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咒式與劍的災禍之歌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1.6萬 字
我被持續吶喊着疑問
誰人將絕美的銀短劍
裝飾在安坐於我胸口深處的心臟上
告訴我吧
這真實與虛僞的薔薇
◇ ◇ ◇
吉格母託‧瓦倫海德「遺稿詩生前葬」皇曆四八九年
咆嘯!
大氣與樹梢由於轟然的咆嘯而震動。我的鼓膜與聽小骨也震動着。
龍的全身被覆着赤色的鱗片。
牠高舉包着粗大肌肉的前腳。腳尖伸出的五隻爪子有如五把利劍。當牠放下腳,堅硬的岩層出現龜裂,發出沉重的聲音。
如蛇般長長的脖子上,端置着牠有如蜥蜴又像鱷魚般的臉。巨大的下顎內並排着似短劍的齒列。
火龍的大小有如一棟房子。對抬頭望着牠的我們來說,就跟聳立的高山一樣。
的確是與被稱作「異貌者」之王稱號相襯的威猛姿態。
牠寄宿着猙獰兇猛橙色光芒的雙眸,捕捉到我們的身影。牠長而彎曲的脖子,做出幾乎將頭放在地面上的低姿勢。
靠近地面的龍牙之間,漏出高溫蒸氣的氣息。我開始用青白色的磷光描繪咒印組成。在灼熱的氣息即將吐向咒式之前,我的咒式編織完成。
咒力隨着我意識的引導,到達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藉着劍護手上寶珠的演算而轉換集結成束。彈倉旋轉,以選出的咒彈藥匣內部的置換元素作爲催化劑,開始進行物理干涉。
紡出的咒式藉由刀身放大,在刀刃處描繪出閃耀的咒印組成式。我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的「爆炸吼」。形成淡黃色結晶的三硝基甲苯炸藥(譯註:即TNT炸藥),以雷酸汞及迭氮化鉛作爲引信爆炸。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氣流與鋼鐵製的刀刃襲向龍。
猛烈的爆炸擊碎火龍紅色的鱗片,撕裂牠的肌肉,噴出紅色的血沫。
眼神憤怒的龍冒出白煙與鮮血落下。
牠的五隻爪子插進大地,撐起巨大的身體與頭部。高速展開的爆裂咒式,並未造成致命傷。
「你的個性真的是爛到世界毀滅。」
「你的身高看起來矮了一個頭,是最新流行嗎?」
顯示他勇者氣概的眉毛之下,是戰士嚴峻的眼眸。如美女般玲瓏的鼻樑與帶有妖豔赤紅的嘴脣。相反要素的絕妙搭配,構成了他的美貌。
然而,他的個性卻比在暗夜被燒死的黑貓的影子,還要黑暗。吉吉那‧嘉迪‧多爾克‧梅雷歐斯‧亞修雷‧布夫這個長得要死惹人厭的名字,也令人不由得煩悶起來。
我發動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的「徵酸」。吞下生成的氫氧化鎂與氫氧化鋁。制酸劑發揮效果,緩和了我的胃痛。
「我的氣度是不可能變得跟嘉優斯你一樣小的。」
他刀刃色的頭髮隨着夜風搖曳,鋼色的雙眼注視着搖曳的營火。我的夥伴吉吉那隻要不開口,那美貌就有如名匠手中完美的雕像。
「我們只是編織進攻型咒式,驅除龍或巨人或禍式的「異貌者」,或是狩獵同業之中的犯罪者而已。」
「你不覺得問題和麻煩事都是越小越好嗎?」
十二口徑的咒彈,在彈倉裏有十二發,火藥室裏有一發。由劍靠在肩上的重量,可以確認合計共裝進了十三發子彈。
「進攻型咒式士就是做這種工作。不要抱怨。」
「總而言之是個爛工作。」
當然使用有胃黏膜保護作用的蔗糖硫酸酯鋁鹽或是羅莎替丁乙酯鹽酸鹽(譯註:羅莎替丁不具胃黏膜保護作用,此處爲作者誤植),或是愛希莫替定(譯註:查無此藥品,可能爲作者筆誤或虛構)、希每替定或瑞尼替定等作用於H2受體,抑制胃酸分泌的藥物也可以,但是要想起組成式非常麻煩。
血沫由龍脖子的斷面飛濺開來。在血的豪雨之中,「屠龍刀涅雷多」巨大的刀身刺入大地。
雖然知道是吉吉那的高速拔刀術,但是這麼巨大的刀刃動起來的瞬間,和途中的軌跡我都無法分辨。
火龍的頭部,光是頭顱部份就和一個人一樣大。
古拉席卡的城鎮本來有住人。可是由於「異貌者」的猖獗與重劃龍保護緩衝區的邊界線,鎮民就撤離了。看來整個鎮都已被廢棄。在遠離艾裏達那與衛星都市羣的邊境的地區,這樣的鎮並不少見。
我想起靠在我左肩的魔杖劍狀況不佳。我用左手大拇指把劍推出鞘,檢查刀身。
「你會替我擔心還真稀罕。」
「因爲我知道吉吉那你的跳躍攻擊,所以判斷只要停下牠的腳步一瞬間就會有效。因爲殺死牠是你們屠龍族的專門技術。」
◇ ◇ ◇
下一個瞬間,一陣寒氣傳上我的背脊。
我脣上出現苦笑。把自己的肉體視爲分子構造,是化學系的人還有我這種煉成系咒式士的壞習慣。
我的眼前倒着龍巨大的屍體。
「你的度量之小真是令人喫驚。」
這傢伙總是這樣。把自己當成老師似的,淨是發表着誇大的對龍戰術理論。
吉吉那發出震驚的聲音。被擁有一流進攻型咒式士的證明,達到第十三層級的吉吉那這麼說,在第十二層級的我毫無立足之地。
「在你那陰險的咒式裏,應該有用『死哭磷沙霧』中距離打倒牠這種方法。」
我拿出手機,打開立體光學影像。由光線構成的格子中,浮現出立體的地圖。我調查了我們現在的位置。這裏是距哲貝倫龍皇國的艾裏烏斯郡都艾裏達那市,東北方二十八公里的地方。不只有邊境,看來也有古拉席卡的城鎮。
「反正我也沒有要約吉吉那。」
相反的我的夥伴吉吉那是生物系排名第六名。屬於劍士和格鬥士多的系統,似乎都是個性純樸,不會讓人覺得心地不好,我想舉眼前這個男人當作反證。
我們在崩塌大樓的一樓取暖。吉吉那坐在水泥地上。我在牆壁的碎塊上坐下。
「那,吉吉那你休假預計做什麼?」
被切斷的龍頭飛到我和吉吉那之間。頭隨着血描繪出的軌跡,落到大地上。隨着持續的沉重聲音,龍閉起的牙齒間,未完全發動的咒式火焰如蛇般漏出。
吉吉那扔回一句話。火龍的眼睛似乎透過車窗看着這邊讓人感覺不太舒服。不要恨我們啊。我轉換心情。
刀刃之上,我的夥伴吉吉那露出猙獰的笑容。
再次沉默。
雖然每次我們都只能有這樣子的對話,但是由於兩個人一起經營事務所,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不說話。我痛恨自己的親切和社交性。
「明天要跟貝利克和伊安古他們去看佛克爾比賽嗎?」
曾有女人說我長得像電影演員拉格曼諾夫。可是長得像由於性病及貧困而精神崩潰,殺死妻兒,自己也自殺的演員,說實在的完全不令我高興。
吉吉那銀色的雙眼注視的倒在大地上的龍頭。
「吉吉那的腦袋裏,沒有小的地方呢。人生一開始就有缺陷還真是辛苦。」
也許我的臉長得有點軟弱,但是由於不間斷的辛勞,我總是帶着不高興的表情。今天連臉色也不好。
由火龍的頭和身體的斷面,都噴散出大量的血液。
平手。能和吉吉那進行人與人交流的人類,不存在於地面上。在其他的次元應該也沒有。
隨後我想起上個月那期進攻型咒式士的業界雜誌「咒式之友」。在六個系統的之中,像我一樣的化學系咒式士被投票選爲「性格差勁的進攻型咒式士」第一名。實際被這麼說實在令人不開心。
正確來說,是望着佔據了事務所的箱型車後座的火龍頭部。
龍的頭部上方,由天降下了黑影。瀑布般的白刃落下,擊中牠粗大的脖子。
我也諷刺地笑了,回應吉吉那的笑容。
「好大的行李」我嘴裏叨唸着抱怨。「要不是有個不知道打哪來的傢伙,主張要帶整顆頭回去,那就只要帶一部分回去就好了。」
「所以平常就應該鍛鍊好。」
我按摩眼角,驅趕眼睛的疲勞。胃酸好像過多,連胃也訴說着煩悶的疼痛。少許的機能障礙、肉體疲勞及精神疲勞。低血壓及低血糖。我判斷對工作不會有影響。
吉吉那嘟囔。他似乎看見了我的咒印組成式。
「沒必要告訴你。」
我的反擊,讓吉吉那臉上掠過不愉快的表情。
「玩球之類的真無聊。」
屠龍刀涅雷多巨大的刀身,輕觸我的頸動脈。我止住呼吸。
「你胃痛嗎?鍊金術師。」
在被捨棄的城鎮裏,只有我跟吉吉那。
「所以我說啊,雖然我知道你做人很失敗,但至少可以用比較像人的方式說話吧。」
「我們不是支持研究或是企業活動的咒術士,是進攻型咒術士。」
「還是,你要遵守EMES或是ENOK,咒式士市場獨立保護協會或是咒式士受益委員會的的規範,當個守規矩的好進攻型咒術士呢?」
吉吉那把背靠在崩毀的樓梯上,看着我,視線又回到搖曳的火焰。
我跳到樹木旁。吉吉那拉回刀刃,打了個呵欠。
「嘉優斯,你剛剛的『爆炸吼』以那種距離來說那樣的生成量不足夠。我的追擊只要晚了零點一秒你現在已經死了。」
刀刃長八百零二公釐,釱咒銀合金製成的刀身。除了機械部份以外的刀柄全長是三百零一公釐。護手上有鉚釘裝飾。作爲事象誘導演算裝置的三個寶珠並列在機械部份。
「嘉優斯,珍禽異獸的叫聲好吵。趕快去死,或是被殺了我再開口。」
「這是我族的習俗,應該要對龍表達敬意。」
「生成甲氟膦酸異丙酯,也就是沙林毒氣的『死哭磷沙霧』從能在那樣的接近戰中使用嗎?如果不能完全壓制對方,我們就死定了。」
我操作彈倉選擇咒彈。用靠在護手上的左手的食指拉動扳機,抽出空藥匣。
「不是報告裏那樣的龍呢。」
吉吉那淺笑。
唯有寂靜。只有營火中,偶而傳來木材彈跳的聲音。
排列在街道上大樓裏玻璃全都破了,可以看見黑暗的內部。一片荒蕪的城鎮裏,吹着還帶有寒意的初春晚風。
吉吉那水平揮動刀刃,我屈身閃避。銳利的刀刃快速畫過我的頭頂,削去了好幾根頭髮。
如果現在回到艾裏達那,必須通過龍保護緩衝區。由於穿越滿是「異貌者」的邊境森林太過危險,我們只好等到天亮。
「真可惜。我們光榮的屠龍族有句諺語是說『獵物跟女人都是越強越好』。」
我吐出了屏住的呼吸。將還帶着熱氣的刀身收進刀鞘裏。
「哇───糟透了。吉吉那的右邊,還有左邊的人可以幫我轉告他嗎?叫他趕快去自殺全世界都會很高興。」
「我主要是考慮不要波及到夥伴的程度。下次即使波及到你也沒有關係囉?」
我自己的側臉映照在刀身上。
「性格從原子層級就崩壞的吉吉那有資格說我嗎?」
魔杖劍排出的十二口徑咒彈的藥匣落在岩層上。像是銀鈴一般清脆的高音,那是宣告戰鬥結束的鐘聲。
對於我的話,吉吉那閉上眼。看來並沒有在聽。
路面的柏油有龜裂的痕跡。停在路邊的車,只剩生鏽的骨架,輪胎都破了。路邊的號誌由中間折斷,暫停的指示牌掉在人行道上。
一口氣切斷了硬度極高的鱗片、筋肉與骨骼。
吉吉那繼續望着火焰。銀色的雙眼看着火焰的另一邊,停在路肩的事務所的車。
我將指尖伸向鼻樑,調正知覺眼鏡的位置。
吉吉那做出結論。總而言之是完成了委託的工作。他伸了懶腰,把手放在營火上。
最大名刃級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蒼白的刀身裏,寄宿着月光。
吉吉那回話。
天花板幾乎都崩落了,彎曲的鋼筋由斷面露出。下弦月籠罩鋼筋的尖端。
響起鋼鐵的聲音。身爲「劍舞士」的吉吉那撫摸着靠在肩上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的劍鞘。
清澈蒼白的光芒射下,今晚是下弦月的夜晚。
這是我長久以來使用的自動彈倉式魔杖劍。總覺得變得有點像我自己。
更加的沉默。和吉吉那對話,就像想在永久凍土上種植二期作物一樣是不會有收穫的行爲。
「意思是說,雖然會利用各種協會,但卻不想遵守無意義的規範或勸告嗎?」
我跟吉吉那升起了露營用的營火。淡淡的煙霧由微弱的火焰中升起,飄向夜空。
就如往常一般。我們是一如往常的進攻型咒式士。
雖然實際上幾乎都是正確的,但是老實說聽了想照做的念頭,就跟惡魔的良心一樣完全不存在。
「像你這種傢伙,不準提到屠龍族。」
吉吉那美女般的嘴脣歪曲,扔下這句話。
「屠龍族從太古時代開始,就以狩獵非人的『異貌者』維生。」
他的聲音裏帶有刀刃般的意志。
「在進攻型咒式士中,也是孕育出被稱作屠龍士這種專門以龍作爲對手的職業的戰鬥民族。要說現代對龍戰鬥術的技術或裝備,以及戰術的基礎都是由我們制定的一點也不爲過。」
他定睛看着我。
「這點你這種傢伙沒資格提。」
「煩死人的民族,煩死人的吉吉那。」
吉吉那屬於這個屠龍族。
可是,只有一半。也許這就是造成他煩人性格的原因之一。
對不得已和吉吉那搭檔的我來說,感覺就像在火藥庫裏舉行煙火大會。換種方式形容,就像是脖子上掛着絞刑的套索跳舞。
營火中的柴薪,發出乾裂的聲音。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我將身體由碰着我脖子的刀刃移開。吉吉那也移開魔劍。我吐了長長的一口氣。
「不要總是用刀劍解決事情。這是你們那一族的戒律,還是是你的老毛病?不犯下連續殘虐殺人案就冷靜不下來嗎?」
「我想切下你的舌頭這隻能吐出骯髒句子的病根。」
我將視線由吉吉那身上移開,火龍的頭部再度映入我的眼簾。曾經熊熊燃燒的眼眸,在火龍已經死亡的現在也成了混濁的暗紅色。
「我知道你們討厭讓自己的棲息地變得狹窄的人類。」
火龍的眼睛像是在責備着我。
「可是,進入古拉席卡龍緩衝區,只要你喫了人,人類就不得不狩獵你。不要這麼恨我。」
我的藉口,不可能傳遞給死去的龍。
發出沉重的聲音,尾巴避開。再度破壞了大樓的牆壁。
吉吉那握着的,是真名刃級魔杖刀。屠龍族特別將其稱爲屠龍刀,吉吉那替它取了「涅雷多」這個名字。
「喂,吉吉那。果然還是有點奇怪吧?」
雖然我和吉吉那包含在前一個事務所的時期共三年期間,打倒了包含五百歲等級在內共十一頭龍,但在牠面前也全無意義。
然而藉由封咒榴彈的威嚇和擾亂效果,我們閃進與對方的空隙間。
像吉吉那這種前鋒系的咒式士,與一般人的肉體不同。肌肉細胞裏的粒線體是一般人類的好幾倍,運送氧氣的能力與肌力也較高。
「根據以前吉吉那你教過我的DDMM,也就是泛屠龍式龍測量法,龍由生下來之後,雖然會有誤差,但是由十年到百年會長到全長二十公尺的程度。」
即使我不是對殺氣敏感的前鋒,對方來到這麼靠近的地方也能夠感覺到。
吉吉那思考了我的疑問,做出回答。
對屠龍族的戰士來說,長命龍是最棒的獵物。對其又敬又畏,接着將其屠殺之。
「剛纔的火龍,只是跟着趁隙作亂而已。」
即使如此本能的恐怖感還是令我全身顫慄。
我做出結論。
龍的右前腳一邊飛散出鮮血,一邊將尾巴掃來。吉吉那用刀刃接住急襲而來的尾巴。
「這是偶然發生的事。旅途中的巡迴商人,在陌生的皇國中,踏入緩衝區,那是與龍簽訂了天倫條約的龍棲息地。」鋼鐵般的聲音繼續着。「棲息地本來就已經夠狹窄了,還有人踏入牠們的聖地,被激怒的龍殺死人類喫下。龍的怒氣無法平息,甚至對外圍的居民出手。」
不自然的感覺增加了。「接下來,每一百年會長大一公尺。也就是活了兩百年會有二十一公尺,三百年會有二十三公尺。雖着年齡增長,體型變得巨大,咒式力和戰鬥力也會增加。」
爲了閃避龍致命的吐氣,吉吉那往右,我往左移動。兩人都由街道的兩端靠近。只要離開一瞬間就會被殺死。
由左往右進行破壞的左腳上升,落下。柏油路破碎爆裂開來。黑色的碎片中吉吉往側面翻滾。由頭盔中露出的眼睛和嘴角笑着。
我把毛毯拉到胸口。夥伴說出的「長命龍」這個詞,讓我的背脊發涼。我打算在早晨來臨前小睡一會。呵欠由我的脣間漏出。
我用知覺眼鏡確認被展開的是數法系第五位階的咒式「反咒禍界絕陣」。
崩落的大樓。被濛濛白煙包圍的街角。我的爆裂咒式對龍幾乎沒有造成任何損傷,牠離開了我的視線揮動尾巴。
「即使是屠龍族,碰上了『長命龍』要存活下來也很難。」
咒式隨着大量的呼氣發動。牠吐出湍流。
牠們以由巨大笨重的外觀無法想象的方式動着。彎曲着長長的尾巴,繞過石柱之間。踏破石階的聲音,以及由身體放出的放射熱與二氧化碳氣體,都能夠用結界隱藏。
「糟透了。」
黑色邪龍的綠色雙眼,向下看着我們。有如永久性冰河一般的雙眼,放射出滿溢的咒力。我的全身僵直。
失去一隻腳的龍的眼中,寄宿着嗔恨的火焰。牠口邊的咒印組成式已經完成。
回顧事態,只是再次確認一點也不讓人愉悅的事實。
我由橫躺的姿勢重新站直。
「喔喔喔喔喔唔唔唔唔唔唔!」
他的喉嚨膨脹,正要吐出致死氣息的同時,我的咒式編織完成。
吉吉那成爲一陣颶風沿着大樓旁邊衝刺,左手繞到腰後。把三支放在皮帶裏的金屬筒夾在指間拉出,投擲出去。
龍發出苦悶的咆嘯,揮動左前腳。吉吉那後退,被切斷的右前腳落下發出重低音。
我站立處的柏油路,像沸騰似的冒出泡泡。背後的石像溶解得分不出眼鼻和手腳,冒出蒸氣。像金屬生鏽般強酸刺激的臭味充滿了夜晚的街道。
奔跑的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涅雷多,消耗旋轉彈倉裏面的咒彈。發動了生物強化系第三位階的「衂蟹殼鎧」。他埋在體內的強化合金溢出,形成六角形覆蓋住皮膚。強化幾丁質與強化角質的裝甲及強化肌肉讓他全身大了一圈。
「沒想到真的是『長命龍』等級。」
眼前的龍,是如他漆黑鱗片所示的「黑龍」。
「因此被害者有兩名商人,以及邊境警備隊的三人,對嗎?」
大氣中原子的電子與原子核處於極度電離狀態,生成電漿。只要命中,擁有傲人的破壞力,連庭院裏一池子的水都能瞬間蒸發。
往側面翻滾的吉吉那,將腳跟踢向石階急速停下來。成爲子彈似地在低空中飛翔。
吉吉那反射性發動展開的是生物強化系第一位階的「醒奮」。會使腦內的藍斑核等處分泌正腎上腺素與多巴胺等單胺類,活化意識。
我口中不由得吐出咒罵。
雖然牠不是「長命龍」,但和我們對峙的龍幾乎是同一等級。
「報告中的龍有一棟房子大,我當時就有會遇到至少四百歲到五百歲強敵的覺悟。咒式具等裝備,我也準備了很強力的。可是,眼前的這頭龍只有一百歲左右,還是很年輕的龍。顏色也是和報告中相似的暗紅色,是火龍。」
在生物學上,屬於鱗龍目巨龍科爬龍屬。與會吐出火焰的火龍和吐出氯氣的綠龍爲同屬異種。是一種會吐出強酸的兇惡龍類。
「而火龍自己也像這樣被狩獵。是沒有救贖的連鎖效應。」
發揮超乎常識肌力的吉吉那,再度回到與對手間的空隙。
切割開硬度很高的鱗片,切裂強韌的肌肉,彈出紅色的鮮血。吉吉那的腳跟踏入柏油路面,揮動刀子由龍體內抽出。將龍粗大的右前腳完全切斷。膝關節之前的部份飛向夜晚的大氣。
吉吉那獅吼般的叫聲,宣告了殊死戰的揭幕。他勇猛的叫聲解除了我身體的僵硬。
「是彼此運氣都不好吧。」
下一個由白煙中出現的,是有如蜥蜴又像鱷魚般的巨大頭部。下弦月的光芒照着牠的角,可以看見龍族特有那冰點以下的眼珠。
頭盔與護面由背後往前覆蓋住吉吉那的臉。出現的是惡鬼的形象。由裝甲之間向外窺伺的雙眼寄宿着鬥志的光芒。
當光是結界無法阻擋時,龍舉起已經受傷的右前腳當作障壁。恐懼的感覺快速穿過我的背部。善於防禦的黑龍,是最糟的。
牠抬起的頭部,高度達到二層樓房的窗戶。接着長長的脖子的,是由魁梧四肢支撐着,和一棟房子一樣大的身體。長長的尾巴輕晃着敲擊柏油路,僅是這樣便讓路面粉碎。
活了千年的龍,令人類充滿畏懼而稱其爲「長命龍」。
前方大樓的牆壁碎裂。噴出的瓦礫成爲散彈,落在我和吉吉那身上。
吉吉那跟我,躍過崩壞的牆壁,來到街道上。
他將扭轉成平行四邊形的屠龍刀涅雷多舉到肩上,揮下。刀身命中支撐着龍的體重的右前腳。
那是叫做封咒榴彈的咒式具,即使是不會使用爆裂咒式的咒式士也能發動低等級的咒式。
龍族隨着歲月增長,智力和咒力都會增加。在戰鬥中帶來的損害和牠們身體的巨大程度相等。活了千年時光的龍,鱗片會帶有金屬質感的光澤。
但是,牠們不擅長消除自己的殺氣。
我發動「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藥爆炸,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氣流與鋼鐵製的刀刃襲向龍。
根據我觀測的結果,咒式的原理是干涉作用量子常數與波函數。反過來說是隻要施加更大的干涉,就能削減咒式的威力,甚至抵銷低位階的咒式。是龍或巨人或禍式會使用的,強力的防禦結界。
龍呼出的氣息,將被遺棄城鎮的風景完全改變。
「不是,你不覺得牠比報告中的龍小了一點嗎?」
龍應該也對自己硬度很高的身體被切斷感到震驚。
龍也終於察覺到了。我們不只是可以喫可以殺的獵物,是擁有能夠毀滅他這偉大龍族力量的進攻型咒式士。
在白煙之中,可以看見金屬質地的鱗片。我看見閃耀的五根爪子落下。柏油路碎裂的重低音,在我腹中迴響。
龍將頭後仰,吸進空氣胸腔急速膨脹。下顎前浮現咒印組成式。
狂奔的屠龍族戰士,全身披着完美的裝甲。
終於憤怒的雷電穿過了結界。應該能夠破壞龍的胸膛的一擊,命中右前腳。瞬間血與肉化作飛霧。
根據知覺眼鏡測量的結果,眼前的龍全長有二十七點七八五五公尺。根據DDMM,計算起來是大約八、九百歲等級的龍。
龍收回左前腳,攻擊吉吉那。屠龍族的戰士跳起閃避。代替他承受龍的一擊的大樓牆壁,一瞬間變成瓦礫。
被投擲出去的咒式具,在龍的眼前爆裂。然而爆炸的風暴與鋼鐵的刀刃,卻在龍跟前的空間突然地消失了。
這是因爲,世界上不存在牠們怕到需要隱藏自己的生物。
「我發現了啦。」

「因爲是陷入恐慌狀態的人做出的報告。有可能看起來比實際上大。可是的確如嘉優斯你說的,誤差太大。」
轟然巨響。
眼前的龍生前,由尾巴末端到頭部共有十九點五公尺。
「低能的嘉優斯也會照鏡子嗎?」
吉吉那站在我身旁,尋找攻擊的機會。
「如果有報告中那樣的龍,那可能還剩下一頭跟房子一樣大,力量更強的龍。」吉吉那鋼色的眼中浮現出期待的神色。「也許正是『長命龍』。」
「看樣子牠纔是使人遇害的原因。」
與兒童肩寬同寬的刀刃,在根部與中間處彎曲,看來像是歪斜的平行四邊形,全長九九五公釐。凌駕鑽石的努普硬度值與耐久性值得自豪,賈那散鐵重咒合金制的刀刃。爲了切割「龍」或是「異貌者」的巨大身體而做得很巨大,是專門用來毀滅敵人的魔杖刀。
我看着靜止的火龍頭部,有股不自然的感覺。
巨大波濤的影子落在我身上。同時衝擊我的身體。吉吉那由側面跑來,帶着我翻滾。
「嘉優斯,發現了嗎?」
吉吉那作出宣告。
那是僅只是牠的存在本身,就能壓倒所有生物體的「異貌者」之王的雄姿。
「別開玩笑了。」
龍用巨樹般粗的左前腳,水平地橫劈向進入空隙的吉吉那。有着攻城錘般的破壞力與暴風般速度的一擊。吉吉那低頭閃過。龍的爪子擦過戰士的頭盔與鎧甲表面,青白色的火花四散。
我立刻翻滾後退。我們停在柏油路上。噴散出的粉塵形成煙幕。
我展開雷磁雷擊系第五位階「電乖鬩葬雷珠」。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的刀鋒出現青白色的球體,張開。雷鳴彈射出紫電,以光速飛翔。與龍的干涉結界正面衝突。
那是空無一人的柏油路。生鏽的廢車,排列着暗灰色大樓的城鎮。
吉吉那低語。
我遲緩的呼吸在中途停住,吉吉那已經起身,單膝跪地。
綠色的瞳孔由右邊移到左邊,捕捉到我們的身影。
爆炸的煙霧平息。我們與龍保持距離,在街角對峙。龍的瞳孔縮小。
龍往前進。宛如宮殿內柱子般的右前腳用力踏上被棄置在路邊的廢棄車輛,車子像是紙做的一樣破碎。
可是,我們已經察覺了。
吉吉那冷靜地檢討着。
龍的干涉結界與電漿彈發出強烈的光芒。量子干涉遇上量子干涉,青白色的光芒四射。
龍吐出的,是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的咒式「硝硫灼流」所生成的王水。
王水是濃硝酸和濃鹽酸的混合液,藉由氯與亞硝酰氯,是連安定性高的金屬金或白金都能溶解的超強酸。如果人類被淋到了,會體驗活活被溶解的地獄。
龍極大的咒力所生成的王水,就算沒有直接被擊中,強酸的蒸氣刺激眼鼻也會造成痛苦。
蒸氣的前方,是黑色的身影和青白色的磷光。
「第二擊來了!」
吉吉那抱着我飛翔。腳下可以看見強酸迸出的湍流。他在廢車上着地。
我因爲劇烈的疼痛發出呻吟。我的背和腳噴到強酸的飛沫,牛仔褲和上衣都破了,皮膚和肌肉溶解的劇痛折磨着我。
龍彎曲尾巴。揮動地面上最大的鞭子,攻擊向我們。隨着巨大的聲響,被廢棄的車子粉碎。
吉吉那跟我,快了一瞬間逃到空中。由空中注視着車體變成金屬碎片,着地。吉吉那放下目前還無法展開咒式的我,開始狂奔。向右繞到右前腳負傷的龍的死角。
龍的頭部與嘴巴前方描繪着咒印組成式,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銀嶺冰凍息」。零下一九五點八度的液態氮以高壓隨着極爲低沉的聲音射出。
吉吉那以屠龍刀接下十幾條的冰槍。轉過對龍戰鬥用的長外套,舉起左手擋住寒氣。
駭人的寒氣狂暴地蓋向外套和甲殼鎧的表面,將之凍結。
吉吉那同時發動生物強化系第二位階的「耐凍蛋」。在體內生成抗凍蛋白,防止水分形成冰晶,甲狀腺荷爾蒙使體溫上升對抗低溫。
甲殼鎧的表面還結着霜,吉吉那如箭般飛奔。他突然停下,飛散出冰塊碎片,躲開龍左前腳的一擊。
龍的前腳敲碎柏油路,吉吉那飛翔起來。他踢了龍的膝蓋飛得更高。
他在黑龍頭上,揮起帶着月光的刀刃。
旋轉着的長大刀刃,往龍的腦門揮下。黑龍將頭彎向後方,逃過了致命的刀刃。
龍頭回到原處。張開大顎,如數十隻短劍般的牙齒逼近吉吉那。
吉吉那的屠龍刀尖端發光,發動生物變化系第二位階「空輪龜」。背上和腳底形成的噴射口中吐出壓縮空氣,急速落下。龍閉上的大顎,只咬住空虛的夜晚空氣。
吉吉那向前旋轉。在圓弧的終點,用屠龍刀砍向龍的左前腳。發出痛苦叫聲的龍,揮舞着只剩膝蓋的右前腳。雖然只擦過跳向後方的吉吉那,但頭盔便已粉碎。
對吉吉那來說,無意義的說教應該比和「龍」跟「異貌者」相互狩獵性命還要痛苦。我也很痛苦,但是隻要看着吉吉那很痛苦似的表情就不無聊。
就算對手是龍,我也不想象高僧一樣頓悟後悄然赴死。奮戰掙扎而死比較好。雖然單純,但這是我的人生觀。
脖子的斷面處溢出大量的血液,在柏油路上形成黑色的河川流淌開來。
鮮血之河的支流,流到我的腳邊。
或是背後的大菱形肌、闊背肌、斜方肌,
他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是對我的挑釁。
搖晃傾斜之後,一口氣倒下。地面響起簡直令人耳聾的聲音,黑龍的身體倒下。
國歌裏的確有這麼一句,龍與吾等定下契約~。剩下的跟我的愛國心成正比,我都不記得了。
「好啦,要走了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煩的「異貌者」征討工作,是屬於管轄國民的健康與福祉的衛生署,意義讓人似懂非懂。恐怕是,官員們爭奪權限到了最後產生的結果吧。
實在是可以看出腦袋愚笨程度的長度呢,我每次都會這麼想。
或是雙肩的三角肌,手部的上臂三頭肌,上臂二頭肌,
「雖然可惜,不過果然沒法隨意攻擊。」
吉吉那回了發着呆的我。
「吉吉那,你是在等我跪下吧?」
殺戮的電流,無視於結界與鱗片形成的鎧甲,將刀柄及刀身作爲導體,傳向龍的體內。電子的奔流,由下顎傳向腦髓、頭部、身體、內臟,使之沸騰,最後由左腳穿出至柏油路。
龍又搞錯了。
龍的頭部飛到吉吉那身旁,猛力撞上大樓的牆壁。拖曳着黑色的血液,掉到路肩上。
我們做的事,到底能幫助到哪些人呢。也許只是,滿足了被害者們的復仇心而已。
「打倒了接近準長命龍的龍,我很滿足。我有了下次打倒『長命龍』的自信。」
由腿部的縫匠肌到腓腸三頭肌、大腿四頭肌、臀大肌與臀中肌,
接着左右腳和長尾的攻擊,也無法捕捉到高速移動的吉吉那。而吉吉那,也因爲不間斷的致命攻擊,無法更加前進。
有如令鼓膜疼痛般的,沉默與靜謐。
連前鋒咒式士鍛鍊至極限的肩膀三角肌,也會因堆積乳酸感到疲勞的可怕說教。
市政府的側面,有許多工人正在進行把物品放到車上的工作。車子載物處上放着的,是黑龍跟火龍的頭。是我們打倒的龍。
「我們打倒了準長命龍,搞不懂他還要對我們說教的理由。」
電子觸手的效果被結界抵銷彈開,包圍住涅雷多。包住由龍的下顎伸出結界外,涅雷多的刀柄。
「你申請的跟龍戰鬥的勞工傷害保險,總之不予受理。」
我做出沮喪的樣子,都是演技。
超強酸由龍的口腔中溢出,牠發出含混的叫聲。
他的說教將近三小時之久。
道路另一頭,龍展開了咒式。膝蓋以下消失的右腳和左前腳被切開的傷口冒泡。形成骨骼,包上肌肉纖維、血管及神經組織。覆蓋上鱗片,到完全再生出五隻腳爪,只花了三秒。
我和吉吉那看着寫有「哲貝倫龍皇國衛生署委託生活安全部 艾裏烏斯郡都 艾裏達那市生活措施課 課長普利西拉‧優普斯魯‧沙札蘭」職稱的名牌。
吉吉那桃色的舌頭舔着自己流出的血。
我吐出不知何時屏住的呼吸。吉吉那的全身染着黑龍的血。
沙札蘭對於他極爲沒有道理的理論,不抱絲毫疑問地猛力說教着,已經達到工匠專門技藝的領域。我認爲那是拷問專家的領域。
接下來,不寬敞室內的空氣,混濁沈澱下來。我的右邊,是有書架裝飾架的辦公桌。坐在椅子上的,是沙札蘭課長。
生物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在吉吉那的體內發動。他全身的肌肉膨脹到破壞甲殼鎧,繃開固定鎧甲零件螺絲的程度。他的腳由腳跟到腳踝都埋入柏油路,阻止了龍的前進。
超強酸與寒氣,巨大身體造成的強力打擊讓我們陷入絕望的狀況。
「當然要走。」
隨着咒式,被稱作紅肌的慢縮肌纖維中的檸檬酸循環利用氧氣以最佳的效率分解肝醣與葡萄糖,產生三磷酸腺苷(譯註:即ATP,於生物體內傳遞能量)。在被稱作白肌的快縮肌纖維中,以最佳的效率利用肌磷酸(譯註:即CP)與三磷酸腺苷,藉着代謝ATP-CP收縮肌肉。被強化的慢縮肌與中間肌纖維之間,進行強力的神經傳遞,合成大量的肌磷酸三磷酸腺苷。
是龍的治癒咒式。連咒彈都不需要消耗。
說教是因爲課長和我們年齡差不多的女兒,對他說「我的內褲不想和爸爸骯髒的內褲一起洗!」,所以把所有的事都怪到我們頭上。
沙札蘭憤怒的聲音飛來。看來還會繼續。
傷勢應該比我還重的吉吉那,左膝跪地。吉吉那解除了甲殼鎧和肌肉強化的咒式,吐着氣。我問了我的夥伴:
吉吉那銀色的頭髮散開,在我身旁着地。
接着我看了外面。窗外,哲貝倫龍皇國的國旗在市政府的正門前飄揚。畫着神劍伊西卡與黃金神龍札‧弗伊。
「誰可以比你這傢伙先跪下?」
吉吉那浮現肉食動物似的笑容。鋼鐵一樣的視線眺望着市政府的側面。我也跟着他的視線。
負荷過重時,韌帶與關節的高爾基肌腱器會將訊號送至脊髓,抑制運動神經元的活動。爲了防止韌帶或關節損傷的脊髓反射,只會送到高爾基肌腱器發出訊號的運動區,由脊髓發出的抑制訊號會強制停止動作。
刀刃快速移動,使鱗片與肌肉與骨骼碎裂。刀身由下顎往龍的後頭部,接着移向虛空之中。
爲什麼?我知道原因。
接着他由我的生活態度到出生月份的星座和血型、眼鏡的角度、呼吸的間隔,甚至連我的存在本身,到與哲貝倫皇國共享艾裏達那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事情,挑出我的毛病再度開始範圍廣泛的說教。
聽見被用現在毫無用處的稱號「利瓦伊」稱呼,我知道中年男子接下來會用說教攻擊我。我是子爵家的三男,雖然享有準爵的待遇,但我一點都不在乎。
「你啊,腦袋是缺氧了嗎?你忘記自己差點喪命了嗎?下次委託給想被殺的進攻型咒式士好了。」
全身一共有約四百種,六百五十條肌肉被強化膨脹到底限。超乎常人的全身產生出的巨大力量凝聚,聚集在刺入龍顎的屠龍刀柄一點上。向前方劈入!
由內臟往外被燒灼的龍全身震顫。嘴巴與鼻子的孔冒出白煙,灑出沸騰的黑血。
◇ ◇ ◇
沙札蘭稀疏的頭髮,隨着他的說教搖晃。仔細看可以發現那似乎不是天然的頭髮,而是人工頭髮。
我可是沒有第二個的啊。
「嘉優斯╳一,吉吉那╳一」
「有在聽嗎?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你的稱號只是裝飾品嗎?」
聽見我的話,吉吉那收了收下巴表示理解。
離開市政府,夕陽已染上建築物。牆壁另一側廣大的艾裏達那街道也染上紅色。
可是戰士的手,握着刺進龍下顎刀刃的刀柄。
站着三小時接受使用不明含意理論的說教,我的腳痛,頭也頭,很想死。
沒有人類可以喜歡吉吉那。我的夥伴是討人厭的傢伙沒錯。
「微不足道的公務員心裏想的,只是如何依循前例明哲保身而已。他應該根本不在意眼前的現實是如何。」
或是身體的腹部外斜肌與腹直肌、前鋸肌與胸大肌,
在無人鎮上的十字路口,我和吉吉那,與龍對峙。
雖然我只偷看過文件一次,但在文件中我們的項目,是放在和衛生紙跟文具一樣的,耗材那一欄。
龍的前腳插入柏油路撐住。由於高熱變得白濁的眼珠轉動。瀕死的龍頭部快速落下。
刀刃割裂夜晚的空氣,旋轉着飛出。擊中龍的下顎。將咒印組成式連同下顎貫穿,光芒散亂.。強制阻止龍吐出致死的氣息。
「那個結界由正面進攻太過有勇無謀。需要想辦法用點小技巧。」
牠張開上下顎,快速向我襲來想喫我。
可是,我身旁的吉吉那,浮現出笑容。他將屠龍刀涅雷多的旋轉彈倉裏,全部的空藥匣退出來。將特別訂做的二十二口徑超大型咒彈六發,一起裝進去。他拉起擊鐵,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擁有高度的智力、強大的咒式以及巨大的身體,是地面上最強的生物。就算我們擁有咒式和劍技,也只能對牠造成輕傷。該怎麼辦纔好,真希望有人趕快告訴我。
站在我左邊的吉吉那,手在身後交叉手掌不斷開闔。額頭冒出油脂和汗水。
我屈伸膝蓋,緩解長時間直立不動接受拷問帶來的疼痛。
屠龍刀涅雷多的旋轉彈倉噴火,彈出咒彈。
「不要看旁邊!光是浪費公帑不知羞恥使用龍道的傢伙。索雷爾,亞修雷‧布夫,我一定要教會你們作人的道理!」
這就是龍。
吉吉那輕輕吐了口氣。
吉吉那將重要性僅次於自己母親和榮耀的屠龍刀涅雷多投出。
◇ ◇ ◇
由額頭流下的血,劃過臉頰來到他的脣邊。
我因爲疲勞與傷勢而無法站立,用魔杖劍代替柺杖支撐在柏油路上,倚靠着。雙膝着地,反覆深呼吸。
雖然牠使出揮下的一擊,但吉吉那用刀刃接住。整個接住龍乘着數十噸重體重的一擊,就算是吉吉那也會當場死亡。刀刃一面發出紅色的火花,一面滑過龍巨大的腳。
明明我好不容易逃避着,中年男子的聲音卻把我拉回現實。
吉吉那由側面飛奔而來,由正面接住龍頭。吉吉那的身體被撞飛向後方。
雖然不知道吉吉那有沒有聽到我的抱怨,但他也旋轉着肩膀。
好機會。我展開電磁雷擊系第二位階的「雷霆鞭」。一條雷電由魔杖劍的尖端快速衝出。
只剩下下顎一部分的龍頭,落到柏油路上。支撐牠體重的兩隻前腳彎曲,膝蓋着地。形似蝙蝠的小翅膀只揮動了一次,像小山般的黑龍身體搖晃。
龍的腳重重揮下。敲打着柏油路,吉吉那被迫後退。黑龍高舉起頭,再度擺出吐出超強酸的姿勢。在後方的我伺機掌握編織咒式的機會。
隨着鬼神般的咆哮,吉吉那的雙腳插進柏油路。後退之勢無法停下來,他的左右腳跟在柏油路上畫出兩道痕跡。
對還沒結婚的我,作出孫子的孫子的孫子會外遇與有酒癮這種預測未來的說教後,沙札蘭的斥責終於結束。
「有在聽嗎,你們兩個不良咒式士!?」
龍的眼中出現嘲諷的神色。高達百萬伏特的雷,別說是碰到龍鱗了,只是在牠快速展開的結界表面散成空虛的紫電而已。
吉吉那突擊。像回應似的,龍也急速前進。
「乾脆詛咒沙札蘭課長算了。過一陣子我要調查有沒有那種咒式。就算是讓每個人都起疑,讓他頭髮變得更稀疏的咒式也好。不,我是認真的。」
「你是覺得我和你搭檔,會輸囉?」
「那是,那個啦。我覺得不會輸給大部分的對手……」
「那,願劍與月賜福予你。」
吉吉那扔下屠龍族是的道別用語,邁開腳步。不等待我的回答,我只能看着他走向艾裏達那街道的背影。
我覺得,想對吉吉那的背影說些什麼。
剛剛的話,是吉吉那用他的方式在激勵我嗎?
我輕輕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個戰鬥狂,只把我這種後衛系咒式士,當作是方便的工具而已。
我吐出深長的一口氣。
過不久,應該還會組成搭檔,遇上「龍」或「異貌者」,或者是同行的人。
這就是像我這種進攻型咒式士的工作。
明天,在進事務所之前先忘了現實吧。已經是晚上了,我想約吉吉那去看佛克爾比賽。
不過,還是算了。
我還有這種程度的智慧。
◇ ◇ ◇
懸掛着的,是畫着神劍伊西卡與黃金神龍札‧弗伊的黑旗,那是哲貝倫龍皇國的國旗。
國旗底下,是廣大似研鉢狀的議院,排列着議會的坐席。
議會的坐席上,坐着文官如首席執政官、內閣首長們、官員們齊聚一堂,將軍或是綜合參謀總部的高級將領穿着黑色的制服列席。議場內,龍皇國的重臣、要人們並列着。
帶着苦澀表情並列的要人們周圍,祕書官們來來往往忙着,傳遞着時時刻刻傳入的信息。重臣們繼續根據信息議論著。
「所以,與其討論聖地亞魯索克割讓線這種微不足道的問題,維持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共存的路線纔是更重要的。」
「我一步也不允許把國土讓給那種暴發戶國家。」
東方色彩長相臉上細長的眼睛,浮現擔心的神色。伸出的手上,有一封封上的信。穆爾汀一面注視着議場,揮手,准許她報告。
她投出的話語,在主君的背後散開。
「讓了一步,會連兩步三步都被奪走是國際情勢上的常識。」
「是艾裏達那。到咒式與各國的謀略猛烈飛舞,最偏遠的城市去吧。」
「本人一直都很可愛。」
「穆爾汀,最近好嗎?」
「是大賢者閣下送來的緊急文件。」
「這個意見告訴歐齊古試試。他會笑着砍斷你的腦袋吧?」
穆爾汀的腦袋運轉着。他看着國旗的方向,左上方,呢喃。
聽見潔諾維雅的感想,祕書官的頭低得更深。
聽見表弟的話,潔諾維雅輕笑。
「他最好小心點。因爲你真的很討厭強硬派。」
在他背後待命的女祕書官,出現疑問的表情。
「我認爲對大部分的人類來說都是這樣的。」
「下一任綜合幕僚本部議長,是目標爲軍方最高層級的策略家,也是強硬派的一員。我和古茲雷古對於亞魯索克紛爭的意見不同。」
議會中,和平派、強硬派、中立派各種不同立場的意見進一步交錯着。
「啊,是跟優坎本人聯機的縮小影像。大賢者變成這樣也看起來很可愛了。」
「就算妳這麼說,」即使被同是皇族者提醒,樞機主教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我也是有我自己的想法。」
「是綜合幕僚本部次長,古茲雷古嗎?」
穆爾汀一打開信,表面畫着的咒印組成式就發動了。啓動了立體光學影像。
「不。我想說的是要審慎區分該退讓與不該退讓之處!」
「猊下,有事要向您報告。」
「進行中的計劃有幾個需要配合,變更。也幫我告訴對方,會談的場所要變更。」
女祕書官眉間滲着不愉快。
穆爾汀對他微微揮動帶着戒指的手。帶着從容笑容的古茲雷古視若無睹。
「讓人不快的傢伙也在?」
穆爾汀把耳朵靠近小小影像的嘴邊。小小的優坎用小小的聲音低聲說了兩三句話。由潔諾維雅的位置雖然聽不見,但穆爾汀的側臉浮現出微笑。
祕書官一面遞上信一邊說,穆爾汀苦笑。祕書官默默對潔諾維雅行禮,退下一步。
「只是我自己單方面討厭對方而已。」
「穆爾汀你太不莊重了。你要有身爲歐傑斯代理選皇王的自覺。」
「他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可怕男人。」小小優坎的右手,愛憐似地撫摸着自己的脖子。「別提這個,耳朵借我。發生有趣的事了。」
「現在的皇國沒有勝過同盟的力量!」
「現在,有能夠取出那個的存在,對世界來說不知是運氣不好或是僥倖。應該會變成很大的交易條件。」
「堅持毅然決然的情感性理論,到最後是否會開始跟同盟之間的戰爭?」
穿着法衣般導師服的小小人物影像浮現。變化着彩虹色彩的眼眸,中性無法分辨年齡的容貌。是謎樣的人物。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期,發生這種事。」
糾紛中的議會後方,臺階上,安放着以龍爲形象的王座。龍皇哲里亞魯諾斯VII世雖然坐在上方,但被簾子遮住由下方無法看清。但是,光是他注意聽着議會議論進行的方向就令人感到壓力沉重。
她的嘴脣妖豔地彎曲。
「對國民的影響也令人擔心。畢竟國家必須保護國民。」
「捲入無意義戰爭的國家,就能夠保護國民了嗎?」
「原來如此,優坎很高興,對妳來說應該很不愉快。」
「如果跟平常一樣,討論似乎無法得到結論。」
「這點對方也是這麼認爲的。既然這樣,只好想些交換條件解決問題了吧。」
穆爾汀右手邊,有個身影走下階梯。祕書官不發出腳步聲靠近,彎下身子。
樞機主教回頭。
「是翼將的其中一人?」
「七都市同盟針對亞魯索克的紛爭,和賢龍派的事嗎?無論那邊都是令人頭痛的問題。」潔諾維雅不愉快似地低語。「雖然我知道你有很多動作,但是要怎麼連結怎麼解決?」
嘴上帶着含有諷刺的優雅微笑。
隔壁是金髮穿着選帝王軍制服的女性。選帝王軍最高司令官的徽章謹慎地展示在她豐滿的胸脯上。她也就是,伊魯姆選帝王,潔諾維雅‧伊魯姆‧雀絲卡本人。女王青色的雙眼直視前方,補充剛纔的話。
樞機主教似乎全無危機感地打了個呵欠。
穿着金銀線鑲邊黑色法衣的男子坐在其中一個座位裏。那是樞機主教用於儀式的光輝燦爛的服飾。把黑色頭髮梳理向後方的男子,傾聽着議事的進行。中年男子的眼中,有着無聊的神色。
樞機主教注視着的,是坐在議場另一邊,穿着黑色制服的軍人羣。一名軍事官員銳利的雙眼,盯着穆爾汀。灰髮,臉頰削瘦。精明的視線,橫跨過議場。
樞機主教陷入思考。
「歐傑斯王家的人手也不足了。幫我們進行很多行動。」
「無論議論多麼沒有意義,懂嗎?」
皇族們參雜在列坐於議場內的重臣之間坐着。五個選帝王家的席次中,有兩個坐着人。
「是現在開始嗎?那麼要變更到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