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宴的邀約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3萬 字
這世上最恐怖的,莫過於無法溝通這件事。
那是一個連語言也失去意義,永恆的沙漠世界。
達迪歐‧魯夫‧波爾波克伯爵「意義與意志的墓誌銘」序文 皇曆四一六年
◇ ◇ ◇
「嗯,接下來還需要賽古塔斯的相位穩定裝置一○二式、仿歐得列克的九一年型艾基薛克機、西基茲公司的咒印控制端子與變換機……」
雷梅迪烏斯一邊檢查紙袋裏的東西一邊走着。在青年博士的左右兩旁,瘦高的納吉庫與巨漢奈巴洛兄弟也抱着一樣的紙袋走着。
在三名男子前方,娜莉西雅把手背在背後,開心地邊跳邊走。
一行人在砂岩建築林立的街道上前進。他們走進一間酒店的門口,在座位上坐下。娜莉西雅很理所當然地,坐在雷梅迪烏斯旁邊的位子上。雖然妹妹意味明確的行爲讓納吉庫苦着一張臉,他還是把臉轉向老闆。
「我們每個男的都來上一杯烏魯穆的紅酒。」
「人家也要~~」
「娜莉西雅妳要到明年才過成人式,」納吉庫表情認真地說。「在那之前,我要盡到哥哥的責任,不會讓妳喝酒的。」
「可是奈巴洛哥哥在成人之前就開始喝了!」
「就是因爲這樣,」納吉庫表情嚴肅地說。「妳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我不想讓妳變成像奈巴洛那樣的大酒鬼。」
「納吉庫哥哥,你這樣對我太壞了。」
娜莉西雅鼓着臉頰,奈巴洛縮起巨大的身體。他們從老闆手中接過酒杯,男子們對着街角舉起酒杯。娜莉西雅則是自己一個人舉起紅茶杯鬧彆扭,雷梅迪烏斯露出微笑看着她。
「那我的酒給妳一點好了。」
雷梅迪烏斯拿起杯子,在娜莉西雅的紅茶杯中倒入幾滴鮮紅色的液體。少女因爲被當作大人對待,表情開朗了起來。
「……雷梅迪烏斯你太寵娜莉西雅了。」
納吉庫灌了一口裝在未上釉的粗糙杯子裏的紅酒。
「是這樣嗎?」
納吉庫沒有回答,保持沉默。他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雷梅迪烏斯無法忍受這種情況:
納吉庫大喊。可是雷梅迪烏斯沒有移動;雷梅迪烏斯的眼睛無法離開杜伽塔的士兵手中的魔杖劍。
雷梅迪烏斯由準備跑上前的納吉庫手中搶過魔杖劍,編織出咒式。
「不要介意。這是我們的事情。」戰士快活地繼續說。「你來了以後,提升我們『曙光鐵錘』的武裝程度,真是幫了大忙。而且娜莉西雅也因爲可以和你說話,變了一個人似地有精神起來。」
雷梅迪烏斯不帶任何表情地看着自己引發的這場殺戮。
「怎麼樣?很完美地裝進去了吧?」
「怎麼了?如果有話想說就說吧?」
下午我到補習班去操持副業───講師。我出了跟山一樣高的作業給期待週末的學生們,稍微讓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個,我也是。向茲歐‧盧發誓。」
「不過,茲歐‧盧是指什麼呢?我到烏魯穆來之後已經聽過好多次了,是虛構的信仰對象嗎?」
納吉庫和奈巴洛舉起酒杯,再喝了一口。雷梅迪烏斯安靜地點了點頭,回應年輕沙漠戰士們的誓約。
彷佛要打破這沉默一般,市場傳來慘叫。外國人、戰士們和少女跑進小巷。穿軍靴的士兵踏入市場。
「……我,我不是爲了這個而待在這裏的。」
瞬間陷入寂靜。接着更深的靜謐籠罩住市場。
那是雷梅迪烏斯設計的魔杖劍,名稱代表他的希望。穿着深綠色的軍人,使用雷梅迪烏斯的魔杖劍蹂躪市民,踐踏他們。
「怎麼可以這樣,」魔杖劍刺向張開嘴巴的小販口中,接着噴出火焰。黑色與緋紅色的爆炸,讓提出質疑的男子的頭蓋骨消失了。
看來吉吉那是想解決初春欠我的那筆錢。我稍微想了一會兒就回答:「賭了」。
吉吉那弓起他高大的身體,鑽進櫃子。當然,他的長手和長腳是進不去的。可是吉吉那突破了關節的彎曲極限,把全身都裝進櫃子。從某方面來說還真了不起。
「對不起,是我不好。」雷梅迪烏斯低下留着長髮的頭。「那麼茲歐‧盧是?哎呀,我是真的想知道。」
櫃子下方有道對開的門,的確是連人都裝得進去的大小。
「哪裏不錯了,不是教你不要隨便幫櫃子取名字嗎?」
娜莉西雅到店門口再要了一杯紅茶。納吉庫望着妹妹。
我回到事務所,吉吉那站在私人空間的出入口。我跟着他那得意洋洋的視線往前看,他已經完成那個礙事的櫃子了。吉吉那把手放在下巴上,看着自己的櫃子。
然而納吉庫和奈巴洛卻露出有點認真的表情。
「唉,就是那個,」納吉庫想着該怎麼說,最後終於脫口而出。「你提醒我注意爆炸的事情,我覺得應該要跟你道謝。」
少女用嘹亮的聲音說:
咒式爆炸開來。
「不行,門如果關不上,我就不承認裝得進去。」

看見這番嘲弄他過去自欺欺人的景象,雷梅迪烏斯呆滯地站立着。
娜莉西雅聽見雷梅迪烏斯的問題,用責備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我要成爲茲歐‧盧。變成殺死杜伽塔、喫掉他的龍。」
「不要一口氣喝下去。紅酒對外國人來說太烈了,你不要每次都做一樣的事。」
「納吉庫先生,奈巴洛先生,那已經是三個禮拜之前的事了。」
雷梅迪烏斯斷斷續續地說着。娜莉西雅的臉上罩上陰霾。她用手玩弄着已經空了的紅茶杯,接着由椅子上起身。
「這樣連人都裝得進去吧?真是收納能力很優秀的孩子。」
雷梅迪烏斯綠色的雙眼緊盯着眼前的市場。
斜戴着軍帽的指揮官踏出一步,睥睨着一字排開的軍隊。
少女眼中點亮了哀怨的火光。她的雙眼望向街道的遠方。雷梅迪烏斯也和少女望向相同的方向。
娜莉西雅看到納吉庫和奈巴洛點頭之後,開始用歌唱般的語調述說。
「可是,這個國家就是痛苦到,讓人民想要把希望寄託在茲歐‧盧這種神話故事裏的角色上。」
無論他寄託了什麼想法,武器就只是武器。只不過是吸取沙漠人民的鮮血,滋潤拉茲耶爾財團的商品而已。
從脖子以上都消失的男子,還暫時站立了一會兒。他從脖子切口的氣管中,彷佛氣喘發作似地發出最後的呼吸聲,鮮血由他的頸動脈向上噴出。
「要賭一百伊恩嗎?」吉吉那眼中彷佛劍尖的光芒指向我。
熟悉聲音的慘叫,把雷梅迪烏斯的意識拉回現實。
隨時都像要崩塌的砂岩建築,用木材撐起布搭成的商店。來往的行人們表情都很疲倦,繃着一張臉。資源豐富的沙漠之國,爲什麼會這麼貧窮呢。
「我的命也是。我向茲歐‧盧發誓。」
巨漢被酒嗆到,但還是接在哥哥後面道謝。雷梅迪烏斯淺淺地苦笑。
「不,沒辦法哦,吉吉那?」
老闆好像對娜莉西雅說了些什麼,她露出笑容。納吉庫注視着妹妹的眼睛露出了一絲溫柔。納吉庫對雷梅迪烏斯說:
納吉庫恐怖的視線讓雷梅迪烏斯有種不祥的感覺。眼前的男子,彷佛真的就要變成龍。
「……從理論到構造設計,都由我一手打造的『平穩的旗手巴洛雷克』系列九四式。」
他對着膽怯的人們大聲說。
屍體倒在大地上,被幹燥的沙塵覆蓋。同時,第一批軍人一起發動魔杖劍尖端的咒式。
「……雷梅,迪烏斯?」
「烏魯穆人很重道義,一定會用性命報答救命恩人。」
「有個女子的丈夫、孩子和父母都被邪惡的國王殺死了。女子過於絕望,登上荒涼的德力拉山想要尋死。她在充滿死亡和寂靜的山上走了七天七夜。但她依然沒有死,她嘆息的聲音穿過山脈,在山谷裏發出迴音。等到女子恢復意識之後,發現古老的砂礫之龍,茲歐‧盧就在她面前。」
雷梅迪烏斯的聲音呆滯。
抱着哭叫幼兒的娜莉西雅跌倒了。少女試圖起身,但軍人的魔杖劍指着她的頭部。士兵的眼中只有覺得她很礙事的表情。那眼神就像想用指甲彈開路邊的小石頭。
幼兒的哭聲,宛如要直達青天似地湧出。
「從前從前,烏魯穆被邪惡的國王統治着。四處都充滿了人民痛苦哀嘆的聲音。人們雖然向神明祈禱,但是都沒有實現。」
娜莉西雅把頭轉向一邊。等到她好像終於原諒把頭垂得更低的青年之後,才又轉回正面。
奈巴洛啐了一口唾沫嘟囔着。烏魯穆的街角在他們眼前伸展開來。
「女子說:『那就喫了我,把我的血肉變成龍的力量,打倒邪惡的國王吧』。接着女子就跳進茲歐‧盧的嘴裏。食人龍因爲有血肉當供品,取回了力量,從封印中解放出來。茲歐‧盧飛越山脈、飛越沙漠,飛舞着降落在宮殿裏。龍殺了哭叫的邪惡國王,喫掉他,他的手下也全部都被喫掉了。」
「我不明白,你可以回哲貝倫沒關係,爲什麼要留在這沙漠裏?你該不會是因爲拉茲耶爾公司隨便賣咒式兵器而想要替他們贖罪吧?」
「就像他們說的一樣,我是奈巴洛和娜莉西雅的哥哥,更小的弟弟和妹妹,還有父母都被杜伽塔殺死了,娜莉西雅變得很消沉。所以我很高興她現在已經稍微會露出笑容了。」
納吉庫的側臉露出微笑,雷梅迪烏斯也對他微笑。青年把杯子拿到嘴邊。
娜莉西雅模仿哥哥們舉起酒杯,放到嘴邊。她安靜地喝着香甜的紅茶。應該是因爲還很燙,所以無法一口喝下。
所有的士兵都倒下了。他們的口鼻及耳朵滲出暗紅的血液與體液,失去了性命。無聲的熱風帶着沙塵,吹過這片慘況。
那是無意識的行動。他爲了拯救娜莉西雅而自然地動了起來。他並沒有意識到原來在自己記憶的深處,有着自衛用的進攻型咒式。
在沙漠的街角,三個男子相對無言。
「太誇張了啦。」
我一直等威涅爾的情報等到中午。可是隻得到他「依然沒有任何進展」的訊息。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景象不對。他必須設法修正。
「我和納吉庫大哥一樣,想跟你道謝。如果繼續那樣下去我也會死。」
「茲歐‧盧爬上成爲一片血海的宮殿尖塔,對着人們說:『獻上血與肉,那麼我就會再次出現,吞噬烏魯穆的敵人』,牠用哀傷的聲音叫着。接着龍就化爲灰燼。然後龍的灰燼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直到再次有人獻上血與肉之前,龍都會一直沉睡。到現在也是這樣……」
「你說什麼?對塔雷爾克來說沒有不可能。櫃子裏面裝着無限的可能性。」
吉吉那同意。他點點下巴,我關上門。吉吉那高大的身體完全裝進了櫃子裏。
在遙遠的地方,可以看見暗灰色的山脈,那就是德力拉山。娜莉西雅唱起烏魯穆語的詩句。
納吉庫苦笑着摩擦他的背,雷梅迪烏斯淚眼朦朧。
娜莉西雅說完了。故事在雷梅迪烏斯的胸中迴盪着。
「四等階級的公民在這裏開市場,並沒有得到杜伽塔閣下的允許。所以我們要強制驅離。」
無法理解狀況的娜莉西雅出聲叫他。雷梅迪烏斯用不帶感情的雙眼看着娜莉西雅。
穿深綠色制服的兩個小隊闖進市場。軍人們舉着魔杖劍。林林總總的刀刃反射出兇猛的光芒。
「……那是,拉茲耶爾公司生產的最新型突擊魔杖劍。」
「不,我向茲歐‧盧發誓,是認真的。當你有困難的時候,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你這樣說很失禮喔。反正對哲貝倫人來說,我們的信仰心看起來很傻吧。」
數秒前還很和平的市場,已經陷入混亂的阿鼻地獄。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告訴你。」
我用知覺眼鏡測量櫃子的容量。根據人體關節移動的極限進行計算,結果還是裝不進去。
變成長方形的吉吉那滿臉得意地說。四角形的人體,好惡心。
「……真是一個哀傷的故事。哀傷的人們,其實並沒有得救。」
只剩娜莉西雅和她懷裏的幼兒,抬頭看着雷梅迪烏斯。
火焰,雷電,爆炸,鋼鐵。慘叫,尖叫,憤怒的聲音。燒起來的棚子,掉落破碎的陶器,被踩碎的水果,四處竄逃的人們。
「你看塔雷爾克怎麼樣?很不錯吧?」
雷梅迪烏斯舉高酒杯,大大地吞了一口。
「不好意思,請你用我也能瞭解的理論體系跟我對話。我有時候會覺得是在跟外星人說話,而且,在我計算過後發現還是裝不下喲。」
雷梅迪烏斯一句話也沒說,仔細聽着。娜莉西雅彷佛被傳說附身一般繼續述說。
「雷梅迪烏斯,快逃!」
「女子請求茲歐‧盧幫助她。『龍啊,沒人幫助我們,我們只能等着被邪惡的國王虐待而死』。可是龍回答:『我因爲喫人而被懲罰封在這座山裏,因爲長眠失去了力量,沒辦法幫助妳』……」
納吉庫發現雷梅迪烏斯露出擔心的表情,露出微笑掩飾。
「完全裝進去了,那我給你一百伊恩。」
我從錢包拿出一百伊恩的硬幣。我把硬幣從門上的縫隙塞進裏面。我趁吉吉那在裏面接過硬幣的時候,順便把魔杖劍插進門兩邊的把手。
滿足的吉吉那準備從櫃子裏出來。可是因爲魔杖劍卡住了門,他當然不可能出來。
「嘉優斯,我要出去!打開!」
我露出惡魔的微笑,彬彬有禮地對裏面的吉吉那說:
「這位客人,接下來的出場費要一百伊恩哦。」
驚人的怒氣由櫃子裏面溢出。哇,好恐怖。
「你這傢伙,在那裏不準動。我要在你脖子和身體中間開個縫。」
「請請請。客人您辛苦做出來的櫃子,自己親手打壞從裏面出來,這也是種藝術表現上的自由。」
相對於櫃子裏頭驚人的內心糾葛,我則是邊哼歌邊等。我哼着露露‧劉輕快的旋律,充滿期待地等着。
終於,一百伊恩從門縫裏滾了出來。我小心地撿起硬幣大人。
「……還你,放我出去。」
「不不不,出場費是一百伊恩,可是開門的費用一千伊恩得要另外計算哦。」
比剛纔強了一倍的殺氣湧出。可是,吉吉那什麼都不能作。我邊用手指在櫃子上敲着邊等。我用克勞凱德遁走曲的旋律,充滿期待地等着。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接過從門縫間遞出來的一千伊恩。
「……放我出去。」
「不好意思,這位客人,要帶出在下的幹勁需要一萬伊恩。」
我剛說完,吉吉那的雙手就打穿櫃子的兩邊跑出來。
接着櫃子下方傳來破碎的聲音,冒出兩隻長腿。接着吉吉那的頭穿破櫃子上方出現。
身體是櫃子的異形魔人出現了。吉吉那的頭,放出令我無法直視的龐大殺氣。
「無聊的玩笑待會再說。既然吉吉那也在,現在你們兩個到我的事務所來。我想要舉行正式的禍式事件應對會議。」
不要對進攻型咒式士身上的人性有太多期待,我想起這個法則。
包括所長拉爾豪金‧帕斯卡爾古在內,共有二十九名進攻型咒式士登記在案,若包含事務人員與咒式維修士在內,員工共有六十八人,不只是艾裏達那市,在整個艾裏烏斯郡都算是數一數二的巨大咒式事務所。
帶着魔杖劍,身穿甲冑的兩名咒式士,穿過我和吉吉那身旁。他們身上的武器發出聲響,走向電梯。
我們頭上傳來市營火車穿過鐵軌的聲音。在靠近橋中央的位置,可以看見穿淺藍色工作服的男子們正在工作着。看起來是出外工作的外國人,淺黑膚色的臉上滴着汗水。應該是正在修補橋墩。
「這椅子還不錯,但要當我們家西露露嘉的女婿還太年輕。」
聽見我的諷刺,吉吉那一剎那露出同意的表情。接着表情又變得悲痛。
「太棒了,吉吉那,現在的你對我來說、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於耀眼了。」

傳來沉重的聲響,我轉向背後。吉吉那的櫃子被拖到出入口。
我再次把腳伸長,用腳趾甲掛上聯機。我看着吉吉那在我眼前刀刃後方的臉,他的臉上和我一樣充滿厭惡。
吉吉那的刀刃靠得更近了。我用全力擋住。因此我一點想要到拉爾豪金事務所去的意思也沒有。
我無法忘記管理停車場的警衛,看見我們停下破舊的巴爾肯MKVI七五年型箱型車時露出的淺笑。不要看它這樣,其實這輛箱型車做了許多改造……雖然壓根就沒這回事,不過窮酸的人總是藉口特別多。
嘉貝菈瞬間移到桌上正要互砍的兩名咒式劍士之間。她用魔杖劍與短劍指向左右兩人的喉嚨。
「不可能,那就像是我歷經腹部疼痛之後生下來的孩子。」
這是我在初春的事件中拿到的戒指。戒指因爲從吉吉那刀上傳來的衝擊被轉到指腹,弄得我很痛。
屠龍刀發出嗡嗡聲砍了過來,我用兩手夾着接住。這傢伙明明只是個櫃子怪人,力氣卻這麼大。
「要不要減肥?」
聽見吉吉那壓下刀刃發出來的聲音,拉爾豪金繼續發出渾厚的笑聲。
「我現在正在驅除叫做嘉優斯的害蟲。」
「那麼,說到這邊這兩個人,就是在某方面很有名的吉吉那和嘉優斯。」
伊吉用右邊的刀子擋下賈那散鐵重咒合金的刀刃。橙色頭髮的年輕人笑了。但是青色的雙眸冷酷。
「我只要再動三公釐,就可以用屍體來證明了,你說呢?」
「的確是很快,真是令人喫驚的劍術。」
拉爾豪金露出厚重的笑容,要我們在椅子上坐下。
「無論哪邊的咒式事務所,都對應付這種傢伙感到很棘手。」
「伊吉,住手。」
「嘉───優───斯───」
亞庫託的臉上半部蓋着知覺面具,頭上參雜着白髮,他靜靜地點了點頭。
「真是惹人嫌的公司。」
吉吉那本人倒是覺得無關緊要似地,只是繼續抓着屠龍刀涅雷多。
他們兩個咒式士在成員不斷世代交替的拉爾豪金咒式事務所中,現在可以說是事務所的雙璧,至少連我都聽說過他們的名字。他們都是達到第十二層級的高等級咒式士。
兩人開始在交叉的刀刃上灌注殺意和力道。刀刃和刀刃發出摩擦聲。
我們兩人進入事務所內部,通過敞開的大門。
他是以堅實的頭腦與可靠的咒式支持着拉爾豪金的千眼士。他跟我和吉吉那是舊識,在城裏這個戰場相遇過好幾次。
我背後桌上的電話,響起來電的聲音。我用眼角瞄了號碼,是拉爾豪金打來的。我伸長腳按下話筒,關掉畫面放出聲音。
因爲和車外的他們視線交會,所以我露出親切的笑容。但男子們徹底的假裝沒看見。這世上的人情真是一年比一年淡薄了。
在接待室裏面有好幾個隔間。進攻型咒式士正跟某個企業的負責人商討着。我們選擇穿過不會妨礙他們的走道,搭上走道盡頭的電梯。甚至連電梯的地板上,都鋪着看來很昂貴的地毯。
看樣子好傢俱讓吉吉那的心情重新好了起來,但我沒有興趣所以就不繼續過問了。
即使是在艾裏達那,到達第十三層級的進攻型咒式士也不多。因爲是同行,他們當然會注意吉吉那。
眨起一隻眼睛看着我,長長的亞麻色頭髮幾乎要蓋住臉的纖瘦女性,是光幻士嘉貝菈‧格芙‧薩多克利夫。
吉吉那依然維持警戒,我環視地板。我在木頭的碎片中找到魔杖劍優爾加。
所長周圍的咒式士們視線變得兇狠。因爲這份壓力,讓室內的溫度急速下降。
拉爾豪金巨大的身軀也坐進巨大的所長椅子。我和吉吉那在眼前周圍的椅子上坐下。拉爾豪金公司的咒式士們也在桌子或椅子上坐下。
聽見我的答案,拉爾豪金用他粗獷的聲音笑了。
「那個,接下來不去工作不行了,暫時休戰好嗎?」
聽見拉爾豪金的介紹,我分別向兩名進攻型咒式士以眼神致意。
拉爾豪金‧帕斯卡爾古咒式士事務所。以資本額三億伊恩於皇曆四八二年創立。
「拉爾豪金老爹,這傢伙真的那麼強嗎?」
「先自我介紹吧,」拉爾豪金伸手指着。「坐在桌上的是第二部隊隊長───伊吉,旁邊的女性是第三部隊隊長───嘉貝菈。」
我開着事務所的箱型車,經過橫跨奧利耶拉爾大河的奧利耶拉爾大橋。
「你們的態度真是徹底的不合作。這種氣概我倒是不討厭。」
「這是電磁光學系咒式第二位階『光幻體』哦。你不知道嗎?」嘉貝菈露出微笑。「雖然製作立體影像只是光學系咒式的基礎,但是隻要配合好時機和場所,像現在這樣,連老練的進攻型咒式士也會被趁虛而入。」
我們穿過正面的玄關,裏頭是大理石地板與挑高的天花板。無論是穿西裝的上班族或是進攻型咒式士,每個人都忙碌地走來走去。
室內跟體育館一樣寬廣。散亂擺放着案件資料及咒式具的桌子並排在室內。進攻型咒式士們很忙碌地對着計算機終端機或是電話怒吼。
我停下腳步,在吵鬧的辦公室裏的幾十張桌子後方,我看見熟悉的巨漢與咒式士。
伊吉用咒式合成出來的薰衣草芳香流泄在室內。乙酸沉香酯藉由肌凝蛋白精煉的去磷酸化作用,可以鬆弛血管平滑肌,達到緩和氣氛的效果,理論上是如此,但好像反而讓吉吉那更不高興了。
「嘉優斯,你現在在哪裏?」
「貧民性腰痛發作嗎?」
我一邊想着真是跟某處的警察完全不同,一邊走進事務所內部。
與我年紀相仿,有着亞爾利安人的尖耳與橙色的頭髮,表情兇暴的青年,是二刀流的華劍士伊吉‧多里耶。
我們搭着平穩沒有搖晃的電梯到達五樓。電梯門打開之後,就是所內咒式士寬廣的辦公室。
我正要從地上撿起魔杖劍的一瞬間,右手無名指傳來一陣疼痛。
吉吉那考慮了一會,刀刃上傳來的力道終於變小。他收回屠龍刀。
我繼續開車,越過了橋。我到達艾裏達那市七都市同盟側之後,立刻右轉。我開進企業大樓與政府機構林立的高級地段───伊爾富南路。過沒多久就可以看見在高級商店街後方,那幢華麗程度不輸給周遭建築物、用厚重花崗岩建造的大樓。
「出不去。」
「……所以說,讓我看到你們的所長。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事務所正面甚至有接待小姐。還是個清秀的美人更讓我生氣。我說出自己的名字,她帶着親切的笑容說:「所長在五樓等候您的光臨」,爲我們帶路。
建築物四周甚至有專用的停車場。裏頭停着員工的車,幾乎都是新車或高級車。
「不能不開嗎?我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再過一秒就會變得曖昧不明快要消失了哦?」
拉爾豪金拿出小盒子。他叼着雪茄說:
「塔雷爾克的怨念,就獻上你這傢伙的心臟來超渡吧!」
雖然我這樣說,身邊的吉吉那陰沉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看來他真的很沮喪。
「跟你女兒和老婆睡在一起。」
我最近也到達第十三層級了,不過看來還沒有什麼人知道。如果由自己說出來,感覺太自我中心、太丟臉了。默默無聞真是悲哀。
「他就不需要介紹了吧,我身邊的是副所長亞庫託。」
吉吉那的聲音彷佛是由地底傳出。戰士的手穿破櫃子前方,取出刀柄。接着他把刀柄從櫃子上方刺入,跟背上屠龍刀的刀刃組合。
「哦,這傢伙就是那個劍舞士嗎。」
「這麼說來,你這傢伙之前在消防局的事件,不是連自己被禍式捲進去的女人都砍了嗎?不愧是戰鬥民族屠龍族。腦袋有問題。」
我看着五層樓建築的簡介,裏面有餐廳與簡易住宿會館,地下室有咒式訓練所,甚至連室內游泳池都有。
「沒事。」
「大概只有這件事是平等的吧。」
「該不會,不把櫃子、不殺死塔雷爾克我就出不去吧?」
「你是男人。而且生出有那麼多尖角的孩子,就算是女人也會死。還有,會痛的是兩腿之間。你是要我吐槽多少次纔會滿意?」
「我有聽過謠傳,真的是很美呢。」
「櫃子的事情,就忘了吧。」
這種態度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好。可是我的心胸可沒有寬廣到,能夠笑着和業績與規模明顯都優於我們的同業握手。
「我聽見聲音了,吉吉那也在吧?」
「不來開會的話,市政府就不會付酬勞。還是要我跟沙札蘭課長聯絡,讓他強制你們參加?」
「嘉優斯,吉吉那,你們終於來了。」
「沒辦法。」
「冷靜一點。來點三十六%乙酸沉香酯加上三十一%的原料沉香醇的香味如何呢。」
刀刃猛然分開,兩名咒式劍士彼此分開。
由我開始說服吉吉那到他同意破壞櫃子,一共花了十三分四十六秒。
伊吉和嘉貝菈把視線轉向吉吉那。
我和吉吉那穿過雜亂無章的桌子。拉爾豪金先發現了我們。
伊吉剛說完,刀刃就靠上他的頸動脈旁。吉吉那看都不看背後的伊吉,高速拔刀之後在咫尺之處停下。
我們的背後傳來叫聲。我回頭,一名年老的僧侶站在櫃檯前似乎在控訴些什麼。由接待小姐臉上困擾的表情看來,也許是反對咒式的宗教流派前來抗議。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樣嗎,低等民族亞爾利安人。遺言和求情只有這樣是少了點。」
嘉貝菈站在兩人之間的身影扭曲,接着又消失。下一個瞬間,嘉貝菈又用和一開始分毫不差的姿勢坐在椅子上。
拉爾豪金伸出厚實的手掌,但我對握男人的手沒興趣,所以沒有理會他。吉吉那則是無視他的存在。
我調整好戒指的位置,瞥了一眼那不祥的紅色寶玉。接着我把魔杖劍插入腰間,說完「吉吉那,走囉」,便往拉爾豪金的事務所出發。
他們的工作大多是來自市府或是大企業的委託,也從事企業的咒式保全。
女子伸出手。
「不好意思,吉吉那先生。這傢伙啊,他是羨慕你艾裏達那第一咒式劍士的稱號。」
真正的嘉貝菈靜靜地把手按在涅雷多冰冷的刀背上。
「過不久你的稱號就是我的了。你不過是速度快了一點。」
伊吉啐了口唾沫,收回刀刃。吉吉那也收起屠龍刀。
「說不定整個地球上並不存在有常識的咒式劍士呢。」
我和嘉貝菈互相交換「辛苦你了」的眼神。接着,她滑動椅腳的輪子靠近我。
「不提這個了,嘉優斯先生。可以冒昧問你一個失禮的問題嗎?」
女子小聲地說話,她有禮的談吐讓我很有好感。我是第一次遇到有教養的進攻型咒式士。
「有問題請儘管問。」
「你有女友嗎?」
雖然我很困惑,但還是直接地回答:「有是有,有什麼問題嗎?」
「哼,已經被戴上項圈就沒用了!最好被棍子打死,你這條狗!」
嘉貝菈一面搔亞麻色的頭髮一面咂舌頭,又滑着椅子回到原位。我開口詢問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其他人:
「那個人,和一秒鐘之前的是同一個人嗎?」
「嘉貝菈的心情和個性都很善變,過不久你應該還會見到其他人格。」
伊吉感覺很無聊似地回答我。
「那麼,你特地把我們叫過來,是因爲又發生了別的事件嗎?」
聽見屠龍族的問題,拉爾豪金用力點頭。亞庫託明白所長的意思,揮了揮手。影像裝置在他背後的牆上展開。
立體光學影像顯示的,是我們在警察署也看過的艾裏達那市街地圖。
吉吉那說出感想,我也停下思考。
象牙色骨頭構成的五根手指,抓着上面裝飾有神子受十字架刑雕像的大鐮刀。邊緣有奢華金線裝飾的純白僧服,上面突出樁子及尖刺。這服裝宛如精神病患使用的約束衣。
「我馬上就告訴他了。但是消息是否公開,還要等署長和市長的判斷。」
「亞庫託,分析式子!」
像諷刺漫畫一般,隱約可以看出沙貝輔祭的輪廓,醜惡得讓人看了就想吐。
自稱死亡祭司的骷髏,隨着口中冒出的白色蒸氣開口說話。也許是因爲沒有舌頭,發出的聲音陰沉的有如來自墳墓底下一般。
「這樣還沒死就討厭了啦!」
拉爾豪金和亞庫託雖然研究過許多種推論,但沒有任何答案可以整合這些線索。
「目標是僧侶還有徹底破壞城堡模型。所有人注意,以十字隊形一起發射咒式!」
「全體一起展開『雷霆鞭』,發射!」
「這是艾裏達那禍式連續事件損害示意圖,」亞庫託揮動手指,顯示出光點。「這些光點表示到目前爲止的五個事件。」
「實際上,在這之前城裏似乎已經發生很多次了。原先認爲是下落不明的札哈託模仿犯的殺人案件,其實有好幾件也是禍式事件。也有禍式出現殺死人之後,又馬上消失。」
「你有向貝利克報告這個推測嗎?」
「所謂『異貌者』到底是指什麼呢?從艾基薛克‧吉那卜開始,現代咒式科學將牠定義爲身上具備有咒式的生物。」
亞庫託擺出學者的架勢繼續講解。
奇怪的物體出現在祭司前方。那東西彷佛由數十個金屬製的立方體組成一般,是個有着無機物質外型的禍式。和剛纔那個城堡模型很相似。禍式在祭司前方展開,形成一連串邊緣發出青白色光芒的六角形,讓咒式失效。
死亡祭司高舉大鐮刀,卡住的咒式士由束縛中被放開。屍體撞上高高的天花板,暗紅的血液宛如有毒的花朵一般四散。
拉爾豪金點了點他巨大的下巴。
碎片和粉塵掩蓋了我的視線,文件紙張像雪片似地飛舞着。
紙盒裏裝着的是小小的城堡模型。
拉爾豪金在瞬間判斷自己人的安全優於老僧侶的性命,發出無情的怒吼。進攻型咒式士們毫不遲疑,立刻將魔杖劍指向目標。
「雖然我不知道禍式是不是靠扔骰子那樣隨便決定,但是看來這些事件發生的背後有某種意圖。」
「吉諾雷消防局出現的禍式就是很好的例子。就像牠吸收了消防員一樣,牠們可以重組周圍的物質,再形成自己的肉體,牠們是唯一擁有這樣奇妙生態的物體。」
「那就讓我來說明吧。」
嘉貝菈的叫聲從我右後方傳來。咒式士們側翻讓出一條路。電磁光學系咒式第四位階「光條灼弩顯」的閃光由女咒式士魔杖劍的劍尖迸出。
聽見拉爾豪金的問題,老僧侶彎曲好像快要折斷的細脖子,把頭偏到一邊。
騎士人偶的臉上露出嘲弄似的笑容。戰鬥經驗豐富的進攻型咒式士們,一邊拔出魔杖劍一邊跳開。
嘉貝菈面無表情地在我身旁自言自語。看樣子她的人格又變了。
「在城裏出現禍式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亞庫託開始解說。「可是,在艾裏達那這十五年之間的年平均發生率是九‧四○件左右。現在的狀況光是上半年就有十八件,數目並不尋常。還有……」
「停止發動咒式,全體後退待命!」
所有人都注視着傳來聲音的方向。
我重新轉向艾裏達那的地圖。我雖然試着解讀其中的意義或是目的,但是什麼都想不出來。
「太長了,亞庫託,簡略一點!」
老輔祭把皮包放到桌上。他打開釦環,拿出一個盒子。
我把注意力重新轉回地圖上。
老人把盒子放在手邊的桌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打開盒子。看見的進攻型咒式士們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自言自語的吉吉那眼中出現期待感。看來現在這狀況似乎剛好刺激起他狂熱的戰鬥愛好癖。
爲了世界和平,世界各國現在是不是應該開始研擬吉吉那裁撤條約的可行性了呢?
「確認是對作用量子常數的強力干涉!有大量的信息轉移,朝這裏過來了!」
「那麼,神職人員先生您到進攻型咒式士的事務所來是有什麼貴幹呢?」
拉爾豪金喫驚地回答。
圍住紙盒的所有人臉上都露出震驚的表情。我們的視線再度被拉回模型上。
「接下來有趣的戲劇即將開始。第二幕演出的戲碼是慘劇。」
可是戰鬥經驗豐富的進攻型咒式士們並未陷入恐慌。他們舉起魔杖劍謹慎地移動。他們在廣大的室內排成整齊的包圍網。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拉爾豪金的雙眸發出帶有深沉智慧的光芒。「雖然把十八個點連在一起,會像星座一樣會有很多不同的解釋。但我認爲什麼圖形都不是。」
「我有事要找拉爾豪金所長!」
立方體深灰色的表面,和生物相仿的內臟正起伏波動着。咒式在六角形上散亂開來,完全的消失。這是某些高等龍族才擁有的,同時也具有禍式特徵的咒式干涉結界。
「禍式的目的嗎……」我說出心裏的想法思考着。「雖然地圖上的光點的確是隨着時間向中心前進,但可能性實在是太多了,這其中是不是有部分的法則還無法分析出來。」
沙貝輔祭像是觸電似地全身痙攣,稀疏的白髮豎了起來。他滿是皺紋的眼耳鼻以及口腔都射出青白色的光。紫色的雷電也在城堡的模型上跳躍。
屍體的咒力及生物信息被轉換成計算式,吸入祭司的口中。
「正是如此。」
「退下,讓路給嘉貝菈大姐我來!」
亞庫託被知覺面具蓋住的視線轉向我。他應該是想尋求同意,但是爲了多數正義我還是決定假裝沒看到。
咒式彙集在沙貝輔祭與城堡模型的上方。
爲了不被彼此的攻擊波及,他們由牆壁往窗戶呈十字方向發動進攻型咒式。雷、熱雷射、指向性炸藥與強酸的咒式,擊碎了室內的強化水泥柱,鋁合金辦公桌像是紙做似地被撕碎。
我回頭,巨漢的表情很驚訝。但身爲艾裏達那名流的拉爾豪金所長不可能對聖職者置之不理,他命令員工讓僧侶過來。
亞庫託開始侃侃而談。知覺面具上那應該是由無機物質構成的雙眼,現在卻看起來栩栩如生。
被大鐮刀貫穿的咒式士,他的生物信息被變成計算式,散亂開來。計算式都被吸進骷髏的口腔。
吉吉那低聲說,看來不覺得冗長的我是屬於少數派。
「……這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看招,天罰覿面!」
「真是感謝。不愧是拉爾豪金先生,沒有忘記對神職人員該有的敬意。我是沙貝輔祭。」
耀眼的熱雷射所到之處的物體都消失了。雷射穿過被爆炸煙霧籠罩着的目標,打中窗戶,衝擊力把一整面的窗玻璃都打碎四散。
站在模型上的丑角人偶把一隻手放在身前,一邊彎腰行禮一邊說話。
亞庫托起身,在場的進攻型咒式士們皺着眉垂下視線。老人一點都不在意,開始說明。
真是個外貌不祥的禍式。
「該不會是想畫出什麼圖形?」
「根據禍式研究的專家,沃伊德咒式科學博士所發表的研究,推測牠們是本來不存在於相位空間中的信息體。或者也有推論認爲牠們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咒式,所以纔會有這種名稱。對,帶來災禍的咒式,也就是『禍式』。」
兩個禍式在桌子上移動。突然一口氣緊靠在一起。
僧侶抱着皮包越過一片渾沌的辦公桌之海。老人費了一番工夫纔來到我們面前。是那個在櫃檯大叫的僧侶。
穿着黑色衣服,年紀很大的僧侶站在電梯前。看來他是強行闖入而被拉爾豪金公司的職員攔下。瘦得跟骷髏一樣,只有雙眼炯炯有神的老僧侶大喊:
也許是想起了犧牲者,巨漢栗子色的雙眼發出驚人的光芒。拉爾豪金的憤怒讓房間裏的壓力增加。這讓我覺得從今以後都不想與拉爾豪金爲敵。
我把手指扣在魔杖劍的扳機上。我想利用電磁電波系咒式第一位階「緋視」的紅外線探測尋找熱源。但是因爲發動了這麼多咒式,一點用也沒有,我馬上就放棄了。(注4)
「太多了。」
那是有着樓閣與石塊砌成的牆壁,連瞭望臺都製作得很精巧的模型。城牆上有和拇指一樣大的人偶。是穿着鎧甲威風凜凜的騎士,以及穿着貌似丑角華服的兩個人偶。
在亞庫託繼續說下去之前,我注意到光點顯示出來的事實。
應該是頭部的位置,放着外型像是鳥籠的金屬製拷問籠。中世紀的拷問籠內部有張骷髏的臉。晦暗的眼窩深處燃燒着青色的磷火。
拉爾豪金一聲號令,進攻型咒式士們立即停下咒式。他們全體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舉着魔杖劍,視線集中在目標所在的位置。
他再次揮動手指。原先的光點再加上沒有確認的十三個,一共有十八處。
所有人都把視線和魔杖劍轉向聲音的來源。有個咒式士浮在半空中,從口中吐出血來。
慘叫。
「這位客人等一下,您這樣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龍噴出的各種氣息或是狼人的變身,其實都是對作用量子常數或是波動函數進行干涉的物理現象變化,也就是狹義的咒式。但牠們都仍然是這個物理世界的生物。相反地,禍式則並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
「有事的應該是您纔對吧?」老僧侶舉起右手陳舊的黑皮包。「您不是寫信到教會,希望我們帶着這個到您這裏來拜訪嗎?」
伊吉大喊。拉爾豪金和嘉貝菈也在苦笑。
「對,這是我們送你的禮物。」
彎曲的深灰色尖刃,由發出慘叫男子的胸部伸出。長長的柄則是在他的背後。
「……我好像不記得曾經送過這樣的禮物?」
在空中毫無秩序舞動着的計算式,聚集成束並匯聚在一起。像是閃電一樣向同一點急速落下!
「光點是不是正在由艾裏達那皇國側和同盟側的邊緣向中心前進?」
「現在只知道沒有人肯下決定。」
前方比較靠近的咒式士使用爆烈咒式牽制禍式。但是光滑金屬質地的立方體結界發出光芒,爆炸咒式幾乎都在發動之前就被消滅,一下子就不見了。
「仔細想一想,我不覺得我們人類能夠理解禍式本身存在的意義和目的。」
室內只能聽見胸腔被大鐮刀貫穿、咒力與信息被吞噬的咒式士發出的慘叫。
除了呆立着的沙貝輔祭之外,辦公室裏的十幾個咒式士也都一起拔出刀。他們沒有一絲鬆懈地抬頭看着咒式飛舞在空中的計算式。
「他好像跟你很合得來,都是長舌的傢伙。」
由室外吹進來的風快速地吹散阻擋視線的粉塵。
彷佛能用皮膚感覺到的強大咒式力充滿了整個室內。
「哦哦,竟然突襲身爲死亡祭司的貧僧,一羣沒有信仰的賤民啊。」
他的年紀大到已經一腳踩進棺材,另一隻腳也已經伸到腳踝了,但職位還只是個輔祭。這名僧侶沒有辦法出人頭地,讓我總覺得有種親切感。
隨着拉爾豪金鋼鐵般的號令,魔杖劍整齊地伸出。從尖端一起放出百萬伏特雷電形成的鞭子。十二條宛如毒蛇般的雷電在穿僧服的骷髏前咫尺之處停下,火花飛散。
站在桌上的死神對着咒式士揮下大鐮刀。一擊就將劍士由左肩到左肋骨最下方砍成兩半。
廣大的辦公室裏,由天花板、牆壁到地板都噴滿了咒式的組成式。青色磷光描繪而成的成羣巨大計算式,有如鳥羣或魚羣一般,開始在室內亂舞起來。
所有人都仔細聽着說明。我們還不熟悉的敵人的實際情況,這是對進攻型咒式士來說絕對不可以錯過的情報。
嘉貝菈以一句「說不定沒意義就是其中的意義?」來作結。伊吉則只是一直不停瞪着吉吉那秀麗的側臉。
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屍體以及被斜切開屍體的上半身,傳來液體滴落的聲音。進攻型咒式士們發出怒吼,連續發動咒式。
他們射出的鋼鐵長槍及坦克炮都無法碰到飛在天空的祭司。即使命中了,也會被立方體的咒式干涉結界阻擋,只撞出青色或紅色的火花。
所有的攻擊都射完的瞬間,不祥的大鐮刀一閃而過。鮮血由脖子以及手臂的切面灑出,飛舞在空中。
紅髮的咒式士趁着祭司揮動大鐮刀的空隙衝向牠的腳邊。
骷髏張開黑暗的口腔,鮮紅的火光點亮後,一瞬間噴射出灼熱的火焰。準備向上揮出魔杖劍的咒式士被烈火包圍。他全身着火倒下,一邊大叫一邊在地上翻滾。
有一名咒式士想要抓住着火同伴的衣襟後退。但是由天花板揮下的大鐮刀將兩人一起劈開。
血沫與內臟飛濺四散。吶喊與慘叫,怒吼與咒式在空中交織。「保持距離!」拉爾豪金的指令幾乎無法傳到手下耳中。
拉爾豪金急了,像重型坦克般向前衝去。桌子和椅子都被撞飛。
拉爾豪金用魔杖槍斧迎向宛如瀑布般砍下的制裁鐮刀。發出紅色的火花與金屬摩擦的聲音。
祭司擁有遠超越人類的巨大力量,但巨漢使用更大的力量架開牠的刀刃。槍斧刺進祭司的胸口。
祭司噴出青色的血沫後退,我放出「雷霆鞭」追擊。立方體在祭司面前展開結界,百萬伏特的雷電被轉換爲無害的光芒。
拉爾豪金利用我們兩人攻擊製造出的空檔,拉開倒下的同伴。「後退!」他喊出指令。
我接着使出化學煉成系咒式第三位階「爆炸吼」,在結界的範圍之外引爆。橫向的爆炸氣流席捲室內。爆炸的氣流和碎片擋住了禍式們的視線。拉爾豪金公司的倖存者抱着傷員後退。
死亡祭司一邊發出大笑一邊在桌子上飛跳前進。牠高高躍起,撞破窗戶,往走廊逃跑。
我和吉吉那也跳向窗戶,撞破玻璃。我們隨着發亮的碎片,在走廊上着地。吉吉那用屠龍刀彈開祭司揮下的鐮刀,火花在走廊中飛散。我在交錯的刀刃之間,看見路過的事務人員發出慘叫。
祭司和吉吉那一邊互砍一邊平行移動。接着他們撞破走廊另一邊的窗戶跳進室內。
我也跳過破掉的窗戶,追上吉吉那他們。我用手撐住窗戶底下的桌子向前翻滾。刀尖劃過頭髮的感覺讓我背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我在下一張桌子上着地,看見吉吉那和祭司在一大堆桌子的上方奔跑着。
吉吉那向後翻了個跟斗,躲過大鐮刀橫劈畫出的圓弧。吉吉那摔倒在我身旁,他的體重壓碎了桌子。我們兩人在桌子之間的地面上翻滾,使得紙片四處飛散。
我一邊更換咒彈倉,一邊從桌子的後方斜眼觀看目前的狀況。追上來的拉爾豪金咒式士們正與死亡祭司交戰。
祭司一面把屍體掛在鐮刀上揮舞着激怒他們,一邊不斷髮出笑聲。立方體則像是金屬製的忠犬,在祭司周圍旋轉着。咒式士們的咒式效果被抵銷,飛濺出磷光。
牠嘴裏溢出紅色的火焰,接着噴射出來。牠將火焰吐向在前方的伊吉。
禍式將分子結合在一起的力量已經消失。所有人注視着牠像沙子似地崩毀。咒力流泄出來。
拉爾豪金用長而粗的魔杖槍斧擺出架勢。
可是,完全沒有任何復原的跡象。禍式眼窩中的磷光急速地消失,牠抬起的頭部掉到背後的地上。
「不對哦,現在纔要開始。」
有人不符現場氣氛地拍着手。我們找尋聲音的來源,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一點上。
我提出反駁。
吉吉那看準時機,從後方有如颶風一般衝上前去。他在植物形成的絞刑臺上狂奔,踩碎腳下的常春藤飛了起來。屠龍族的戰士與死亡祭司在空中交錯。
拉爾豪金和伊吉由棚子的破洞躍下,無聲地着地。隔了一會,亞庫託和其他進攻型咒式士們由商店街的入口衝進來。
他穿着有青色與銀色格子的華美服飾,看起來又像是惡毒的地獄丑角。青色的舌頭在青白色丑角的口中舞動着。青色的舌頭舔舐着由祭司身上流出來的咒力。
「沙貝輔祭看起來很享受現在的處境,」吉吉那一邊充填咒彈,一邊挖苦着。「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換上祭司的衣服的。」
「認爲禍式是信息體的假說,其中主張禍式要顯現的時候,一定會受到作爲媒介物體的影響。」
「我不能再讓被害者增加了。如果讓牠們跑到公司外面,會有市民受害。」
嘉貝菈在後面發出「雷霆鞭」追擊,但被旋轉的立方體阻止。
拉爾豪金的「剛導電旺臂喚法」咒式,是利用具有導電性的高分子量化合物產生強化肌肉。初期階段橫切面表面積每平方公分可以抬起二二○公斤的重量,伸縮率也可以達到十五%。屬於擴展型的強化肌肉,能夠瞬間產生比最強的肌力強化系咒式,吉吉那的「鋼剛鬼力臂法」更大的超級肌力。
用生鏽般聲音接着開口的是個巨漢。他站在一般人必須仰頭觀看的雕像前,居然和雕像一樣大,他是全身穿着鎧甲的騎士。
「對了,是擺在城堡模型上的人偶。」
我躲在桌子底下說。伊吉露出厭惡的表情。
「只有你沒本事,出一張嘴的眼鏡仔。」
吉吉那抱在左手中的嘉貝菈露出微笑說。吉吉那面無表情的回答:
拉爾豪金對着我們露出快活的笑容。
「什麼?你管我!這就是我一貫的待客之道。」
魔杖槍斧把立方體切成兩個長方體,一路砍進了地板。禍式的身體緩緩向左右分開。帶有血青素鮮豔青色的血液與內臟,像泥巴一樣滴落下來。
鮮紅的火焰點燃了地板和紙片。可是伊吉已經跳躍到火焰的上方了。
下次若是需要與他們戰鬥時,我跟吉吉那都必須抱着拚死的覺悟。
樹脂作成的屋頂瞬間破碎,禍式持續落下。
青色的血海之中,拖出一條青色的痕跡。淺青色的腦漿四處噴濺,祭司失去了枯樹般的右手,在地板上爬行着。
「沒錯。不需要你。要姑且把你留下來嗎?」
「那個盒子方塊的咒式干涉結界雖然麻煩,但是比較起來,龍的結界範圍廣大,等級完全不同,牠的結界力量並沒有龍那麼強。」我回想起曾經遇過的龍的力量。帶給人的壓力還是差別很大。現在並不像那時那麼令人絕望。「只要能用咒式劍士的直接攻擊擊中立方體,接下來應該還有辦法可想。」
伊吉輕蔑地笑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
生物生成系咒式第二位階「酉兜髑」生成的烏頭鹼進入了牠體內。注入的劑量遠超過烏頭鹼的半數致死量(注5)每公斤體重零點三毫克,生物鹼類的劇毒,致命地侵蝕着祭司的延腦以及脊髓神經。
「你以爲我會讓你逃跑嗎,你這個風乾的傢伙!」
吉吉那發動生物變化系咒式第二位階「蜘蛛絲」。多胜肽與蛋白質組成的複合纖維織成網子掛在棚子上,吸收了我們落下的衝擊力,減緩墜落的速度;我們朝商店街降下。
拉爾豪金髮出強力的命令,他接着展開重型坦克般的突擊。伊吉和嘉貝菈如同疾風跟在拉爾豪金的背後。
「真希望你就這樣帶我到別的地方去呢。」
「所以說禍式也不是白癡,也許牠們學會了至今對付過的咒式士的戰術。」
「禍式在異貌者之中屬於可以跟龍匹敵的最強種類,看來這也不是空穴來風。」
頭部的骨頭破碎,乾燥的聲音在商店街中響着。
不可視的致死光線貫穿祭司。牠口中的火焰散開,身軀自空中摔下。重重撞上事務所旁邊商店街的棚子。
「我開玩笑的啦。」
我在打磨得很光滑的花崗岩地板上雙腳着地。
購物的客人和店員們忍住尖叫,全身僵硬。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凝視着一點。所有的眼睛都緊盯着棚子碎片散落在石地板上的位置。
有個人影坐在歌女的左肩上。臉孔充滿貴族氣息的丑角,毫無熱忱的拍着手。
下一個瞬間,祭司吐出的烈火燒去了綁住牠的常春藤。禍式扭轉身體跳起。
沙貝祭司在空中被劈成兩半,從牠的切面可以看見鮮豔青色的肉塊,也就是牠的心臟。瀕死的心臟伸出觸手,想要進行超快速的復原。
深綠色的鎧甲看來像是昆蟲的外殼。表面到處都是看似異國文字,不祥的斑斕黃色花紋。在他無機物質構成的臉孔上,紅色的雙眸彷佛燃燒着的烈火。
咒式士們打開包圍網,讓路給一邊撞飛桌椅一邊前進的巨漢。祭司在窗邊高舉着插了三個人的大鐮刀。握住刀柄的祭司,伸出舌尖舔着咒力和生物信息。
我籲出長長的一口氣,吉吉那垂下屠龍刀涅雷多。
丑角和騎士在爆炸前的最後一刻飛了起來,吉吉那、拉爾豪金和伊吉他們三個這種程度的咒式劍士不可能沒看見。這三個咒式士已經往丑角和騎士着地的地點狂奔。
「這間事務所的待客之道還真差。」
艾裏達那力量最爲剛猛的重機槍士拉爾豪金,分析能力優秀的千眼士亞庫託。使用生物生成系操縱植物的華劍士伊吉,控制光的光幻士嘉貝菈。
藤蔓的枝枒刺進被倒吊的祭司體內,毒液由枝枒裏迸出。骷髏的口中發出痛苦的尖叫。
可是,牠被注入致死量數百倍以上的劇毒烏頭鹼,還接受一百格雷(注7)以上的放射線照射,會產生全身痙攣等中樞神經症狀,然後在數小時到一天之內死亡,禍式照射的量是十倍以上。由於牠全身維持生命的機能都完全被破壞,下場只有死亡。
我也只能承認了。雖然我從來沒想過要小看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但是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麼強。
屠龍族的左直拳打中心臟,整個貫穿。衝擊力把祭司的身體打飛到艾裏達那的上空。
向前衝鋒的拉爾豪金,手中的巨大槍斧發出嗡嗡聲,朝立方體劈下。祭司見狀用大鐮刀擋住。
拍手聲是從商店街的廣場後方發出來的。陽光由棚子的破洞,照在抬頭仰望的巨大歌女艾裏達那雕像上。雕像左肩上頭有兩個人,他們響亮地拍着手。
這是生物生成系咒式第二位階「蔦葛縛」形成的鎖煉,伊吉再把左手的魔杖劍放在鎖煉根部,發動多重咒式。
我拉上槍機把咒彈送進火藥室,做好戰鬥的準備。
我最近似乎看過這兩個傢伙。
我跟在吉吉那後面跳出大樓的窗戶,由空中落下,與沙貝輔祭的視線垂直交會。
「拉爾豪金幼兒園看來還有點本事。」
我們降落的位置,是商店街十字路口的廣場。休息用的椅子和人工栽種的樹木圍繞着噴水池。噴水池中央放着歌女艾裏達那的雕像,這個城市就是以她爲名。
伊吉一邊抽出背上的兩把魔杖劍,一邊揮下超高速的斬擊。祭司用大鐮刀架住如飛燕般敏捷的雙刀。但是牠無法完全擋住攻勢,衝擊力讓牠撞上背後的水泥柱。
「哎呀哎呀,真是了不起。」
可是,死亡祭司咆哮着的口中,再度點燃了鬼火。
看見搭檔一瞬間就慘死,祭司也發現自己處於不利的情勢。牠用骨頭構成的雙腳跳着後退。牠用力撞上背後的窗玻璃,打算逃到艾裏達那的街上。
陽光透過棚子照在他們兩人身上,這光景有如一幕神話舞臺劇。
雖然全身都染上青色的血沫,吉吉那依然繼續飛翔。祭司向下掉的右半邊身子使出最後的力氣張開嘴。
吉吉那放聲吶喊。他勇猛的刀刃砍向沙貝輔祭的頭頂,從牠的頭部左側向下縱切。刀刃經過穿着奢華僧服的胸腔,從牠的右腋下帶着青色的血沫穿出。
拉爾豪金拉下頭盔的面罩,對我露出厚重的笑容。
連吉吉那都小看我,讓我沒辦法接受。
「沙貝祭司屬於攻擊型,那個醜死人的盒子方塊使用咒式干涉結界防禦。各自分開都不是我們的對手,組合在一起就麻煩了。」
「這倒無所謂。」
破碎的聲音傳來。以拉爾豪金爲首,伊吉和嘉貝菈打破門進入室內。
「結束了,吧。」
「身爲後衛的我不可能跟得上前鋒咒式劍士的高速戰鬥。」
正如吉吉那所說的,沙貝輔祭對現狀不滿,因此變成了穿祭司服的禍式。城堡模型也變形成無機物質的禍式。由這兩點來看,那個假說的確是正確的。
「吉吉那,拜託你開口之前先考慮一下好不好。而且要好好的考慮之後,閉上嘴。然後去死。」
「嘉優斯的敵人就是我的夥伴嗎,這個連我也不知道。」
吉吉那全身強化過的肌力集中在一點,一邊發出緋紅色的火花一邊砍過堅硬的鐵柵!
拉爾豪金的魔杖槍斧「剛毅之物加德雷德」前方,發動了化學鋼成系咒式第六位階「剛導電旺臂喚法」。
吉吉那接住隨着重力落下的我和嘉貝菈,繼續往下掉,我們即將穿過棚子上的破洞。
伊吉踩着拉爾豪金跳了起來,站在窗框上。他扣下右手魔杖劍的扳機,從劍尖放出綠色的湍流。
看來連吉吉那都很難應付這個女人。
在我和吉吉那的視線前方,變成祭司的沙貝輔祭,牠的屍體只不過經過數分鐘,形體就在花崗岩的地板上崩毀了。
「哎呀,其實我是男人,會這樣回答我的人不多……」嘉貝菈說着說着被吉吉那扔到地上。
禍式的肉體只是承載牠的器物,如果不完全破壞心臟或腦等重要器官,牠就不會死亡。
「可惡的禍式,竟然敢殺死我的部下,」拉爾豪金張開厚脣憎恨地說着。「我要把你切成碎屑!連作狗飼料都不夠格,我要把你放在事務所前面每天讓人踐踏。」
「伊吉、嘉貝菈,一口氣幹掉牠們!」
在我自言自語的同時,所有的人瞬間又再度擺好備戰姿勢。丑角閉上正在吸着咒力渣滓的青色脣瓣。
祭司發出磷光的眼睛,看見了拉爾豪金他們三個人。
「不愧是艾裏達那的進攻型咒式士們,總是來干擾我們的晚宴。」
廣場中央,青色體液染上地板與白僧服的沙貝祭司抬起頭。牠想要發動修補腦漿以及頭蓋骨碎片的咒式。
從華劍士的「右撇子拉卡斯斯」出現的,是互相扭曲纏繞在一起的綠色常春藤。藤蔓的枝枒伸向逃往空中的沙貝輔祭,抓住牠,把牠綁了起來。
「你應該跟我站在同一邊纔對吧。」
有個女性終於意會過來,這是現在不斷在艾裏達那發生的禍式事件,她發出尖叫。一聽見聲音,人們開始逃跑。
一個乾枯的聲音傳入我們耳中。
祭司空無一物的口中點燃烈火的一瞬間,和我一起跳下來的嘉貝菈展開咒式。她發動電磁光學系咒式第四位階「滅死射放熙煌」。在相位空間中大量的電子與正電子對撞消滅(注6),產生伽瑪射線。
「我還以爲用晚宴的開場白就可以打倒你們,你們倒是比我想象中還要強。那我應該可以確定你們就是我的目標了。」
我快速展開咒式。化學煉成系咒式第三位階「爆炸吼」如利刃般的爆炸噴出。那兩人的人影連同艾裏達那的雕像一起被炸飛。
家庭主婦跑着,穿西裝的上班族奔逃。母親抱着嚎啕大哭的孩子奔跑。東西擱置四處,堆積如山的商品崩塌,陷入一片混亂。我們穿過四處逃竄的人羣向前走。我們的視線始終集中在一點上。
祭司用鐮刀抵抗巨漢灌注了咒力的刀刃,結果裝飾在鐮刀上的神子像整個粉碎了。魔杖槍斧好似一道大瀑布,直接劈向底下的立方體表面。魔杖槍斧像是在砍黏土一樣,一口氣把牠砍成兩半!
吉吉那高舉着賈那散鐵重咒合金製成的刀刃,利用全身的體重將它揮下。刀刃猛力撞上祭司頭部的拷問籠,發出火花。
巨大的騎士在麪包店前着地。吉吉那擋住騎士的去路揮下屠龍刀,拉爾豪金用魔杖槍斧使出橫斬,兩人分別由垂直和水平方向砍出閃電般的一擊。伊吉手中的雙劍也直線刺出電光石火般的攻擊。
要不是因爲攻擊軌道上的輸送車和招牌都被砍成粉塵,根本無法看清超級劍士們的刀刃走向。
巨漢騎士衝出金屬、樹脂與木片形成的粉塵,全身的盔甲毫髮無傷。
「他是怎麼躲過四個同時揮出的斬擊?」
我搞不懂。可是在我提出疑問之前,吉吉那已經將巨大的刀刃如颶風般旋轉了起來,和伊吉的雙劍一起攻向騎士。
騎士用左手臂護甲彈開伊吉由右邊刺來的一劍,又揮下右肘打落由左邊攻來的另一劍。
同時騎士用右掌接住吉吉那砍過去的屠龍刀。他還對着失去平衡的伊吉的胸口踢了一腳,握住吉吉那的刀往回拉。
吉吉那抓住長長的刀柄旋轉了半圈。對着騎士的側腦踢出連岩石都可以粉碎的右迴旋踢。
騎士用左手抓住吉吉那的右腳踝,而吉吉那發動生物強化系咒式第一位階「尖角」。金屬和幾丁質形成的長槍由他的腳踝刺出,貫穿了騎士的手掌。吉吉那將兩人強制固定在一起,放開屠龍刀,扭轉身體,保持右腳踝被對方握住的體勢,左腳閃出旋風般的迴旋踢。
騎士把頭向後伸,躲過了快如雷電的踢擊。騎士揮動被長槍固定住的左手。體重和大型機車差不多的吉吉那被甩了下來,背部摔在石地板上。
騎士的腳有如閃電落下,穿破飛舞在空中的花崗岩碎片,往吉吉那踏去。
接着騎士的鞋子踏穿了石地板。
吉吉那向後翻滾躲過了這一擊,捉住往下掉的屠龍刀。吉吉那向後飛離戰線,我和嘉貝菈接替他射出咒式。
嘉貝菈和我展開了兩條「雷霆鞭」,攻向在身材巨大的騎士背後着地的丑角。
兩條雷電構成的蛇纏繞在一起,在丑角和騎士面前咫尺之處分離。雙重咒式現出真正的樣子,由上下左右四個方向以毒牙一般的高壓電攻擊他們。
可是雷電到達騎士面前的空間就消失了。像是被銳利的刀刃砍斷一樣突然消失。就連接在我和嘉貝菈的魔杖劍尖端,蛇般的電流也一口氣消失了。
「喫我這一記,去死吧!」
我完全不留任何空檔,接連發動了化學煉成系咒式第四位階「曝轟蹂躪舞」,三亞甲基三硝胺炸藥緊靠在騎士的結界前方炸開。
爆炸氣流和火焰席捲了商店街的廣場。狂風吹向往後退的我和進攻型咒式士們的臉上。
過了一段時間,爆炸的煙霧散開。
他們說出的話所代表的事實,讓咒式士們像雕像似的當場凍結。
拉爾豪金的聲音變得極爲痛苦。丑角拉開裝飾過剩衣服的衣角,騎士把手臂舉到胸前,分別報上各自的名號。
黑煙和火焰都像是躲避着半球體似的被吹開,還來不及看清楚就消失了。
這景象太驚人了,我停下準備繼續使出的咒式。不能讓在場所有的人使出他們正在準備發動的咒式。
吉吉那瞪着離去的大禍式。
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們,終於從詛咒的束縛中被解開。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展開了咒式。向着在燈柱上着地的兩隻禍式,放出雷電、熱雷射以及鋼槍的咒式。騎士一揮手就讓雷電散開,鋼槍被變成金屬顆粒。結界的力量實在太強了。
我和吉吉那被留在商店街的廣場。我們兩個只是呆立着不動。
注7:放射線吸收劑量單位,GY。
我和拉爾豪金他們連一瞬間都沒有把眼睛從禍式身上轉開。可是亞姆普拉卻已經來到我身旁,將帶有墳土臭味的冰冷氣息吹向我的脖子。他吞吐着前端分岔的青色舌尖,露出笑容。
廣場後方開了一個大洞。周圍的椅子和石像都完全被破壞了。附近商店裏的商品粉碎,已經分不出是什麼商店。在街上使用這招威力有點過大。
亞姆普拉眼中含着笑意,向下看了我的右手。
自稱亞姆普拉的大禍式笑着。
注5:LD50,在實驗情況下,預估會造成百分之五十受試動物死亡的劑量。有時稱爲致死濃度中位數。
兩隻超越生物的物體,依然面向着正面但卻向後方飛去。彷佛重力並不存在似地跳躍着。
「我也正在考慮這件事。強制開始的晚宴的勝利條件其中之一,就賭在進攻型咒式士的腦袋和那個上面,對不對?」
「等一下,等一下。」我嘴裏吐出無力的話語。「用抵銷的方式阻止咒式我還能理解;可是讓電擊咒式逆流回魔杖劍的根部消失,連第四位階的強力爆裂咒式都失去效果的咒式干涉結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停止動作。在同一時間連同嘉優斯,我們全體一起放出最大的進攻型咒式。」
「我沒辦法放任這些傢伙,讓這些來自地獄的怪物在我心愛的艾裏達那亂跑,」他咬緊牙根,說話聲音含糊。「我們只能現在就在這裏打倒他們。」
戰鬥經驗豐富的進攻型咒式士,拉爾豪金,用沙啞的聲音擠出這句話。拜託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們兩個,不是普通的禍式吧。」
吉吉那、拉爾豪金和伊吉一共朝亞南‧嘉蘭發出四個攻擊。我不明白他是怎麼用兩隻手擋下來的。
「你還是一樣沒有情趣耶,亞南‧嘉蘭男爵。剛剛不是已經說好要叫我亞姆普拉子爵了嗎?」
所長做出了決定。進攻型咒式士們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舉起魔杖劍,排成隊伍。
「追上去,不能讓他們逃走!」
「……等一下,亞姆普拉,你看那個進攻型咒式士的右手。」
注4:因爲爆炸所以四處都是熱源,不能用熱源探測。
像貓一般悄悄移動着的吉吉那,快速拔刀。巨大的刀刃快速砍向我的脖子後方,接着停止。
「亞南‧嘉蘭男爵,我想變更晚宴規則第二項裏的增修第三項。」
亞姆普拉聽見亞南‧嘉蘭尖銳的聲音,露出笑容。
亞南‧嘉蘭滿臉不悅地說着。
兩名禍式的統治者,回頭看着動彈不得的我們。
「的確,你們人類爲了方便,模仿遠古時候的惡魔或是魔神的分類法,而把我們四百多號的稱作子爵,五百多號的稱作男爵。」
「爲了公平起見,我就告訴你們,晚宴已經接近尾聲了。最後一幕是在三天後的下午三點。這個時間點之後,棋盤就會毀壞。」
亞南‧嘉蘭男爵用生鏽般的聲音笑着,亞姆普拉拍着手飛跳起來。
「四九八式和五○二式,也就是說是子爵級和男爵級的禍式……」
「哎呀哎呀,亞南‧嘉蘭的結界還是一樣這麼厲害。」
「我是戰之紡織者,渾沌的第五○二式,亞南‧嘉蘭。」
我們閃避碎片,繼續用咒式對着空中開火。亞姆普拉和亞南‧嘉蘭在商店街三樓的牆壁上着地,接着馬上像撞球似地反彈上升到棚子的破洞。
「有趣,真是有趣。原先不怎麼有趣的『晚宴』,現在有了不同的意義。」
禍式原先像是抱怨似的自言自語,最後變成在他喉嚨深處有如煮沸泥漿的笑聲。
其實,我已經不可能逃走了。
兩隻禍式腳蹬燈柱,飛了起來。爆炸只破壞了燈柱與牆壁。兩隻禍式像惡魔鳥般飛過我們的上空。咒式士們抬頭放出的熱雷射和爆炸,只破壞了商店街的棚子。
「而在我們的眼前,竟然出現兩隻是怎麼回事。」
連全身上下都由桀驁不馴構成的吉吉那,也發不出聲音。
聽見我壓抑着顫抖的聲音,巨漢咒式士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我編織着咒式,無法決定是要前進或是撤退。
好不容易,我的全身終於冒出討厭的汗水。
我不知道居然會有這麼強力的咒式干涉結界。這與我過去曾遇過的長命龍力量相同,甚至更強。只能說是前所未聞的咒式結界。
「那我就是亞姆普拉子爵,而亞南‧嘉蘭是男爵囉。雖然我沒有領土也沒有子民,不過既然在這裏就照人類的方式稱呼吧。好不好啊,亞南‧嘉蘭男爵?」
我喫驚地看着煙霧集中的位置。在爆炸中心的位置出現顏色像彩虹的發光球體。
而亞姆普拉的移動,也是瞬間就跨越了將近十公尺的距離。
「像弓箭射過來的咒式太無聊了。還是像剛剛一樣跟劍士們短兵相接,才比較接近我的作風。」
在我臉部的正右方。
閃過吉吉那刀刃的亞姆普拉,已經站在亞南‧嘉蘭的身旁。
散開的爆炸煙霧像是電影倒帶似地,形成漩渦集中了起來。最後一口氣消失。
據說他們的咒式和戰鬥力可和地表上最強的生物長命龍匹敵。即使在「異貌者」之中也是最兇惡最強悍的。
聽見拉爾豪金的指令,咒式士們拉下層積頭盔的面罩,把手指放到魔杖劍的扳機上。現在能想得到可以通往勝利的道路,也只有拉爾豪金說的這個方法了。
亞姆普拉露出笑容,而亞南‧嘉蘭則是一點也不感興趣地同意。
第十三層級,艾裏達那最強的進攻型咒式士拉爾豪金,他的副手亞庫託,天不怕地不怕的伊吉和嘉貝菈,全都動彈不得。
那個穆爾汀樞機主教留下來的禮物,讓我成了那羣禍式的目標。
「根據禍式研究專家沃伊德的學說,禍式自稱的編號,就是出生的順序,數字越小越強大……」
所有人都沒動。這突然的動作打亂了我們的作戰計劃。該使用什麼咒式纔好,我連這點都無法推測。
「那麼,各位。雖然依依不捨,今天就到此爲止了。我們在晚宴棋盤的其他地方再相會吧。」
「諸位自己選擇登上晚宴的棋盤。也算是你們的光榮。」
他瞇起眼睛,聲音中有怒氣。絕對會死的預感,讓我的體溫急速降低。
彩虹色的半球傳來丑角愉悅的聲音,騎士用感到很無聊似的語氣回答他。
「……這樣子啊,你們擁有式編號,也就是所謂的『大禍式』對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說得沒錯。我是伏墓之者,秩序的第四九八式,名爲───亞姆普拉。」
拉爾豪金站在棚子的碎片及瓦礫如雨般落下的商店街裏,發出怒吼。伊吉和嘉貝菈向前奔跑。進攻型咒式士們也跟在隊長後面一個接一個的飛出棚子,往商店街大道的深處狂奔。
◇ ◇ ◇——
大禍式們站在商店街裏。
伏墓之者笑了,戰之紡織者接着說:
禍式統治者的聲音裏有着不小的驚歎。
大禍式們的身影,離開棚子之上消失。
「可以不要這麼認真嗎?我們今天只是來打招呼的。」
我看着戴着右手上的戒指。
注6:物理現象annihilation。
「這該不會是被賢龍派取走,我們和龍都在追查下落的『宙界之瞳』?」亞姆普拉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小聲獨白着,露出了青白色的犬齒。「爲什麼會在你這渺小生物的手上?」
這是最糟的情況。擁有編號,表示他們在禍式之中屬於統治階級,被稱爲「大禍式」。
「拉爾豪金,前進還是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