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與倒黴

通緝犯在巷子裏奔跑。無路可退的伊貝斯庫，只能朝我而來。

我扣下魔杖劍優爾加的扳機。透過「矛槍射」所產生的七支長槍疾射而出。不過，長槍僅僅貫穿伊貝斯庫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

我抬頭一看，發現伊貝斯庫飛身躍至空中。他透過生物變化系咒式的「虎化體身」，讓四肢變爲猛虎之腳，取得更勝野獸的彈跳力，讓他得以降落在大樓的牆面上。

我爲了追擊而施放出「矛槍射」，長槍插在大樓牆壁上，擊碎了玻璃窗。而伊貝斯庫早已一躍而起。他一邊利用左右方的牆壁反彈跳躍，一邊朝着我逼近。即使我舉起魔杖劍優爾加的劍尖，也來不及了。

伊貝斯庫揮下老虎右臂的五根利爪，此時一道銀光從他身旁快速掠過。只見伊貝斯庫的手臂畫出血之圓弧後飛向空中。

沾上鮮血的巨大刀刃，從岔路里伸出來。接着，握住刀柄的吉吉那現身。

伊貝斯庫在我後方的路上着地。他的膝關節往後彎曲，正確來說是他的腳踝彎曲起來緩和衝擊。在他再次將腿伸直之前，我施放出咒式「矛槍射」。長槍從他的膝蓋貫穿至腳背，直接把他釘在柏油路面上。

這下子被將了一軍了。伊貝斯庫也領悟到自己被逼入絕境，閉上了眼。我無情地扣下扳機，發動「雷霆鞭」。

一段空白。

組成式是架構起來了，但咒彈卻沒能射過去。

「卡彈！」

伊貝斯庫在瞬間察覺我的異常變化，雖然他下半身遭到長槍貫穿，但他依然硬是翻轉身體逃脫。他一口氣縮短彼此距離。我手上的魔杖劍優爾加，刀身擋下了伊貝斯庫的左爪。我用左手從腰後拔出魔杖短劍馬古那斯。

伊貝斯庫反射性地揮起右臂。不過，他右肘以下的部分被吉吉那砍斷了。

我揮舞馬古那斯，刀身擊中他手肘傷口的剖面上，我同時施放出手下留情的「雷霆鞭」。頓時竄出一股肉類燒焦的噁心臭味。觸電的伊貝斯庫全身痙攣，活像是一條在陸地上翻跳掙扎的魚。

通緝犯倒落在暗巷裏。他口吐白沫，用僅剩的左手抓着柏油路面。他拚命撐起上半身，眼神裏還有鬥志存在。

「通緝犯伊貝斯庫，你想死還是想被關起來，你挑一樣吧。」

吉吉那的刀直指伊貝斯庫的臉。被長九九五公釐的巨大刀刃指着鼻尖，伊貝斯庫終於放棄了抵抗。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心臟卻還是不停地狂跳。我把左手和右手握着的魔杖劍與魔杖短劍，分別收回劍鞘。捆綁強盜的手腳之後，吉吉那把他扛到左肩上。我回過頭去。看到路人們正愉悅地欣賞一連串的逮捕戲碼。

我望着圍觀人羣的最後面。告知我們通緝犯消息的警察，原本坐在樓梯上，他們正要起身。

「皇曆四九七年六月十三日，午後一點三十五分逮捕嫌犯。」警察用手錶確認逮捕時間。「辛苦了，果然這種野蠻的工作還是攻擊型咒式士比較專業。」

我沒理那個男人，留下機車邁步離去。丟出「你似乎正在爲了自己的黴運而煩惱呢」這種問題的男人，找我不可能有什麼正事。人根本不會對他人的不幸感到興趣。離開是唯一的方法。

「不會吧？」我不由得跪了下去。「我是爲了市民的安全才去抓強盜的，別開我罰單啊。」

「你還是仔細想想比較好，機率再怎麼說都只是機率。」

男人的手觸碰我的胸口，然後就這麼倒落在紅磚道上。

我回想起魔杖短劍馬古那斯裝填的是高階咒彈，不由得嘖了一聲。我居然把昂貴的咒彈用在第二位階的雷擊咒式上。隔壁的吉吉那笑了起來。

我不禁回頭往後看。路上只有行人與廣告牌，以及艾裏達那的無聊街道。

男人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雖說只有的短短的一瞬間，但我很詫異自己居然真的回頭去看，應該說我真的很相信自己非常倒黴。

我抬頭往上看，透過四角方框看見天空。我似乎跌進一個深達五公尺左右的洞底。泥土底部有水窪，恐怕是排水溝吧。一羣頭戴施工安全帽的男人們，在洞穴的邊緣探頭窺伺。

吉吉那的指摘讓我臉色發青。

「就跟妳看到的一樣。我在洞穴裏進行開悟修行。」

我步行離開之後，那個男人跑着追到我身旁。

「紀念照也拍好了，真棒。」

「這就是所謂的燃燒的記者魂。那麼，你到底在做什麼？提早把自己給埋葬了嗎？」

我冷靜地思考。難道說我真的是運氣差到極點的人嗎？

從人行道踩到車道上的右腳，產生了不協調感。當我準備跨出左腳時，成爲支點的右腳往下沉。在下一個瞬間，前方的視野變得一片黑暗。我拚命採取防護姿勢，以面對激烈的撞擊。

我收回右手之後，發現我的袖口被塞進了名片。雖說我是後衛型的攻擊型咒式士，但能瞞過到達者等級的我把紙塞進袖口，即便他只是一個扒手，也是技術非常高超的專家。

安潔爾用笑容回應我。我的藉口當然沒用，安潔爾又開始拍照。我的照片大概會在艾裏西翁報上變成一則小小報導，標題是「艾裏達那的道路問題」。

「九點七七。」

「吉吉那，你的機車就在旁邊，爲什麼你卻沒被開罰單？」

我想，全世界的人應該都能瞭解我爲什麼想殺吉吉那，以及吉吉那該殺的理由了。

「啊啊，好痛、好痛。搞不好連骨頭都斷了。」

「你沒事吧，小夥子？」

圍在洞穴邊緣的工人們面面相覷。

「你不用繼續再說了。」

「真奇怪，魔杖劍優爾加是制刀專家打造的，比起那些大量生產的產品，應該比較不容易卡彈纔對。」我覺得卡彈這件事情莫名其妙。「雖說這把魔杖劍不是最新的電子式點火產品，而是機械式的，但是以結構上來說，卡彈的機率應該只有百萬分之一纔對，可說是稀世珍品。在維修保養方面也完美無缺。我不知道卡彈的原因何在。」

「你實在有夠倒黴耶。可以請你跟我握手當作紀念嗎？」

當然啦，那種不科學的存在怎麼可能看得見呢。我轉身回來之後，看見的是吉吉那爛透的笑容。

我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停機車的地方。我的機車賽魯托拉就停在吉吉那的重型機車旁邊，車體上掛着一張黃底上畫了紅圈的牌子。這張禁止停車的牌子上寫了去警察局繳罰金的相關說明。

「即使如此，這裏也從來沒坍塌過，但爲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進行檢查。」

光是回想這件事就讓我背脊發寒。我差點就死了。

吉吉那在洞穴邊緣露出笑臉。

我嘆了口氣。在我掉入洞裏之後，安潔爾剛好路過，這種倒黴運也是很驚人。

「沒想到魔杖劍優爾加的咒彈居然會卡彈。」

我露出苦笑，把劍收回劍鞘，吉吉那回以更具深意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說，我在短期間之內倒黴透頂，已經抽中了百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也就是機率一兆分之一的下下籤嗎？」

「什麼、什麼？有什麼新聞事件嗎？」

「既然你是警察，也稍微做點事吧。」

我看着駛離的車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是在艾裏達那獨家銷售幸運石的奇基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基奇･恍巖。」

要是想得太深入的話，似乎會令人很沮喪。換句話說，就像是廉價的商業祕訣書上所寫的一樣，讓我們試着改變思考方法吧。我沒事的。最重要的是我活着。瞧，沒事。讓我踏出嶄新的一步吧。

我之所以到現在還活着，感覺上是衰神的殘酷設計，祂享受着讓我一直倒黴透頂的樂趣。

工人們紛紛點頭表示同意。此時，吉吉那也從洞穴上方探出了頭。他用很滿意的表情告訴我：

「囉唆。」

我把他整個人拉了起來，男人起身之後露出微笑。

工人們看起來好像很擔心，但又好像沒有，我完全不理他們。我決定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往前走。安潔爾爲了登載這則報導，匆匆地奔向艾裏西翁報社。

「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我怎麼可能比吉吉那還早死。」

數字化之後非常恐怖。所謂一兆分之一的機率，等於是這個地球上的所有人類全部加在一起都引發不了的機率。雖然我很想當場蹲下抱住自己的雙腿，但我決定無視於這個事實。就算很勉強，我也要無視這事實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我們兩個人在運氣上的差異囉。」

「嘉優斯跌落的姿勢與臉上的表情，意外地讓人驚豔，讓我笑到不能自已，所以我忍不住要打很高的藝術分數給你。」

「這下子我總算讓你收下我的名片了。」

吉吉那的腳步隨着說話聲停下來，我也跟着停了下來。吉吉那突然一臉嚴肅。他舉起了手，鋼色眼眸視線並未落在我身上，手指指向我的身後。

我從沒中過彩券，賭博也每次都輸。如果機率是一半一半，那麼我選到的一定是不幸的結果。

「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

「這算哪門子的好運啊。」

「你似乎正在爲了自己的黴運而煩惱呢。」

當然啦，跟我比起來，到處有國家處於內戰狀態的人民、攻擊型咒式士，被捲入破壞與死亡的世界之中。另外也有生活飢寒交迫的貧民與難民。而且還有完全沒女人緣的人。不過，這些人大部分最後都死了。

「最後真是可惜啊。咒式失敗的好運，理應斷送掉你這傢伙的小命纔對。」

我交出伊貝斯庫，開口諷刺對方。中年警察笑着逼伊貝斯庫站起來。

一個女人從吉吉那身旁探出了頭。那人是女記者安潔爾。她把一對巨乳擱在洞穴邊緣，拿出相機按下快門。在安潔爾替我拍完照之後，她問道：

「不過，沒想到這個地方居然脆弱到人一站上去就會坍塌。」

「我纔不要爲那點微薄的薪水賣命呢。」

「人窮智短嗎？」

好累。

儘管我心不甘情不願，我還是把右手伸向那名倒地的男人。只見那男人滿臉堆笑，伸出了右手抓住了我的手。

鼻樑上戴着無害的眼鏡。鏡片後方的雙眼，因爲光線折射而讓人看不見。雖然每個人的審美觀可能都不一樣，但他大致上算是個美男子，卻沒有任何特徵。他雙手交叉在胸前並凝視着我。

我跟吉吉那決定分別回到各自停放機車的地方。身穿工作服、頭戴安全帽的工人們在路上行走。他們似乎正在檢修路面。

我心想，吉吉那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停下腳步，將左手放在魔杖劍優爾加的劍柄上。我將刀身拉了一點出來。如鏡子般美麗的刀身顯現出來。

「這種事發生的機率只有萬分之一喔。」

「你的黴運真是強到讓人難以置信耶，你沒事吧？」

當我要回答的時候，上面又有砂土落下。我用手撥開砂土，開口問了上面的人。

吉吉那站在我旁邊。他的嘴角不斷地抽搐，應該是他正在憋笑的關係。

「這是什麼數字？」

「你回想一下吧。先前和來自極東的暗殺者交戰的時候，你就曾經卡彈過一次了。」

當然沒人會因爲手臂碰到一下就跌倒，這是那個男人的演技。不過，路人們卻看着那個倒地叫喊的男人，以及像是造成他跌倒的我。

警察冷笑着說。他拉起綁着伊貝斯庫的繩子，把人推進警車裏面。

「請不要拍完才問，妳是得了用拍照取代說話的病嗎？」

男人把名片遞到我的前方。我沒拿他的名片，名片飄在空中。男人毫不介意地遞出新名片。我當然連看都沒看。

工人從洞穴俯視而下。

洞穴上方的吉吉那，把臉轉向一旁。

「請等一下。」

背部好痛。砂粒與柏油路的碎塊掉落在我臉頰上。

「爲什麼你們要在這種地方挖出一個洞？」

「我看到你背後跟着一排衰神與死神。」

他們的視線顯示出「怎麼了，是打架嗎？」到「看，他腰上那把是魔杖劍。攻擊型咒式士果然是粗魯人」之類的解讀都有。我甚至看到有個青年受到無聊的正義感驅使，正打算要去報警。

原本的我應該是個平凡人，後來變成了攻擊型咒式士，必須生活在充滿血腥、破壞與屍體的世界之中。爲了以攻擊型咒式士的身分存活下來，我拚命地活着，好不容易爬至到達者階級，但是卻與金錢、地位、名譽無緣。我的搭檔是活生生的風暴吉吉那，他老是到處引發問題，事務所賺的錢都被他賠光了。而我與戀人吉薇妮雅相處得也不是很順利。

「引發卡彈這種奇蹟，並不是機械方面的問題，而是因爲嘉優斯你這傢伙倒黴的程度太過驚人，也就是使用魔杖劍的主人引發了負面的奇蹟。」

吉吉那跨上自己的機車。重低音響起，他發動了車子。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便騎着機車往艾裏達那的街角揚長而去。

「你無法理解『不用繼續再說』這句話的意義嗎？」

有人向我搭話。

我抬起了頭，發現有個男人站在人行道上。他穿着灰色的西裝外套與襯衫。臉上的鼻子與嘴巴都很平坦，緩緩地撫摸着自己的紅頭髮。無論怎麼看，他都給人一種年齡不詳的感覺。他的年齡範圍看起來廣泛到從二十歲到六十歲。

「什麼嘛。我還以爲你是因爲一如往常的超級黴運纔會掉進洞裏。」

「呃，有一些不肖業者，在不景氣時期承包公共建設的時候，曾經被抓到有偷工減料的情況。」

「哦，你來得正好。過來我這裏。」

「我說嘉優斯啊。」

旁邊的工人也從洞穴俯視而下。

我把手撐在沙土上站了起來。工人們雖然伸出了手，但我當作沒看見，靠着自己的力量爬上洞穴。

我把身體靠在大樓的牆面上。臉頰碰觸到的大樓磁磚，冰涼得令人舒服。

我凝視着旁邊吉吉那的重型機車，上面卻什麼也沒貼。

「所以你在那裏幹麼？」

「啊，我是做這個的。」

吉吉那說出了一個謎樣數字。

「基奇･恍巖，你說的是基奇･恍巖？」我歪起頭。「我怎麼覺得發音和在極東的國家『謊言』一樣……」

「是嗎？這應該只是偶然吧，畢竟我出身自那個方向。」

基奇的指尖指着右邊，並且畫了個圓。

「那個方向指的是龍皇國嗎？還是七都市同盟？東方二十三諸國或巴赫魯巴大光國？你說得不清不楚耶。」

「我就說了是那邊，就是那一帶嘛。」

基奇只是朝艾裏達那的天空轉了轉手指。

「無論如何，我不需要什麼開運商品。」

我邁開腳下的步伐。基奇緊跟在我的左邊走。

「是嗎？但我從你身上感受到倒黴與不幸的波動耶。」

基奇說的話狠狠刺中我的心。

「好了，其實這裏就是事務所。」

基奇完全不管我說了些什麼，兀自停了下來。我抬頭往上看，看到一棟住商混合大樓。

傾斜的廣告牌上真的寫着「奇基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樣，我當然是全力迅速走過。

「請等一下，一次、一次就好，請你看一下商品。」

「不可能。」

「求求你，只要進去看看就好了，萬一沒客人進去的話，我那個得了白血病的妻子和七個年幼的孩子就……」

基奇抓住我的衣襬哭了起來。滂沱的淚水從鏡片底下流到臉頰，鼻水甚至滴到嘴邊去，他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

一個老大不小的男人抓着我哭泣的光景，再次引起旁人的側目。

如果只是被上班族問「你們在吵架嗎？」還沒關係。不過，被一羣中年大嬸說成「我第一次看到男同性戀在鬧分手」，這個事實重重打擊了我的靈魂。

「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別再哭啦。」

「要多少錢⁉」

「原來如此，本人不覺得聽起來像騙人嗎？真厲害。」

「拿石頭出來！拿石頭出來！」

他事先安排好的女人們紛紛喊着「好棒！」、「真是完美的事業耶！」等等。

基奇的解釋讓我愣住了。

面對我的問題，基奇依然響應地若無其事。

他毫無動搖地響應。我繼續發問。

基奇打開住商混合大樓的門，把我推了進去。當我打算拒絕的時候，屁股上就被踹了一腳，我被踢進了室內。

「但是石頭表面上寫着『片仁石』？」

與其說這段話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倒不如說沒有地方不需要吐槽，但我還是忍了下來，我只問重點。

我用帶着放棄意味的冷靜口吻詢問。

「給我、給我！」

在那羣女人簇擁下的基奇高舉石頭。

「看，這就是傳說中的片仁石。我們提供的片仁石，是外面的假開運商品根本比不上的，兩者天差地別。」

「客人買下了片仁石之後，同時就擁有片仁石會員權利。」

「這是你的錯覺。這顆石頭是片仁石，乃是由冒險家布卿楚･畲牟･仁，率領着媲美軍隊的一羣攻擊型咒式士，驅逐兇暴的『異貌者』，最後進入遙遠的路喬將公國的祕境——納伊戴靈山，從雲深不知處的密林深處辛苦採集得來的。」

「不對。沒擁有片仁石纔是原因。」

基奇臉上帶着笑容說道。那是一副彷佛未曾說過謊的誠實表情。我除了頭痛之外，甚至感到暈眩。

「怎麼了？只是會使更多的人變幸福而已啊？」

「我覺得那文字看起來像是用油性筆寫上去的？」

我說的話基奇當然聽不進去。

我頭痛了起來。

在會場深處有個講臺，後方垂下的布幕上，掛着寫有「獲得幸福的唯一方法是？」的廣告牌。

「抱歉，可以請你連續說出商品的名字嗎？」

基奇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他透過看不出眼神的眼鏡直盯着我瞧。

「當你賣給了三個人之後，從第四個人開始，每件商品就會分你10％的利潤。賣到第五個人之後，你就會成爲高級會員。而且你最開始賣的五個人，他們賣給別人的片仁石銷售額，也會分給你5％的利潤。每增加一層下線，獲利就會越高，你很快就能賺回當初購買片仁石的錢。非但如此，賣得越多就能賺得越多，到最後你會變成大富翁哦。」

基奇立刻回答。

「呃，別觀察我的反應啦，我是絕對不會買的。」

「便宜、真便宜！實在太便宜了！就算要賣內臟我也想買！」

「很遺憾的，價格不便宜。」

「被騙錢的你，不對，被看重的你，也可以同時讓朋友一起受害，不對，是可以硬把片仁石賣給朋友，不，是可以和他們分享幸福。」

「等你好久了！」

我被基奇推着，坐到靠近最前排的椅子上。我身旁坐着的女人都是年輕女人。基奇走向中央的講臺。

基奇忽視我的提問。

「畢竟這顆石頭乃是冒險家速水･都･巫索衛，率領着媲美軍隊的一羣攻擊型咒式士，驅逐兇暴的『異貌者』，最後進入遙遠的路喬將公國的祕境——納伊戴靈山，以下省略，就是這麼難以取得的片仁石。」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快讓我看商品，快！」

「呃，你可以再說一次商品名稱嗎？」

我凝視着基奇手掌上的物體。

於是我宣告放棄。

「只有一下下哦？看個幾分鐘我就要回去了。」我覺得這麼說的自己，真是個軟弱的男人。

「好像跟剛纔的設定有着微妙的不同，請你也至少記住幾分鐘前的設定吧。」

「不，我覺得發音聽起來和東方語言裏的『騙人』很像。」我繼續說了下去。

基奇即席做起演講。

「好了，請拿來。」

「呃，從你說話的後半段開始，好像有些事只靠運氣沒辦法改變？另外，如果無法保證會發生效果，不會引發法律上的問題嗎？」

女人們發現我沉默不語之後，又轉過來看着我。我都已經知道她們是事先安排好的客人，她們卻還能繼續演下去，這一點還真是厲害。我躲開了她們熱切期盼的視線。

「原本一個要價一千萬伊恩，現在的話，一個只賣一百萬伊恩。別說是大出血了，這簡直是會讓人立刻斷氣的大折扣。各位不認爲很划算嗎？」

「呃，那個啊。」

身邊的女人們高聲發出尖叫。女人們不斷地叫喊着，我卻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我正在想今天晚餐喫什麼好。

「我完全沒有做生意的意思。我是一心一意地想讓大家分享片仁石帶來的幸運，我是當成慈善事業在做的。」

「一開始的顧客只有一個，招攬到五名會員之後，顧客就變成了六個。這五個會員分別又招攬到五個會員的話，顧客就變成了三十一個。再下一層的下線總人數是一百五十六人。再下一層的下線總人數會變成七百八十一人。」我開始心算起來。「而再下一層的下線總人數是三千九百零六個。緊接着，下一層是一萬九千五百三十一人，再來則是是九萬七千六百五十六人，再往下一層的總人數是四十八萬八千兩百八十一人。到了第十二層的時候，下線總人數就是三億零五百一十七萬五千一百八十一人，人數已經超過龍皇國的總人口數。」

基奇開啓現在很少見的數字鎖，打開金庫的門。女人詫異地發出叫聲，將沉重的開門聲響給壓了過去。

我大概瞭解了。會場上的這些女人，全部都是基奇一手安排的。

「那是你的錯覺。」

「基奇的招牌商品片仁石呀。」

「嗚哇——無論怎麼看都假得天衣無縫。」

「那麼，就讓我繼續說明商品的購買程序。」

女人們突然不再出聲，往我這邊看。女人們的眼中帶着求救之色。

走進裏面以後，我看見一個寬廣的會場，大概可以容納四十個人左右。場內排了一整列的簡易椅子，除了我以外還有三個女子坐在那裏。

「如果只是一次，只是一下子的話，要我看也無所謂。」

我視線回到基奇身上，直盯着他看。

「直截了當地說，片仁石的功效就是帶來幸運。例如提升財運與戀愛運、學業順利的考試運、交通安全、身體健康、保佑生產順利等等。經常聽說有人因此而病癒，從肩膀痠痛到脫肛都能迅速治好。還有人身高因此長高，或者一天只健身五分鐘，就能輕易變成肌肉男，另外還會讓你桃花朵朵開，性生活愉悅、不用節食就可以減肥成功，你的前男友或女友回來找你。片仁石帶來強烈運勢非常驚人，讓人深受震撼。你可能會幸運到讓你興奮地昏倒！」

「哦，這樣啊。」

基奇凝視着石頭。

「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隨手撿來的石頭，這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這是偉大又親切的片仁神，爲了讓現代人類易於閱讀纔會這麼做的。啊啊，太令人感動了~~」

基奇停頓了半晌。他一手安排的女人們，緊張地嚥了口口水，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來來來，請往這邊走。」

我身旁的女人們大聲喊叫。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拍起大腿催促他。

基奇走到了講臺上。

男人滔滔不絕地說完了一連串的話。我冷靜地發問：

基奇舉起左手，膜拜起石頭。原來如此，他似乎慣於應付我想得到的問題。不同於逐漸失去興趣的我，會場的女子們顯得很狂熱。

基奇轉回去面對整個會場。

「那顆石頭怎麼賣⁉」

手推車上載着一個深灰色金庫。金庫的出現讓在場的女人們發出歡呼。男人將金庫留在會場上之後走了回去。

「是是是，請稍等。可以帶來幸運的片仁石還有賣哦。」

「狂熱詐欺、靈能詐欺再加上老鼠會銷售手法，你到底結合多少種黑心推銷手法啊，你真是爛透了。」

基奇立刻站了起來，他臉上連一滴眼淚、鼻水都沒有。就算是假哭，我也沒看過完美至此的。

我舉起了手，基奇指着我，允許我發言。

基奇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看見女人們的側臉上，對他提出的問題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基奇把手伸進金庫內部，然後收了回來。他舉起右手，將會場中的視線聚集於此。那是一塊紫色絲綢上縫着金線的華麗布料。

基奇說道：

「基奇的招牌商品片仁石片仁石片仁石片仁石。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各位認爲人生會不幸的原因是什麼？」

送一些日用品之類的禮物，把這些人叫來會場。一般來說，一開始在會場上免費贈送廉價的健康食品或者健康器材給待宰的肥羊，然後再讓他們感受到會場人們的亢奮情緒，最後再賣高價的商品。待宰的肥羊們看見身邊的人狂熱地購買，他們也會跟着買下高價的商品，基奇採用的就是這種狂熱詐欺的手法。

「你在說些什麼？」基奇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做這個事業可以散播幸福，讓每個人都獲得幸福。你的下線越多，收入也會跟着越多，所以儘可能在一開始就先買會比較划算哦？」

「我想要！快給我！就算賣了父母兄弟姊妹我也想買！」

「對不起，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既然如此，一開始的訂價一千萬伊恩，打算獲得九成的淨利，這種價格設定不就是在牟取暴利嗎？」

「片仁石，這名字怎麼了？」

基奇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們會設法讓各位都能擁有片仁石，不過，認爲一百萬伊恩很貴的客人，也可以安心。」

「這是從石頭內部顯現出來的力量，也就是片仁神的神祕力量。」

「努力？才能？遺傳或者環境？」

基奇把布拿掉。會場女子們的叫聲，已經變成了尖叫。

女人們紛紛大喊。

基奇的語氣篤定，說起話來毫不遲疑。

「爲什麼不是使用路喬將公國之類的文字，而是用現代大陸上通用的哲貝倫語來寫字呢？」

「總之現在價格是一百萬伊恩，有人想買嗎？」

「從一開始就直接打一折，無論從商品訂價或者是做生意的角度來看，感覺都很奇怪吧？」

那是一顆純白的圓石，表面上有黑色花紋。

「就算你想騙人，至少也稍微掩飾一下內心的想法吧。」

基奇又完全忽視我的提問，他彈了個響指。只見會場的側門開啓了。出現了一個身穿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身上又是沒有特徵，只見他推着手推車進來。

「我是在說你的說法無法成立啦。就只有最初那一層會員可以賺回購買片仁石的錢而已，大部分的人都沒辦法賺回來，一定會破產的。你根本就是個詐欺犯。」

我手指着基奇。基奇則是用他的左手手指，順着我的指尖比過去，當他發現被指的人是他自己後，立刻往一旁退開。

「不要閃，我正在指着你說你是詐欺犯。」

「哈哈哈，怎麼可能。」

我移動手指繼續指着基奇，他彎腰躲開之後，我又指了過去，基奇又轉身躲開。我繼續用手指追着他，結果他居然倒立閃避。他的這些動作真是讓人火大。

「基奇，到此爲止！」

隨着叫聲響起之後，門被撞開了。一羣穿着深藍色制服，手持魔杖劍的人闖了進來。

這些人怎麼看都是警察。只見一個穿着土黃色外套的男人，從那羣身穿制服的隊伍中走了進來。

「我是艾裏達那市警二課的巡佐歐葛恩。」

督察警佐一臉嚴肅。

既然在做這種愚蠢的生意，警察當然會出現嘛，我頗能釋懷地想着。

督察警佐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高高地舉了起來。那是一張通緝令。上面的照片正是一頭紅髮、戴着眼鏡的基奇。

「基奇･烏索，我現在要以詐欺嫌疑逮捕你！乖乖待在原地！不準動！」

基奇連忙往後退，手放到身後方窗戶上。那些女人們早就跨窗而逃了。

「基奇！不準動！基奇，還有那一夥人！」

歐葛恩與警察們跑了起來。每個人手中都高舉着魔杖劍往前衝。

「啊，不是哦。我不是基奇，基奇是那邊那個男人。」

基奇的右手食指筆直地指着我。

「確實戴了眼鏡又一頭紅髮！」

那羣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人衝到我面前。「不！我不是！」我的叫聲被一羣強壯警察的怒吼與罵聲壓過去了。這羣壯碩的男子壓低身體分別從左右衝撞我。

「你會搞錯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基奇的長相、身高和我都很像。」

吉薇的側臉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不過，那雙在白金色髮絲底下的尖耳朵，卻變得紅通通的。

我露出苦笑，喫下最後一口面。隨着討厭的回憶一起吞落下去，然後我換了個話題。

「因爲這涉及個人信息保護法的問題，所以我不能給你看。」奇基迅速地接着說了下去。「下一個是住在艾裏達那的，呃——馬尚･邊･夷各先生，職業是野狗交配鑑定師。」

「好了！接下來看下一位成功者的真實案例吧。」

愛情旅館街的入口就在馬路對面。那裏有一棟造型時髦的大樓。

我一躍而起，抓住基奇的衣襟。

「是那傢伙，快追！」

我把身體用力靠在露天座位區的椅背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汽車駛出之後，隨即消失在艾裏達那馬路上的車陣裏。

「我知道、我知道，聽起來很像是騙人對吧？」

「啊，難道你把我和我的堂哥基奇弄混了？」

「你因爲受到基奇的牽連而遭遇不幸，因此我要賣給你這顆片仁石！」

「對不起哦。因爲公司說有要事處理，所以我必須回公司去了。」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吉薇腳步匆促地在人行道上行走。我雖然看不清楚吉薇的模樣，但她的那雙尖耳朵應該又變得紅通通了吧。吉薇迅速坐上她的小轎車。當她的車從整排停置在停車場中的車輛中駛出時，她又揮了揮手。我也跟着揮手回應她。

我笑了笑。

「怎麼了？還好嗎？」

可能因爲我氣勢不夠，奇基並未因此而動搖。

坐在椅子上的我，旁邊站了個男人。他身穿灰色西裝外套與襯衫。臉上的鼻子與嘴巴都很平坦，只見他緩緩地撫摸着自己的紅色頭髮。無論怎麼看，他都給人一種年齡不詳的感覺，鼻樑上戴着無害的眼鏡。鏡片底下的雙眼，因爲光線折射而讓人看不見。

奇基拿出了雜誌。上面的照片是一個無聊男子拿着片仁石，在塞滿鈔票的浴缸裏，左擁右抱金髮美女的照片。其實是很常見的照片。

吉薇拍了拍大腿上的小包包給我看。雖然很年輕，但吉薇是個辦事可靠的社會人。她在夏曼多公司關係企業上班，大概是她認真努力，纔會被那家公司錄取。

在這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沒良心到這種地步。

「沒事。我想只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就好了。」

眼前這位不知是奇基或是基奇的男人，以若無其事的態度響應我。我有點想繼續聽他怎麼說了。

「如果說，這是真的照片，那麼又是誰拍下這張照片的？」

「時間還有兩小時，這樣說來我是不是午餐喫得太快了啊？」

「這是來自隋卞先生的親身體驗：我無論做什麼事都很不順。例如當我要避開狗大便時，就會有鴿糞滴到我頭上。當我打算去追那隻在我頭上大便的鴿子，卻踩到剛纔的狗大便滑倒，倒栽蔥跌進路旁的水溝。就在此時，我在一本被丟掉的雜誌背面的廣告上，看到了片仁石的廣告。」

「你說的那個被當成實例的人，名字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奇基遞出手上的石頭。在這顆似曾相識的石頭上，有着似曾相識的黑色油性筆字體，上面寫着「片仁石」。

「怎麼感覺那畫面很像在雜誌背面常看到的蠢廣告。」

吉薇露出苦笑着。「我還真想見見能那樣若無其事地說謊的人。」

「真厲害。」

奇基似乎不打算聽我有什麼意見，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紙。

「從某種意義層面來說，你這個人實在很厲害。」

坐在餐廳露天座位區的吉薇也感到佩服。女人的脣瓣勾勒起笑容，拿起杯子啜飲紅茶。

「不，我覺得妳還是別見的好。可以沒良心到那種程度真的很罕見的。」

我凝視着吉薇身後大樓牆面上的時鐘。

我輕輕揮手回答：

我倒在地上之後，甚至還有警察撲到我身上來。一堆強壯的手臂壓住我的手腳。

「笨蛋們！再見囉。」

「什麼？」

吉薇探頭看着我的臉。只見她一臉擔心，我以眼珠上仰的角度凝視着她。

我噗嗤一笑之後，吉薇用腳踹了我小腿一下。

我在桌底下伸出了手，握住吉薇的手之後，我覺得有點發燙。男女之間只要房裏有一張牀，而且房門可以上鎖，就不需要其他東西了。

我刻意讓吉薇也覺得拿我沒辦法。在這種時候，有時要夾雜說點笑話，有時要擺出強勢一點的態度。因爲邀女孩子做那件事的時候，沒有任何手段絕對能成功的，所以要懂得臨機應變。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我制止要若無其事地說下去的奇基。「你可以再重複一次剛剛說的名字嗎？拜託你直視着我的眼睛說。」

「那麼，你要買片仁石嗎？」

奇基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直視着我的眼睛，若無其事地說：

「我覺得這個詞彙的發音，聽起來很像是極東某個國家的『隨便編一個』。原來如此，就算隨便編一個，你也完全無所謂啊。」

奇基像是在表達非常能夠理解的態度，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這該怎麼說呢。」不知爲何，反倒是我無法直視奇基的坦率眼神。「剛纔你提到的人，姓氏與前一個人完全一樣，難道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而且聽起來不是像『馬上編一個』嗎？」

「嘉優斯，很抱歉……」

「雖然說，家醜不可外揚，但基奇確實是一個詐欺犯。他硬是用昂貴的價格把無聊的商品賣給善良老百姓。我身爲他的親人也感到很心痛。不過，請你不要把我跟那種詐欺犯相提並論。」

「基奇！你這傢伙！」

「妳說兩點，意思是說還有兩個小時囉。」

「我就是遇到了這麼倒黴的事。」

奇基把一堆沒良心的話語串在一起。

面對我的尖銳質疑，奇基並不打算打退堂鼓，而且根本一點都不在乎，他繼續說了下去。

終於發現問題所在的警察們追了過去。我一臉苦澀地目送他們離去。

我用腳踹開這些人準備逃跑，但這些警察全部是前鋒型咒式士，氣力與耐力都非比尋常。即使用釘鞋踹他們的胸口，或是揮拳揍到讓他們流鼻血，他們還是會一再從後面撲上來。

「住在艾裏達那的馬尚･邊･夷各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女人也是一樣哦。吉薇妳不喜歡嗎？」

被警察用手壓制住的我，尋找着基奇的身影。

站不穩的我，在露天座位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的手滿懷遺憾地往下垂落。吉薇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親了我的額頭一下。接着她立刻從我身邊離開，邁步走向大馬路。

「咦？我是奇基哦？」

「當我抱着悲哀的心情去泡澡的時候，熱水竟然變成白花花的鈔票。然後，我打開浴室的門，居然有一堆金髮美女沒穿衣服衝進來。我不由自主地左擁右抱，在塞滿鈔票的浴缸裏和美女們拍紀念照，這一切都是拜片仁石所賜。」

他從窗戶跳了出去。

「雖然是午休時間，但真虧妳今天能空出時間來，妳在跑外務嗎？」

「這件事可不是用厲害這兩個字就能結束的。」我用叉子攪拌着餐桌上盤子裏剩下的意大利麪條。「在那之後，我還被警方質問我是不是詐欺犯的同夥耶。真是太過分了。」

「我是不討厭啦。」

這位自稱不是基奇，而是奇基的男人，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表露出憤怒情緒的我，也因爲對方的態度而感到困惑。

「我真拿你沒辦法耶。」吉薇重新坐好。「沒錯，既然嘉優斯你肚子痛，那麼我們也只能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了。」

男人露出苦笑。我就這麼揪着他的衣襟，停下了動作。

從話筒另一端傳出的話聲是「客戶方面突然聯絡公司」與「如果吉薇妮雅妳不在的話，生意就談不成了」等等。吉薇妮雅掛掉電話後，轉身面向我。綠色眼眸流露出遺憾之色。

「對呀，外務早就處理完了，所以只要在兩點前回公司就行了。」

奇基完全不理我，又掏出了另一張紙。

基奇把手撐在窗戶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在外面人家會害羞啦，所以不行~~」

「你似乎運氣不怎麼好呢。」

「嗯，對啊。」

「我知道，有急事對吧？」

因爲我頭痛了起來，於是我用手壓着額頭。

我刻意將視線移往右方。吉薇的眼睛也跟着我看的方向望過去。

「吉薇，妳直率得真令人意外呢。」

我也開始弄不清楚了。無論怎麼看，我都覺得他和基奇是同一個人。總之我先鬆手放開他。男人臉上露出像是要原諒我無禮行爲的笑容。

「抱歉，你可以讓我看看那張紙的背面嗎？」

「隋卞･邊･夷各先生。這有什麼問題嗎？」

吉薇凝視着迭在她前面的一堆盤子。她的肚子怎麼能裝得下那麼多食物啊？這真是一個謎。至於她是如何消耗卡路里，維持纖細苗條的身材，已經到達神祕事件的領域了。不過，我知道有一種運動很不錯就是了。

「那麼，就讓我告訴你實際用過這顆片仁石的人的親身體驗。就算是個性多疑的你，聽完這些實際案例之後，應該也會選擇相信纔對。」

「痛痛痛，肚子脹得好痛。」我摀着我的腹部。

「一開始我當然也認爲是騙人的。而且要價一百萬伊恩這麼貴。雖然我半信半疑，但我還是去找地下錢莊借錢，買下了片仁石。然而卻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商人以冷峻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該怎麼說呢，我的運氣真是夠差的。」

「我就覺得很怪。當我問你說我現在有空，如果你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喫頓午飯，你卻特地指定一個比較遠的地方。我想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是那個吧？」

我演完明白事理的男人之後，吉薇點了點頭。吉薇把她的餐費放到餐桌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順手拿起了包包與外套，用哀憐的神情凝視着我。

此時，他臉上的神情轉爲哀傷。

「爲什麼男人只要一抓到機會就想做呢？」

「我不能原諒你這傢伙，你這個詐欺犯！」

「第一個案例報告是住在艾裏達那市的匿名人士，職業是土地詐欺的隋卞･邊･夷各先生。啊，明明是匿名的，我卻把名字都說出來了。」

「我不需要！」

「道別之吻呢？」

「哦，那種廣告絕大部分都是假的。只有片仁石的廣告是真的。這張照片就是當時的紀念照。這張照片可說是記錄到真實瞬間的報導照片呢。」

當我打算站起來時，吉薇的手機鈴聲響了。吉薇看了號碼之後，不由得繃起了臉。

「畢竟這姓氏很常見嘛。那麼，在這個實例裏，片仁石的效果是……」

「難道你連這兩個人是兄弟或者親戚都懶得設定嗎？」

我從沒見過心臟可以強到這種程度的人。

「那麼，雖然內容比較長，我還是念出這個成功經驗：我曾經是一個運氣很差的人。」

奇基冷靜地翻起手上的紙張。當然，第一頁就是一張沒寫字的白紙，一般人根本沒辦法像他這樣。奇基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說到我運氣有多差，例如我買了市面上常見的開運商品鍺鈦手環，女朋友馬上就嫌我很遜，立刻跟我提分手。買了具有釋放不存在的負離子效果的碧璽蘋果擺飾之後，我立刻就踩到水窪滑倒，身受重傷，連頭都摔破了。感覺只要一走路就會死，連呼個吸都會死。躲到山上也會死，到海邊也是死路一條。正當我準備尋死的時候，片仁石的廣告突然從我的腦海閃過。」

他繼續進行着支離破碎的說明。

「一開始我當然也認爲那是假的。而且要價一百萬那麼貴，我雖然半信半疑，還是賣掉了腎臟籌錢，最後買下了片仁石，但是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半信半疑的人居然還會賣腎籌錢，這根本就不可能吧，不過這一點就暫時不管了。雖然你主張這絕對是另外一個實例，但你沒打算改變一下敘事手法嗎？」

面對我的質疑，奇基依然面不改色。他冷靜地繼續訴說這個成功經驗談。

「當我覺得不想再被騙，打算丟掉片仁石的那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奇基說到這裏就頓住了。這裏的停頓讓我覺得很火大。奇基像是怕被旁人聽到一樣，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居然發生這麼多事，現在我搖身一變，成了億萬富翁，大受美女歡迎。這一切都是靠片仁石的力量。這實例裏面的人是這麼寫的哦。」

我不禁目瞪口呆。奇基一臉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凝視着我。

「怎麼了？因爲這個人太幸運了，所以讓你對片仁石的力量感到喫驚嗎？」

「該怎麼說呢，以一個以詐騙維生的人來說，你的詐騙手法未免也太不用心了吧。」

「什麼詐騙啊！我這個人最討厭謊言了，甚至可以說是痛恨謊言。我這個人一向都很誠懇，我敢自豪的說，不論你砍我身體的哪個地方，流出來的不會是血液，而是誠意。」

就像奇基說的，我開始想把這個天生的詐欺犯碎屍萬段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我開始覺得有趣了起來。

「那麼，你拿一顆什麼片仁石的給我看看。」

「請你務必要仔細看看！」奇基眼鏡上的鏡片掠過一道光芒，然後蒙上了一層霧氣。「就算我背了一身債，我也一定要賣出去，不，是我很想賣給你，但實際上，現在我身上有拿來騙人的樣品，不，是隨身攜帶的參考用品，商品目前沒有現貨。」

因爲奇基停了下來，所以我也停下腳步。眼前聳立着一座鐵絲網圍着的工廠。

「哪有人要買這麼貴的石頭啊。如果你降價出售，或許我會改變主意。」

可是，我不能認輸。我再次直視着奇基，伸出了手。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大嬸高聲怒罵。當我慌張地準備撿起石頭時，她露出嚴厲的眼神斥責我。

雖然這一點也不應該佩服，但是可以誇張到這種程度，真的會讓人產生近似佩服的心情。我接下他遞過來的筆，決定繼續測試他。

「我記得打了三折不是嗎？」

「很好，這一顆大小剛好。」他低聲地自言自語，然後站了起來。

石頭就這樣摔裂在戶外座位區的地上——石板路上。

我拋起石頭之後再去接，結果石頭從我手上滑落。

「哦，那個工作與你要做的工作不同。」

我臉上的表情想必非常苦澀。

「目前本公司並沒有攻擊型咒式士的需求。」

「你的藉口讓人很火大耶。」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你現在是在設防線嗎？」

奇基遞出了石頭。就在我接過石頭的時候，他看着石頭大喊「哦哦哦！」。商人鬆開了石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這樣就行了。」奇基低聲自言自語之後，視線轉了回來。

有個板起臉孔的老人站在輸送帶的終點。他拿起石頭用鐵錘去敲。在老人仔細聆聽過聲音之後，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不是一顆原價是零伊恩的石頭嗎？」

在旁邊作業的大嬸開口罵人了，我低頭向她道歉。

「你的心臟還真強啊。」

「這個給你，我想起來剛好有剩下的。這顆就是片仁石，我手邊僅存的最後一顆，有沒有賺到的感覺吧？」

「你看，石頭正面確實顯現出神祕的文字。來，只要一百萬伊恩。啊，筆還你。」

「呃，我在四處流浪的時代，曾經做過很多工作。」

「在你道歉的時候，你的手也停下來了。還不快動手做事，石頭是不等人的哦？」

我開始覺得有趣了。雖然感到傻眼，不過我還是從懷中拿出油性筆，結果奇基恭敬地接了過去。

「就是要請你做那工作。」

巨大的機器發出輾壓聲。輸送帶不停地運轉，運送着石頭。身穿工作服的中年女子與老人站在輸送帶前方，拿起石頭磨光。下一個工人則是用油性筆在上面寫字。接下來，他們又拿起下一顆石頭，進行磨光、寫字的例行程序。

奇基走入工廠用地。我也穿越了工廠大門。

我拿起石頭，啊，掉下去了。石頭滾落到工廠的地面上。

如果我跟對方說的話是謊言，不是真實的，我的內心也會有點動搖。可是，奇基這傢伙不一樣。他明知自己說的話是謊言，卻完全不認同所謂真實的價值。即使有人尖銳地批評他所說的話是謊言，對奇基來說，這些話都像耳邊風一樣。

「你的心臟到底有多強啊？明明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看到現在，虧你還說得出這種話？」

「好了，往這邊走吧。」

「這倒是沒問題。反正我也不是沒做過。」

我直盯着奇基瞧。這位商人卻完全沒移開視線。反倒又是我別開了視線。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傢伙的精神構造。

我不禁傻眼。

當我準備使用咒式合成化學物質的時候，奇基又解說起來。

「你這段話還真是實實在在的真心話啊。如果你沒有現貨的話，我要走了。」

「那、那個是什麼⁉」

「這樣子啊？」

仔細看着他一連串動作的我，再次與奇基四目相交。奇基無視於我的責備目光，毫不猶豫地遞出了用油性墨水寫上「片仁石」三個字的石頭。

我又把筆遞給了他。

「啊，這真是太讓人感動了！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祂要你就算賣掉心臟也要立刻買下來！啊，筆還給你。」

我的視線往上移動。只見商人像是看到奇蹟發生一樣，當場開始膜拜起來。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而且我也做過很多讓我不願回想起來的工作。在奇基的帶領下，我穿過灰色的建築物羣。慘叫聲與尖叫聲從遠處傳來。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看着奇基。

奇基在工廠前面凝視着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估價一樣。

習慣流程之後，我的手已經能自動進行作業了。我一邊做事一邊看着周圍的人。工廠裏的工人以大嬸跟老人居多。大家都安靜地進行着作業。

「你就是堅持文字從石頭內部浮現出來的嗎？」

工廠大門上掛着寫有「人工幸福製造工廠」的廣告牌。

「要價一百萬伊恩。」

「倒不如說，我想不到有任何物質能比你的心臟更強韌。」

我感受到劇烈的衝擊。

奇基的眼鏡鏡片散發出冰冷光芒。

「難道是要我去做那工作嗎？」

看着他一連串動作的我，與奇基對上了目光。奇基遞出放在右手的石頭。

我因爲失去興趣而準備走人。這當然是我演出來的。

爲了還清一百萬伊恩的債務，我在工廠裏持續工作着。

我用溫和的視線望着石頭。因爲在石頭有一整面都被寫上「片仁石」三個字，所以「打三折」的文字就完全蓋在原本的片仁石三個字上。

「啊！請等一下。」

「你必須在這間工廠裏面工作。」

「順帶一提，片仁石也厭惡電磁波、Ｘ光與μ粒子的檢查。」

「你剛剛說什麼？」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奇基出聲大喊，手指向天空。我沒看他的手指的方向，而是凝視着奇基本人。這位在我身旁蹲下的商人，左手撐在下巴看着路邊。他伸出右手抓住盆栽旁的一顆石頭。

「讓我看看那顆石頭，上面沒有任何證明它很靈驗的字體吧？」

不行！以一個騙子來說，這傢伙的水平實在太高了。奇基並不是病態的騙子，並不會深信自己所說的謊言是真實的。他其實和大多數人一樣，知道自己所說的謊言是謊言，只是這個騙子能面不改色地一直瞎掰。

旁邊還附上畫功差勁的片仁神美少女插圖，漫畫對話框還寫着「超划算的哦！」。

奇基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如做出宣告般說道。

奇基歪起了頭，左手食指輕輕抵着下巴。他點了點頭，似乎得出了結論。

我踏入了艾裏達那西南部工廠林立的地帶——蓋乃迪恩工業區。奇基帶着我穿越道路之間的狹窄縫隙。

這傢伙居然離譜到如此地步，除了說他厲害之外，我真的無話可說。

「哦哦，石頭的這一面是背面哦。」奇基回答的時候依然面不改色，牽動臉部表情的肌肉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不用急，你可以借我一枝油性筆嗎？」

「那種石頭到處都有啦。與其撿起來，倒不如繼續作業。」

奇基顯得很焦急。

「這麼巧的設定，真虧你還有臉在事後不斷補充啊。」

「這下子你要賠錢了。」

奇基第三次指着天空大喊。我沒看他所指的方向，依然凝視着奇基。在我身旁的這位商人，正大光明地拿油性筆在石頭上寫字。

我把手伸向腰後，拔出了魔杖短劍馬古那斯，用劍身抵住石頭表面。奇基連忙地站起來大喊：

我正在進行着不知是在製造片仁石或者片仁石的作業。

「你好厲害啊。毫無羞恥感悔悟心，這真的是很厲害。」

「雖然不是那麼重要啦，但是筆可以再借我嗎？」

「你要我在這裏做什麼？我是個攻擊型咒式士，跟別人的工作比起來，算是一種立刻就能賺到錢的職業喔？」

唔，她很乾脆地講出了真相。我又回去進行作業。

片仁石就是這樣完成的。在我觀看的時間裏，石頭一顆顆地被運走。石頭的數量非常驚人。

「啊，那是什麼⁉」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好像聽見有人在慘叫和尖叫？」

奇基再次指着天空大喊。我並未看向他所指的方向，而是直直盯視着奇基。我旁邊這個自稱商人的詐欺犯，光明正大地拿油性筆在石頭上寫了「片仁石」這幾個字。

我在工廠裏持續進行作業。石頭在運輸帶上運送着。無論怎麼看都像是隨地撿來的石頭。雖然如此，爲了還錢，我也只能照做。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的視線往上移，看見了奇基的臉。他的眼鏡邊框閃爍着冷酷的光芒。

「啊！那是什麼⁉」

「啊，不行！要是片仁石被金屬或者其他堅硬物質摩擦，靈力會完全消失的！」

「我必須請你在這裏工作。」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嘉優斯先生的心願傳達到片仁神那邊了嗎？石頭上出現打三折的神聖文字耶⁉」

對於我的指摘，奇基一臉不解似地歪着頭。只見那男人彎腰撿起碎裂的石頭，然後用衣服袖子擦拭石頭上打三折這幾個字。因爲很難擦得掉，所以他直接當場敲碎石頭。

奇基把我推進工廠裏。

「那聲音是？」

「強酸和強鹼之類的物質，也會讓靈力消失，所以請你住手。」

「新人！振作一點！」

奇基大喊完之後把筆還給我，眼神裏充滿冷靜的神色。然後他又裝出無力站起來的模樣，詫異似地大喊：「這是奇蹟啊，百兆分之一的奇蹟啊！」

「這顆石頭還不錯。這顆石頭不夠新鮮。」

他一邊說着謎樣的判斷基準，一邊將石頭放進盒子裏或者丟到外面。石頭新鮮是什麼意思？

「明明就是贗品，居然還有負責質量管理的打檢士（注４）哦。」

「贗品也是有贗品的驕傲哦。」

奇基正站在我旁邊。

「爲了讓石頭被小孩子放進嘴裏，或者被女生貼身攜帶時都很安全，我們並未使用任何有害物質與添加物，全部都是純手工製造的。我們以最高質量將真正的贗品賣給顧客。那就是我的真心。」

「我認爲你根本就搞錯方向了吧。從一開始就決定要製作僞宗教商品，這一點纔是該重新檢討的吧。」

「我其實也不想幹這種事。」

奇基臉上流露着落寞的神情。

「我被不願意理解我的警方追捕，生意上的敵手又很多，工廠的管理也是難事。因爲太過心痛，我每天晚上都沉溺在酒精之中，而且還有血尿與血便的症狀。夜深人靜的時候老是做惡夢，也經常流着眼淚醒來。」

「所以啊，你別做這種騙人生意不就得了。」

商人的眼角泛着淚光。

「可是，我不做不行啊。爲了養活因爲車禍半身不遂的妻子和八個小孩，我一定要狠下心纔行。」

奇基用手背擦拭眼角。我面無表情地凝視着眼前這個在拭淚的男人。

「我記得之前你說是要養活罹患白血病的妻子和七個小孩吧？」

「好了！各位，請努力製作石頭。」

奇基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凝視着輸送帶。他是擦拭過眼角，當然，他一滴眼淚也沒流。如果問他的話，他大概只會回一句「灰塵跑進眼睛裏了」吧。注視着石頭運輸狀況的商人，突然歪着頭說：

「運送速度很慢。」

輸送帶的運送速度確實變慢了，工廠的工人們也停下手。

「明明必須提高工廠的產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動力裝置的狀況似乎非常不好。」

所以，我今天也在製作片仁石。

「唉，工作結束了。」

奇基把鞭子遞給了對方。那條皮鞭上佈滿了刺。拷問官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揮舞着手上新鞭子。鞭子發出咻咻的呼嘯聲，甩落在一個年老的奴隸背上。

「因爲大家都說，在這座工廠裏，嘉優斯先生製作出來的片仁石是最棒的。」

「什麼事？」

我環顧四周，發現大嬸與大叔們都停下手邊的工作，脫去身上的工作服。有個像是剛進來的青年，因爲大量的勞動而感到疲憊，於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已經和以前的我不同了。我不會輸給煩惱與痛苦，也不會爲沒有答案的問題所困擾。因爲放棄人性而不去思考，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好了，快推！不推的傢伙就去死吧！」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黑暗。

做爲祭品的假人類，屍身會被聖劍斬開，化爲恩惠之雨降落在人們身上。片仁石便是孕育出來的結晶，委身在母河的水流——輸送帶上。石頭被送到人們的手上，命運裝置中的毒齒輪注入聖油之後召來幸運。

我製作片仁石的技術變得很好。

「加油！新人。」

依然戴着黑色圓錐狀面具的拷問官，坐在餐桌角落用餐。提供機器的動力奴隸們，也依然銬着項圈、手銬與腳鐐，坐在他旁邊喫麪包。有的奴隸喫到被面包哽住，拷問官還遞給他水杯。他們的關係似乎意外的不錯。

當我被罵的時候，我會向石頭道歉。因爲石頭是活的。

隔天，工作依然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午休時間我用十分鐘喫完飯，再次繼續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哪裏不行呢？」

我已經明白了，包括我在內，工廠、外面的世界、人們、建築物及各式各樣的物體，全部都是機器。

「嘉優斯先生，你有空嗎？」

「只要用滿滿的愛照顧，機器也會回應我們的，加油！」

「蠢豬！不推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似乎已經用完餐的青年向我搭話。他的右手裏握着片仁石原石。青年臉上的認真表情，讓我把湯盤放回餐桌上。

巨漢一邊因爲感動而啜泣，一邊更猛烈地揮舞帶刺的鞭子。

奇基的身影位於工廠的角落。奇基用手壓着眼鏡鏡框。他應該是在忍着不讓自己落淚吧。

我抬起了頭，與輸送帶對面的大嬸對上了目光。大嬸點了點頭說：

應該說根本進入了神之領域。我可以用比其他工人快上兩倍的速度製作片仁石。

老打檢士看着報紙，一整個版面都刊載艾裏達那發生的事件。例如交通事故造成五人死亡，議員因爲收賄而遭到逮捕。名叫吉吉那的攻擊型咒式士在烏卡斯教會里打倒了巨人。直到現在，這個世界還是走着黴運。

奇基將手伸到背後去。

「速度變慢了，現在情況是怎樣？」

不過，我手上早已握着筆，而且在石頭上寫起了字。我的意識雖然感到喫驚，我的手卻毫不猶豫地把文字寫完，然後將石頭放回去。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似乎是債務人們都累了。」

「不妨用新鞭子看看。」

奇基臉上露出了微笑，拷問官點了點頭。這裏是地獄嗎⁉

我知道對我說話的是誰了。原來如此。是在輸送帶上被運送的石頭在對我說話。這個星期我從早到晚都與石頭在一起。我覺得與我的搭檔相比、與我的情人相比，這些石頭似乎纔是這世界上最瞭解我的。

「不就是你把員工和機器都操得太過頭了嗎？」

我瞭解機器的動力來源了。人們推着圓筒狀物體上的棒子。他們脖子上戴着項圈，手上銬着鎖煉，腳踝上了腳鐐。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好了、好了，六小時後又要繼續工作囉。大家快點去休息。」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磨了石頭也寫了字，但卻不懂有什麼意義。這是某種東西的零件嗎？」

在有些遠的地方，年輕工人開口問了老人：

青年的目光轉向一旁。大嬸與老打檢士都坐在餐桌的角落。當他們注意到我的視線後，紛紛點了點頭。他們的意思大概是「你就教他吧」。要是大嬸和老爺爺都認同我的能力，那麼我就非教他不可了。

黑暗。

「我知道了，把你製作的石頭給我看看。」

「大嬸……」

我醒了過來。視線範圍內出現了輸送帶與運送中的石頭。

「確實不行。」

仔細想想，我去做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的話，一百萬伊恩反而能比較快還清。我雖然想對奇基這麼說，可是手卻持續在動着。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所謂勞動，就是成爲巨大機器的零件，成爲零件的喜悅，失去人性尊嚴的喜悅，不去思考的喜悅。

「不愧是奇基董事長。」

巨漢揮舞着鞭子。鞭子甩落在奴隸背部，他們發出慘叫。不過，因爲完全沒力氣了，所以他們並沒有繼續前進。拷刑官發現奇基正在檢視裝置之後，向他鞠了個躬。奇基凝視着機器與奴隸。

工作每一天都在持續着。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似乎成爲了傑出的片仁石工人。

「嗚嗚，給我水、給我食物！我已經連續推了十八小時，沒力氣動了呀！」

「說得也是，我們來修理機器吧。」

我抓着椅面，把方向轉往青年那邊。青年遞出了石頭。我一看就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再隔天，我依然一大早六點就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繼續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奇基往輸送帶盡頭的方向，也就是往工廠的深處前進。在門扉開啓的瞬間，裏面傳出慘叫聲與尖叫聲。

石頭就是我，我就是石頭。於是，我就是神。我是賦予石頭生命的神。一爲全部，全部爲一，這是一個巨大的輪迴。

當磨光磨得很漂亮，或者字體寫得不錯的時候，石頭就會對我說：「謝謝你。」當字寫得不好，溫柔的石頭會鼓勵我說：「下次加油哦！」；壞心眼的石頭則是會罵我：「別以爲你是新人就可以撒嬌。」

我現在做的工作，其實是拯救世界的工作。石頭就是生命，我拿起石頭，便是掌握了生命。

工人們喫着奇基準備的麪包與鹽巴湯。儘管是簡樸過頭的餐點，但工作後喫東西會讓胃很舒服。大嬸們一邊抱怨着自家的丈夫或孩子，一邊啃食着麪包。老打檢士則是一邊試着假牙的狀況，一邊喝着湯。

戴着黑色圓錐狀面具的巨漢佇立在周圍，巨漢正在揮舞鞭子。

鮮血隨着慘叫聲噴濺而來，推着棒子的奴隸們開始拚命往前推。

「這樣子啊。」

再再隔天、再再再隔天也都是一樣，而今天的我依然在辛苦工作。我在運轉中的輸送帶旁邊持續製作石頭。

我靠着磨光石頭，阻擋了從地底湧現的黑暗太陽所釋放的劇毒放射線。對坐鎮於第十次元的黃金宮殿中的片仁神，我透過在石頭上用油性筆寫字獻上感謝之意。祈禱片仁神被賦予神力，親手埋葬黑暗的六眼青蛙，孕育出假人類。

我望向工廠窗外。艾裏達那已經一片漆黑。我連忙望向工廠內的時鐘，發現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這一切都沒錯。我找到了真理。

哇噻！居然有工人做了這種工作二十年？

「這真是太棒了。」拷問官望着鞭子。「聽這個咻咻的呼嘯聲，看這鞭子陷入肉裏的深度。這是一條好鞭子。」

「我是在三天前進來的，石頭卻怎麼做也做不好。因此，我希望你能教我石頭的製作方式。」

我伸長脖子窺探門內的情況。

不過，現在卻是變成運送中的石頭向我發出磁力，將我的手吸引過去。我遵從石頭說的「那邊、那邊，削掉那邊」的指示，替它磨光。在石頭的命令之下，我用油性筆在它上面寫字。

我已經明白了，我不是機器，因爲這整座工廠纔是機器，我只是零件。

連夢都沒做。

「加油！」

我也在用餐。我動起右手喝湯，空着的左手則在桌子底下握着石頭。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想感受石頭的存在。

就在此時，鐘聲響起。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但運送石頭的輸送帶停了下來。

等我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全身上下都疲憊不堪。我的手指和手臂微微顫抖，手肘也痛得不得了。因爲久站的關係，膝蓋非常痠痛。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爲什麼問我？」

「這樣就好。這樣一來你也能獨當一面了。」

輸送帶的運送速度變快了。

我似乎睡了幾秒。我很怕大嬸對我發脾氣，於是慌慌張張地準備繼續工作。

這裏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因爲輸送帶停了下來，我知道午休時間到了，於是我用袖子擦掉額頭上因爲愉悅工作而流下的汗水。

工廠一隅擺放用辦公桌併成的四角形餐桌，工人們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奇基的說話聲讓我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出工廠。在前輩大叔的帶領下，我走往宿舍。在狹窄房間裏，左右兩側都有上下鋪的牀，我像一根朽木般倒落在牀上。

雖然腦海裏想着這個人是誰，我的手卻持續在動着。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再隔天，我依然一大早六點就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繼續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我完全理解了。

我太習慣了，就算我睡着了，手都還是自動動作。

黑暗。

我感覺自己彷佛變成機器的一部分。我伸手握住被運送的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

可是，我不一樣。拜片仁石所賜，我很幸運。我有一份很值得做的工作和一羣好夥伴。我緊握着石頭。手中的暖意賜予我力量。

「誰知道呢？這個工作我都做了二十年，還是沒弄懂過。」

「首先，你沒把石頭磨好。如果一開始的步驟就不夠成熟，那就沒辦法在上面寫出漂亮的字。」

「可是，我磨得還滿仔細的，而且字也寫上去了啊。」

青年聽見我說的話之後噘起了嘴。

「製作片仁石又不是在玩！」

我的怒罵聲讓青年蜷縮起身體。圍坐在餐桌旁的工人們，目光全部都落在我身上，但我還是非說清楚不可。

「這不只是技術層面而已，而是要用你的心去做啊。用心製作是很重要的。」

「這種說法是精神論嘛。我想問的是……」

「所以我才說你不夠成熟啦，只有門外漢纔會這麼反駁。」我輕斥着青年的稚嫩反駁。「聽好囉，所謂的用心，並不是一種精神論。如果沒辦法與石頭交談的話，是製作不出貨真價實的贗品的。」

青年感到畏怯。

「那、那麼……」他臉上怯懦的表情，像是在仰望自己遠遠無法企及的人物。「嘉優斯先生，你能和石頭交談嗎⁉」

「不是交談。」

我凝視着掌上的石頭。

「只要用心，石頭就會對你說話，只能等待石頭主動找你。」

「嘉優斯先生！我……我……我錯了！」原本冷漠的青年流下了熱淚。「製作贗品必須擁有一顆真誠的心，這樣才能做出貨真價實的贗品，這真的很重要！」

「你知道了就好。」

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視線移向旁邊去。一旁的大嬸正在點着頭。

「你不只是能獨當一面了，你達到的境界好像已經超越我們了呢。」

老打檢士也在點着頭。

「嘉優斯啊，你被片仁石選上了。片仁神要你在這世界上擔任石頭的化身啊。」

我也在點着頭。畢竟我擁有的只有石頭，所以纔會被石頭選上。

她的鐵拳居然這麼具有威力。女人揮出的拳頭如炮彈般落在我身上。我舉起雙臂防禦，拳頭卻揍向我的側腹。我的肝臟因爲這一擊而悶聲作響。

「你在這裏做什麼？」

畢竟我都捨棄了過去。而且，現在的我，除了製作石頭以外，已經完全失去了其他功能。

「是嗎？我是爲了治癒各位的黴運纔會製作的，看來事與願違呢。」

「你就放了大家吧。還有，把那些石頭丟掉。」我把手按在魔杖劍上放話。

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以充滿憤怒的綠色眼眸環顧四周。在工廠窗戶的另一端，輸送帶正在運轉，運送着石頭。

「還有，我不認爲對這種害羞姿勢沒感覺的妳會是個純情少女，簡單來說，我不認爲妳是處女哦？」

她是個美麗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在我見過的物體之中，她是最美的存在。碧綠色的眼眸充滿着深深的擔憂。她似乎爲我奔走了一個禮拜，連高跟鞋的鞋跟都磨短了，甚至因爲疲勞而出現黑眼圈。

吉薇妮雅凝視着我。她似乎在等待着什麼，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從眼睛滴落而下的水，人們稱之爲眼淚。人們在悲傷時會流眼淚。所以用邏輯獲得的結論是，吉薇妮雅正在悲傷。我不能讓吉薇妮雅感到悲傷。

「看來你似乎真的復原了。」

「你要諒解我，嘉優斯！我是爲了讓你復原纔會揍你的！」

吉薇一臉認真的神情。可是，她的嘴角卻在抽搐。她居然在憋笑。吉薇繼續揮拳。我的大腦突然靈光一閃。

「妳幹了什麼好事！」

「全部都是你害的，讓我變得這麼悽慘。」

水滴從吉薇妮雅的眼角滴落。水滴垂直地掉落而下，碰觸到我的臉頰。溫熱的水。

「我是工人。我是勞動的機器。」

女人將身體稍微拉離了我。她像在忍耐頭痛般，用指尖戳着額頭。

聽到青年的聲音，奇基搖了搖頭。

「……呃，那種童話式的情節，在這裏是不可能出現的啦。」

「你的贗品生意根本不會帶來幸福，只會釀成悲劇而已。」

「如果你對害我擔心這件事感到抱歉，可以不要再開我玩笑了嗎？」

女人將手高高舉起，覺得很害怕的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爲我不知道她，所以我搖了搖頭。

我伸出右手觸碰吉薇的左臉頰，用指尖拭去她的眼淚。可是，吉薇依然緊握着右拳。

我攤開手，指着青年、大嬸和老人。

女人的憤怒眼神轉爲擔憂之色。

「透過情人的眼淚恢復記憶。這個場面真是讓人感動啊。」

吉薇從我身上站起來。我也被吉薇拉着手站起來。我感覺自己好像從爛醉中清醒過來。我甩了甩頭，想揮去腦中的朦朧感。

拳頭又來了。再這樣捱揍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用右掌擋了下來。

「我已經靠工作還清這顆爛石頭的錢了。話說回來，我只要趕快報警，通知警方來這裏就行了嘛。」

「……呃，請問妳是哪位？」

女人並沒有甩我巴掌，而是撲進我懷裏。溫熱的身體就在我懷中。她像是在忍耐着什麼似地，鼻尖埋進我的胸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雙手依然伸在前方。

「明明有旁人在，你卻對我做出那麼下——流的動作。」

「會叫我吉薇的人只有嘉優斯。」吉薇眼中出現驚訝與喜悅之色。「你恢復記憶了？」

女人抬起了頭。如綠翡翠般的眼眸仰望着我。我仍然沉默不語。女人的臉上漾起詫異的表情，她十分不解地歪着頭。

我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妳是誰。」

出聲大叫的我，臉頰被她捧住，我的頭被硬生生地轉向。我往上一看，看見了吉薇妮雅的臉。

「你是笨蛋嗎？」

女人臉上露出忿怒的表情朝我靠近。青年和大嬸都一臉害怕地往旁邊退。

「雖然說，與眼淚相比，反倒是拳頭讓我回想起來的，不過似乎是這樣沒錯。」

「我叫吉薇妮雅･羅列佐，是你的情人哦？你不記得？」

「你說製作石頭，這不是你說過用來詐欺的石頭嗎？」

「認真踏實地製作真正的贗品是怎樣啊！」

「我記得自己過着倒黴的生活，好像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回想起來之後，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可是，我因爲工作，因爲真正的勞動而清醒了！我認真踏實地在工作，爲了人們在勞動。然後，我靠着石頭的力量，掌握了幸福！」

奇基往上抬起右手，手中的片仁石被舉向天空。照進工廠的陽光讓白色石頭襯托得很漂亮。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復原了，所以再讓我揍——呀啊⁉」

「這種東西就該這樣處置！」

「嗯，你們二位讓我欣賞到一出好戲。」

吉薇露出微笑。緊接而來的是一陣劇烈的撞擊。我的下巴又遭到吉薇拳頭的親吻。我一陣暈眩，眼睛泛着淚光凝視吉薇。

「奇基先生！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還給我！這顆石頭就是我，是嶄新的我啊！」

「等、等一下。我怎麼覺得，妳開始覺得揍我很有趣了？」

我的眼睛凝視着女人全身。她現在的姿勢是跨騎在我身上。

「你不是在開我玩笑？」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還活着真的太好了。」

「不，與其說是眼淚，倒不如說是鐵拳……」

奇基從工廠的陰暗處現身了。他的笑容裏依然沒有任何可信度。他手中握着片仁石。

「真是的，我真的在生氣哦，非常非常生氣哦！」

女人的聲音在工廠迴響着。

奇基揮舞右臂，被猛力砸到地上的片仁石，發出了乾硬的聲響，從正中央碎成兩半。石頭表面的斷裂面慘不忍睹。

「不要，我雖然不記得之前的我，但我已經截然不同了。」

我轉身去看，發現一個女人佇立在工廠後門。那女人有着白金色髮絲與碧綠的眼眸，身上穿着女上班族的套裝與裙子。

「吉薇，妳別再打了。在我恢復記憶前，我的大腦跟肝臟就會變成液體了。不，我會掛掉。」

「嘉優斯，你是個大騙子，工作不認真，又愛搞出軌。可是你卻是我愛的男人。」

「回想起來了嗎？」

奇基高舉自己的手，向片仁石膜拜。

「我爲了找出你在哪裏，在做些什麼，拚命地找了整整一個禮拜。我好不容易纔發現這裏。」

「你說什麼？開玩笑也要挑時間與場合吧。現在這個場面一點都不有趣，而且應該是你向我道歉的場面吧？」

「……怎麼啦，嘉優斯？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

這個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不只是人長得美麗，而且還非常溫柔。她愛着我，由衷地擔心着我。她問遍自己身邊認識的人，在艾裏達那這個廣大的城市尋找我的下落。可是不對。

劇烈的痛楚讓我無法回答，結果吉薇又揮起拳頭。這次她的目標是下巴。似乎會使人臉部輪廓完全扭曲的沉重一擊，我的腦袋以下巴爲支撐點不停晃動。

「你問我做什麼？我在這裏製作石頭啊！」

第三記拳頭我可喫不消。我抬起左臂防禦。但揮過來的卻反而是左拳，而且命中我的臉頰，讓脖子扭轉到一旁，讓我的眼睛直冒金星。

我撞到了後腦勺，但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石頭纔是最重要的。吉薇妮雅倒在我胸膛上，我伸出右手去搶她拿着的石頭。

女人的笑容顯得有些神經質。

「是這樣子嗎？我做的事讓大家陷入不幸了嗎？」

「最近我都聯絡不上你，在家裏、祕密住處與事務所也都沒看到你。吉吉那那傢伙連找都不找，只是忙着揮劍砍人。事務所都沒人在管了啦！」

女人說出了激動的話語。

「……純情少女的眼淚讓人恢復記憶，這在故事裏面是常用的橋段啊？」

「振作一點，你是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你是攻擊型咒式士，不是製作這種贗品的人啦！」

「我要你拋棄那樣的你。嘿！」

我指着破碎的石頭。

「連腦袋的記憶都出問題了呢。」

我高舉起手中的珍貴石頭。眼前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眼睛猶如冒出憤怒的火焰。

「人家纔沒有呢，人家也不想這麼做，但這件事非做不可！」

聽到奇基的提問，吉薇點頭表示贊同。青年因事態驟變而感到混亂。大嬸和老人也紛紛認同，做出肯定的響應。

不過，不幸與漫長的單調工作非常危險，很容易讓人類輕易地喪失自我。

「嗯，我討厭開玩笑。」

「我明明……都復原了……妳爲什麼……？」

如果對方很認真地問你，那你就要老實回答，這是一種禮貌。而我身爲製作片仁石的人，更必須要這樣纔行。

經我這麼一說，吉薇隨即肘擊我的側腹。我似乎必須聲稱是眼淚造成的纔行。

「這也是拜片仁石所賜。」

她焦急地開口問道：

女人的雙手抓住我的衣領。

女人又用右手奪回石頭，遠遠地扔了出去。石頭以驚人的速度飛出，用力撞上工廠的牆壁，然後破裂了。碎塊掉落在地面上。

「這一拳是要揍你沒想起來，這一拳是要揍你之前爲什麼要出軌，這一拳是揍，嗯，隨便啦！」

「快給我恢復！」

女人臉頰上的紅暈又更紅了。吉薇妮雅露出微笑。可是，她翡翠般的碧綠眼眸卻毫無笑意。她舉起右手，五根手指緊握，拳頭揮落而下。我的頭被揍得轉到一旁。當我痛到快昏厥過去的時候，女人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吉薇鼓起腮幫子，把臉別向一旁。

吉薇挺直了背。我碰觸吉薇臉頰的是右手，另一隻左手則從吉薇的背部一路摸到了她的臀部。

「你快清醒啊！」

接下來我指着奇基。

吉薇妮雅大叫。我拚命地用右手握緊石頭。女人的手伸了過來，從我的手中搶走石頭。我在義憤的驅使下，準備起身從吉薇妮雅身上搶回石頭。兩人爲了爭奪石頭而糾纏倒地。

「沒關係，我也是很清楚的。」

奇基說話的聲音帶着很濃的鼻音。

「我也改過自新了。我已經理解靠那種石頭是不行的。以前的人在過去會設定出神、靈能與魔法，都是有其意義存在。可是，現在已經不是仰仗那種幼稚幻想的時代了。」他的聲音帶有悔改的熱忱。「人們應該要與舊習俗訣別纔對。我們應該要用邏輯和科學去思考纔對。」

奇基的眼鏡鏡片後方似乎有什麼在閃閃發亮。原來是他眼泛淚光，淚水流到這位詐欺犯的臉頰上。

青年抽抽噎噎地流着眼淚。大嬸緊咬着下脣，領悟到時代的終結。老打檢士只是靜靜地點頭。

「沒錯，靠片仁石已經不行了。」

流下悔改之淚的奇基，將右手伸入懷中。不知爲何，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奇基伸出原本放在後方的左手。

「所以，現在輪到片仁石MarkⅡ登場了。」

所有人都變得面無表情。奇基用一如往常的嘹亮嗓音繼續說了下去：

「這顆片仁石MarkⅡ帶來的幸運，足足有片仁石的三倍。不過定價卻只有兩倍，也就是兩百萬伊恩這個合理的價格。而且效果似乎也經過科學驗證，連喬裝成科學家的人都拍胸脯保證。片仁石MarkⅡ帶來的好運。像核爆那樣的超級幸運，像超新星爆炸那樣的極度幸運！如果想要讓你們的不幸轉爲幸運，需要的正是這顆新石頭的力量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早就已經站不住，雙腳跪到了工廠的地面上。我實在不認爲奇基有所謂的良心。

工廠外面傳來吵架似的騷動聲響，接着是喊叫聲與咒式的爆炸聲。當我覺得突然變安靜的時候，大約數十人的腳步聲隨即響起。

「所有人都不準動，停下動作！」

隨着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工廠大門被粗魯地踹開了。

一羣穿着深藍色制服的人出現在門後，先前見過的歐葛恩巡佐站在隊伍前頭。

「基奇，或者是奇基･烏索，我們要逮捕你。」

歐葛恩指着奇基。奇基移動身體躲到我的背後。我則是往旁邊移了一步。

「嗚哇，嘉優斯先生，你要拋棄我嗎？」

「我不記得自己變成你的同伴過。」

我語氣篤定地否定了杜拉絲的話語。

吉薇在我旁邊笑着。我們兩人走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

奇基轉身從窗戶一躍而出。

非常幸福，非常幸運的兩人，肩並着肩在街上走着。

「呃，嗯。」我選擇先加以肯定。「是沒錯啦。」

「反正最後還是順利解決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老師，你這個人真規矩~~這一點讓人家覺得你很不錯。」

警隊把我跟奇基，與通緝令上的犯人照片進行比對。

穿着這身裝扮的人是長髮飄逸的女孩。她是我的補習班學生——杜拉絲。杜拉絲衝過來把我緊緊抱住。

聽聲音好像是認識的人。對方穿着高雅的深藍色外套，袖子上繡着三條白線。在白襯衫的衣領繫着紅色蝴蝶結。改得比規定長度更短的格子裙隨風飄逸，腿上穿着深藍色的大腿襪。對方這身制服是私立盧米艾德學院的制服。

眼前的少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她把手指放在脣瓣上，用仰望的眼神凝視着我。

「可是呀，那跟戀愛的感覺又有哪裏不一樣？」

「咦？哦，剛纔的肘擊讓我流鼻血了嗎？」

吉薇的手肘揮中我的臉龐。雖然痛得要命，但她的可愛表現讓我笑了出來。我背靠着大樓牆壁上，在吉薇回來之前，我決定眺望着街景等她。

吉薇的指尖停在我的眼前。她的手向下移動，握住了我的左手。

「啊，是老師！」

「說得也是。」

奇基留下大膽狂妄的笑容之後，身影就在對面消失無蹤。

就個人來說，我很希望他永遠忘記我這個人，但是以工作搭檔的身分來說，這種情況非常令人困擾。

杜拉絲髮出撒嬌的聲音，她用右手勾住我的左臂。我準備從杜拉絲身邊逃走，但她卻使出如關節技般的技巧，牢牢地固定住我的手肘。我開口反駁她：

「妳……不生氣嗎？要換做平常的話，妳應該會很生氣吧？」

還是有警察搞不清楚奇基和我誰纔是詐欺集團的頭頭。我用膝蓋踹這些人的身體，然後推開呻吟的警察站了起來。

我用手指比着自己的臉。歐葛恩不解地歪頭。讓記性這麼差的無能傢伙當巡佐，艾裏達那真的沒問題嗎？奇基用似乎很誠懇的表情，歪着頭說道：

「真是倒黴透頂。」

杜拉絲把手伸過來。我雖然很想拒絕，但這麼做很浪費時間。我選擇交給這名少女處理。

「我一點都不生氣哦。嘉優斯不是那種毫無理由就會出軌的男人吧？所以就跟平常一樣，你一定是遭到女孩子的惡作劇了，對吧？」

不過，奇基的逃走速度也非比尋常。他遠遠地把那羣攻擊型咒式士警察拋在身後。詐欺犯身輕如燕地往前躍進。

我發現吉薇妮雅小姐正把臉湊近我。

杜拉絲轉身離開了。步伐輕盈的她，頓時消失在人海之中。

我連忙用袖口擦拭鼻子下方。如果流着鼻血在路上走，根本就是一個變態嘛。

「奇怪？」

奇基把手撐在窗戶上回頭看我。

我的肩膀不知何時被放上了片仁石。他還細心地貼了膠帶避免石頭掉落。我回想起在最初相遇的時候，這名不知叫奇基還是基奇的男子，曾經不動聲色地把名片塞進我袖口裏。

我對此感到傻眼。複雜的謊言我能應付，但卻防不住一瞬間的單純謊言。杜拉絲從我身邊離開，倒退地走在步道上。

我又擦了擦，杜拉絲歪起了頭。

一羣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警察衝到我面前。就像先前一樣，我大喊着：「不！我不是！」，聲音卻被強壯警察們的喊叫聲與痛罵聲蓋過去了。

「再會啦，笨蛋們！喫屎嗝屁吧！」

我迅速衝到窗邊，抓住窗框。來到我身旁的吉薇也從窗戶俯視下方。

人羣一如往常地在人行道上行走，道路上則是車水馬龍。在艾裏達那生活的人口將近百萬。每個人都爲着各自的幸運而感到喜悅，因爲各自的倒黴而心生感嘆吧。

奇基用手拚命抓住我的肩膀，我甩開了他的手。奇基倒落在地面上。歐葛恩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奇基的右手食指筆直地指着我。

「真受不了，我幫你擦。」

連號稱追蹤專家的警察都追不上他，他的逃跑速度實在很驚人。

「誰知道呢？」

「一下就是一下嘛。我要去百貨公司逛衣服，嘉優斯你應該會覺得很無聊……」

我的反問讓吉薇爲之語塞。她隨即開口說：

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的名稱是吉吉那。

「老師，你太高了，稍微蹲下來一些。」

「我很久沒看到吉吉那了呢。」

「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先生，你聊完了嗎？」

「我明明是瞄準嘴巴，結果卻親到臉頰哦。」她咂了咂舌，「狙擊失敗，子彈沒有命中目標。必須等待下次射擊的機會，對吧。」

「吉吉那你的眼睛，得早點在收廚餘的日子拿去倒掉。而且，你，似乎忘記我的存在了。」

「……你怎麼會知道？」

杜拉絲說完『心裏』這兩個字之後，我知道她勾着我的手，觸碰到她柔軟的右胸。怎麼會有這種少女啊。不對，女人打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是女人了。不過，我並沒有回應。我不喜歡應付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女朋友的，就像是已經被客人預約的商品。我建議妳去找其他的商品。」

我們看到警察們的深藍色身影，在艾裏達那的巷弄裏全力疾馳。經過生物能力強化過的身體，纔會有那種驚人速度。

「因爲，那邊那個男人手上拿着片仁石哦？」

「難道？」

那是我熟悉的聲音。我轉身望向後方，看見一頭白金色的髮絲，頭部左右的那雙尖耳，憤怒似地微微動着。翡翠色的眼睛凝視着我。

「之前你們就已經錯抓過我了啊。」

「你涉嫌違反公平交易法、投資法、消費者保護法、多層次傳銷法、詐欺取締法、登門推銷法、騷擾防治條例、廣告不實法……」歐葛恩把那張紙翻到背面去，繼續往下看。「違反護照條例、交通法、廢棄物處理法、著作權法、醫師法、廣電法還有其他法律，喂！你到底違反了多少法律啊？」

「是嗎？我經常在路上看到嘉優斯耶，啊，那是狗大便嗎？」

「我稍微離開一下，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嗎？」

歐葛恩總算抬起了頭。奇基已經退至窗邊了。他用手指壓着眼鏡，臉上的表情依然鎮定。

「你沒擦到，在臉頰。」

雖然乍看之下我很不幸，但我說不定實際上是個非常幸運的男人。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只是把對長輩的憧憬誤解爲戀愛感，你想象平常那樣說我，對吧？」

我也只能恨自己實在有夠倒黴了。吉薇伸出了右手。我感到非常害怕。

「這男人確實也是紅頭髮的眼鏡男，犯人到底是哪一個？」

「那邊的是真的！」

警察們一擁而上把我壓制在地面上，還有警察飛身撲到我身上。被警察們的手臂壓制住的我，遍尋着奇基的身影。

「爲什麼妳要離開？」

杜拉絲抬頭往上看。她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眼裏散發的光芒卻很認真。

「其實還滿有趣的耶，我指的是揍嘉優斯這件事。」吉薇臉上的笑意又更深了。「或者說你的受虐狂癖好被喚醒了？」

「不一樣吧？年輕人總是分辨不出兩者的差異。」

我立刻響應之後，吉薇隨即肘擊過來。勉強躲開的我被擦到鼻樑。吉薇靜靜地凝視着我。

終於有部分的警察也發現到這一點，追着奇基跳出窗外。

與其說出軌需要理由，倒不如說我只是遵從「下半身的那個我」的意志。反過來說，只要我沒有遇到正在哭泣的女人，這種不知該說是倒黴還是幸運的事情，我很少會有所猶豫。

「啊，奇基不是我，是在那邊的那個男人。」

身爲攻擊型咒式士的我，老是遇到差點送命的倒黴事，不過卻還沒有死。吉薇是個好女人，但我們偶爾——應該說經常在吵架，但最後還是能和好收場。

「爲什麼~~？」

「今天我有空，所以我們悠閒地享受一下吧。」

「因爲吉薇妳的眼睛看的不是一樓，而是二樓。像百貨公司那種商店，爲了讓客人在店內長距離移動，不可能在一樓設置洗手間。」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

我精疲力盡地說出感想。

「我纔沒那種癖好咧。倒不如說，要是吉薇妳的虐待狂癖被喚醒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哦？」

「啊，老師，你臉上沾了一點血跡。」

我牽起微笑着的吉薇的手，兩人走在艾裏達那的街道上。

變回孤零零一個人的我，不禁嘆了口氣。我原本對自己說謊的技巧與口才都很有自信，最近這陣子卻是屢嘗敗績。無論詐欺犯、少女、樞機主教或者是沙漠的復仇者，我的對手全部都是強敵啊。

奇基越過巷弄中的牆壁，抓着盆栽樹枝躍至屋檐上。他在屋檐上奔跑跳躍。跳過小河之後，降落在對面的住商混合大樓的窗戶上。奇基抓着窗框攀爬起大樓牆壁。

「妳喔。」

抵達大樓頂樓後，他只轉了一次身。

「什麼難道，你在說什麼？」

唉，我等於用問句替自己挖了墳墓。

「別這樣。」

我們倆有說有笑地走着。

「唔——你這個討人厭的男人。」

「可是、可是，人家藏在心裏的感情是真的哦？」

吉薇從剛纔開始，就忙着環顧艾裏達那的街道。吉薇的視線停了下來，她看到了百貨公司入口。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看的不是一樓，而是從二樓窗戶垂掛至下方的打折廣告。吉薇凝視着我。

「我說過了，妳對我的感情……」

「那麼，拜拜囉。」

以攻擊型咒式士的身高來說，我的身高算是平均值，不過以前鋒來說算是很矮小，不過，即便只是十幾歲的少女，也不至於構不到我，等我想到這一點，一切已經太遲了。杜拉絲把臉湊了過來，溫熱的脣瓣落在我的臉頰上。我連忙移開我的臉，然後起身站直。

我認爲自己很倒黴。無論怎麼想，我的幸運程度都低於平均值。可是，我認爲自己倒黴到最悽慘的地步。

我愣了一下。

「哦，妳要去上洗手間嘛。」

「我可沒忘了工作的事。在嘉優斯你失蹤的這段期間，我日以繼夜地在與『異貌者』戰鬥。」

吉吉那的語氣中透露出享受戰鬥的喜悅。

「嗯，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你曾經在烏卡斯教會戰鬥。讓自己事務所收取報酬，以吉吉那來說，算是做得很不錯。」我察覺到邏輯上的矛盾。「對了，已經徹底將我遺忘的吉吉那，你特地聯絡我的原因是什麼？」

吉吉那繼續說了下去：

「我忘記對你說了，在戰鬥的時候，我稍微破壞了烏卡斯教會的設施。」

「所謂的『稍微』到底是多嚴重？」

我的背脊竄過一股惡寒。

「真的只是稍微啦。大概就是外牆、鐘樓、禮拜堂、地下室與十字架。」

「……那個，吉吉那先生？你已經破壞了這麼多設施，那個教會到底還剩下些什麼啊？」

對於財務問題的恐懼，讓我改用敬語對他說話。

「放心吧。教會的椅子雖然成了木材墊子，但沒事。我只是爲了救出椅子而犧牲了教會本體而已。」

吉吉那的邏輯相當愚蠢。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巴依然張得大大的。

「因爲這個理由，教會似乎想採取法律途徑向我們起訴。委託我做事的市公所也非常憤怒。」吉吉那笑着說道。

「我接下來要去參加討伐巨人餘黨的戰爭。後面的事就交由嘉優斯負責善後囉。」

「等等！」

就在我大發雷霆之前，吉吉那掛斷了電話。我雖然迅速回撥過去，但是電話還是被拒接。我拿着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

教會遭到破壞之後，教士們應該會採取激烈的法律手段吧。警察也會基於保護文化財產的理由而有所行動。我根本不敢想象被教會方面施壓的沙札蘭課長，之後會對我發多大的脾氣。

在我身旁的吉薇，臉上的表情顯得很陰沉。

「現在似乎不是享受兩人時光的時候呢。」

「呃，那個……是啊。」

「嘉優斯會怎麼樣，我纔不~~管呢。」

不趕緊進行處理的話，事務所就會完蛋了。吉薇笑了出來。

「我真是太倒黴了。」

◇　◇　◇——

戴着眼鏡的奇基從街角探出了頭。

吉薇離開了我，美麗的背影消失在艾裏達那的人羣之中。

在我面前，一個不知道是奇基還是基奇的傢伙，開始說明石頭帶來幸運的功效。

「比起之前的片仁石MarkⅡ，這顆石頭能讓你的幸運加倍……」

我呆立在艾裏達那的道路上。

注４：用球狀尖端的打檢棒敲打罐頭蓋子或底部，透過聲音及震動判斷產品是否爲不良的專業人士。

我嘆了口氣，這是個非常、異常沉重的嘆息。

我佇立在艾裏達那的道路上，抬頭仰望天空。握在右手的手機響個不停。來自於教會、警察與市公所的詢問電話，似乎一直打過來。

「我在此推薦這顆片仁石MarkⅢ，給你這個倒黴透頂的傢伙。」

假如我這個人算是幸運的人，那麼這地球上或許就沒有不幸的人了。

我將視線移回街道。有隻手從大樓轉角處伸出來。那隻原本緊握的手打開了。手中有一顆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