笑臉,輕輕揮揮手,朝她走過去。工人們也貼心地走進店裏或者堆滿工具的車邊。尤萊芙絲也一樣朝店鋪走去。
「請說吧。」
「是、季薇妮婭小姐嗎?」
「請你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把事情說清楚。」
真是一副美得讓人落淚的畫面。曾經我無比想要的通往幸福的道路,如今就在眼前。
「不是的。昨天的葬禮上,我本來想向你求婚的。」編織語言讓我的舌根很痛,「但是,我回去的路上偶然碰到了季薇妮婭。」
「太好了,這下我就有自己的店了。」
「啊,嘉由斯。」
「對不起。」
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要說。我無法沿着美麗溫柔的道路前進。
「既然決定分手,就別再說些溫柔的話。」
車子開進格萊利大道。我慢慢停下車,然後停下了動作。我一想到之後要發生的事就心情沉重,感到頭痛惡心。
我下定決心下車。沒走幾步,就看到服裝店競相排列的繁華街道。路上穿行的人們都喜笑顏開,一臉幸福的模樣。除了我和季薇,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幸福。
「這裏還有別人看着。別在外面,去店裏說吧。」切蕾西彷彿旁人般冷漠地說着,用下巴示意店鋪催促,打開改裝中的店鋪大門。我跟在她背後進入店內。工人們看着我和切蕾西,但我無視了他們。兩人打開裏面的門進入室內。我本應該在見面一分鐘內做出決斷的,但完全沒有做到。
「這不是平時的玩笑。和我分手吧。」
呆呆地看着天空和街道的男學生問「這是拍電影吧?對吧?」,女學生答不上來,只是呆站在那裏。母親害怕得握不住孩子的手,孩子則不可思議地看着這一切。老人跪在地上向神明禱告。瘋瘋癲癲的女人只是狂叫,對這個異常世界害怕得不敢動。穿着西裝的上班族癱坐在地上,打電話怒吼着呼叫警察。
切蕾西轉頭看着店鋪。
我鞠了一躬。與其說是道歉,更是因爲我無法直視切蕾西。我沒有等待她的回答,繼續說下去。
撞在一起的車輛變成大地上生出的紅色和藍色肉塊。車裏的司機慘叫着逃出來,摔倒在地上,又大喫一驚。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想和你一起生活的我依舊存在。」啊啊,我是愛切蕾西的,「但是我做不到,我自己無法改變自己的心。我雖然想改變,但那隻會造出一個更深的地獄。」
「至少,說一些我沒有愛過你、我討厭你了這種話,讓我放棄。」
然後相愛的兩人總有一天會生下孩子。如果是個男孩子的話,就和她的弟弟切德特一起教他踹球競技,如果是個女孩子的話就把她當做公主一樣寵愛。孩子們開朗地笑着。切蕾西露出母親的笑容,我也溫柔地笑着吧。
切蕾西咀嚼着喜悅,看着已經屬於自己的店鋪。我也看着店鋪。雖然面積很小,但是裝修很漂亮。這條大道客人很多,繁華也很適合作爲店鋪選址。
切蕾西憤怒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我走來。我也靜靜地站起來。我必須承受我的罪與罰。
她停下腳步,握拳捶打我的胸口。雖然憑女人的力氣無法打倒我,但我感受到比打擊更深沉的痛苦。
「笨蛋!忘恩負義!卑鄙!叛徒!」
切蕾西的右手不斷捶打着我。每一擊伴隨着正確結論的拳頭都讓我心臟好痛。
「對不起。」
在我說着毫無意義的道歉的時候,她依舊不斷地打我。我明白了接受正義制裁的惡人的心情。因爲制裁是正義的,自己無法說出任何反駁,無路可逃。
「又沒用、還玩弄女人的心,不知羞恥!你就是最糟糕、最差勁的垃圾男人!」
「對不起。」
「這樣一來,我不就只是撮合你們的滑稽演員嗎!無法原諒、絕對無法原諒!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麼!」
切蕾西停止了毆打。她依舊舉着手,忍住眼淚。她再想不出什麼罵我的話。她到最後,唯有「去死」這個詞沒有說,也說不出口。因爲這一次,她深切明白,每天與死爲伴的我可能有一天真的會死掉。切蕾西是個好女人。我回頭想想,季薇也一樣。
「對不起。」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抱緊舉着拳頭的切蕾西。她舉起的手因爲憤怒而顫抖,然後環住我的脖子。我往前傾,貼上她的面頰。她的左臉熱熱的。
我們緊緊相擁。年紀比我還大的她像個少女似的顫抖着。我的臉頰被打溼。我不看也明白,她的眼裏流出了淚水,壓制住自己的聲音在哭泣。
「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你的心永遠都是屬於那個人的。」
房間裏迴盪着切蕾西的哭喊。我抱着她,從她的肩頭盯着房間裏的水泥地面。
「我很不甘心啊。明明沒有那個人的話,我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愛着嘉由斯、能讓嘉由斯幸福的人!我不甘心、不甘心!明明我這麼喜歡你,卻什麼都做不到!」
切蕾西嚎啕大哭的身影就是不久之前的我自己。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愛着她、和她一起共進幸福人生。但是,我做不到。
即使我心痛得快要撕裂,還是忍住不讓自己流下眼淚。她有哭泣的權利,但我沒有。我咬緊牙關,握緊拳頭,動用全身的力量拼命忍住。
「我也愛着切蕾西。」雖然這話很狡猾,但是是真實的。真實卻無法救贖。「但是,對不起。」
我最後用力地抱了她一下,鬆開手。切蕾西摟着我脖子的手沒有鬆開。她像是留戀我的體溫似的緊緊抱着。我等了一會兒,她鬆開手,放下。
「什麼!」
「它們全都是不死之身。」德琉辛艱難地小聲說道,「所以不會餓也不會渴,一直在玩殺戮遊戲。」
「雖然我不覺得劍和咒式能把面前的異常狀況怎麼樣,」德琉辛架起刀,也冷靜下來,「吉吉那的平常心,或者說無謀,這一次倒是值得信賴哦。」
切蕾西的嗚咽聲立刻就傳到了我背後。
原色大地前方聚集了一羣異界生物。藍色紅色綠色的觸手和觸角、蛇腹和外骨骼的身體都在搖晃着,數百隻生物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用觸手和牙齒互相傷害對方。它們被切斷被粉碎被溶解,藍色綠色的體液橫流,但還是沒有死。
飛翔的軟體動物猛地撞上提塞恩、德琉辛和進攻性咒式士們的身體,然後透過。他們喫驚地叫了出來,接着飛翔的章魚一個接一個透過他們的身體。
一塊巨大的岩石屹立在異世界生物中心。現實世界中的事故車輛上披上了岩石的幻覺,贊哈德站在上面。
「就算是』異貌者』,有地方能夠聚集這麼多形態如此異常的傢伙嗎?」即使被異世界的氣勢壓倒,吉吉那還是冷靜地分析,「天空和大地太異常了。」
半透明的蟲子們在步行的觸手腳邊爬行,看起來像螃蟹和蝦混合的幼體。它們蠕動着六條或八條腿,長長的觸角前端是人類的眼睛。
吉吉那確認兇王在抬頭看天空後,大幅度後退保持安全距離。提塞恩、德爾頓、進攻性咒式士和警衛隊隊員順着贊哈德的視線,抬頭看天空。
德琉辛抬着頭,呆愣愣地呢喃。
「肉色的球體就漂浮在正上方,直徑有……」莫雷迪娜驚恐地說,「怎麼會,居然有大約五百米爾。」
德琉辛說。莫雷迪娜完全被周圍的景象吸引住了。
聚集在周圍的異世界生物們搖動觸手和觸角,一副崇拜贊哈德的模樣。兇王一舉起手,空中的軟體動物們就過來碰一碰,然後離開。
「我知道了,你等等。」
「比起這個聲音更重要。因爲這是影像,所以沒有能夠讓我們所在的世界發生大氣改變的聲音。」
他的聲音像箭又像波濤一樣擴散。莊嚴的低音震撼了吉吉那和人們的肺腑。
「你走。」
我加快了車速。
「沒錯,贊哈德他。」提塞恩環視異世界,氣勢高揚,連豎着的劉海都在搖晃。
異世界中能看到飄搖着走動的人影,他們的皮膚閃爍着紫色和綠色的光澤,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嘴巴。下面的身體膨脹肥大,沒有腳踝和腳趾、像是跟粗壯的棒子一樣的腳踩在地上。十根觸手一樣的手指夾着銀色的棒子,扛在肩上。棒子前端點着咒印組成式。
沉默。我咬緊嘴脣,扼殺了內心正確和善良的聲音。我用力踏着水泥地面,像是踩踏自己,前進,再次打開門,走到外面。
知道大禍式的意義和早春事件的人感受到深深的恐懼,知道了周圍的景象是禍式們無情世界的投影。
飛翔的無機質球體和三角錐朝大地噴射液體。在地上爬行的粘體被溶解,四處逃散。無機質的飛翔物體們欣喜地舞蹈。
莫雷迪娜驚恐地說。連勇猛的提塞恩也感到害怕。
「它們禍式基本上都是不會老的。而且在原本的世界裏的話,因爲它們是組成式,所以也不會死。」
我像夢遊似的在路上走着,摔進車裏。我像是和使徒、祭司、安海瑞歐剛打完一樣身心疲憊。我之前一直都是被甩的那一個所以不知道,原來自己提出分手這種事,是如此殘酷。
我跑到車裏,朝預測的路線開去。
我看着地圖,往右邊跑去。雨勢逐漸變大。停車場裏季薇的車不見了。如果是她自己開走的話,就和貝內爾的情報裏的速度合不上了。我希望她是把車送去修理,本人是走過去的,但是有種不詳的預感。我必須儘快找到季薇。
「怎麼了嘉由……」
贊哈德伸手展示這個世界。
觸手生物們並不喫幼體。它們只是站在一邊看幼體痛苦地痙攣,觸手伸向天空搖擺,然後用腳踏碎。
我沒有說什麼,默默關上門。工人們很識相,從店裏離開了。
面前是不死者們無聲又悽慘的互相殺戮。居民們不知道這是幻覺,慘叫着四處逃竄。也有人癱坐在地上身體不聽使呼。老人繼續向神祈禱。狗叫喚着到處跑。
大腦裏那個清醒正確的我發出忠告,叫我轉過身回到她身邊。
吉吉那右手旋轉屠龍刀,指着前方固定不動。「沒有出現原子間作用力變弱身體肢解碎裂的情況。重力還是以行星核心爲中心。還能說話說明還能呼吸,還有氧氣。」吉吉那刀刃般的眼睛裏沒有膽怯。那是理性的分析者的眼神,「既然並不是物理法則不同的世界,那隻不過是風景有些看不慣罷了。」
吉吉那咬緊牙關。
我看着內雷斯大道的人行道,發動車子。我用手機呼叫季薇。不接。呼叫鈴響了十次,但是打不通。不安在我心裏急速膨脹。
進攻性咒式士們低下頭看,他們身上並沒有被穿出洞來,沒有出血,也不痛。
「它們不是在捕食。」
「怎麼可能。這質量也太大了。」
頭足類噴出藍色粘液,但沒有死。大水母用機器給它們拍照片。軟體動物顫動身體表示喜悅。
「雖然我和亞姆普拉還有亞楠·珈藍這些』大禍式』戰鬥過。」他說,「沒想到他們居然住在這種世界裏。」
學生們因爲恐懼而抱在一起,一羣刺胞動物一般的生物從他們身邊飄過。蛇腹狀的圓筒形軀幹上面有一張嘴,周圍有幾百根粉色和藍色的觸手,直指天空。圓筒的根部伸出許多雙腳,在原色大地上步行。觸手們複雜地扭動明滅,像是在互相對話。
人們恍惚地癱坐在地上,空中不斷出現和剛纔不同的物體。螺旋狀的殼中伸出觸手的頭足類動物漂浮在空中。殼的口子上露出一張藍色的美女面孔,只有嘴邊圍着一圈觸手。
生物們通過咒力,用量子干涉周圍的物體,重新制作了一遍。它們靠重力和噴射咒式在空中飛翔,用探查咒式探索周圍。它們是被咒式製造出來、使用咒式的「異貌者」。
進攻性咒式士們目瞪口呆,看着異世界的景色和市民的驚慌失措。
我朝埃裏德那的街道走去,缺氧似的呼吸凌亂。視線周圍變得昏暗,我又開始頭痛。因爲我做了世界上最錯誤的事,身體開始主動拒絕。
「不是量子穿透。」德爾頓吞了一口唾沫,「它們本來就、不是實體嗎?」
贊哈德看着面孔僵硬的人們,深淵般的眼睛裏帶着崇高的敬意。
她低着頭離開我。
工薪族慘叫着揮動皮包,一塊五米爾左右的板子優雅地穿透他的小腿,朝低空前進。薄的像一張紙的青蛙漂浮在離地面三十釐米爾左右的位置,眼球在身體末端,左右的瞳孔上下左右轉動。平面青蛙的腳下是半透明的淡藍色黏狀物,粘液內部是幾十隻眼球。
貝內爾開始提錢,我切斷通話,剛好電梯到達一樓。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就擠到外面飛奔出去。我奔跑着出了公寓玄關,同時臉上感到一陣冰冷。
「這裏是它們的世界。」
提塞恩和德爾頓感到惡寒。
我在季薇的公寓前緊急剎車。一衝進去,四臺電梯都在使用中。我嘖了一聲,沿着逃生梯上去。呼吸開始凌亂,我也不管。我跑到十樓,衝進走廊,穿着粗氣跑到季薇家門口。我把手搭上門把,發現沒鎖,然後打開門。
不用抬頭看就知道,開始下小雨了。行人們開始打傘。
被異界幻覺包圍的咒式士們和安德因鎮的人們都在看着位於異變中心的贊哈德。因爲這景象太過異常,大家都目不轉睛。而且大家也無法逃走。
「你從那棟建築物裏出去二十八分二十三秒之後,她手機就關機了。」
吉吉那甩頭找回正常的透視感,用眼睛測量距離。
七彩的天空中掛着十三個月亮。面前一輪格外巨大的月亮呈現肉一般的粉色,表面能看到像是隕石撞擊的洞。
「它們和遊戲一樣殺掉蟲子,以此爲樂。」
吉吉那纔不會犯聽從贊哈德的指示而受到攻擊這種愚蠢錯誤。
「異貌者」像是圍繞着預言家的信徒。它們擺動管狀身體和蠕動的腿,完全一副歌頌讚哈德的模樣。
脫繮的狗朝在地上滾動的球體吼叫。那是一羣露出虎牙、只有嘴巴的肉球,嘴裏伸出像觸手一樣的舌頭,舔舐大地作爲驅動力,到處滾來滾去。
我還有事沒有做完。
「明明是個幻覺世界,但異界生物們好像能看到贊哈德?」
「既然我和人們都在,那他肯定也在這個幻覺世界的某個地方。」
吉吉那重新環視四周。七彩的天空和原色的大地。無機質三角錐、四角錐、長方體、球體,觸手、水母、軟體動物、蟲子,奇妙的生物混雜在一起晃動。
位於正常領域的小鎮居民震驚地看着面前的異界。
「無論是怎樣的情況,只要有自己和屠龍刀在,就沒必要迷茫。」
我轉身出去。電梯剛好到了,我衝進去呼叫情報販子貝內爾。立體光學影像中跳出來一個白色晚會假面。
一羣海葵在步行,粉色的觸手從上空伸向大地。數百隻觸手伸向螃蟹和蝦合體的幼體,滑入幼體的半透明外殼之間,通過咒式在觸手前端生成毒物。溶血素讓幼體痛苦痙攣。
「看來並不是整個世界發生了變化。」同樣看着背後的德琉辛自言自語,「也就是說他把沒有實體的幻覺和一部分現實空間重疊在了一起。」
貝內爾立刻利用埃裏德那的監控裝置和車牌號進行搜索,把季薇的位置標在了地圖上。她最後的行蹤是六分鐘前,經過公寓前面,然後就失蹤了。
吉吉那確認背後的情況。前面是贊哈德造成的異界風景,進攻性咒式士們背後是平緩的瀝青坡道,左右的行道樹依舊綠意盎然。大樓還是平面的,高地在延展,遠處山脈的雪頂上是藍色的天空。
「看來不是、太古生物啊。」
切蕾西低着頭說,她的聲音隨時都會變成哭喊。
「只不過月亮多點而已。」提塞恩突然注意到什麼,「不對。這透視法很奇怪。月亮是衛星,不可能看起來這麼大的。」
「看看上面。」
提塞恩伸出腳去碰地面上的結晶,腳指甲穿過水晶表面,踩到了地面。吉吉那保持臨戰狀態,伸出左手,指尖碰到漂浮在空中的孢子一樣的生物,透過。
異次元的「異貌者」晃動着觸手,晃動着蛇腹、長方體、立方體的手臂和身體,用歡喜的聲音回應贊哈德的話。不死的怪物們邪惡地歡呼雀躍。
我氣勢洶洶地吼,白色假面搖搖頭。
被注入劇毒、踏碎的幼體也沒有死。它們不斷痙攣着。仔細一看,到處都是不會死的殺戮。大水母的觸手捉住空中的頭足類,把它們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只有吉吉那把屠龍刀對準翻天覆地的世界,鋼一般的眼睛裏沒有混亂。
「看來它們擁有高度智慧和咒力,知道怎麼製造和操控機器。」
在路上驚慌失措的人們雖然很害怕,但沒有出現傷者。
吉吉那像是和周圍羣衆的大混亂隔絕了似的,刀尖一動不動。咒式士們也再次排好陣型。
「到底發生了什麼?」
「告訴我季薇妮婭現在的位置!」
禍式們在原本的世界原本的形態既是生物也是無機物。贊哈德被「異貌者」們包圍,露出微笑。
提塞恩在吉吉那左邊小聲喃喃。
「這是被它們的咒力完全支配的永恆的世界。這是別的次元的別的宇宙。簡單來說,就是擁有我們無法認知的力線的四次元。」
我穿過走廊,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客廳、臥室和廚房都沒有她的身影。
「爲什麼,爲什麼不在!」
和象腿一樣粗的大腿踏碎蟲子。藍色血青蛋白基體液漏出來,排出氧氣還原後變成透明液體。
綠色和紅色的天空中漂浮着半透明的水母一樣的生物。直徑十米爾左右的軟體動物用兩重眼睛俯視周圍,下面伸出幾十根淡粉色觸手,握着銀色物體。從物體表面在明滅的模樣來看,應該是複雜的機械。
我點點頭,轉過身打開門。關上門的瞬間,我看到她的身影。切蕾西跪倒在水泥地上,雙手撐着地面。
是她自己逃走了,還是有別的原因?我回想起沃魯洛特,她有可能被綁架了。我想到了還活着的使徒希爾蒂。
和異形美女擦肩而過飛走的是閃着藍色光芒的長方體和三角錐。
「我不會再繼續讓你看我的醜態。你快走。別把我當做可憐的女人。」
月亮不是漂浮在宇宙中,而是漂浮在七彩的大氣層內。
「如果說他們是高位』異貌者』和』禍式』的話,你們就明白了。」
「這,」提塞恩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又恢復了戰意,「這麼說說來,我還能呼吸也還能說話,還活着,沒事的。」
一大羣頭足類生物從七彩的異界天空快速飛來。兩重圓圓的眼睛,槍尖一樣的殼裏伸出舞動的觸手。吉吉那揮動屠龍刀斬擊,提塞恩和德琉辛也揮舞着魔杖長刀。頭足類的身體透過了三個人的刀刃。
「等等,那東西在動!」
德琉辛放大影像。所有人都用知覺眼鏡或者望遠咒式觀察肉色球體表面的突起。
「那是……」
進攻性咒式士們站在贊哈德身後,說不出一句話。直徑五百米爾的球體表面是觸手結合體。觸手蠕動着構成大地。
「那個、那個是活的!」
德琉辛大叫,頓時人心惶惶。
「就算那東西的主要構成要素是水,單純計算下來也有6544萬噸!再考慮到禍式特有的硅基身體、銅血青蛋白藍色血液,還會更重!」
「這、太異常了。」
抬頭看天空的吉吉那也說不出話了。
所有人都通過放大的視覺,看到天空中行星型生物表面的觸手海洋。
所有人都明白了觸手海洋間突起物的真實身份。
那是生物的頭部,皮膚是藍色粘液,眼睛像盤子一樣。旁邊排列着像巨大的青蛙、鳥一樣的生物還有長毛的動物的頭部,每一個的眼睛看起來都擁有智慧。不,它們不是排列着的。這個不知道該說是球體還是小行星的表面塞滿了頭部。仔細一看,裏面還能看到人類的中年男性和青年的頭部。旁邊是三個年輕女性的頭部,正在尖叫。
「從漂浮的球體表面面積來看,上面的腦袋不只有幾千個,應該有幾萬到幾十萬個。」
德琉辛驚恐地說。上空小行星的表面上,猴子一樣的生物的瞳孔咕嚕嚕轉動。其他生物的頭部也從嘴裏伸出舌頭或者撅起嘴巴,發出無聲的慘叫。
正因爲是聽不到聲音的幻覺空間,人們才能忍受。
球體中央有一具倒長的女人的身體。她穿着紅色裙子,頭部套着麻袋,脖子上繫着繩子。麻袋上用紅色塗料畫着和孩子的塗鴉一樣歪歪扭扭的眼睛嘴巴。
反向長出的白皙的手伸向下方的鎮民和咒式士們,正在招手。簡直就像是在邀請大家「快來玩呀」。
「雖然性別毫無意義,但她就是用咒式創造這個世界、身爲下面的禍式們的母親的支配者』烏古·隆納之門』。」聽到贊哈德的聲音,進攻性咒式士們終於從球體上挪開視線。吉吉那看向站在岩石上的兇王,自然也看到了在視野盡頭的巨大球體。
「要進行跳躍次元的思考和計算的話,就算是直徑五百米爾的巨大大腦也不能滿足需求。」贊哈德說,「那些表面上的頭部是從它們的次元和我們的世界蒐集的大腦,以此代行龐大的思考。」
行星表面的人、亞人、異空間的人類和智慧生物的腦袋們苦悶而恍惚,不斷髮出無聲的慘叫。他們被作爲演算裝置,計算烏古·隆納的異常思考,精神崩潰卻還依舊活着。
他一邊宣告,一邊低頭看着前方。
吉吉那提着屠龍刀在異界中突進,進攻性咒式士們也跑動起來。尤坎浮在一邊跟了上去。
我在車裏看着人行道,看到一個白金頭髮、耳朵尖尖的背影。我剛以爲找到了,開車繞過去一看卻是別人。也許是從前面看着她的我讓她覺得不快,她轉過身走開了。
「伯爵級、是這個大小啊。」
是季薇妮婭的背影。我看到蒼白的側臉後就確定了。無論看幾次都讓我心跳加速。從模樣上來看,她是站在人行道上在等計程車。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之前我動員所有力量,也不過只有49.7832%的概率,失敗了。現在就算沒有門之匙,動用我有的埃米雷歐之書和收集的性命的話,有65.3349%能夠召喚烏古·隆納。」
此時我的不走運又充分發揮了它的力量,交通開始堵塞。我從車上下來狂奔。
「說什麼爲了命運之時這種大災難準備、爲了獲得幸福所有人都別當人了這種話,現在這種無聊的結論當成笑話都沒人笑。我要在這裏阻止你。」
異界和禍式們在贊哈德周圍搖擺。被無辜捲入的鎮民因爲異形世界和贊哈德異常的言語而動彈不得。
「那是什麼病?」
「某種狀態下,爲了維持子宮內膜,卵巢會分泌黃體荷爾蒙和人絨毛膜促性腺素,所以尿液和血液中也能檢測到。醫生好像是這麼說的呢。」
「我在問你是什麼病。」
面對無法獲勝的戰鬥,軍隊指揮官無法命令士兵們去送死。
和分手的女人提出複合這種事並不正常。破碎的心無法復原。即使明白這一點,我還是前進了。我從傘和人流間擠過去,快速奔跑。
贊哈德周圍的禍式揮動觸手。
「命運之時?」
「聽好了,你現在立刻就去道歉。你果然變得很奇怪。」
「被禍式據爲己有的人類不會因爲衰老而死亡。」德琉辛喃喃道,「他們只能半永久地進行異常思考,不斷重複精神的崩潰。」
「剛纔開始你們就發現了,這個世界沒有實體。」
我開着車尋找季薇。我之前在車站找到了沃魯洛特和季薇妮婭。這次也能找到。從手機關機前的發信地點來看,她應該是在這個方位活動。如果她的車斯帕託利亞卡剛好在修理中、她步行移動的話,應該就是在這附近。
「比地獄還恐怖的時刻到底是什麼?」
「我以前遇到過的亞姆普拉是子爵級、亞楠·珈藍是男爵級。也就是說比它們高一級或兩級的本體有這麼大啊。」
「你怎麼了?」
贊哈德身上纏繞着量子干涉結界,用手臂擋下屠龍刀佐琉德的一擊後被打飛到右邊。刀柄握在從棺材伸出的手裏。刀刃扭轉,兩者斜着飛向空中。
等離子彈和鋼槍在兇王舉起的手前被分解。爆炸和火焰收縮,變成藍色粒子在周圍散開消失。
季薇臉上褪去了血色,一副快吐的樣子。這不是精神疲勞,明顯就是身體不適。我的腦子裏想到一個答案,心裏捲起風雲。
進攻性咒式士們放下了舉起的魔杖劍。
兇王用一副賢者的面孔說道。
「在這裏,誰都不會變老不會飢餓不會死,不會膽怯不會困惑不會痛苦,是一個只有真實的幸福的世界。」
異形們晃動身體。
雖然我覺的很對不起切蕾西,但我想要季薇妮婭。我從心底想要已經失去一次的愛。這是幾近醜陋的慾望,名爲愛的慾望。她沉默不語,這讓我覺得可怕。
「既然如此,我就排除你們這些不幸的人,獲得剩下的埃米雷歐之書和』宙界之瞳』,爲命運之時做準備,讓全人類獲得幸福!」
贊哈德淡淡地說。吉吉那也說不出話。
贊哈德猛地撞上異形化的大樓、破碎。棺材和贊哈德從大樓背面穿出。
曾經和「大禍式」對戰過的吉吉那說。
「所謂的』宙界之瞳』,是次元轉移裝置嗎?」
「我當然愛你啊。但是……」
吉吉那把屠龍刀對準面前的贊哈德。無論是周圍異常的景象、成片的禍式、還是上空的「大禍式」,都和吉吉那沒有關係。
贊哈德周圍的觸手和觸角在晃動。它們的獠牙咯咯作響,唾液四濺。大量手臂互相拍打,無機物們在滾動。贊哈德繼續說。
德爾頓朝大叫的贊哈德發動「矛槍射」。其他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也一邊進軍一邊發動咒式。火焰和投槍擊中贊哈德舉起的手。
我就算問,她也不回答。季薇搜索着記憶開口道。
贊哈德正朝幻覺的彩虹天空飛去。
傘一斜,季薇膝蓋發軟。我慌忙扶着她和傘。
兇王的目光還是和以前一樣,冷靜又充滿理性,並沒有錯亂,怎麼看怎麼正常。
「命運之時很可怕。必須要把人類引入我所召喚的天國地獄進行準備。正因如此,埃米雷歐之書,以及最重要的』宙界之瞳』是必不可少的。」
吉吉那舉起屠龍刀,踏進幻覺的異世界。
「追!」
「這種東西、要拿它怎麼辦啊。」
「要是再有』宙界之瞳』的話,就能確實讓她顯現了。」
「你、真的、這麼做了?」
倒着披着麻袋的女人發瘋似的晃動白皙的手和身體。
「爲了命運之時你不惜召喚地獄、重新書寫世界和人類,但那究竟是什麼?」
「就把人類世界變得和這個世界一樣吧。」
季薇臉上是震驚,然後是憤怒。
「季薇。」
贊哈德樸實地肯定了他們的發現。
贊哈德指指異界。
「我已經和切蕾西分手了。」
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們沉默了。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理解了贊哈德的異常根源的表情。
我並不知道所有的病症。季薇妮婭靠在我肩上,面色蒼白。
我太過擔心,正想用知覺眼鏡釋放診斷咒式,被她的手阻止。
以吉吉那打頭,咒式士們以魚鱗陣型突擊。所有人都明白,他們不是遠距離進攻性咒式士,只有用近戰在數量上壓倒對方。
傾斜的傘下,季薇妮婭搖搖頭。
人們從我們身邊川流而過,很快消失在人海中。我開口道。
透庫羅洛因爲他高度的智慧而感到恐懼。德琉辛也一臉膽怯。
「這個世界不是實體,說的話也是騙人的。只要打倒贊哈德,惡趣味的電影播放就會結束。」
我喊道。季薇撐着傘轉過頭來。她站着不動,一臉驚訝。我放緩速度,在她面前停下。
我三次繞到阿爾利安系女性面前,都發現是認錯了人。我往前開,在十字路口左側,第四次看到紅色傘下的白金頭髮和尖耳朵。
「沒事。」
兇王慈愛地盯着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等六十八人。
黑傘、紅傘、便宜的透明傘。路上滿是上下班和購物的人。但無論有多少人,我應該都能找到季薇妮婭的。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看着她們。她們也一直在看着我。」
「吉吉那先生說得對,我們只能應戰!沒有退路!」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不久之後,命運之時那一刻,人類史無法對抗的。」
「人們最終還是不能理解自己居住的三次元。說不定我自己也無法理解,但我只是想把這個世界不老不死的幸福賜給人類。但是,誰都不理解。我想賜予幸福的時候,所有人都選擇殘酷的死。」
「把烏古·隆納呼喚過來的話,更高位的侯爵、公爵和王侯級的』大禍式』就能夠輕易降臨。這樣一來,就能重新書寫整個世界。」
「這種人,必須要國家或者軍隊才能阻止啊。」
「這太悲慘了。」
「贊哈德監獄的死鬥之後,我去探望貝特萊麗卡小姐,順便接受了檢查,結果出來了。」她猶豫着說,「不是絨毛癌和產生腫瘤,也沒有葡萄胎。只是血液中的人絨毛膜促性腺素閾值超過了平均水平而已。」
「不是。」
看着異世界的風景,吉吉那咬緊嘴脣,眼睛盯着贊哈德。
「難道說,」我平靜地問她,「是你的祖父患上的、你開玩笑時說過的、阿里亞德性快速發展型多系統萎縮症?」
「安海瑞歐的人生太過無趣,所以錯誤地期望一個再分配的世界。但是這個世界纔是我的世界。」
他們縮短距離後,朝贊哈德揮動魔杖劍。但在他們攻擊到之前,贊哈德被打飛到右側。吉吉那等前衛停下腳步。
車子在內雷斯大道前進,路上是人、人、人。
「現在在這裏的只有我們,所以要應戰。」
贊哈德舉起雙手。
背後響起車子的喇叭聲,我只好開車前進。埃裏德那有幾萬名阿爾利安人,所以很難找。
「贊哈德沒有人類的心,也沒有人類的思考方式。」吉吉那呢喃,「要說爲什麼的話,贊哈德根本就沒有在看人類的世界。他一直是看着高次元的世界活過來的。」
「你說、一直看着?」
「這不能說是沒事吧。」
吉吉那反問。贊哈德點點頭。
「囉嗦。」我必須說出口,「全心全意付出的戀情只不過是孩子的執念。但是,現在我的心正是如此。無論再怎麼不像樣,我都愛着你。」
「要連接異世界必須要巨大的負質量,但是並不是我的專業咒式。雖然我小的時候通過分析尤坎方程式,像幻燈片一樣投射出視覺情報,但這就是極限了。」
贊哈德彈開雙手。飛翔的禍式透過老人的身體。
德爾頓叫着,提塞恩和德琉辛他們也往前走。拉肯金事務所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也向前進軍。埃裏德那警衛隊的人總算開始行動,整隊前進。贊哈德也向前走。
「我不知道,但是贊哈德所見的世界,和他說的一樣,和我們的次元是不同的。在他面前,我們只是蟲子。」埃裏德那警衛隊的人停下腳步。
「用你們的世俗標準來說的話,烏古·隆納就是伯爵級的』大禍式』。」
誰都無法反駁劍舞士的話。即使大家明白了根源,也無法理解。人類是無法理解人類以外的理論的。
異形生物們互相啃咬對方的身體,撕破皮膚和肉身,體液噴射。觸手絞緊,吐出酸液。不死者們破壞着對方的肉體,表示無聲的歡喜。
莫雷迪娜厭惡地說。在旁邊盯着看的吉吉那也深深皺起眉頭。連死都不允許的永遠的拷問讓德拉肯族都爲之不快。
「那是、什麼病?」
「你不愛我嗎?」
「嚴格來說不是這樣。』宙界之瞳』只是一部分力量,但是有它在的話,就一定能打開星霜之門。」
「要想召喚幸福的世界,就要奪走所有人類短暫的生命,成爲召喚禍式的祭品。」
「等等、等等。」
我抬起手製止她的話。就算是我也能從單詞中推測出來。我在雨中盯着季薇妮婭。
「那難道說是……」
「我好像懷孕了。」季薇妮婭低下頭。我只能聽到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
雨點打在我的背上,我一動不動,屏住了呼吸。
我以爲我已經習慣了死者的報道,但即將出生的生命卻冷不防讓我喫了一驚。
「我明明一直有發動避孕咒式的。」我取回呼吸,情不自禁嚥了一口唾沫,「你說懷孕……」
雖然我這麼說,但化學系的避孕咒式和消滅精子本身受精能力的生體系不同,並不是絕對的,有效率是99.9999%
「嘉由斯遇到不想發生的事,退堂鼓打得咚咚響呢。」
季薇露出寂寞的微笑。
「不是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這麼碰巧。」
我瞬間明白了原因。
「是』宙界之瞳』。」我看着自己右手的紅色寶石戒指,「它連』暴帝』的精神操控都能抵抗,爲了保護主人和周圍的生命,有幾項限定功能。恐怕它以爲我的避孕咒式是反抗生命的咒式,所以阻止了。」
就算知道了原因,也沒有意義。我放棄了平時一定要分析的習慣。
「比起這個,你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和世界各地常見的、突然被戀人告知懷孕消息的男人一樣,我內心受到強烈震撼,「要是我知道的話……」
我拼命地繼續呼吸和語言。冷靜點。不對。這不是我希望的事。季薇懷上孩子了,我本應該高興纔對。但是,我們還沒有結婚。
我咬緊牙關,重新思考。
這種時候是絕對不能問「這是我的孩子嗎?」這種話。雖然她說自己和沃魯洛特沒有發生關係但是事實不明。雖然是由於心靈的裂縫和阿娜皮亞的精神操控,但她和克拉納斯發生過關係是不爭的事實。我對想要詢問這一點的自己的軟弱感到無法原諒,咬緊了牙關。
「我實在是無法做到,生下和已經分手的你的孩子。」
至少季薇認爲這是她和我的孩子。那我相信她。我想相信她。我想讓自己冷靜,但是止不住內心的動搖。
臉色慘白的季薇妮婭站起身。我朝她伸出手。她的臉色還是很不好。
我一個接一個堵上她的退路。我不會走上安海瑞歐陷入慘劇的道路。如果不說出來,心意是無法傳達的。
我已經快厭倦應付她的纖細脆弱了。我生氣了。
「切蕾西小姐變成了那樣、我還害死了那麼多進攻性咒式士。」季薇苦澀地小聲呢喃,「我居然還生孩子,這種事無法原諒。」
戀愛發展到最後,會辛苦到讓人胃痛。明明不想愛,但是依舊愛着。失去和無法得到一樣痛苦。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爲好人。
她看看我,接着又看看前方,撐起傘獨自走開,站在路邊。她舉起手攔下一輛出租車,迅速坐進去。車子離開了。
「也許我會因爲進攻性咒式士的工作死掉,剛纔說的計劃並不會實現。但是我現在喜歡你。如果我有孩子的話我會更高興。」
「所以我說了讓我考慮一下。這麼重大的事情,我不能馬上作出決定。」
「季薇、」
「季薇,我不想失去你。只有讓你幸福,我才能幸福。」
季薇沒有說話,往前邁出腳步,像是要摔倒一樣。我也往前走。
「我。」
「我全都想要,所以,結婚吧。」
曾經我想成爲一個好人。我瘋狂思考,彷彿有爪子在撓我的心曾經。我不想傷害任何人、背叛任何人、殺死任何人。但我沒能做到。我什麼都沒做到。沃魯洛特啊,我如今深刻體會到了你的心情。安海瑞歐啊,我明白了你的痛苦。
「誰都不能、我也不能爲生命負起責任。」
車子不但沒有停止,反而還加速了。看來她還不想和我說話。
「啊啊,混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你說、墮胎?」
「生孩子好可怕。」
我真想停下來調整一下呼吸。
我整理呼吸。但是,和她的痛苦和哀愁相比,我的疼痛根本算不上什麼。我抬起頭盯着季薇。她在等待。
我扶着季薇,站着不動。所有方面來說我都是最糟糕的那個。
真是最最不像話的求婚。
「你明明知道不是這樣的吧?」
季薇剛想繼續反駁,又閉上嘴,然後又張開。
我必須切斷束縛季薇和我的詛咒。
傘下,季薇也低着頭一言不發。
季薇說,臉上混雜着微笑和淚水。只要孕期在三個月以內,墮胎都是合法的,所以她知道現在不能着急地直接下決定。能不能來個人告訴我這種場合該怎麼辦。
「讓我考慮一下。」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刺進肉裏,像是在責備自己。
「總而言之那個。」
我整理呼吸。只有這句話我不想失敗。
沉默不語的季薇苦惱地開口。
「誰都不會原諒我們的。我們無法被原諒。」
雖然關於二個月的胎兒是否有生命這個問題大家各執一詞,但季薇爲了懲罰自己,歪曲了自己最尊重的東西。她已經混亂到這個地步了。
在這裏演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要給誰看,當一個好人又有誰會誇獎,誇了我又能怎樣。我轉身在雨中的街道奔跑起來,追趕消失在路上的出租車,拼盡全力奔跑。差點被我撞上的工薪族暴怒,中年女性慌慌張張逃跑。雖然給別人添了麻煩,但是爲了我人生中的大事,請原諒我吧。我不能讓這個瞬間逃走。也許回到自己的車裏追趕更好,但是現在開始我只能奔跑。
我抽出手,打開手裏的小盒子。盒子裏是和季薇的瞳色相同的、嵌着綠寶石的戒指。
我扶着快崩潰的季薇。正是現在這種時候,我要全力支撐她。她臉色蒼白。
我目送季薇的背影離開,轉過身。我現在只能回自己家。
「我愛你。」
季薇的臉色超過了蒼白,變得和紙片一樣。
「這只不過是你因爲有了孩子,爲了負起責任強行做出的決定而已。」
「我有戒指。你知道的,沃魯洛特事件之前我就準備好了。」
季薇撐着傘站在路上。我雙手撐着膝蓋,上氣不接下氣。連冰冷的雨現在都讓我覺得舒適。
剛纔還在減速的車子開始加速。如果在變成紅燈前車子開過去的話一切就結束餓。我拼命加快速度,跑到出租車前。車子緊急剎車。
傘下,季薇並沒有露出我所期待的欣喜的神色,而是深切的哀傷。她緊閉嘴脣忍耐。
「關我屁事。重要的只有我和季薇,還有肚子裏的孩子。」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我說生下孩子結婚吧,也只是因爲過於焦慮條件反射想要負起責任的自私任性而已。
我停下腳步。
「但是我沒能做到。」
「所以。」她猶豫着,張開嘴,「我本來想在你出門的時候去墮胎的。」
我光是說話呼吸就亂了。在幾乎做了一整夜之後全速奔跑,我現在感覺快吐了。
聽到我的話,季薇猶豫了
我的話毫無分量。無論是我愛你這句話,還是拼盡全力的行動,全都沒有傳達給季薇。完全沒有。
「如果孩子像季薇的話,一定是個美人。如果像我的話,應該會是個很難死掉的孩子吧。不是挺不錯的嗎。」
季薇伸出雙手抱緊自己,紅色雨傘落到地上。
她輕輕搖搖頭。我和她之間,橫跨這我的過去、庫埃耶、阿娜皮亞的死等多重斷層。
傘下,沒有被雨打溼的她卻被淚水打溼。
我需要決心。雖然我曾經想象過毫無顧慮地成爲父親的自己,但是實際的決斷已經逼到面前。我決定好了。
「我愛你。我們結婚吧。」
我聲嘶力竭地呼喊。季薇依舊無法動彈。是我造成她無法動彈的。
「但是孩子、這條生命。」
但是,即使有死者們的推動,踏上荊棘之路的人是我。這是隻有我才能做出的決斷。
「我本以爲,我明白你、還有我自己的心。」
「等等,你等等。」
「季薇只是因爲大量的死亡和分別處於混亂中而已。孩子是沒有罪的。」
我想要成爲一個好人,但是失敗了。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也沒有成功。
「我過去沒能讓季薇幸福。我光是侵蝕季薇的人生,沒能讓你幸福。現在也仍舊在傷害着你。」
「我愛你。和我結婚吧。」季薇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如果她拒絕,我就離開。但是,一切死亡和悲劇都在束縛着她。
撐着傘的女高中生用手捂住嘴,皺起眉頭。啊啊,本人可是更痛哦。我眼前冒出星星,左邊的視界變成紅色。但是,我還是繼續奔跑。
「真是的,你偏偏只會在這種時候膽小啊。那不是和我相反嗎。」
「像進攻性咒式士們一樣,和阿娜皮亞那時候一樣,我說不定會殺了她。」
我直起身體,雨點打在我身上。
計程車開在左前方。季薇妮婭回過頭。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張開嘴朝司機說了句話。
我身上也揹負着讓戰友死去的罪孽,說成是必要的犧牲。
「嗚哇、這也太痛了。」
凌亂地呼吸間,我選擇了自己的真心和最幸福的道路。
連續的打擊。我本以爲自己變強了,但卻被告知自己徹頭徹尾是個年輕的毛頭小子。兩個人分手兩個月後,已經到了我的極限。
「這是最後一次。如果都這樣了你還猶豫的話,我也放棄了。」
光是喊出這些血淋淋的名字,季薇和我的胸口就被剜出了一個洞。但是,有一個答案必須穿過流血和死亡、慘劇和悲嘆才能得到。剛纔推了我一把的,說不定就是阿娜皮亞。
「我是白癡嗎。」
「你說過的。庫埃耶失去的、希律德爾和尼德沃爾克爲之獻身的、雷梅迪烏斯堅持到底的、沃魯洛特展現的、阿娜皮亞教會我的!不能搞錯重要的事!」
我無法回答這沉重的話。即便如此,讓孕婦淋雨還是不好的。我撿起傘,把季薇帶到關閉着的店門前,讓她坐在木箱上,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接受。我們兩人一起養育吧。」
但是,季薇沉默了。
我終於說出了我一直猶豫迷茫的事。正因爲經歷了各種各樣的死亡的激鬥,我才說得出口。
季薇乘坐的出租車在前面的拐角轉了個彎。接着全速奔跑的我也轉了個彎。金屬垃圾箱絆了我一腳,倒翻在地。我跳起來避開垃圾箱,但是在空中無法迴避從巷子裏倒車出來的運輸車。車屁股猛地撞到我的左半身。我轉了半圈之後倒地,濺起雨水。
「我也一樣,很害怕。我害怕可能又會傷害你、又會迎來一樣的結局。但是,再重頭開始、再結束不也不錯嗎?」
「我想要這個孩子生下來。」無論會怎樣,我只能把心裏的想法直接說出來,「然後,我想和季薇一起生活下去。」
「我、沒有對生命負起責任。」
「我不會再搞錯最重要的事。」
季薇乘坐的出租車前方,紅綠燈開始一閃一閃。勝負就在變成紅燈之前。我在雨中全速奔跑。牽着手的情侶慌忙閃開,給我讓開一條路。我無視背後的怒吼聲繼續奔跑。
我甩甩頭。
「我看到了貝特萊麗卡小姐和她的孩子的結局。從報道中潘海馬將會繼續下去這個宣言就能知道。作爲道具被生下來、意志被消滅、被殺掉。生下這樣的孩子好可怕。」
綠色的眼裏充滿恐懼。
「我已經越過了那條線,越過那條屍橫遍野、覺悟的河流。所以你也過來吧。」
「我愛着你,也想愛孩子。我想當一個好人,想獲得幸福。」
不想生下我的孩子、不想當未婚母親……理由雖然有很多,但是最重要的是季薇是個尊重生命的女性,墮胎並不符合她的信條。
「這個嘛……」
司機回過頭,季薇用手機付了車費,撐開傘走下車。車裏開走了。
「但是,季薇一直很珍惜生命,怎麼會選擇墮胎呢……」
我深呼吸一口氣。
我把手伸進懷裏,停了一下。很艱辛。但是我必須拿出來。我感覺到有一雙少女的手推了我一把。
我一個勁兒地追着車跑。你當是青春劇嗎、這種超級無聊的自我吐槽也消失了。奔跑。後衛的腳力就算用咒式強化,也只能達到一百米爾九秒的速度。雖然比不使用咒式的運動選手要快,但是按這個速度是追不上車子的,而且出了大道之後就沒有辦法了。
我咬緊嘴脣。我對阿娜皮亞發過誓,不會讓女性哭泣。但是我打破了無數次這個誓言。大概以後還會繼續打破吧。即便如此,我現在不能讓季薇繼續哭泣了。
我抱緊她快要摔倒的身體。紅傘掉落在她身後,被雨打溼。
我淋着雨,季薇在我懷裏嗚咽。雨點混着淚水落在我胸口。我握着小盒子的手繞到她身後抱緊她,儘可能讓她少淋一點雨。
我抱着她,內心並沒有求婚被接受的喜悅。季薇應該也沒有。
死者們不會祝福我和季薇。他們大概會詛咒我們吧。等待在我們面前的不是幸福的未來,俄日是比以前更慘烈的死亡、流血、痛苦和慘劇。
但是,我已經做出選擇了。我選擇了共同承擔罪孽、贖罪的羈絆。
即使誰都不會祝福我們,我和季薇還活着。活給你們看。包括孩子在內,我們會一直活下去。
不僅僅只是活着,還要幸福地活下去。

長滿觸手和頭部的巨大肉球月亮、烏古·隆納漂浮在七彩的空中。
兇王和棺材在七彩的空中斜着落下。刀刃的咒式無效化能力劈開紅綠色的幻覺天空,露出後面的藍天。
他們在肉瘤大樓內部激烈打鬥。幻覺的藍色體液像煙霧噴射一樣爆發。幻覺因爲刀的力量消失,鋼筋水泥的碎片落到地上。
沿着地面追趕的吉吉那緊急停下腳步。一羣人在他左右和後方散開,熟練地擺出陣型,舉起點着咒式的刀刃和盾牌。尤坎坐在寶珠上,懸浮在隊列旁邊。他的瞳孔不斷變色,饒有興趣地看着事態的快速發展。
噴射的體液化作一團量子散亂的光雨消失,大家的視野變得開闊起來。
贊哈德被打到幻覺世界的觸手山上。棺材裏伸出的手握着貫穿他胸口的屠龍刀佐琉德。刀刃的無效化能力讓觸手山變回大樓。
大樓內部,被刀刃貫穿的兇王面無表情,嘴裏流出的鮮血染紅了灰色的鬍子。贊哈德張開嘴。
「你這傢伙,怎麼回事。」兩隻黑色的眼睛就像深不見底的洞穴,「雖然說是大賢者的幫手,但居然能用刀把我的咒式無效化,還打破量子干涉結界,這不可能。」
貫穿他胸口的屠龍刀斜着移動,切開兇王的胸膛和他背後的大樓牆壁,從左肩劃出。上半身被兩斷的贊哈德向前伸出右手,用葬送了安海瑞歐的紅色數列分解咒式擊碎黑色棺材。黑色碎片和鮮血往後方炸裂。
贊哈德被埋在大樓洞穴裏,棺材裏瞬間跳出來一個人影,從上空朝他襲去。
斗篷隨風飄揚,人影的右手刀光一閃。屠龍刀佐琉德把贊哈德的大腦整個劈成兩半。
「這樣啊,是你把我……」
贊哈德被分成左右兩半的嘴脣說出疑問的瞬間,佐琉德反轉,水平切開頭部,鼻子以上的頭部消失了。
肌膚上浮現出埃米雷歐之書的藍色文字,逐漸成型。一朵文字蝴蝶綻放在他胸口。
尤坎伸出雙手,環抱住那個人影的脖子。風吹動他的銀髮。太陽變換角度,從西邊照亮劍士的左半邊臉。
陰暗的面孔中,只有嘴角勉強擠出一個半圓的笑容,像傷痕一樣不詳的笑容。
尤拉維卡後退,收回刀刃。吉吉那也往後退,刺出屠龍刀。兩名德拉肯族的劍士刀劍相交,爆發出幾十朵蝴蝶般的微小火花和尖銳的金屬聲。
令人絕望的光景。
異世界又變回了現實。提塞恩和德爾頓等年輕人情不自禁長吁一口氣。拉肯金社和警衛隊的咒式士們雖然已經從異世界中解放出來,但還是動不了。
尤坎把臉貼近尤拉維卡陰暗的面龐,像是藝術家在欣賞自己創作的藝術作品。
「尤拉維卡,你會被我打敗!」
吉吉那全身是血,怒吼道。尤拉維卡微笑着把佐琉德橫向一閃,刀身幾乎要超越光速,聲音遲了幾秒才傳過來。
吉吉那和尤拉維卡隔着刀刃相對。
兇戰士行動了。他一口氣從大樓上落下,和瓦礫碎片一起殺到吉吉那他們面前。
球體上倒垂下來、套着麻袋穿着紅色裙子的女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了。袋子表面上像是被孩子用蠟筆畫出來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下次再玩吧」,逐漸消失在空中。
「這個手術就連施術者我都覺得殘忍,對患者來說更是要承受幾億倍的痛苦。至今爲止我已經失敗了幾千次。就連被認爲是德拉肯族最兇的男人,也好幾百次失去意識、屎尿失禁。」
吉吉那抬着頭,問道。
紅色數列刀刃同時還向在地上觀戰的吉吉那他們襲去。他們或跳或滾躲避能夠分割一切、無法防禦的刀刃。
兇戰士朝吉吉那突進。吉吉那把德琉辛甩到一邊站起身前進。兩刀相交,火花和轟鳴。
「什?」
她恐懼地說。
提塞恩一邊跑,面色驚恐。
「這贏不了。誰都贏不了贊哈德!面對兇王,強大根本就沒有意義!」
贊哈德邊揮動數列刀刃,邊打開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從書頁中強行召喚出基希亞的上半身。基希亞一臉痛苦。異界美女一邊慘叫着「我不會治療安海瑞歐以外的人!」一邊被強迫發動治癒咒式。被兩斷的身體瞬間癒合,鼻子上缺失的頭蓋骨和大腦也再生了。
「原來、贊哈德自己本身、就是埃米雷歐之書啊。」
蝴蝶刺青下的鋼眼往下看,看着自己斗篷內側嵌着的壯漢的臉。
「到底怎麼回事。他的大腦都被切斷了,怎麼還沒事!?」
贊哈德和棺材背後紅綠色的七彩天空也變回了藍天。天空中懸浮着的巨大質量烏古·隆納的身影也像幻覺一樣消失了。它表面上蠕動的觸手海洋、爲了計算而收集的幾萬顆頭顱張開嘴巴和發聲器官、發出無聲慘叫的身影也無情地消失了。
「但是,這一位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發過牢騷,忍到最後,喚回了生命。」
「剛纔在這裏完成的,是吸取了好幾本埃米雷歐之書力量的、最強的咒式劍士。」
吉吉那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打倒贊哈德後倒下的人物。
「你這混蛋!」爲了防止他追擊吉吉那,提塞恩、利多里和利普金從雪的煙幕中殺到他面前。尤拉維卡一揮精密的屠龍刀,彈開朝他甩來的長刀、錘子和戰斧。三名咒式士噴着血被打飛。
贊哈德右手揮出紅色數列刀刃,切開白煙。屠龍刀的刀身擋住刀刃,用無效化能力彈開數列。被改變角度的數列刀刃擊中遠處的大樓、切斷。
尤拉維卡每一次中彈,身體就會搖晃一次,但是他承受着劇痛,沒有說一個字。
在地面上的吉吉那他們不斷躲避着鋼筋水泥的雨點。
尤拉維卡張開嘴,往冰冷的大氣裏呼出一口白氣,又吸進去。
接着贊哈德也就是烏古·隆納之門和鑰匙的書頁侵入到兇戰士體內。
埃米雷歐之書一本接一本打破尤拉維卡的胸口。博朗、昆西、紐爾鈕姆、基希亞、阿達馬奇思·斯、亨·倫、朗佩琳、艾爾菲尼斯、尼尼吉、烏布修修、雅格烏絲的書和卡基弗蒂直到最後都沒有使用的哈肯。
黑色皮革封面的書是安海瑞歐無法使用的最後一本書。
「那麼,你們爲不必和命運之時相遇的幸運慶祝吧。」
大賢者舉起雙手,贊哈德的書和另外十二本埃米雷歐之書集合在一起。
抬頭看着的吉吉那呆呆地吐出幾個字。因爲指揮官沒有行動,所有人也都停止了動作。
尤拉維卡說出口的瞬間,吉吉那的膝蓋往下沉。他雖然雙手撐着涅雷沱,但還是被尤拉維卡單手握着的佐琉德壓制住了。劍舞士想挺直膝蓋,但還是被兇戰士的蠻力壓住,往地面沉去。刀刃進一步朝涅雷沱壓下去,逼近吉吉那的臉。
吉吉那抬着頭,呆呆地說。
最後一本書進入他的身體後,劍士穩住身體。胸前的傷口流出的鮮血把他前面的身體染成了紅色。治癒咒式迅速修復了傷口。裸露的胸口又覆蓋上雪白的肌膚。
「就憑你,吉吉那,是贏不了現在的我的。」
贊哈德嘴角的笑容變成了微笑。
「僅憑這種程度,暴風不會停止,花朵不會凋謝。」
提塞恩抬頭看着一連串情況,低聲喃喃。
「這怎麼可能。」
銀髮流淌,人影着地,屈膝緩衝。失去頭部的贊哈德離開巖壁,往前邁出右腳,左腳站穩。他舉起右手,放出紅色的數列刀刃。握着屠龍刀佐琉德的男人側翻躲避。超過咒式常識的刀刃貫穿了整棟大樓。
「爲了準備,我在各地確認自己灑下的種子的發芽情況,尋找棋子。」
「沒錯,他停止了心跳,沉到了梅託雷亞的水裏。如果就那麼放着不管的話,再有個幾十秒應該就死了吧。」
「原來他是篡奪了人類孩子的身體、活了八十多年啊。」
瓦礫撞到地上。尤拉維卡從炸裂的鋼筋水泥之間出現在吉吉那面前。屠龍刀佐琉德揮下,涅雷沱擋住,爆發出火花和金屬聲。兇戰士轉動手腕,劍舞士跳到空中。尤拉維卡一腳猛地踢中吉吉那腹部。吉吉那痛苦地哼了一聲,被打飛到後方。
在一片崩壞中,進攻性咒式士們只能四處躲避。
雙方的刀刃離開又相交,開始亂舞。光芒流轉,轟鳴不斷,雙方一路往右,在安德因鎮展開死鬥。
兇戰士把臉轉回前方,水晶般的眼睛裏隱藏着平靜的深沉。
那是從心底發出的愉悅的微笑。
「我也經歷了和雷梅迪烏斯、沃魯洛特、卡基弗蒂和安海瑞歐這些強者們的死鬥!」
「但是,你並沒有贏。」
「我選擇的,是這位尤拉維卡·伊修多爾·達爾克·埃爾雷恩·佐索。」
「吉吉那,你能成爲我的對手嗎?」
尤拉維卡一個個驅散進攻性咒式士們接連不斷的刀刃和風暴。佐琉德上演了一出光的舞蹈,鮮血飛濺、手腳被斬斷,魔杖劍和魔杖槍折斷、盾牌裂開、鎧甲和頭盔破碎。
吉吉那發出低吟。尤坎露出陰暗的笑容。
德爾頓邊逃邊看着再生的場景,停下了腳步。
「我一直在旁邊等着,在他落水後撿了回來,復甦了他的大腦。」尤坎收回手,臨摹他脖子上的傷痕,說道,「再生身體的同時大腦也再生了。」
「你是爲了打倒我,才聽信了大賢者說的復生這種花言巧語嗎?」
「這樣一來,烏古·隆納之匙的回收就結束了。」尤坎看着書,「這樣就防止了大災害烏古·隆納之門的出現。繼奧凱茨谷之後,我也有了個救世主之類的資格。」
他的疑問迴盪在邊境的小鎮裏。
「僅憑一個人的劍術,居然就壓倒了一個高位咒式士集團。」
德琉辛抱住吉吉那,搖搖頭。莫雷迪娜握着魔杖劍無法動彈。
尤坎的聲音迴盪在被陽光漂白的安德因鎮上。
不知何時,穿着黑白導師服的尤坎落到那個人影背後,秀麗的臉上只有背對着太陽的笑容。他右手握着收錄了贊哈德的黑色埃米雷歐之書。
「我也總算理解這具身體裏寄宿着的非人類的善意了。我自己本身就是鑰匙啊。」
「這種事怎麼可能。」
「尤拉維卡、應該、已經死了。」
斜線劃過大樓牆壁。巨大的質量錯開,支撐不住重量而崩塌。巨大的水泥塊朝安德因鎮落下,在轟鳴聲中化作碎片,朝吉吉那他們落下。
「我還以爲一擊就能結束,不過。」
那雙水晶般的眼睛看着曾經殺死自己的敵人,裏面寄宿着平靜的哀傷。
利普金驚訝地說。利多里張着嘴說不出話。長年被皇國和同盟國、以及大陸諸國認爲是使徒、祭司和指尖犯下連續殺人事件的根本原因的贊哈德,居然是一本書。知道這一點的咒式士們都錯愕。
「既然拳豪卡基弗蒂死了,那我只能讓那個男人當我的對手。很遺憾。」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
安海瑞歐珍藏的埃米雷歐之書懸浮在空中,圍住兩人。隨着手的指引,埃米雷歐之書浮到空中,反轉。一本書撞到尤拉維卡胸口的傷痕上。鮮血噴湧,傷痕破裂,書埋沒到他體內。
尤拉維卡無言地承受變化,尤坎站在他身後微笑。
尤坎的手指從脖子伸到胸口,打開他的前襟。裸露的胸口上交叉着無情的紅線。吉吉那切開的傷口又被縫了起來。
提塞恩緊緊握住長刀,焦急地看向完全不發出指令的吉吉那。
「爲什麼。」
贊哈德說着,肉體爆發出藍色光芒,然後消失。藍色粒子從衣袖和下襬噴出。衣服落到地上,立刻被高空的風捲起,飛向變回原樣的藍天。
兇王抬起的雙手雙腳也開始發出藍光。老人全身都被轉換成量子,被藍光包圍。抬頭看着大樓的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們看着異樣的光景,無法動彈。變成藍色粒子的贊哈德在大樓瓦礫中跪了下來。
「切迪克的死讓我達到了身爲戰士更高的高度。」
抬頭觀望的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們一動不動。大樓斷面上,尤坎從人影背後俯視他們。
尤拉維卡一個人就驅散了超過六十人的咒式士集團。進攻性咒式士們不斷倒在後方。
「來吧,避開命運之時,迎接新世界……」
他的話、數列咒式和再生咒式都突然中斷。贊哈德頭部斷面的頭蓋骨和腦漿化作一團藍光。
被尤坎抱着的尤拉維卡露出一個表情,但因爲逆光看不見,只有眼睛平靜地閃着光輝。
藍色蝴蝶刺身從額頭延續到鼻樑。銀色的眼裏沒有過去的瘋狂,而是平靜的刀刃的神色。斗篷被高處的風吹動,露出裏面貼着的蘭多庫人壯漢的笑臉。
被切斷的大樓上,只剩下下半張臉的贊哈德歪了歪嘴角,露出一個從容的笑。前方的白煙中,只能看到釋放完水晶咒式的佐琉德刀身。
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眼看着觸手山變回大樓、腐肉大地變回瀝青地面。充斥在鎮子裏的異形生物們也消失了,好似被朝陽驅散的夜晚的噩夢。
「很多年來,我做了很多實驗。正如怨帝佐艾忒斯的超演算能力和兇王贊哈德的書所說的一樣,命運之時快到了。」
進攻性咒式士們躲避着對騙,從籠罩周圍的白煙中抬頭觀戰。
尤拉維卡喃喃道,面前不斷爆開光芒和火花。一秒鐘內幾百次的預判化作幾百次的刀劍相向。混戰進一步加快速度,雙方之間的岩石被打碎,碎片又被切成粉塵。兩把激斗的刀刃化作風暴。吉吉那開始處於下風,左肩被砍飛、胸口被刺穿、右大腿割裂、左眼被剜掉,噴射出鮮血。吉吉那雖然處於明顯的劣勢,還是強行上前。
「爲了打倒你、嗎。」
背對陽光的大樓側面站起一個人影,逆光翻轉斗篷,右手握着的屠龍刀佐琉德也逆光呈現出黑色的扭曲平行四邊形模樣。刀背上寄宿着太陽,閃爍着不詳的光。明明逆光看不見那人的表情,吉吉那卻明白那人臉上浮現出笑容。
吉吉那緊緊盯着大樓中間打出的那個洞。構成兇王贊哈德的藍色粒子不斷噴出。光流逆轉,凝結成一本黑色封面的書落到地上。封面上釘着一把咒式組成的水晶刀刃。鏈條從四方纏繞起來,鎖掛在前方。
吉吉那雙手依舊向前舉着,直立不動。屠龍刀涅雷沱在他面前上空旋轉,被重力牽引落下,插入岩石。
提塞恩倒在地上,因爲驚歎而睜大了雙眼。
「那個吉吉那居然……」
屠龍刀佐琉德對準了吉吉那的喉嚨,刀尖貼在雪白的喉嚨上。尤拉維卡只要動一動手腕,就能夠刺穿吉吉那的喉嚨,縱向剖開他的腦袋。
吉吉那徹底輸了,一動不動。身上流出的血在他腳下化作一片血海。
「我只要有屠龍刀,無論是誰,就連神都能斬殺。」
尤拉維卡就這麼舉着刀後退,從倒在地上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之間穿過去。所有人都受了傷,但沒有人死亡。尤拉維卡繼續推後。
「等等。」
吉吉那像是乞求似的向前伸出雙手。後退的尤拉維卡臉上露出靜謐的笑容。
「下一次就是你來追我。我就站在尤坎準備的通往最大戰場的路上。」
尤拉維卡在瓦礫堆斜面借力跳到空中,背後噴出水晶,化作一雙翅膀。跳躍變成垂直飛翔,貫穿午後陽光, 一口氣到達高空。
吉吉那和進攻性咒式士們的視角從水平變成垂直。一片陰影落在他們身上,也落在大樓、道路和車子上。四處逃竄的安德因鎮的人們也停下腳步,抬起頭垂直看着藍天。
飛翔的尤拉維卡上面有一個巨大物體。飛行物全長超過30米爾,全身裝備了藍黑色鱗片。巨大的翅膀上點着好幾個飛行咒式組成式的光芒。
幾隻王冠一樣的犄角下面,左右各六隻、共十二隻眼睛垂下來看着下方的進攻性咒式士們。一條足足有一千歲的「長壽龍」從人們頭頂飛過。
「十二隻眼睛和藍黑色鱗片。」
壯漢利多里抬頭看着龍,嚥了口唾沫。
「白銀龍直系的龍、傳說中的加諾加納姆甚至都在大賢者的支配下啊。」
傳說中的龍的出現讓進攻性咒式士們全身發麻。坐在天空支配者背上的人正是穿着黑白導師服的尤坎。
尤拉維卡飛到巨龍身邊,拍打水晶翅膀。尤坎朝他舉起酒杯。
「對強敵的問候這樣就結束了?你的那套讓人聽你自言自語的禮數呢?」
季薇倒在前面尖叫,我左手伸到背後一摸,摸到滾燙的液體,收回手一看,手掌上染上了鮮紅的血。
季薇在樓梯上叫出聲,跑下來扶住我。
我確定沒有追擊之後,當場跌倒在地。雖然我明白玉果庫妹妹復仇的想法,但她只會和希爾蒂一樣,在再次復仇之前就被逮捕。季薇抱着我,冷靜地打電話呼叫救護車。
尤坎乘坐的巨龍翻轉身體,啓動飛行咒式,突然加速。超過音速的爆音震動了空氣,道路上飛舞着紙屑。恢復過來的進攻性咒式士們抬頭看,龍朝羣山盡頭飛去,變得只有豆粒大小,然後再也看不見了。
背後的傷口比我預計的要嚴重。出血量不容樂觀,血液浸溼我的襯衫和褲子,在公寓的水泥地面上流淌開。應該說真不愧是玉果庫的妹妹啊。
「後面!」
我扣動魔杖劍扳機,發動咒式。先用止血咒式,然後是鎮痛咒式。雖然我意識開始模糊,但必須儘可能延長性命。
「玉果庫是進攻性咒式士。他本來就是暗殺者,而且殺了情婦尤娜和追兵。他就生活在這種世界裏。」
這個名字意外地讓我幾乎忘了劇痛。玉果庫是我以前打倒的咒式士。他是個使用東方咒式的強敵,洛瓦魯的金庫班。他搶了錢想和情婦逃跑,親手殺了自己愛着的人。
「真是的,你這個人。」
夜空下,渾身是血的我和季薇相視而笑。我伸出左手,扣到她的後腦勺,往下拉。
我左手碰到季薇的腹部。
要說明事情真相很麻煩。
我的右手失去了力氣。魔杖劍落在地上,沉入血海。
雖然結局掃興,但現實就是這樣。不管怎樣,警察和特別搜查官保住了自己的面子,也算是給哈萊爾和洛倫佐在天之靈的一點小小慰藉。
尤萊芙絲用力握緊手中的短劍。
我隨意放眼望去,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憎惡和殺意。爲不中聽的話生氣、被超車的時候咋舌。被戀人拒絕的話會哀傷、憤怒。普通人的話可能就這麼結束了。
「連復甦的回禮也沒有啊。」尤坎眼裏露出警戒的紅色,「原來如此,這就是兇戰士啊。連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馴服他。」
染血的白皙手指抓住刺進大地的屠龍刀刀柄,緊緊握住。
「這種時候就別開玩笑了!」
不再是尤萊芙絲而是尤吉芙的女人揮下刀刃。我不能用魔杖刀斬殺她,只能用傘邊護着季薇邊後退。她的刀刃擦過郵箱,又回到身前。
吉吉那空伸出手,站在安德因鎮。提塞恩和德琉辛的眼睛裏是驚恐的神色。
我聽到季薇的聲音,感覺到有人在搖晃我的身體。我又讓她擔心了。我還是沒有成爲一個好人。我因爲「宙界之瞳」被許多強敵纏上,今後大概也一樣吧。季薇綠色的眼睛注視着我。真美啊。
她低下頭,淚水奪眶而出。同時我感到一陣衝擊。她抬腿往上踢,瞄準我雙腿之間的部位。我夾緊雙腿防禦。我纔不是漫畫裏那種傻子反派。
「如果你要爲玉果庫報仇的話,應該也會盯上吉吉那纔對。順便一提,洛瓦魯的雷姬娜纔是真正的元兇。」
我微微睜開眼睛回答,舉起左手摸到季薇的臉頰。糟了。就因爲我的左手碰了她,她美麗的臉頰也被血弄髒了。我用手背擦掉她臉上的血。
「這可真好笑,不是嗎。」
衝擊。我被推了一把,左手撐在郵箱上。我手上摸到冰涼的金屬板,但背後卻滾燙。
我注意到那個人影的動作,爲了保護季薇猛地推了她一把。
如果是童話故事的話,接下來應該會迎來大團圓結局,有了孩子、夥伴回到我身邊、我求婚季薇接受。但是現實是面前的收入和將來的計劃等問題,不安縈繞在我們心頭。我往右拐彎。擋風玻璃上的雨滴在減少。
我無法預測自己的殺意,只能在事後明白。即便我付出愛意,也只是在失去、受傷、過去之後才終於懵懵懂懂有了意識。即使是經歷過死亡和痛苦的愛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
「你說謊。」
「那麼,我們就在下一個舞臺再見吧。」
尤吉芙轉到前方,解除我的壓制。我因爲旋轉背後劇痛,鬆開了抓着她的左手。又不能用右手握着的魔杖劍追擊。她立刻往邊上逃,跑走了。在她跑出公寓之前我能抓住她三次左右,但是被刺傷的疼痛讓我停下了腳步。
兇戰士和大賢者朝遠處的天空離去了。
女人手持短劍,盯着我的性命。既然希爾蒂已經被逮捕了,用排除法來看應該是諾艾斯的母親,但我猜錯了。細長的眼睛、金髮。雖然髮色改變了,但看到她的臉後我想了起來。
困。我太困了,垂下眼皮。
「尤拉維卡啊,我要再殺了你一次。」
聽到季薇的聲音,我拔出魔杖劍伸到背後,正想追擊的襲擊者退後了。
我架起魔杖劍說。
「如果是三個人的話,就能活下去。」聲音迴盪在夜空中,也迴盪在我自己胸口。季薇又露出微笑。
被我指出自身的卑鄙後,她的嘴脣開始顫抖。她大概沒空注意到指出這一點的我又是多麼卑鄙吧。
「嘉由斯,不能睡!」
「你說、玉果庫?」
她說着,眼裏凝結着殺意。
她發出痛苦的呻吟。我的背後也劇痛不斷。本來的話我只要用魔杖劍切斷延髓就結束了。因爲她用刀刃襲擊了我,法律上我可以找藉口說是出於正當防衛殺了她。但我不會殺她。這是季薇告訴我的、人和使徒的不同之處。
「嘉由斯,別追!」
吉吉那右膝跪地。左肩、胸口、左眼、以及全身數不清的傷口損傷了他的內臟、肌肉和神經,他已經瀕臨死亡。而他沾染鮮血的美女般的嘴脣上,露出惡鬼的笑容。
一樓樓梯間裏站着個女人,鬼一般的面相上是一雙憎惡的眼睛,手裏的短劍上沾滿了我的血。刀是從我防刀的外套下襬從下往上刺進來的,一擊必殺。
「衣服什麼的根本無所謂,你別說話!」
尤拉維卡沒有回答,翻轉水晶翅膀,爆發性加速,越過安德因鎮上空,朝烏拉努也山脈上空飛去。一瞬間之後,兇戰士的身影就遠去了。
「等、等等。他確實是我打倒的,但是他的妹妹現在爲什麼要……」
我扶着左手撐傘的季薇往前走,在公寓前停下腳步。我看了眼郵箱,是賬單和色情廣告。多麼和平的日常啊。
季薇生氣了。我一邊接受她的治療一邊抬頭看着雨停了的夜晚。仔細想來,我總是被她罵呢。以後也會繼續被她罵的吧。這樣的話,說不定會很有趣。
「嘉由斯!別死啊!」
煙雨朦朧的夜晚,我慢慢開着車在埃裏德那的道路上前進。
身邊晃過一個人影,於是我和季薇一起換了個地方。我打開賬單,這個月的水電費節約了不少。大概是因爲沒怎麼回過家的緣故吧。
「啊啊,那麼漂亮的衣服,被我的血弄髒了。」
「你擔心過頭了。」
「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就沒事的。然後。」
季薇眼裏流着淚水,笑了出來。
被壓在地上的尤吉芙面容扭曲。
「我忘了、把這個、給你。」雖然很痛苦,但我總算把戒指戴好了,「你也還沒說同意呢。」
我邊回答哭泣的季薇,邊躺在地上。她把我的頭枕在她膝蓋上,取出咒符繼續做應急處理。我轉頭看她,季薇的衣服已經被血染紅。
「爲了接近你這個哥哥的仇人,我加入洛瓦魯,甚至成爲伯雷博涅管理的高級妓女。中途我接近切蕾西,一直在尋找殺了你的機會。」
吉吉那剩下的右眼裏閃爍着兇猛的光。他向前伸出左手,五指彷彿勾爪。
「沒事的,雖然超——級痛,但死不了。」
我被季薇扶着,同時左手撐在地上支撐體重。我感到喉嚨深處潮水和鐵鏽的味道。我一陣咳嗽,嘴裏吐出血來。
「就當是爲了我和肚子裏的孩子,別死啊!」
手握短劍的女人眼裏充滿了驚人的憎惡和殺意。
她在溼漉漉的行道樹之間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我自認爲我對女人很瞭解,但從沒經歷過結婚和生孩子。假結婚出賣準子爵稱號的事應該不算數吧。
「是你殺了他!」伏在地上的女人轉過頭,右眼瞪着背後的我,「就算法律沒有制裁你,我纔不管那麼多!你是個殺人犯!你殺了我哥哥玉果庫!所以我要殺了你!」
「你是在氣我、和切蕾西分手嗎?」
我一邊聽着哈奧爾王國內亂的後續報道內心迷茫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自己家。我把車停在停車場,立刻下車繞到反面。雨已經停了。季薇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伸出腿。我牽住她的右手扶她下車。她露出一個孱弱的微笑。
「爲什麼,你要捅我?」
「我不是在找藉口,那是黑社會洛瓦魯的委託。」
尤坎微笑着,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從沒聽說過有人在這種時候送結婚戒指的,而且我當然是同意的啊。」
啊啊碎了。我又忘了。我把右手伸進懷裏,在衣服內側打開小盒子,左手握住季薇的左手,拉過來,用右手把戒指戴到她的無名指上。
我因爲劇痛呼吸紊亂。我自我診斷了一下,刀刺傷了肝臟和脊髓,一直頂到了肺部。雖然不是致命傷,但是不治療的話就會死。但我不能後退。我必須要保護季薇。
季薇用雙手抓住我的左手,十分擔心地看着我。
皇都方面,龍皇的病症安定下來,神聖伊傑斯教國軍也從北方戰線撤退,瓦量烏絲也從發電站離開了。
「也就是說,你瞄上了相關者中最弱小的我。你只是想把憤怒發泄在有可能贏得過的人身上而已。」
我抬頭看,她已經跑到了公寓外面。
「我不會原諒你的。你殺了玉果庫。你殺了我唯一的家人,我的哥哥!」尤吉芙揮動短劍。我看着刀刃走向橫向迴避,和她換了個位置。只要不是偷襲,到達者級別的我不可能會被普通人砍到。她再次揮下刀刃,我往外側退避,左手抓住她的右手腕一扭,短劍就從她手上掉了下來。我拉緊她的手臂,扭轉關節把她壓在地上。
我仔細一看,她正是尤萊芙絲。
「我確實很習慣受傷了呢。」
「孕婦必須要小心保護纔行。」
胸口一陣震動。我看了眼手機收到的情報。賈貝拉和伊吉率領部隊和警察還有武裝搜查官的隊部包圍了殘存的使徒希爾蒂,她投降了。似乎連埃米雷歐之書都沒用,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被捕了。
「我都說了不會死的。」
「那也確實讓我生氣,但我的名字和臉還沒讓你明白嗎?」
但是,使徒會把這份殺意現實化。像安海瑞歐和贊哈德那種人的話,甚至根本沒有憎惡和殺意,就隨意殺死自己遇到的人。我們也被牽扯了進去。
季薇披着毯子坐在副駕駛座山。無言。
我把下午的安排全部交給了透庫羅洛,在醫院接受確診之後,兩人之間就沒有再說過話。無論誰想開口說話,又馬上閉上嘴巴。雖然我們必須商量至今爲止發生的事、以及將來的事,但是卻開不了口。
我本來就不覺得和死者的遺族講道理有什麼意義。即使如此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她僅僅隔了五米遠,在公寓前對峙。機智的季薇沿着背後的樓梯退下了,但是距離太近了,我不能使用「窒息圈」或者無力化瓦斯咒式。我也不能用「爆炸吼」殺了尤吉芙,只能先和她交涉爭取時間。
吉吉那舉着手往山的方向奔跑吶喊。巨龍上的大賢者微微一笑。
因爲關係改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感也變得很微妙。
「我的真名是尤吉芙·柯根,是玉果庫的妹妹。」
「等等尤拉維卡,我的話還沒說完!」
我枕在季薇膝蓋上,也笑了。我一笑,背後到體內就一陣劇痛。但我還是在校。這是兩個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求婚。
「不知道啊。」
「尤萊芙、絲?」
「嘉由斯!」
我們交換了一個上下位置相反的吻。我嚐到我嘴裏鮮血的味道和季薇的淚水的味道。
我們的新關係將從出血、瀕死的重傷和劇痛開始。從今往後,深深地哀嘆和悲傷也會繼續的吧。
即便如此,我的喜悅還是超過了痛苦。如果強行讓自己相信還是不相信的話,一步也無法前進。
我鬆開脣,看着季薇。被淚水濡溼的綠色瞳孔也在看着我。我越過季薇的頭,看到了夜空。
「看,你看看上面。」
我用沾滿血的左手指指天空。季薇也抬起頭。
雨停了的夜空上點綴着百萬個光點。截取了宇宙一部分的星空海洋在我們面前展開。驚人的美麗讓季薇失去了語言。
在我伸出的左手手指間,我看到了星星。我握起拳頭,彷彿就能抓住它們。
曾經在庫埃耶身邊,我知道我自己什麼都沒有抓住。無論是作爲進攻性咒式士的力量、金錢或者名聲、就連我所愛的庫埃耶也沒有抓住。從那之後我拼命奔跑、受傷、流血,終於似乎快要抓住了。
但是,現在。
我放下抬起的左手,碰到季薇壓着我傷口的左手。她的無名指上戴着沾了血的結婚戒指。綠色寶石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一起走吧。不是在星空,而是在地上。」
季薇低頭看我,然後點點頭。兩人互相握着的沾着血的手是滾燙的。我們十指相交,連同星空一起緊緊握住。我身邊已經有了新的戰友。以及。
我,抓住了她。她也伸手握住我。
我們一直握着對方的手。
現在,我只相信我的手裏抓着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