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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端的振翅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1萬 字

《罪人與龍共舞》5 開端的振翅插圖(1)
《罪人與龍共舞》 · 5 · 開端的振翅 · 第1張插圖

戴着戒指的手,握着一支羽毛筆,振筆如飛地移動着,在紙張上書寫文字的筆尖寫出的字跡非常端正。

羽毛筆停了下來。文件最後寫上了「皇曆四九七年六月十四日,歐傑斯代理選皇王 穆爾汀・歐傑斯・裘涅」。

「現在居然還不使用電子化文件,公文這種東西真是不合時宜。」

穆爾汀樞機主教在橡木桌上嘆着氣。他的扣子往上扣到僧衣衣領,這是平時的正式服裝。臉上露出無聊的表情,他的手迅速移動着,將嵌在左手某個戒指上的印章蓋到文件上。

「那麼,萩菈索,公文大概剩幾件?」

他的視線移向在一旁待命,穿着女性套裝的身影。身材纖細的萩菈索往前一站,將手上拿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龍皇全權大使的外交文書,啓示派教會樞機主教的宣言草案,朱德卡公爵要交給議會的提案文件。」穆爾汀的右前方堆着厚得像字典般的文件。「亞爾貝倫伯爵的官吏任命文件,西格爾斯最大股東是否出席股東大會的回函,另外還有其他許多份文件。」在他左前方的文件也是堆積如山。

繁忙的工作讓樞機主教轉頭背向文件,眼鏡鏡片後方的黑色眼眸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座庭園。在更遠的地方有一整排高樓大廈,路上可以俯瞰人羣。哲貝倫龍皇國的首都是人口超過一千萬人的皇都琉內魯庫,首都街道上的景色映入他的眼簾。

樞機主教在位於皇宮右方的「黑之館」內的辦公室裏眺望着街景。穆爾汀輕輕地笑了笑,決定回到現實。

在一旁待命的萩菈索,又把一迭信堆到文件之山上面。

「除了這些文件之外,另外還有傑斯卡男爵的遺孤,歇薩斯大人等着與您會面。然後,波爾史特司少將閣下送來協助鎮壓西伊度的陳情書,並且希望您替他兒子引發的事件說情。」

「請歇薩斯稍待一會兒。至於波爾史特司提出的問題,前者就爽快應允。不過,在直轄軍事地區裏發生的事件,不在我的權限範圍內。先回復他需要時間疏通。」

被堆積如山的文件包圍住的穆爾汀,立刻就給出答覆。他的背靠到椅子上,讓身體深深地陷進去。嘆氣嘆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對了,萩菈索。我很想蹺班,只要一下就好,妳能不能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您不能蹺班。」

擁有一副東方臉孔的祕書,以嚴謹認真的口吻回應。

「人依立場與能力的不同,都有其該盡的職責。」

「妳這種像中年男子的口吻,沒辦法改一改嗎?妳的用詞遣字如果能更有女人味的話,或許我會比較有幹勁耶。」

穆爾汀的輕佻言語,讓萩菈索噘起了形狀美麗的脣瓣。

「知道了。我只是想逃避一下現實,妳也別那麼生氣了。」

室內的空中充滿了黑色物體,一個成人張開雙手也環抱不住的巨大球體,表面上有數十顆眼珠。只見數十顆眼珠上下左右移動瞳孔,窺探着房間內部,而且眼神充滿着憎惡與憤怒,後來眼珠的瞳孔不再移動,視線落在古茲雷古旁邊待命的裴洛斯身上。

銳利的灰色眼眸凝視着前方。立體光學影像地圖呈現在牆壁上。

「雖說龍皇國的勢力猶如夕陽般逐漸沒落,但在這片大陸上仍然屬於強國,崔特公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他露出堅毅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不過,一想到崔特公國背後有皇國的強敵——神聖伊傑斯教國撐腰,崔特問題就不能等閒視之。」

因結界的壓力而變成立方體的亞盧古庫,轉動着數十顆眼球發出慘叫。

他眼裏散發出沉着的光芒。

「我跟那男人是會拚個你死我活的宿敵,因此我不會上他的當。」

古茲雷古彎起左手五指。干涉結界急速縮小。亞盧古庫的球形軀體遭到立方體結界鎮壓。肉眼看不見的立方體結界縮得更小了。亞盧古庫的球形軀體必然逐漸遭到立方體的壓縮。

假使機器人會笑的話,笑容大概和現在的古茲雷古露出的笑容是一樣的。

古茲雷古冷冷地查看着信息,臉上的表情活是個機器人。

「關於崔特問題,要儘可能事先擬定對策,必須設下兩、三層的陷阱。如果事情進行順利,那麼我們軍方的行動就能稱心如意了。」

穆爾汀臉上露出冷笑,視線移向旁邊。往窗外的皇宮屋檐望出去,便可看見在「黑之館」對面的「紅之館」。

古茲雷古不感興趣地望着地面,禍式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難道,怎麼可能……」歇薩斯並未就座,他維持筆直的立正姿勢,臉上充滿疑惑。「您怎麼會知道我的軍事履歷?」

古茲雷古的視線移向房間右方。

裴洛斯像是從恐懼中獲得解放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從異常的狀況中回到現實。此時他眼裏浮現狐疑的眼神。

「至於對方收到報告之後,嗯,情況又會是怎麼樣呢?」

「很遺憾的,皇國軍可不是光靠頭腦或動動嘴巴,就可以掌握實權的組織。」

地面上的組成式文字與算式綻放出強烈光芒,只見有物體從組成式的剖面及地面上滲出。

亞盧古庫的數十顆眼珠不停轉動,朝四面八方綻放咒式波長。

在地圖上有許多立體光學影像的小窗格顯示補充信息。在觀看的期間也冒出好幾個文字與數字的小窗格,信息量非常龐大。

相對的,古茲雷古舉起左手,球體隨即在古茲雷古的眼前緊急停止,綻放出驚人的磷光。禍式遭到強大的咒式干涉結界阻絕而無法前進。往後抽退的亞盧古庫,立刻重重撞上肉眼看不見的障壁。

哲貝倫龍皇國的旗幟掛在牆上,古茲雷古凝視着它,眼神裏充滿堅定的決心。

古茲雷古在椅子上維持着單腿屈膝的狀態,說了下去。

「要事先布好局。」

古茲雷古臉上露出微笑。

古茲雷古默默地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古茲雷古右手伸向空中,五指抓住佩帶在腰上的劍柄。

只見球體表面數十顆眼珠的瞳孔開始旋轉。

「亞盧古庫這種程度的禍式,連找穆爾汀碴都沒有能力。」

「先把在外面等待的歇薩斯叫進來吧。」

古茲雷古臉上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雖說爵位被廢除了,但你身爲傑斯卡男爵家的遺孤,卻能堂堂正正地成爲皇國技術士官,你的志氣與能力,都是值得驕傲的。」

古茲雷古說話並未產生動搖。

目光炯炯分析着自己的他,得出了以下結論:

「身爲祕書的人不需要和藹可親,身爲忍者也不需要女人味。這就是在下的立場與職責所在,還請您見諒。」

「真是的,萩菈索,妳這個人實在是太認真了,所以才很值得玩弄。」

「莫、穆爾汀樞機主教猊下,能夠見、見到您,我感到榮幸之至!」

「沒錯,準爵級禍式,不屬於任何派別的『亞盧古庫』。」

黑色球體的表面,縱橫佈滿了閃耀着藍白光芒,由一與○交織而成的鎖煉。光煉連結着地面。由於鎖煉的關係,亞盧古庫這個禍式無法從一定範圍內向外移動。

「我知道進行順利的機率不高。畢竟玩這盤棋的對手是穆爾汀樞機主教。」

萩菈索無視於主君對她開玩笑,抽出了一份文件。

亞盧古庫解除了咒式波長。球體假裝朝着地面而去,然後進行橫向移動,再次襲擊古茲雷古。

古茲雷古沒有回答。沒有反對就是表示同意,裴洛斯試着將一直以來的想法說了出來。

「好久不見囉,你不用緊張,放輕鬆點。」

「而且我還有最後的殺手鐧。」

「自從在下繼承第十二代甲賀真傳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捨棄了自己名字與女子身分。還是說,您要命令在下侍寢嗎?若是您希望的話,在下也能表演躺在主人身邊發出嬌喘的戲碼哦?」

面對萩菈索細長眼眸的凝視,穆爾汀舉起一隻手阻止爭論。

裴洛斯霎時感到呼吸困難,他知道自己的上司是遠遠超越到達者等級的攻擊型咒式士。不過,要監禁禍式到七年之久,咒式力必須非常強大,而且也要殘忍得超出常人。

「這、個、不是禍式嗎⁉」

「恕屬下無禮,可以請教您一下嗎?」

在皇都琉內魯庫,幾內昆肯皇宮的某個房間,是通稱「紅之館」的綜合幕僚總部。在武官們來來往往的總部設有綜合幕僚次長辦公室。

球體出聲尋問。古茲雷古露出微笑,充滿着虛僞的笑容。

「在神龍與神劍的旗幟下,我必須打倒那個男人。即使不是現在,但我總有一天也必定要打倒他。」

眼珠球體的模樣與聲音讓裴洛斯感到恐懼。

「我替你解開鎖煉了。快走吧。」

青年靜靜站在緊閉的大門前方,身上穿着嶄新的軍服,臉頰泛紅,維持着筆直的立正姿勢。

古茲雷古手指迭手指之後,結界持續在縮小當中,一口氣變成跟拳頭差不多的大小,肉體強度遭到破壞,在內部的禍式肉體化爲一灘藍色血液與一堆內臟。發出垂死慘叫的亞盧古庫,更進一步地遭到破壞。

「即使無法與穆爾汀猊下合作,但關於互派暗殺者給對方這件事,我認爲對閣下來說非常不利。」

古茲雷古散發出如剃刀般的尖銳氣勢。即便是古茲雷古的祕書,與他面對面也會神經緊張。

「古茲雷古又打算做無聊的事。」穆爾汀瞥了文件一眼,歸納出這份情報的真正意涵。「降低與東方諸國之間的關稅,這個法案要是對龍皇國沒有好處,就要來搗蛋的意思嗎?」

「哦哦,哦哦這件事真是太重要了。這件事真的是太重要了。我一定要通知,一定要通知主人才行!」

「您能夠理解那就太好了。」

古茲雷古從劍鞘中拔出魔杖劍「刑死者豪里歐」。複雜的組成式在潔白的刀刃上生成,然後轉印到地面上。自己的所在地沒被長官考慮進去的裴洛斯,連忙向後一躍。

「久藏。」

穆爾汀用充滿慈愛的聲音對這名青年說話。

「雖說是禍式,被監禁在異空間七年的話,原來還是會秀逗的啊。」

「沒什麼特別意思。只不過想讓你去告訴你的主人,你們要的那個東西,目前在穆爾汀樞機主教手裏。」

「咖啡。」

「可惡的不祥鎖煉啊啊,長年束縛縛着我。關住我的古茲雷古古古,你把我召喚出來來,我要殺殺了你。」

「那麼,在下想請您趕緊過目,今日午後的圓桌評議會的議題:『崔特公國問題』意見書。」

萩菈索立刻按下呼喚鈴。侍從立刻前去傳喚主君想接見的對象。

古茲雷古語氣篤定地說。

難得被主君以一族首領的名字叫喚,女忍者立刻把背挺得直直的。穆爾汀告訴她:

萩菈索挺着胸回答。套裝底下原本就不大的乳房用束帶纏住,象徵着壓抑自己的青春年華。穆爾汀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後,女忍者兼祕書眼裏流露出嚴厲的神色。

古茲雷古收起五指,結界化爲極微小的點,亞盧古庫隨即不見蹤影。結界解除之後,藍色血液滴落在地面上。血滴立刻化成灰,量子分解爲光芒而完全消失。

「去死死!」

「您是說,如果事情進行順利的話?」

從地面上浮游起來的球體在移動。他一口氣襲向把自己召喚出來的古茲雷古。就在裴洛斯要慘叫出來時,球體緊急停止了。

「這是什麼意思思?」

「不過,亞盧古庫在喪命前,倒是替我聯絡了對方。」

「我不會低估穆爾汀樞機主教的實力。我自認是個權謀家,而且不斷讓政敵失勢、用借刀殺人的方式讓強敵滅亡,一路踩着別人的屍體走到這裏。即使在軍方之中,我也被視爲偏政治派的軍人。」

「……您不是要派亞盧古庫做爲暗殺者,去暗殺穆爾汀猊下的嗎?」

古茲雷古嘆了一口氣。這位男人的思考似乎得出了結論。裴洛斯一如往常地提問。

「沒沒有光輝也沒有有黑暗,不存在任何的事物物。燃燒之後又結凍,痛苦得不得了了。我我不要再再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祕書對上司如此沉着感到恐怖。他沉着地衡量出自己的實力不如對方,並且還可以從中找出獲勝機會。對普通人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

穆爾汀揮手催促他坐下。

「哦哦,哦哦,可以動。自由,自由。可以見到主人,可以見到哈畢凱亞大人了了!」

古茲雷古的態度像是年輕祕書根本不存在一樣,直接伸手拿起杯子喝。喝完咖啡之後,他不發一語地把杯子放了回去。銳利的眼眸又觀看起前方的信息。

爲了不打擾主君沉思,萩菈索在他身後待命。不想被捲入主君引發的國家規模級的惡作劇,纔是她心裏真正所想。

一句指示,讓在一旁待命的祕書裴洛斯往前踏出一步。他避免讓自己進入上司古茲雷古的視線範圍內,使用桌上的咖啡機沖泡咖啡,然後將冒出熱氣的杯子與盤子一起擺到桌上。當然也是在不讓古茲雷古看到自己的狀況把杯組擺過去。

束縛亞盧古庫的光煉頓時消失無蹤。

「我不會單純相信穆爾汀樞機主教對龍皇國是有益。我不認爲他所擁有的愛國心,能像你我,或者以前的歐肯迪歐烏斯猊下一樣。我在那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種不祥的氣息。爲了這個國家與世界,我非得除掉他不可。」

「崔特問題嗎?」

干涉結界化爲將亞盧古庫團團包圍的立方體。

「我特地召喚你出來,其實沒有別的原因。」古茲雷古對着禍式說:「我覺得差不多時間該解放了。」

「好刺刺眼,好亮亮。出出來了。」

穆爾汀再次靠到椅背上。樞機主教用手托腮,陷入沉思。

「不過,客觀地衡量各項要素,穆爾汀樞機主教的實力比我高上一籌。不過以我自身累積的經驗,我不認爲自己一定會輸,不過,歐傑斯家一直在政治鬥爭中有能力存活下來,而穆爾汀出生之後沒多久,就被認定爲歐傑斯家歷代最強的權謀家。」

古茲雷古如觀察實驗動物般提出冷淡的見解。亞盧古庫不禁失聲大喊。

古茲雷古綜合幕僚總部次長,左腿屈膝坐在椅子上。才四十幾歲的年紀就當上幕僚總部第二把交椅,可說是一個掌握實權的軍方高層,他動也不動地端坐着。

「我的找碴方式幾乎沒什麼意義,正因如此,對方應該看不穿我的真正意圖。」

「對方看出我的佈局之後,一定也會先做好安排。我不知道對方會出什麼招。不過,我不認爲對方能輕易取勝。」

「你去年在涅嘉德亞戰爭做技術支持,後來還從軍參與希爾比斯事件,這些應該都很辛苦吧?」

「連這些事都……」

「所有勇者的名字與某種程度的事蹟,我全都記得。」

但穆爾汀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他的雙眼望向遠方,雙手交迭託着下巴。

這位樞機主教或許是回想起過去的事件與戰死者,又或者是回想那位記憶極佳的青年咒式博士的悲劇。

歇薩斯搖了搖頭說道:

「您記得我的事蹟讓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其實稱不上有多麼活躍。很遺憾的,我的咒力不足以擔任十二翼將,智力也不足以成爲您的幕僚……」

「你不需要貶低自己。」

「可是,儘管我這個人的能力微不足道,卻也應該替猊下盡一份心力,因此我提出了轉任直轄軍的申請。以我這種程度,就算加入麾下也什麼都辦不到,但我想藉由到國外去,成爲猊下的眼睛與耳朵!」

穆爾汀的黑色眼眸染上幾分嚴厲神色。

「你不可以說是爲了我,要說是爲了人民與皇國。」

「是!只要穆爾汀猊下下令,我願意爲了皇國與人民捨棄性命!」

青年的年輕話語,讓萩菈索臉上露出微笑。她無意間看向主君,發覺樞機主教的雙眸流露出微妙的神情。

「……你真的有那種覺悟嗎?」

「是!」

「無論是多麼殘酷的命運,你都已經有覺悟能夠接受了嗎?」

「是!」

樞機主教沉默了半晌。當年輕士官與忍者等待着他說些什麼時,穆爾汀張開了薄薄的嘴脣。

「我知道了。」

聲音中帶有苦澀。

窗外是依然繁榮的琉內魯庫街道景色。

「對了,克洛普菲爾與優坎,再過不久就要回來囉。」

「妳不能怪他們哦。對耶斯帕來說,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你們兩兄弟還真是不像。」

「駐紮的地方位於龍皇國邊境,一個身負抵禦外敵義務的軍人,而且只是侯爵階級的小角色。」耶斯帕話中帶有苦澀。「大部分的侯爵家,都已經有名無實,家道中落,只有拉其侯爵家因爲專司暗殺與小規模戰鬥而繁盛。先前我也跟妳說過,我們的父親,上一代的拉其侯爵耶爾特雷多,甚至還一手策劃暗殺主君穆爾汀樞機主教的計劃。」

「欸欸,大哥,小孩的名字讓我取啦。如果是女的就叫恩萌恩萌,如果是男的就叫特凱雷凱特凱雷司好了,我說很好就是很好!」

「我擔心一直都不夠溫柔的大哥嘛。」

街道以皇宮爲中心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若是從上空俯瞰皇都琉內魯庫,應該能感受到齊整之美。

萩菈索凝視着天花板感嘆。

雖然萩菈索不知道該不該說,但她還是試着開口詢問。

「可是……」

這男人的內心裏開始做出分類。他得出的結論是,自己和艾蕾妮潔其實是同一類人,都把費爾德烈德當成小狗一樣。不知哥哥內心中的分類,費爾德烈德跟在哥哥寬闊肩膀的後方。

「總之,喵喵~~恭喜你們!」

在某一棟建築物的中庭裏,有個男人坐在椅子上。

「你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而已吧。」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一旦有緊急事件……萩菈索,妳就好好加油吧。」

「如果你和艾蕾妮潔小姐這次能順利,那該有多好。」

坐在耶斯帕對面的女人,手中握着陶瓷杯,不解地偏着頭。耶斯帕的左眼看見她長長的金髮滑下肩頭的模樣。

艾蕾妮潔一直以正面的態度肯定耶斯帕,耶斯帕對此微微點頭。不過,即使艾蕾妮潔只是佯裝不在乎這些事,耶斯帕還是對她這個女人充滿好感。

費爾德烈德臉上認真的表情轉爲輕佻。不過,耶斯帕對自己的失言非常後悔。

「……果然,妳認爲像我弟那樣臉上一直掛着笑容的男人比較好嗎?」

「在下突然想申請休假了。」

侍從的手無聲地將門關上。室內恢復安靜之後,萩菈索開口說話:

「優坎大人與猊下非常合得來,光靠這一點,在下就會判斷他的危險程度最高。」

「我又不是機器。當然會哭也會笑,只是頻率少了那麼一點。」

「要是我能叫艾蕾妮潔小姐大嫂的話,那就太好了。畢竟她是個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她還會摸我的頭。」

皇宮幾內昆肯,是由壯麗的尖塔與莊嚴的城牆所構成的。

艾蕾妮潔如碧玉般的綠色眼眸,凝視着被戴在自己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她的聲音裏充滿着驚訝與期待。然後,她看見自己的戀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艾蕾妮潔露出微笑,耶斯帕一臉困惑的表情。

拉其家雙胞胎不讓艾蕾妮潔送行,兩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走在前方的費爾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走着。但不知爲何讓人覺得他腳步輕盈。在夜晚的街道上,費爾德烈德停下了腳步,轉身去看耶斯帕。

「艾蕾妮潔會摸一個成年男子的頭,這感覺好像很有問題。」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即使到了現在,他依然是很可能會想要我的命。」

「你真是完全沒變,說法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耶斯帕的眼睛凝視着坡道前方。「我可沒辦法永遠陪你玩。」

「你別誤會,我沒有批評父親的打算。我要說的只是『不要期待我扮演像父親那樣的角色』而已。」

「耶斯帕大人,這個是……那個對吧……?」

「那還用說嗎?」

「我會託人把歇薩斯你分派到波爾史特司將軍麾下。身爲技術士官的你,大概馬上會被派往北國吧。」

「我不是父親,我不會變成父親那樣。」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臉懷念地露出微笑。「優坎現在稱得上是我最親近的密友。」

耶斯帕不擅長面對這種場面,說不出好聽話,也不知道該怎麼響應,因此臉上的表情略顯苦澀。

「與那些事情無關。」

在黑色簡樸軍裝之下,如鋼鐵般的肌肉將布料撐得鼓鼓的。冷酷的臉孔上尚留有些許青春氣息。覆住右眼的皮罩是他身經百戰的象徵。

「『聖者』大人就算了,您說『大賢者』大人也是嗎?」

「至於現在,雖然說我們家族擁有侯爵名位,卻沒有任何領地,而且依靠暗殺爲生,可說是滿手血腥的一族。」

針對艾蕾妮潔的微笑響應,耶斯帕冷靜地低聲追問。爲了把紙花撒到更遠的地方,費爾德烈德逐漸從他們身邊遠離。確認弟弟離開之後,耶斯帕眼神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耶斯帕低聲說出的一句話,卻讓費爾德烈德發出壓抑的吶喊。耶斯帕只能停下腳步。

「……你真是的……連這種重要時刻話還是這麼少。」

穆爾汀大方地對着鞠躬致謝的青年點了點頭後,接見就此結束。歇薩斯從房間裏退出。

「如果是波爾史特司將軍,和古茲雷古綜合幕僚次長之間就沒有任何牽扯,這樣就可以安心了。」

費爾德烈德再次在草地上翻滾,撒出紅色與白色紙花。儘管祝福用的紙花只撒到耶斯帕與艾蕾妮潔的腳邊,女人依然笑得很可愛。悵然若失的耶斯帕收刀入鞘,坐回椅子上。

另外,沒有放射狀道路能從皇宮外圍抵達中央街道,這是基於謹慎爲上的安全考慮,因爲皇宮在軍事上具有重要地位。

「我……」

費爾德烈德不滿地鼓起雙頰,耶斯帕那隻獨眼,卻直直盯視着琉內魯庫的街道。

耶斯帕露出苦笑,艾蕾妮潔也輕輕地笑了起來。

站立的哥哥與倒地的弟弟,視線隔着刀刃交會。

伴隨着聲音響起,一道人影從距離兩人很遠的草叢裏一躍而出。人影一邊前滾翻,一邊撒紙花,然後滾到兩人前方的草地上。這道像貓一樣翻滾的身影,在耶斯帕拔出的魔杖劍劍尖前停了下來。

「不。」艾蕾妮潔微微搖了搖頭。「對我來說,現在的你就很足夠了。個性直來直往又很專一,這樣子很好哦。」

「妳真的願意跟我嗎?」

「那麼,妳的答案是願意或者不願意?」

「哇——大哥、艾蕾妮潔小姐,恭喜你們訂婚!」

高階官員住的高級住宅區、常駐軍的公家宿舍,圍繞着皇宮整齊並列。最外圍還有企業大廈聳立的商業街、住宅區等等。

「儘管這是僭越之詞,但在下至今依然無法信任那位大人是我方的同伴。雖然他直到現在都還在管理穆爾汀猊下的防禦結界,在下還是不清楚優坎大人的心裏在想些什麼……」

耶斯帕回想起內心想法總是與臉上微笑不同調的主君。接着他卻擔憂了起來。

穆爾汀隨即轉換了話題。這是一個讓萩菈索心跳加速的話題。

耶斯帕的獨眼凝視着女人的側臉。艾蕾妮潔轉身正面對着他,臉上露出不知想哭還是想笑的複雜表情。

在路燈之下,費爾德烈德高亢的說話聲,讓耶斯帕也停下了腳步。

弟弟那張充滿稚氣的臉龐上,出現了久違的認真表情,說話的語氣也很誠懇。

費爾德烈德纖細的手指緊握成拳,雙眼瞪視着哥哥。兄弟兩人在柏油路上相互對峙。耶斯帕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了下去。

「唉呀,耶斯帕大人也能笑得很溫柔呢。」

「沒問題的啦。況且,接下來要連續開會的這些日子裏,萩菈索妳這位祕書兼護衛的重要人物如果不在,我會非常困擾的。要說我覺得非常困擾的話,我就會不想出席會議了。」

艾蕾妮潔語氣篤定地說:

萩菈索一想到優坎要回來,就無法保持她的平常心。

樞機主教的嘴邊掛着淺淺的笑。

「費爾德烈德,我應該交代過你,要你在艾蕾妮潔家前面等吧?」

「別人是不會懂的。」穆爾汀微笑着。「我與優坎非常合得來。」

「是!我感到萬分榮幸!」

「對我們兩個的婚約你也不用那麼急吧。艾蕾妮潔確實是很出色的女人,但你也別用摸不摸你的頭來評價女人。」

在染上夜色的柏油路面上,響起了沉重寧靜與輕快喧鬧的腳步聲二重奏。

而這個地方是在郊外小山丘上的一處高級住宅區。每一棟豪宅都擁有寬廣的庭院,讓彼此之間有着不至於太誇張的距離。

獨眼的侯爵淡淡地陳述着事實。

「是啊,光就容貌來說,我長得像父親,弟弟則是長得像母親。我們的父母話不多,而且拉其家的家風也很嚴謹,費爾德烈德那種吵鬧的個性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就叫你別那麼急了吧?」耶斯帕露出苦笑。「而且這兩個名字,是你以前養的火龍與食人鬼的名字。順便告訴你,你那種命名品味,人類是無法理解的。」

「耶斯帕大人,您想跟我談的重要事情是什麼?如果您一小時都不說話,我怎麼會知道是什麼事呢?」

耶斯帕一邊對未婚妻的個性抱持疑問,一邊邁出腳下的步伐。

「我是完完全全的人類好嗎?」

「這樣子啊。」

艾蕾妮潔雙手摀着嘴,眼裏噙着開心的眼淚。機劍士的獨眼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騙你的,其實我沒那麼生氣啦。父親大人怎~~樣都無所謂。」

「我真的很幸福哦,再幸福也不過如此。」

女忍者臉上露出些許不悅的表情。雖然她覺得焦點被轉移了,但她也無法做出什麼批評。

「一個以前想要自己的命的人,現在卻成了密友嗎?這種關係在下真是無法理解。」

「在下希望聖者大人能早點抵達。另外,在下也認爲,應該把申請休假的耶斯帕大人,以及自由出勤的費爾德烈德大人全部叫回來。」

艾蕾妮潔拉着椅子移動,靠向耶斯帕身邊。

劍尖之下的費爾德烈德抬起了頭。額頭上掛着飛行眼鏡的他,臉上露出少年般的燦爛笑容。

穆爾汀的視線落向窗外。萩菈索的視線也跟着望向主君所看的方向。

「欸,大哥。」

到處亂跑的費爾德烈德回來了。他像只初夏發春的兔子般在兩人的周圍亂蹦亂跳。艾蕾妮潔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他花了一分二十五秒,才發現女人的微笑是答應求婚的意思。

「在下從興繼刀堂大人那邊聽過,以前大賢者大人想要過猊下的命?」

「艾蕾妮潔……」

「你就是你。」

「您叫在下面對大陸上排名第二的超咒式士大賢者要好好加油?加油就能有辦法改變什麼嗎?」

「還沒成定局。」男人將頭轉向女人。「艾蕾妮潔,妳的回答是?」

耶斯帕沒辦法繼續說下去,變得不發一語。女人放下手上裝着紅茶的杯子,等待他再說些什麼話。耶斯帕下定決心似地伸出左手,拉起女人的左手。然後,他從懷中拿出戒指,硬是套到艾蕾妮潔的左手無名指上。

父親耶爾特雷多策動暗殺皇族的計劃,雖然未能成功,但卻是不折不扣的重罪。耶爾特雷多雖然當場自殺,但就算侯爵家的爵位遭到廢除,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差點被暗殺的穆爾汀,本人卻僞稱耶爾特雷多光榮戰死,而且還僱用拉其家的兩名遺孤及其一族。

耶斯帕自認爲了解一切,他也清楚正因如此,自己纔會擁有堅定不移的忠誠心。

獨眼的視線凝視着弟弟。就是因爲費爾德烈德不知道父親背叛的真相,所以有時候纔會產生混亂。費爾德烈德雖然會把尊敬的父親與猊下重迭,但態度卻是搖擺不定的。

費爾德烈德像是下定決心般,正面盯視着哥哥的獨眼。

「大哥,父親大人爲什麼會對猊下……」

他提出了長年以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

「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當你變強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耶斯帕沒有讓他問完。畢竟現在還不能說。耶斯帕從弟弟身邊走了過去。

「大哥又把我當成小孩子,我的實力跟大哥差不多強哦?」

「是啊,沒錯,你確實很強。就某種意義來說比我還強。」

耶斯帕輕輕敲了弟弟的頭,繼續往前行走。費爾德烈德帶着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跟在巨大的背影身後行走。

百萬盞燈火在琉內魯庫的夜裏閃耀着。

黃金龍與神劍之旗掛在牆上。

穆爾汀露出自嘲的笑容,視線從旗幟上移開,回到了室內。

圓桌評議會的成員們圍着巨大圓桌而坐,桌上有着通訊畫面。

身爲主席的龍皇,因爲去參加大陸國家會議所以缺席。五位選皇王之中的安得烈爾王,陪伴龍皇前往,因此也缺席。伍非王則是透過影像的聯機參加會議,耶吉蘭王依然以養病爲由缺席。歐傑斯王因爲年紀太小而沒有出席,穆爾汀一如往常代他參與會議。

穆爾汀的目光對上端坐在斜對面的伊魯姆王潔諾維雅。

穆爾汀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向她輕輕揮了揮手。女豪傑回以冰冷的微笑。

樞機主教心想,她那像獅子鬃毛般的金色髮絲真美。

(主人,有什麼好笑的嗎?)

「很遺憾的,今天似乎只有十幾個評議員來開會。」

「近年來,崔特公國裏興起反政府運動,現任的政權排斥伊傑斯教,我們則是給予現任政權技術支持。如此做是爲了維持崔特公國做爲屏障的穩定性,而且,這也符合我們總有一天要剷除神聖伊傑斯教國這個威脅的方針。」

「啊,猊下!」影像中的歇薩斯,年輕的面孔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該怎麼辦纔好⁉我們的部隊快要全體陣亡了!」

(前幾天,波爾史特司將軍的兒子,在軍方用地引起交通事故對吧?)

「那麼,接下來進行下一個議題。調降與東方二十三諸國之間的關稅,這個案子,在與我方同盟的各國……」

穆爾汀表面上仍舊裝出沉痛無比的神情,繼續進行體內通訊。

(請您認真一點。)

被點名之後,一名坐在圓桌旁的男人站了起來。削瘦臉龐上的雙眸,散發虎狼般的銳利光芒。

「可是,接下來會議就要開始了呢。由皇國最高階的決策機關——圓桌評議會開始進行討論……」

就在歇薩斯笑得燦爛的瞬間,他的臉孔遭到爆炸波及而撕裂。在出現他眼球與腦漿迸飛的畫面之後,影像就突然中斷了。

穆爾汀露出優雅的微笑。在場的所有人都渾身顫慄,沒有人立即提出反對意見。即便連古茲雷古都沒有立刻出聲。樞機主教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通、通訊兵剛纔戰死了,由新進士官我,不對,由屬下來代爲擔任聯絡工作!」

古茲雷古說完話之後,爆炸聲隨即傳出。屏幕畫面因血沫四濺與爆炸的震動而劇烈搖晃,轟然作響的雜音持續不斷。雷電、火焰、炮彈等攻擊型咒式的火線飛來射去,在場的衆人都能聽見激烈戰鬥的聲響。

(伊傑斯與烏魯穆這兩個國家,確實都是受到讓人傻眼的狂熱宗教束縛,無視近代的政治潮流,在國內嚴格實施政教合一,可說是超專制的國家。而龍皇國與神聖教國即便開啓戰端,只要有古茲雷古在,大概就能取勝。可是,龍皇國卻無法從中獲得任何利益。)穆爾汀繼續說着內心的話語。(討伐歷史仇敵?靠戰爭擺脫不景氣?就算軍火商會賺到錢,萬一龍皇國公親變事主,以整體的角度來看,國家還是會出現赤字啊。)

穆爾汀的纖細指尖靜靜地指着圓桌。

擔任審議角色的主席執政官宣佈開會。

在死亡恐懼侵襲之下,歇薩斯一邊涕泗橫流,一邊點着頭。他背後的皇國情報員,正在用雙手壓住從腹部掉出的內臟,大聲哭喊。軍隊的殘兵敗將在血泊中爬行。

拍着戰鬥畫面的鏡頭,上下左右地激烈晃動。通訊士官大概拿着通訊機在移動吧。

穆爾汀揮了揮手,雙方開始聯機。

「我們的存在是爲了什麼?窮人爲了取得今日的糧食,受虐者爲了保護自尊心,都必須要拚命奮鬥。我們享受豁免諸多勞役的特權,就必須用多出來的這些時間,絞盡腦汁替人民思考,並且付諸行動。」

「一切都按照那男人的計劃在進行。」

「不好意思,就由我來報告。我想各位應該都看過文件了,但還是讓我再做一次說明。」

「龍皇陛下、五位選皇王閣下、主席執政官、副執政官、閣員,樞密院議長與樞密院副議長,綜合參謀總部議長與副議長,陸海空與先遣部隊四軍的參謀總長都會來開會,這是皇國最高階層的決策機關啊。」

侍從的視線望着圍坐在圓桌旁的要人們。兩名皇族的王,行政部門的主席執政官、副執政官與閣員,一共六個人,兩個樞密院官員,五位軍方人士,他瞥視這些評議員的身影。在場有擔任各種職務,擁有不同頭銜的人,全部加在一起的話,人數大概會超過一百個人。

穆爾汀冷酷地做出死刑宣告。

「當我們變熟之後,討論咒式時總是非常愉快。你針對咒式界面理論提出補充,也讓我聽得興味盎然。」

(全都是古茲雷古害的。他想表達的是先發制人的陳腐思想,在被攻擊前先發動攻擊的戰術,另外他把自己的想法視爲國家的化身,一直說什麼我們、我們的,害得我忍不住笑。)

(猊下您還真驚訝。)

兩人之間如結凍般的冰冷氛圍,讓萩菈索發現了真實狀況。

樞機主教的視線,並未從眼前的慘劇移開,而是用安詳而和緩的語氣,對着歇薩斯說話。

屏幕只剩下沙暴狂吹的畫面,每個評議會上的人都說不出話來。室內充斥着氣氛沉重的死寂。

會議室的空間雖然十分寬廣,但包含每個評議員的祕書與武將們在內,共有三十名以上幕僚待在裏面,讓人覺得空間很狹窄。

「正因爲不能做出刺激神聖伊傑斯教國的行動,所以我們纔會暗中進行技術協助。既然計劃都宣告失敗了,剛纔在場的每個人不是也同意,即使現在採取更多行動,也沒有任何用處嗎?等到決定出問題的處理方針後,接下來就是由該負責官員擬出具體方案了。我們只要繼續進行下一個議題就可以。」

「現在舉行的是圓桌評議會,同時也是龍皇國最高階的決策機關。爲了人民與龍皇國,無論是多麼無情又殘酷的決定,都必須在這裏拍板定案。唯有秉持着鋼鐵意志與凍土之心的人,才能來到這裏開會。」

相較於露出詫異神情的穆爾汀,萩菈索則是努力讓自己面無表情。

站在圓桌另一頭的是古茲雷古。軍人冰冷的眼眸凝視着穆爾汀。

相較之下,潔諾維雅卻只覺得與令人厭惡的傢伙對上了目光。新人侍從在女王的身旁低聲說道:

「還是說,來這裏開會的人都是慈善家或評論家?還是說,這個會議是要讓老人們憑着個人的喜惡,對所有的議題做出判斷?」

潔諾維雅的紅色脣瓣,拋出如刀刃般銳利的話語。

穆爾汀施展的計謀,以及主君潔諾維雅的分析,讓侍從感到渾身戰慄。

在穆爾汀的視線催促之下,萩菈索注視着對手。古茲雷古裝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急轉直下的事態,讓圓桌評議會的成員們完全愣住。

潔諾維雅一臉覺得無趣地說:

(古茲雷古或許是這麼說的:『我會設法擋下貴公子的起訴處分,不過,做爲交換條件,您可以借我某位技術士官嗎?沒什麼,只是因爲我這邊技術士官不夠,所以我想讓他與我同行而已。』他消除波爾史特司將軍心中的罪惡感後,歇薩斯就被將軍交給古茲雷古當祭品了。)

(不過,個性耿直的波爾史特司將軍,爲什麼會照着古茲雷古說的話去做呢?)

「不,絕對不是。」

萩菈索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主君。

他的聲音甚至微微發顫。

發出感嘆之聲的侍從,環顧着室內的情況。

「歇薩斯大人爲什麼會在崔特公國⁉」

崔特公國軍隊引以爲傲的銀色軍團鎧甲,在雪原之中並列着。在銀色行伍之間,出現了像是平民的人影。那羣顯得很不自然的人,顯然是皇國士官僞裝的。

(即使犧牲我軍也要阻止我國政府與崔特公國的現任政權交涉,這種作戰方式會不會太過火了?)

穆爾汀如此訴說,他那雙黑色眼眸睥睨着整間會議室。總是掛在臉上的優雅笑容依然不變。但是,卻有某些事情悄悄地完全改變了。

「好恐怖!真的很恐怖!啊啊,狄力克涅上尉!大家死了!援軍不會來嗎⁉我、我會在這裏死掉,我會死掉嗎⁉」

在混亂的風雪之中,影像的焦點逐漸變得清楚。僞裝成平民的龍皇國男子被鏡頭照了出來。

(崔特公國的現任政權是反伊傑斯教的激進派,如果出手協助,崔特公國就會誤以爲獲得強國撐腰,在態度上也會變得強勢,屆時龍皇國就會被迫捲入他們引發的問題。)

「啊?」

萩菈索緊咬着下脣。

忍者還是忍不住問出下一個問題。

穆爾汀在表面上裝出無法理解狀況的神情。

在這對主從進行毫無緊張感的體內通訊時,立體影像中心出現變化。畫面呈現的是常年覆蓋冰雪的山巒。以崔特公國特有的雪原爲背景,人羣蠢動的光景映照出來。

新人侍從輕聲地對女王說:

歇薩斯的臉色發青,所有圍坐在圓桌旁的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唯有潔諾維雅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撇了撇嘴,喃喃說道:

「有這麼多評議員來開會,已經算是很罕見了。這也代表了今天的議題很複雜。」

穆爾汀平靜的制止聲在室內響起。忍者回想起身爲祕書的職責,於是緊緊地閉上嘴巴。

「是、是的!」

面對眼前令人鼻酸的光景,穆爾汀的眼神依然像初春的陽光般和煦。

冷徹的言語在會議室內迴盪着。

「援軍是來不及了,你一定會死。」

巨大圓桌的中央浮現出立體光學影像。首先是皇國全土的地圖,位於國境北部邊界的某個國家浮現出光點。

唯有眼神像是在嘲笑穆爾汀般閃閃發亮。

「會議的結論我都已經猜到了。」

「那麼,會議開始。」

穆爾汀表面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密切注視着屏幕上的情況演變,但私底下響應給女忍者的冷靜話語,卻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怎麼會?在這裏的都是真正的紳士與淑女耶?」

「這就是圓桌評議會。」

「是的,那是我這一生最棒的一段時光。」

「我絕對不會跟你說,你身爲龍皇國軍人,身爲爵位遭到剝奪的傑斯卡男爵的後裔,你就必須選擇光榮地死去,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和你繼續說話。」

「這是北崔特的聯機影像。我軍與當地政府軍安排了會談,各位請使用通訊聯機與那邊交談。」

穆爾汀樞機主教表面上維持着沉痛的神情,告訴她理由。

影像又搖晃起來,爆炸聲轟隆作響。以冬季山巒爲背景,鏡頭帶到的畫面都是遭到雷電貫穿或淋到強酸而發出哀號的士兵們。鏡頭轉回來之後,畫面上出現歇薩斯彷佛被嚇破了膽的恐懼神情。

「莫、穆爾汀,這樣未免太說不過去了,至少要派軍隊討伐……」

從屏幕的角落可以看見一羣人握着各式魔杖劍疾速衝鋒。前往迎擊的崔特公國軍隊,被一連串的爆炸與雷擊轟得四散。

「好了,由於本次作戰的失敗,所以我想提出一個建議,那就是暫時停止對崔特公國的干涉。有哪一位有異議嗎?」

老執政官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如反射在鏡子上光芒般,樞機主教立刻回答:

「我來和當地的人通話吧。」

(將會談的情報泄漏給反政府軍的人,正是在下所統領的甲賀忍軍,而且是受穆爾汀猊下之命而行動。不過,即使如此,見到眼前這場景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穆爾汀的話語在會議室裏迴盪着,評議會上的人都變成了普通的聽衆。

(穆爾汀早就認定波爾史特司一定會背叛他。於是,他透過自己的馬,也就是歇薩斯的死,讓自身的立場改變成站在被害者一方,並且藉此掩蓋他的陰謀。相較於歇薩斯的生命,他更重視的是國家安全與防止內訌。)

立體光學影像中,交替呈現出崔特公國的軍事力量、技術、資源等龐大信息。

「其實是戰鬥即將開始,你年紀還很輕,但在這裏進行的戰鬥,比你所見過的任何戰場都還要更陰險,更卑鄙。」

「這裏就是引發問題的崔特公國。人口不到八百萬人,擁有二流咒式技術、三流軍備的蕞爾小國。同時也是位於我與神聖伊傑斯教國之間的緩衝國。」

侍從對公主的低聲呢喃感到疑問。潔諾維雅改用體內通訊。

(反政府軍不是親伊傑斯派,也不是好戰分子,他們的主張很單純,就是改善人民的生活。雖然崔特公國擔任的是與伊傑斯國之間的屏障角色,由哪個政權來領導崔特公國都沒問題,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找個乖巧一點的比較好。假使現任政權跟龍皇國毫無瓜葛,乖乖地做好屏障的工作,那就更好囉。)

穆爾汀聽完古茲雷古的發言,不禁露出苦笑。祕書萩菈索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他。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十三年前,當時已經過世的令尊帶着你來見我。就算我向你打招呼,你還是害羞地躲在令尊身後,現在你居然已經長這麼大了。」

「歇薩斯,是我,穆爾汀。」

這是古茲雷古的牽制。他看穿穆爾汀會出手阻撓,於是把歇薩斯派到了崔特公國去。要是穆爾汀想執行他的計策,就會失去一個仰慕他的忠臣。

「不。」

「我方與崔特公國軍隊遭到突襲!」爆炸聲響起。「我是通訊兵沙波斯中士。指揮官喜賈吉一等技官戰死!副官蝶魯庫魯穆少校也戰死了!啊啊啊!」

在這間會議室的戰鬥早就展開了。

「首先,綜合參謀總部的古茲雷古次長及副議長,似乎有要事在這裏報告。」

「萩菈索,退下。」

爆炸聲再次響起。暴風雪與爆炸的煙霧遮蔽了視野,只剩爆炸聲與慘叫在會議室裏迴盪。

就像是在闡述無聊的道理一樣,穆爾汀的雙眸不見熱情。

「這次確實是有流血犧牲出現。不過,如果有那個閒功夫感嘆的話,倒不如仔細分析過去,努力看清現在,然後針對未來擬定對策。我們要好好磨練,讓下一次的決策一定要讓損失降得更低,而且可以獲得更多國家利益以及人民的同意。這纔是我們存在的意義。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受到言語與思考的束縛而感到疑惑,一定要做出正確的決斷不可,要繼續做出正確的決斷纔行。」

擲地有聲的言論,讓會議室的人聽得如雷貫耳。萩菈索也在忍受着穆爾汀如怪物般的邏輯論理能力的顯現。

可是,有些不對。總有一種被轉移焦點的感覺。

「可惡的邪龍,他從一開始要的就是這個啊。」

潔諾維雅低聲地自言自語。在背後待命的侍從,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主君。

(您指什麼?)

(從一開始,穆爾汀就在利用與歇薩斯的交談,無情地藉此一口氣掌握支配會議的氣氛,這就是穆爾汀的目的。你等着看吧,那男人一定會用剛纔那件事做爲基礎,繼續用他那套邏輯讓議案順利通過。)

潔諾維雅臉上露出極其不悅的笑容,讓侍從背脊發寒。女王的笑容裏帶有智慧。

(不過,我和古茲雷古也打算搭他的順風車就是了。)

穆爾汀平靜的聲音在圓桌上響起。

「那麼,有鑑於我國在崔特公國方面的失策,在經濟上我國必須設法勝過伊傑斯,所以我們繼續來討論東方二十三諸國的通商條約議案。首先,請看各國的勢力增長情報……」

第一次參加會議的伊魯姆王家侍從,終於瞭解圓桌評議會的恐怖之處。

所謂的戰場,指的不只是較量咒式強弱與刀劍高下的地方。

這裏,這個地方正是戰場。

看不見的謀略與心理戰你來我往,這裏可說是皇國最陰險而又卑鄙的戰場。

耶斯帕坐在牀邊。

有視力的左眼望着窗外。艾蕾妮潔把頭靠在他的左肩上。流瀉而下的髮絲,如紗帳般披在男人肩上。

艾蕾妮潔戴着訂婚戒指的指尖,輕輕描觸着耶斯帕厚實的胸膛。她的指尖愛憐又畏怯似地停在男人的左胸口上。

「你用這裏,用你那鋼鐵般的心在想些什麼呢?」

耶斯帕認爲自己思考了很久,但是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回答就只有一句。

就算日子不好過,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能夠跨越困境。

對方丟出來的問題,關於自己的一生。到底要兩者都選,或者是選擇其一?

「啊?」

戒指上的印章蓋在文件上。

在萩菈索的左方死角,面對辦公室牆壁的窗戶,有一道人影坐在窗框之上。

耶斯帕像是想甩開迷惘般在黑夜中奔馳。疾風般的速度以及全身上下的金屬重量,讓他腳下所踩的柏油路面碎裂。碎片隨着夜風飛到劍士身後。費爾德烈德與耶斯帕並肩疾馳,長袖隨之在身後飄逸。

耶斯帕與艾蕾妮潔都很清楚,這句話宣告兩人關係的結束。

艾蕾妮潔詢問着他,耶斯帕卻不發一語。在男人保持沉默的狀態之下,女人只能繼續追問。

「發生什麼事了?」

房裏的燈光同時隨之熄滅,辦公室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用忍者的超感應巡察室內,卻無法感知到任何聲音與熱量。

即使與看不見的敵人互砍身亡,她也誓言要保護主人。只要穆爾汀活着,自己的甲賀一族與武藝就能流傳於世。下定決心的萩菈索,刀尖上構築起強大的咒式。

拉其家的戰士們又開始疾速狂奔。兩人的前進方向被圍住丘陵斜坡的水泥牆擋住了。

「妳說的這句話,對我來說是最棒的讚美。」

坡道的終點是與道路垂直的懸崖。兩道疾風毫不猶豫地飛身躍至空中,飛越低矮的房屋。兩道影子在月光之下橫跨皇都。歐傑斯家的別館在不遠的前方依稀可見。

大賢者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在此同時,萩菈索構築起的咒式遭到擊碎,障壁化爲光芒隨之碎裂。

她不能繼續追問。艾蕾妮潔改變了話題。

在產生不協調感的瞬間,萩菈索拔出了腰上的魔杖刀「夜鴉」。

「大哥你每次談戀愛,結局總是讓人感到寂寞呢。」

穆爾汀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而且,他還周遊過世界各地。這位魔人既沒有家名,也沒有敬稱,只擁有優坎這個名字,以及大賢者的尊稱。

萩菈索的手放到腰部的魔杖刀刀柄上。

「我不會要你選邊站。雖然選擇穆爾汀大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纔是我所仰慕的耶斯帕大人。可是……」

(婚約嗎?我竟然也會簽下這種像辦家家酒般的社會契約。)

「有其他的翼將在吧?你還在休假中,有需要趕過去嗎?」

主君依然閉着眼,坐在奢華椅子上,無法就此走開的忍者,俯視着男人的臉龐。

「主人,您沒事吧?」

「對不起。」

額頭戴着飛行眼鏡的費爾德烈德,眼鏡下方的黑色眼眸流露出責備神色。耶斯帕走到路上後,費爾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我們的路就只有一條!」

「我知道身爲合理主義的妳,厭惡無法理解的事物。但所謂的理解,有重要到得置於自我的最高處嗎?爲什麼要把小小的自我價值判斷,視爲至高無上呢?」

她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主要是經常保護着穆爾汀的強大咒式結界突然消失,以及一股殺意。這是緊急事態。

「不需要。即使我不去,其他翼將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隨侍在旁。」

大賢者優坎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在水面上擴散的波紋。瞳孔的顏色變化爲紅色、藍色與虹色。即使對方與自己同爲翼將,萩菈索還是沒收起手上的刀。

樞機主教黑暗中的黑色眼眸,與大賢者化爲虹色的眼眸四目相對。站在他們之間的萩菈索,則因爲背脊上竄過的寒意而無法動彈。

「我知道。」

費爾德烈德整個人有一半都進入了水泥牆內。耶斯帕無言地抓住這位虛法士伸向後方的左手。瞬間,兄弟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彼此對望,面目猙獰地相視而笑。

耶斯帕沒有回答,他默默地讓金髮的艾蕾妮潔依偎在肩膀上。女人的眼睛注意到房間牆上的時鐘。

「假使是謀反的話,妳要怎麼辦?」

「祕書萩菈索說:『穆爾汀猊下說,今晚有一場愉快的遊戲。』令她覺得很不安。」

「夜襲居然需要用刀,東方人還真是偏激呢。」

「辛苦您了。」

耶斯帕背對着她說,話聲隨即消失在兩人之間。

他的脣勾起安穩的微笑。

「這樣一來,與東方二十三諸國之間的降低關稅條約也有進度了。」穆爾汀不禁啞然失笑。「不過,讓軍人與政客對彼此的專業交換意見,圓桌評議會還真是個時代的錯誤。」

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冰冷的月光映照在水泥牆上。

「穆爾汀的人頭我就帶走了。你是這個世界的威脅,誅殺你是大賢者的任務。」

「爲了忠義而捨棄女人,大哥你這個人實在太古板了啦。跟古時候的騎士一樣。」

聽到艾蕾妮潔的話,耶斯帕點了點頭。艾蕾妮潔用浴巾遮住赤裸的胴體,下牀之後走向浴室。淋浴聲隨即響起。

耶斯帕的思考馳騁在自己的人生與未來。以後他會和妻兒一起喫晚餐。出門執行任務時,會有妻子送他出門,平安回到家裏之後,妻兒臉上露出安心笑容。

「走直線路徑比較快,我們就咻咻咻地穿過牆壁吧!」

「你是個機器人,就像是一把被忠誠與執着束縛的鋼鐵之刃。」

費爾德烈德回以輕佻的話語。

「優坎大人,您居然解除保護猊下的結界,而且擅自侵入!」忍者的聲音中充滿苦澀。「即便是您,這麼做也會被視爲謀反!」

穆爾汀閉上眼睛。萩菈索把桌上文件收攏在一起整理。

經過一段很長的滯空時間之後,兩人降落在路面上。耶斯帕腳邊的柏油路面被踩得粉碎,費爾德烈德則是身形輕巧地着地。

就跟耶斯帕打算彌補父親的罪過一樣,費爾德烈德無法忘卻對亡父的哀悼與惋惜。在費爾德烈德的回憶之中,父親雖然粗魯庸俗,但是實際上卻非常溫柔,但父親事實上又是最差勁的叛徒。他感覺自己彷佛在回憶與現實之間被活活撕裂。

穆爾汀在圓桌評議會上的發言,真正的含意並不是單純的無情。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每個人就都能理解他的想法了。萩菈索願意爲了甲賀一族拋棄本名,但是她也認爲,自己成爲犧牲品是理所當然的。

費爾德烈德的笑容被吸進水泥表面之中,兩人的身影隨即消失。

「如果是我的話,老婆和工作,還有養動物、和猊下玩,我全~~部都會兼顧哦。」

耶斯帕很清楚穆爾汀僱用他們兄弟與拉其家一族的理由。那就是爲了要他們償還父親的背叛之罪,以及他們自身所獻上的狂熱忠誠。

身上的多層鎧甲發出鏗鏘之聲,耶斯帕從房間離開。當機劍士纔剛踏出門口一步,便聽見身後的艾蕾妮潔補上了一句話。

凝視着艾蕾妮潔的獨眼男子,脣角露出不知是苦笑還是微笑的笑容。但微笑隨即在瞬間凍結,耶斯帕整個人彈坐起來。他仔細聆聽透過骨傳導(注2)在耳內鼓膜內響起的通訊。他從牀上一躍而下,用力打開旁邊的鎧甲箱,準備穿上多層鎧甲。

萩菈索薄弱胸口充盈着複雜的情感。在遠東的島國,甲賀一族曾經淪爲政爭的工具,在政權確立後就遭到拋棄、排斥。穆爾汀收留了遠渡重洋爲求生存的甲賀一族。穆爾汀的恩義可說難以計算。

「和別人一樣擁有平凡的幸福,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吧。」

他伸出手之後,前方堅硬的水泥牆產生波紋。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的超低機率被強制發動,他纖細指尖上的分子穿透了水泥牆的分子間隙。

「這是、什麼、意思……?」

她把漆黑的刀刃置於背後,刀尖施放出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微塵維迭壁」,產生單分子纖維組成的防護障壁。障壁擋下疾射而來的鋼之長槍,並且使其彎折。長槍完全射不到障壁後方的樞機主教,掉落在地面的絨毯上。

坐在椅子上忍下哈欠的穆爾汀,與坐在窗邊的優坎對上目光。

遠離幾內昆肯皇宮的歐傑斯館辦公室,充滿着夜晚的靜謐。室內只有萩菈索翻動紙張的聲音。萩菈索交代完門外的侍從發送文件之後,回到了辦公室。

艾蕾妮潔說不下去了,她心裏很清楚,如果繼續說下去的話,情況將會演變成怎樣。

萩菈索將文件擺齊。

不久,艾蕾妮潔從浴室裏出來了。她身上穿着黑色禮服。爲了綁頭髮,她坐到了鏡子前面的椅子上。

「既然如此……」

因此,費爾德烈德決定不受任何事物拘束,認爲一切都與自己無關,自顧自地遊戲人間。不過,缺乏某種執着乃是個性不穩定的表現。假使他知道事實真相,又會變成怎樣呢?

耶斯帕右手拔出佩帶在左腰上的魔杖劍「九頭龍牙劍」,凝視着着九顆寶珠的光芒。他拔出彈匣確認剩餘的彈藥數量,然後用力推回槍機。這回他改用左手拔出佩帶在右腰上的「九頭龍爪劍」,以相同的順序確認情況。

「我們兩人在一起之後,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不過,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佇立在纖維護壁前方的女忍者,舉刀擺出架式對後方大喊。

依然閉着眼睛的穆爾汀,出聲說話。萩菈索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機劍士的腳步在石階上停了下來。

穆爾汀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抬起了頭。接過文件的萩菈索瞥了他一眼。就在萩菈索確認文件的期間,疲憊的穆爾汀仰望着天花板。

「沒事,我只是想說,這距離令人感到愉快還很遙遠。」

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下,有個穿着黑白相間長袍的人。臉上的容貌讓人看不出年齡與性別。冷峻的眼眸裏,映照着比後方月光更朦朧的光輝。

耶斯帕離開艾蕾妮潔的宅邸,走到馬路時嘆了口氣。

「放任賊人入侵,是在下的愚昧。」她反手握緊刀柄。「在下會賭上性命保護主君,求您饒恕!」

「居然能發現我靠近了,而且在一瞬間就張設防護壁,真不愧是個忍者。」

「與其保護部分落伍的產業,倒不如讓龍皇國主力——咒式產業,勇敢進入新市場,整體而言對國家比較有利。既然這是無法避免的潮流,爲了避免被其他國家超越過去,必須搶得先機纔行。」

「我沒辦法同時兼顧兩件事,我不會犯下顧此失彼,最後落得兩者皆失的錯誤,就只是這樣而已。」

大賢者優坎精通所有系統的咒式,甚至還有能力使用超定理系咒式,在這片大陸上,是排名第二的攻擊型咒式士。

爲了無法理解的主君及其意志,賭上自己與甲賀一族的命運好嗎?平庸的自己,碰上無法理解的事物,就只能選擇反抗或認同。既然如此,她下定決心拔刀出鞘,賭上一賭。

耶斯帕凝視着艾蕾妮潔壓抑情感的眼神。

「那只是她的預感吧?那今天晚上你和我父母約好見面的事怎麼辦?」

「可是,我畢竟是一個女人。就算說謊也罷,我還是希望你說『妳等我,等我辦完事情之後,最後就會回到妳身邊來』。否則的話,我……」

可是,主君的言行舉止,總是隱藏着另一種意圖。萩菈索無法用言語形容,也捉摸不清,但她感覺自己正在傲慢地挑戰。

「走了。」

他的右手不知不覺地摸起眼罩。已失去的眼球很痛,他被迫想起了父親下的決定。自己的決定也一樣的嗎?或者是有所不同的呢?

皮膚白皙的男人,就這麼閉着眼睛詢問。女忍者愣在原地。

「這也是一種戰爭的二律背反(注3)嗎?」

「穆爾汀猊下要走的路充滿荊棘,我們要替他先清除前方的障礙!」

艾蕾妮潔呼喚着耶斯帕,但獨眼的情人卻一語不發地換穿多層鎧甲。在耶斯帕穿好護手時,他回應了艾蕾妮潔。

少年般的人影靠在門柱上,那人是費爾德烈德。他似乎收到了與哥哥相同的通知。

「不過,產業界的部分人士應該會吹毛求疵吧。」

「對你來說,比起思考有我在一起的未來,陪穆爾汀猊下玩更重要嗎?」

費爾德烈德扣下魔杖劍「渡空司比裏裴德斯」的扳機,啓動「量子過軀遍移」咒式。

「因爲外表上看不出來,所以我先告訴大哥,我是真的很生氣哦?大哥你既不親切又不有趣,願意喜歡你的人可說是奇女子,除了艾蕾妮潔以外,以後可能找不到了喔?」

優坎只是臉上帶着微笑,輕鬆地坐着。不過,他已展開數層咒式干涉結界與物理障壁,並且同時構築起六個巨大的攻擊型咒式。

萩菈索很清楚,雙方之間存在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怪物!天才雷梅迪烏斯的咒式力與演算能力才能做到的事,他居然這麼輕而易舉就能達成!」

萩菈索心想,優坎與自己同爲翼將,但光是席次爲第二席與末席,等級差距如此巨大,令她實在難以置信。

無論是要打倒大賢者,或者是徹底保護穆爾汀,她都沒有任何可以派上用場的手段,萩菈索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手上的刀不住搖晃。在有了彼此互砍身亡的最高覺悟之下,萩菈索希望爭取其他翼將抵達此處的時間,於是緊握她手上的魔杖刀「夜鴉」。

「萩菈索大人,別做出輕率的舉動。」

老人的聲音讓萩菈索的刀停下了動作。在此同時,強大的結界在穆爾汀的周圍構築起來。

「優坎大人只不過是要與敝人交接張開結界的任務,順便測試一下萩菈索大人而已。」

充滿慈愛、平和穩重的說話聲。

「克洛普菲爾老師!您趕上了啊!」

所有人抬頭往上看,發現天花板上浮現一張巨大的老人臉孔。老人有着一頭白髮與白色鬍鬚。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睛充滿慈愛的神色,他俯視着整個室內。

縱使萩菈索擁有超感應能力,她也不知道克洛普菲爾究竟在何時回來,又在何時展開結界。

克洛普菲爾・賽因・戴司戴摩是穆爾汀的啓蒙導師,也是最受信賴的親信。在充滿魔人與妖人等可疑人物的翼將之中,他是唯一在德行與學識上享有盛名的聖者。

統率教會的法王、立於龍皇國頂點的龍皇,也會對他表示敬意,可謂是現代的聖人。

聖者的幻影之眼俯視着室內。穆爾汀與優坎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即使敝人趕不及,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平和穩重的聲音在室內迴盪着。「在道德上雖然不值得讚許,但這場發動襲擊的惡作劇,應該也是穆爾汀猊下策動的吧。」

聖者的聲音,讓大賢者和樞機主教像被罵的孩子般縮起了脖子。

「所以我說了吧?嚴格的克洛普菲爾老師,應該會生氣的。」

「但還是必須針對突發事態做訓練啊。」

兩人都露出了苦笑。

朦朧的光芒讓疾馳的人影瞬間浮現。黑衣暗殺者們正在前進,他們手中分別握着黑色魔杖劍或魔杖短劍。

坐在窗框上的優坎,像是表示自己沒有敵意般地張開雙臂。

深夜,歐傑斯館的庭園。

「雙胞胎好像在奮鬥呢。」

對方散發出巨大的氣壓,讓耶斯帕咬緊牙根。

「真是初步的遊戲理論啊。」

「……你知道戒指名稱,那就代表你是龍或禍式吧。」

從右方草叢裏竄出的銀色光芒,貫穿帶頭暗殺者的額頭、眉心、喉嚨、心臟、肺部、握着魔杖劍的右臂、雙腳、大腿等九個部位。

「耶斯帕真是守規矩。啊,我想拜託優坎跟克洛普菲爾老師都別出手。」

「優坎大人,你應該是要協助敝人的學生穆爾汀猊下,站在保護他的立場纔對吧,請你不要做出招來他人不必要懷疑的舉止。」

「穆爾汀,以你的程度來說,你在中午那場會議裏施展的策略,未免也太差了。那種做法最多隻是和局而已。」

「有一種思考遊戲叫戰爭的二律背反。」他豎起手指繼續說了下去。「當A國選擇防禦,B國也選擇防禦時,兩者均可處於小康狀態。要是A國選擇防禦,B國採取攻擊的話,A國將會陷入衰退,B國則會昌隆繁盛。要是反過來的話,那麼就是A國昌隆繁盛,B陷入衰退。要是雙方彼此攻擊,那麼兩個國家都會面臨毀滅。在這個反覆推敲的思考遊戲裏,你認爲哪一種戰略才能在整體上獲得利益呢?」

「某個受我支配的禍式豁出性命告訴我的。」

暗殺者們無言地在庭園裏散開,將耶斯帕團團包圍。從背後傳來的慘叫聲,讓暗殺者們回過頭去。

「你的情報已經過時了,從這一點來看,你似乎不是『賢龍派』,也不是『秩序派』或者『混沌派』。」

「背叛歇薩斯之後殺了他,這也是最佳而且必然的戰略?」

辦公室裏只剩下樞機主教與大賢者,天花板上的聖者則露出悲傷的表情。氣氛頓時陷入沉默。優坎仔細聆聽,然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克洛普菲爾老師,你實在是觀察入微,讓人傷腦筋。」

「喵喵登場,我是費爾德烈德。請多指教!」

「給我退下。」

「到現在爲止,已經有一萬六千五百一十二名勇者爲我而死,但是他們親手埋葬的敵人數量,更是比這數字高出幾百、幾千倍。」

黑色眼眸掠過一絲寂寥。

「我知道。擬定襲擊計劃的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那麼他也有可能會對這裏進行核咒攻擊。」

克洛普菲爾平和而穩重的聲音裏,充滿了冷若冰霜的嚴厲語氣。

「另外還有別的可疑人物蠢動。」她仔細聆聽,感覺到了細微的震動。「拉其家那兩人在正門迎擊。但是後門只有護衛騎士而已,感覺有點不可靠。」

穆爾汀如此分析。

「唉唉,接下來要暫時讓道德感很重的克洛普菲爾老師保護,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覺得肩膀好酸啊。」樞機主教的眼睛望向大賢者。「所以,大賢者想特地跟我說些什麼嗎?」

帶頭的暗殺者停下腳步,跟在他身後的暗殺者們也停了下來。

夜幕低垂的庭園裏,出現肉塊飛濺、血流成河的慘狀。

從額頭長出的利角,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身軀變得龐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程度。對方全身由強韌肌肉隆起構成,表面則被暗灰色裝甲完全覆蓋。

「這樣子要說話實在有點吵,我來封鎖空間。」

「那種做法是最佳策略,也是必然的策略。要是贏得太多,會讓對手想要報仇,要是輸得太多會被對手輕視。」

「萩菈索,快去幫忙迎接從後門來的人。」

「對,如果採取這種思考模式,幾乎沒有一方會獲勝,而且會讓平手的局面居多。可是,爲追求利益而重視攻擊的對手,若是因爲落敗而失分,我方纔能在整體上獲得利益,這是一種高級戰術。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忍受不了落敗,只想獲得眼前的勝利。」

「不要轉移問題的層次。我沒有背叛歇薩斯,沒有爲了整體國家的利益而利用他對我的信賴。我的對手是未來的世界,不是你們個人的愛憎。」

經過半晌之後,拉其家兄弟停下了手上的刀刃與咒式。

尖銳利角穿破額頭而出。肩膀、胸膛部位的肌肉如爆炸般隆起,厚重的皮革裝甲開始覆蓋身體。夜晚的庭園充滿了驚人的壓迫感。

「意思是說,這是一場穆爾汀猊下與優坎大人精心設計的遊戲嗎?」

「在完全擊潰對手前,徹底立於不敗之地,不要主動出戰,這雖然不是最佳戰略,卻是最適當的戰略。在還不到一決勝負的階段就主動引戰,可說是掉以輕心,比落敗的喪家之犬還不如。」

大賢者與聖者之間的交談,讓萩菈索重新確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她只位居十二名翼將的末席。

「怎麼會?沒有人像我這麼膽小。我這種說法或許會惹聖者你生氣,但就算受到翼將的保護,我還是能認清現狀很讓人害怕。」

「第二次再輸就不可原諒了。」

佇立在石板路上的暗殺者,刀刃從胸膛貫穿而出。顏色比夜色漆黑的黑色血液噴濺而出。貫穿犧牲者的心臟,刀刃又從握柄開始鑽回石板路面。

優坎所說的話,彷佛看穿了萩菈索內心的想法。高舉過頭的忍者之刀依然不停晃動。

費爾德烈德雖然說着胡鬧般的話語,聲音卻不再從容,手中緊握着魔杖劍。

「……子爵級的『大禍式』嗎?真是難纏的對手呢。」

優坎把手伸到窗戶表面上。

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收回沾滿鮮血的刀刃,對僅剩的倖存者說話。

「應該守護猊下的大賢者,竟然跟着惡作劇、瞎起鬨,這樣的做法實在是太不夠深思熟慮了。以敝人的立場來說,下次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那就不可原諒了。」

「我很尊敬克洛普菲爾老師。所以我還是誠懇地謝罪吧。」

灰色人影笑着說道。

「想見猊下,得先擊敗我耶斯帕。」

身穿暗灰色西裝,手戴相同顏色手套的襲擊者,並未回答兩人提出的問題,兀自俯視着屍體。

穆爾汀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靜靜地呢喃:

「襲擊者的手法太爛了。」

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全身充滿鬥氣。

說話者抬起光亮的額頭,直直地盯視着兩名翼將,眼眸如寶玉般閃耀着血紅光芒。

「可是,從這個月以來,刺客來訪的次數才第五次,比起某一段時期是變少了。我的人氣一直下降,真是讓人傷心啊。」

哈畢凱亞變身成雙腳直立行走的巨大犀牛。

「快點長話短說,交代清楚喔,我討厭手段陰險的拷問。」

「花錢僱來的人類刺客,結果連拿來誘敵都沒辦法啊。」

因爲他擁有攻擊型咒式士的強韌生命力,所以沒有立刻就死。數秒之後,他就這樣站着身亡,燈光從屍體前方亮起。

彷佛在回顧自己過去的行爲似地,優坎補上了這句話。天花板上的聖者,眼瞳中流露出身爲人師的嚴厲眼神。

「不過,以這次的崔特公國事件來說,如果他在開始下棋之前就知道會輸,那派人過來可能是爲了要提出警告。別看他那個樣子,他這個人可是很守規矩的。」

「擔心其實是多餘的。我跟某些翼將不同,不會想要穆爾汀的命。」

灰色人影的輪廓在說話時隨之搖晃。只見這位中年男子的輪廓產生扭曲。

「那麼,優坎大人好像有話想對猊下說,敝人就進入冥想狀態好了,優坎大人應該會稍微轉述敝人的想法。」

大賢者笑着說完之後,天花板上克洛普菲爾那張充滿皺紋的臉孔幻影,隨即消失了。室內只剩下強力結界。穆爾汀不禁苦笑。

「的確,仔細衡量的話,相較於讓龍皇國陷入戰爭,倒不如讓讓廢黜的傑斯卡男爵歇薩斯獻出性命。所以,在經過你用方程式計算之後,連你所愛的人你也捨得殺掉。」秀麗的側臉上浮現殘酷微笑。「這就代表,即使殺了我們翼將和人民,你也在所不惜。你把一切都當成遊戲。」

「古茲雷古如果真的想來暗殺,也應該選在我大意的時候。而且會做好萬全的準備纔會派人襲擊。」

大賢者的回答顯得有些嚴肅。樞機主教讓身體深深地陷進椅子。

耶斯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雙手的九頭龍劍相互交叉。

「現在是還不會啦。」

萩菈索聽到穆爾汀的命令之後,恭敬地鞠了個躬。纖細的人影霎時化爲一道疾風,從辦公室衝出了出去。

「要求只有一個。把戒指交給我,把『宙界之瞳』交出來。」

思緒轉爲黯淡之後,萩菈索手上的刀也不再晃動。

終於瞭解事態的萩菈索,打從心底對這兩個人感到無法置信。雖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但他們兩個人的心已經腐敗了。

大賢者的眼睛又變色了,變成了追問時的紫色。

優坎讓超感應範圍延伸到窗外,臉上露出了微笑。爆炸聲再度響起。庭園裏的驚人戰鬥依然持續着。

獨眼的機劍士在燈光照明之下現身。他扭轉右手之後,九道銀光將犧牲者剁成碎塊。接着,他左手的魔杖短劍一閃而過。向後飛退的暗殺者中,有兩人的身體被劃出九條紅線。他們落地的腳踝各自遭砍斷。小腿、大腿、身體都崩解而掉落,變成了內臟與鮮血的肉塊。

「怎麼辦,大哥?根據我的演算,他的咒力大概與妮多沃爾克差不多,是全面應對型的哦?我們要回家睡覺嗎?」

來自室外的重低音讓整間辦公室微微震動。室內的裝飾用盤子、裝了畫框的虛無派繪畫都隨之傾斜。穆爾汀打了個哈欠,優坎的雙眼閃耀着黑色光芒。

優坎露出微笑。

死者一陣痙攣之後倒落在地,臉上呈現苦悶錶情,屍身所躺的堅硬石板路面,如水面般呈現扭曲。手掌、手臂、肩膀、胸膛、腹部從波紋中貫穿而出,最後化爲一道人形。這道人影踏出了腳步,眼裏閃爍着惡作劇般的光芒。

穆爾汀回應了大賢者。

「在雙方可以同時出招的規則之下,如果遊戲只玩一次,那麼就要選擇攻擊。如果要一直玩下去的話,無論是同時出招或者相互出招,基本上都要選擇防禦,要是對手選擇攻擊,那麼下一次就要報復,這樣的戰術是最恰當的,而且還會一直變化。」

伴隨着裂帛般的氣勢,耶斯帕開始往前疾馳。費爾德烈德露出決死的神色跟在後方奔馳。

「我還不會殺你。因爲要你招認出你們的目的,還有受誰指使。」

穆爾汀疲憊地閉起眼睛。

克洛普菲爾的責罵聲在室內響起。穆爾汀儘可能保持儀態,忍住不打哈欠。

「而且,最近那兩個孩子好像也很煩惱,我想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如果大賢者或聖者是敵人派來的刺客,那麼光是剛纔這段時間,穆爾汀就會被暗殺幾十次了。低階翼將是達到人類顛峯的勇者,但中、高階的翼將,卻是輕鬆哼着歌就能超越人類極限的人。

穆爾汀的黑色眼眸,顯露出慈父般的神色。

「猊下的大腦構造裏面,好像缺了感覺到危險的部位。」

兩名翼將聽了眼前灰色人影所說的話,卻一點也不感到喫驚。

修剪完的草木,化爲比黑暗更漆黑的影子,白色石板路蒙上了黑暗之色。等距離亮起的庭園路燈,讓黑暗逐漸消失。

優坎在不使用魔杖劍的情況下直接發動咒式。辦公室立刻一片寂靜。

直指夜空的銳利獨角,尖端部分綻放出強大咒式的光點,釋放出來的強烈爆風摧毀了庭園。

「我是無派別的貫穿利角,第四九三式哈畢凱亞。有辦法阻止我的話就試試看吧!」

「聖者大人和萩菈索,你們都太過嚴肅了。穆爾汀與我的玩心很重,玩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費爾德烈德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手中持劍擺出架式。

「拉其家的人絕不妥協,也絕對不會怯懦,我們要自斷退路!」

「從後門來的是幌子,但是拉其家雙胞胎去的正門,來的對手卻是有點棘手。由我或克洛普菲爾老師比較可靠吧?」

「況且,我不想聽汝等說廢話。我要直接去找戒指擁有者,問他戒指在哪裏。」

暗殺者們在反被包圍之後,已無路可退。其中一名暗殺者舉手爲號,所有人一起往翼將們衝殺過去。獨眼戰士揮劍回應,十八條鋼鐵呼嘯而出,神出鬼沒的鬨笑聲響徹夜空。

他雙手交扣在一起,語氣顯得非常沉重。

「可是,這只不過是個開端,在未來,我的同伴和敵人應該死得更多。」

費爾德烈德召喚出軍用火龍,火龍的灼熱吐息照耀黑夜。猛烈的火勢讓庭園熊熊燃燒。軍用冰龍吐出寒冷的液態氮氣息,讓草木爲之凍結。兩道吐息阻止了哈畢凱亞往前挺進。

哈畢凱亞透過干涉結界與裝甲讓火焰與冰雪失去威力,一邊向前挺進,猶如獨角巨獸的突擊。

哈畢凱亞踏碎石板路面之後,巨大的身軀一躍而起。覆上了裝甲的巨大手臂,往火龍的臉上揮舞。只見龍的眼球與腦漿噴濺而出,頭部消失無蹤。哈畢凱亞揮出的左腳踢斷了冰龍的咽喉,頭顱飛到半空中旋轉。

巨大的腳後跟即將落在費爾德烈德的頭蓋骨上。

連岩石也能擊碎的猛烈一擊,突然在費爾德烈德的額頭上停了下來。原來是耶斯帕手上的九頭龍牙劍,化爲九條帶子纏住哈畢凱亞的腳踝,阻止了他的踢擊。

耶斯帕一邊渾身使勁,將哈畢凱亞拉了過去,左手的劍也如九條毒蛇般飛竄而出。哈畢凱亞一躍而起,舉起手臂格擋朝他襲來的鋼刃。在落地的同時壓低身體往上戳擊。

哈畢凱亞如巨大長槍般的獨角,擊碎了耶斯帕的刀刃防壁,直接貫穿他的胸膛。隨着咒式崩壞的散亂光芒,機劍士的口中嘔出鮮血,噴濺至夜空之中。「大禍式」並未停止突進,直接叉住耶斯帕,重重地撞到前方的石像上。惹人憐愛的少女石像四分五裂,耶斯帕與碎石塊一起飛至半空中。

透過量子移動從地面現身的費爾德烈德,接住大哥的巨大身軀。肋骨碎裂聲響起。大哥如重型機車般的體重,讓費爾德烈德不由得跪倒在地。

「大哥,你好重……哦。你還是……減肥一下好了。」

「前鋒要是體重很輕……就發揮不了……作用了。」

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彼此撐着對方的肩膀起身。耶斯帕的胸前被穿出一個大洞。費爾德烈德也因爲肋骨斷裂的劇痛,用手摀住胸口。

「真是的,我爲什麼在做這種事啊?我這個人最討厭辛苦和疼痛了。」

費爾德烈德的自嘲也是耶斯帕的疑問。

耶斯帕甚至連自己爲何會在這裏,爲何要與對方戰鬥的原因,都變得不太清楚了。

爲了忠誠?爲了挽回名譽?爲了報仇?全部都不是。

年幼喪父的他佇立在原地。此時有個畫面掠過他的腦海,一名穿着僧服的男子,流露出沉穩眼眸,撫摸一名少年的頭。

拉其兄弟擺出備戰架式。

哈畢凱亞的臉部,依然是撞擊時被耶斯帕揮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模樣。然而,有如時間倒流一般,眼珠再次回到了眼窩裏,溢出的腦漿回到了頭蓋骨。

「對了,春天那時候的艾裏達那很有趣。」

「在這個星球,資源與人類都不是無限的。這個星球的法則是相互爭奪有限之資源。在一個成長的社會,合作理論還能發揮作用,不過,在一個衰退的社會里,人與人就只能彼此爭奪。對自己來說最適合的判斷,卻會引發最大多數不幸,這就是所謂的二律背反。這個遊戲雖然殘酷,卻無法放棄,雖然無聊,卻必須認真以待。」

「所以纔會恐怖。」

「我什麼事都沒搞懂!」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

兄弟倆互相扶着對方的肩膀,邁出腳下的步伐。穆爾汀與優坎兩人,就並肩站在他們前方。不知不覺間,拿着血刀的萩菈索也來會合了。她旋轉手中「夜鴉」,收刀入鞘。

機劍士走到了哈畢凱亞的頭部前方,以殘存的左手緩緩地舉起了刀刃,並且在半空中的頂點停住了。

「這件事本身是沒什麼,不過卻有兩個很可愛的攻擊型咒式士。一個是太過逞強而因此變強的孩子,一個是內心脆弱卻很會用小聰明的孩子,這兩個孩子經常在我的舞臺上起舞。」

「優坎,你這個人依然很恐怖呢。每當我要做些什麼事的時候,你就會來確認我的意志與決心。」

依然緊閉雙眼的穆爾汀給出回答。

「今後都不準大哥再扮演這種熱血沸騰的角色,或者出現類似的言論。因爲連我也被捲進來了,所以不準大哥你這樣了。」

「對我來說,這是最棒的讚美哦。」

「誰管你啊。」

「你真的讓人猜不透你的內心,雖然只對我吐露心聲也是可以啦。」

「你們是、什、什麼人物啊⁉」

「下一次你耍壞心眼的時候,我也想親自參與呢。」

「自從有史以來,就未曾有過所謂的『值得犧牲的等價報酬』。不過,每個人都有他追求的目標。我也只是排在歷史送葬隊伍裏的一員。無論是要遵從我的指示,離開我身邊,或者與我敵對,都由你們選擇。」

「大哥,你還好吧?你不會死吧?」

「就快天亮了。」

「我不知道。」

「要是在這種時候往反方向走,可以讓人感到意外哦。只是製造意外的意圖會惹人厭就是了。」

由於耶斯帕每一次的回答都中規中矩。穆爾汀不禁傻眼地露出苦笑。

「我這樣應該叫作體貼。如果你希望的話,我還可以體貼你,立即砍下你的頭哦。」

「只要擁有智慧與勇氣,不做任何犧牲也能獲得利益,諸如此類的英雄故事如果可能是真的,那麼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獲得幸福。在這樣樂園裏,也不需要有政治、法律與經濟的存在。」

「克洛普菲爾老師可以理解,卻無法接受。」

「不用一一回答我沒關係。」

「因爲,大哥有時候會熱血過頭,很像那種會爲了猊下轟轟烈烈地笑着死去的角色……」

「你說的是把『宙界之瞳』送人這件事吧。」

費爾德烈德喚了他一聲。費爾德烈德與他的大哥同樣陷入瀕死的狀態,背靠在碎裂的石像上,伸直了雙腿癱坐着。

「這樣就不會死了。」

「很好,心情好是很重要的。」穆爾汀站了起來。「好了,我們把頑固的大哥還給愛哭的弟弟吧。」

費爾德烈德像在鬧彆扭般地別開了臉,不過還是扶着他大哥的肩膀。耶斯帕嘴邊浮現近似自嘲的笑容。他心想,父親與他完全不同,但卻做了完全一樣的事。

大賢者試着提問。

「好了,要來耍下一個壞心眼囉。將無聊的人們所創造出來的無聊世界,重新塑造成愉快的舞臺吧,來玩玩有趣的惡作劇吧。」

聖者克洛普菲爾的說話聲響起。

「……大哥,你還活着嗎?」

他的耳朵聽到了衣物摩擦聲,全身的劇痛突然消失了,逐漸變冷的身軀被注入了熱量。他的視線落向出現不協調感的右臂。原本遭到切斷的右前臂,從截斷面長了出來。有人發動了強大的治癒咒式。肌肉、骨頭與神經系統,瞬間全被鏈接起來。

在攻擊型咒式士們再次往前挺進時,哈畢凱亞的損傷也完全復原了。雙方同時構築起巨大咒式,並且縮短敵我之間距離。

「庭園的修理費要從哪裏來……這方面的款項必須由在下來設法對吧。」忍者萩菈索不禁嘆了口氣,跟在穆爾汀的左後方。

「對啊。人類無法『瞭解』事物的真理,只能做出『決定』,這就是你的認知理論嘛。」

男人的眼睛眺望着東方逐漸破曉的天空。耶斯帕也跟着主君的視線望向天際。他自然地脫口說出自己的心情。

「正面迎擊子爵級的『大禍式』,並且獲得最後的勝利,你的實力稍微變強了。」

「我能對你敞開胸懷到這種程度,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稀奇呢。」

「爲什麼你要殺了自己雙胞胎哥哥?你的方程式是怎麼衡量的?」

穆爾汀坐在機劍士旁邊的石材上,目光落在這名翼將的身上。

大賢者變成藍色的眼瞳凝視着穆爾汀。

大賢者優坎露出謎樣的微笑,跟在穆爾汀的右後方。

「勉強……還行。」

在與外部隔絕的辦公室裏,穆爾汀依然閉着眼睛,繼續對大賢者訴說。

在只有朦朧月光照射的陰暗室內,穆爾汀說出的這一番話,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話語。

耶斯帕丟出這句話之後,獨眼仰望着天空。黑色漸褪的夜空,無邊無際地在他眼前擴展。

「鑰匙本身有着波濤洶湧的故事,只是,把它送了出去,就等於讓他們參與我的遊戲,分到了我的不幸。現在他們應該還是一直在喫苦吧。」

「區區人類、居然、能戰到這種地步……」

轉回前方,在庭園裏邁開步伐。

「從好的方面與壞的方面來說,你這個男人都像一把利刃一樣。」

剛劍朝哈畢凱亞的頭部揮落而下。哈畢凱亞的頭蓋骨隨之粉碎,眼珠噴飛而出,藍黑色的血青素鮮血與腦漿四處迸散。全身沾滿紅色鮮血的耶斯帕,身上又增添幾分藍色。

耶斯帕往前踏了一步。光是這麼做,就讓他全身濺出鮮血。不過,即使腳步踉踉蹌蹌,他依然拖着兩、三步地向前行走。

「我不期待耶斯帕你有機敏的回答,但你這個人執拗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我覺得很爽快。」

急速復原的耶斯帕,在視野的角落瞥見大賢者優坎正在構築多層治癒咒式。有着聰穎面孔的穆爾汀樞機主教也在一旁,興味盎然地凝視着組成式。

庭園裏出現了一個圓形大窟窿。只剩下頭部的哈畢凱亞,癱倒在窟窿的圓周上。

獨角遭到折斷的大禍式,聲音斷斷續續地提出疑問。哈畢凱亞的頭顱消失了一半,溢出藍色的腦漿。雖然他想啓動治癒咒式,卻因爲組成的不完全而失敗。

「居然被穆爾汀你喜愛,這兩個孩子真是不幸啊。既然得到了那枚戒指,接下來他們就辛苦了。」

「剛纔是我失言了。」優坎用纖細的指尖,抵住自己的鮮紅色脣瓣。「史實確實是變成那樣沒錯。」

「是。」

大賢者優坎傾聽着穆爾汀的話語,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

一半以上化爲機械的身體非常沉重,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黑暗。背部靠着的石板地,冰涼得讓他覺得很舒服,但全身上下的感覺也正在消失之中。

此時,有人伸出了雙手,扶着膝蓋喀喀作響、就快倒地的他。費爾德烈德窺探着對方的臉。

耶斯帕不可思議地凝視着弟弟眼眶泛淚的臉龐。

「猊下、大賢者大人,別忘了敝人還沒允許。」

「是。我想當猊下的一把好刀。」

優坎嘴角揚起,勾勒出半月型的笑容。

依然倒落在地面上的耶斯帕,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亞斯艾里歐是不幸意外身亡的。」

「那麼,你所謂在血之方程式,其背後的目的,到底值不值得他們與我們的信賴跟犧牲嗎?」

滴落而下的血液,在石板路上塗出漆黑的血痕。無論將會嚴重出血,或者因此喪生命,耶斯帕都毫無所懼,並未停止腳下的步伐。

「聖者大人很傷心呢。」

雙方引起的咒式爆炸,讓夜晚的庭園光芒大作。

「……我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了。」男人繼續說道:「可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所以,你也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不知爲何覺得心情舒暢。」

穆爾汀的目光與思緒,在遙遠的艾裏達那馳騁。優坎抬頭髮出輕快的笑聲。

「最不能信任的朋友,或者是一個很體貼的敵人吧?哦,耶斯帕好像清醒了。」

聽到機劍士的吶喊,穆爾汀不由得微笑起來。

「總覺得只有在下什麼都沒聽到。」

穆爾汀雙手放在桌上露出微笑。優坎的目光落向窗外的黑夜。

「你真的不像是拉其家的人呢。」

女忍者臉上的表情與說話的聲音都略帶不滿,樞機主教對她回以慈愛的笑容。背對着早晨陽光的穆爾汀,以爽朗的語氣說道:

面對詢問,耶斯帕陷入沉默,爲什麼要捨棄與艾蕾妮潔過安定的生活,爲什麼要忠心侍奉穆爾汀樞機主教,爲什麼自己會倒在這裏?

「……你、你、你們到底是、什……什麼……人物啊……?」

「費爾德烈德,走囉。」

「那麼,你覺得心情如何?」

「怎麼會,我這個人非但一點都不有趣,只是一個弱小的人。」

穆爾汀與優坎的視線沒有交集。

「穆爾汀,我很愉快哦。你這個人扭曲又率直,簡直就是一個問號。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想讓我與克洛普菲爾這些咒式士們,看到你最後的結局。」

穆爾汀瞇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身爲『大禍式』的我,被人類……擊倒,根本是……不、不可、能的……」

大賢者露出了笑容。穆爾汀睜開雙眼,交纏在下巴底下的手指換起位置。他無趣似地凝視着五根手指上的戒指,然後瞇細了眼睛。

耶斯帕驚覺自己說話態度很無禮,整個人一躍而起。

耶斯帕大喊。

「這還是你第一次做出像大賢者該做的事。」

「再怎麼樣,生命有其時價,思考則是虛構的。我不會想讓你認同衡量的對與錯,嚴格說起來,所謂的正邪、善惡,都只是一種價值判斷。」

耶斯帕的獨眼眺望着夜空。

「那麼,耶斯帕。你心中的疑惑消失之後,弄懂了些什麼嗎?」

穆爾汀的眼睛仍然緊閉。射進房內的月光,灑落在樞機主教與大賢者的側臉上,映照出深沉的陰影。穆爾汀就這麼閉着眼睛微笑。

隨着地面隆隆聲響,耶斯帕仰倒下去。他身上的鎧甲與身體互相傾軋,弄得鏗鏘作響,從肺部呼出的呼吸混雜着血腥味。

他全身沾滿了自己流出的鮮血,多層鎧甲則遭到粉碎。他鮮血淋漓的右前臂放在照明燈上,截斷面不停有血液汩汩流出。九頭龍劍立於石板路之上,他倚靠着劍身才能勉強站立。

機劍士耶斯帕用手肘敲了虛法士費爾德烈德的頭,讓他乖乖地加入行列。

清晨的血色太陽緩緩上升,翼將們緊跟在樞機主教的背後。

這副光景活像是雁行的鳥羣。

「這只是個開端,一場遊戲結束後的新開端。」

穆爾汀所說的話語,彷佛是在對着遙遠的某處訴說。

我感覺好像有誰呼喚我,於是我轉過身去。

身後只有艾裏達那的人羣,以及那道閉着眼睛、靠着牆壁的屠龍族人影。

「吉吉那,你剛剛叫我嗎?」

「要叫你的時候我會用刀子刺過去。」

「那倒也是,屠龍族還沒有發明言語這種高級的文明嘛。」

我屈身避開橫劈而來的刀刃,繼續進行監視工作。這次的工作是從某個不付分期付款的笨蛋那邊回收車子,對我來說,這個工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我不知道那個笨蛋何時會回來。等他回來之後,我就要讓那個笨蛋的人生與我的工作一起結束。

這只是個開端,一場遊戲結束後的新開端。

當我下了小家子氣的決心之後,吉吉那在我身後打起了哈欠。

從大樓縫隙間看到的艾裏達那天際,蔚藍得讓人覺得可怕。

◇ ◇ ◇——

注2:骨傳導是聲音傳導方式之一,即透過聲音轉化爲不同頻率的機械震動,通過人體的顱骨、骨迷路等傳遞聲波。骨傳導可以在吵雜的環境中讓聲音清晰地還原,而且聲波也不會在空氣中擴散而影響他人。

注3:意指對同一個對象或問題所形成的兩種理論或學說,雖然各自成立但卻相互矛盾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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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罪人與龍共舞 1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環
  3. 03第一章 咒式與劍的災禍之歌
  4. 04第二章 也許是平凡的每日
  5. 05第三章 樞機主教的祝禱祭典
  6. 06第四章 夜與追憶
  7. 07第五章 預感的早晨
  8. 08第六章 闇中成影者
  9. 09第七章 織光之手
  10. 10第八章 歸鄉之魂
  11. 11第九章 暗雲
  12. 12第十章 翼人們的羣舞
  13. 13第十一章 復仇N神
  14. 14第十二章 於是一切消逝而去

第二卷罪人與龍共舞 2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龍的棋盤
  3. 03第一章 嵌合的齒輪
  4. 04第二章 凶兆
  5. 05第三章 虛實的交換
  6. 06第四章 疑問者
  7. 07第五章 晚宴的邀約
  8. 08第六章 口中傳出的是歌聲與謊言
  9. 09第八章 惡意的啓示
  10. 10第九章 變化定石
  11. 11第十章 蜘蛛的斷頭臺
  12. 12第十一章 蛇的時限
  13. 13第十二章 砂礫的終局圖
  14. 14第十三章 灰燼與祈禱

第三卷罪人與龍共舞 3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遠方呼喚的聲音
  3. 03第一章 交錯的眼神
  4. 04第二章 流轉的戒指
  5. 05第三章 在人羣之中,孤身一人
  6. 06第四章 無法飛翔晌烏,無法奔跑的獸
  7. 07第五章 弱者們軟弱的叫聲
  8. 08第六章 長劍未鏽,黃金冷冽
  9. 09第七章 古巨人們與獵犬的羣舞
  10. 10第八章 燃燒的街角
  11. 11第九章 我等拒絕着我等自己
  12. 12第十章 無人知曉的夜之底面

第四卷罪人與龍共舞 4

  1. 01插圖
  2. 02第十・五章 黎明
  3. 03第十一章 悲觀主義者們的憂愁
  4. 04第十二章 終結的早晨
  5. 05第十四章 綠S的地獄之火
  6. 06第十五章 誘往死地
  7. 07第十六章 靈魂的賭博
  8. 08第十七章 黃金之夜
  9. 09第十八章 內心的戰場
  10. 10第十九章 終幕開演
  11. 11終章 似遠若近的傷痕

第五卷罪人與龍共舞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翅膀的殘照
  4. 04小丑的預言
  5. 05黑衣的福音
  6. 06禁說的數字
  7. 07開端的振翅正在閱讀
  8. 08幸運與倒黴
  9. 09刃之宿業
  10. 10極道與仁義共舞

第六卷罪人與龍共舞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迷路
  4. 04青S陽光的曝曬
  5. 05食尾蛇
  6. 06青S暴風雨
  7. 07溫柔而哀傷的脣瓣
  8. 08比夏日更炙熱的戰爭

第七卷罪人與龍共舞 7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樂園計劃
  3. 03第一章 溫柔的N人們
  4. 04第二章 小小的手掌
  5. 05第三章 蝴蝶與藍S的火焰
  6. 06第四章 愛恨交織的夜晚
  7. 07第五章 踏上旅途
  8. 08第六章 遠方的雷聲不絕於耳
  9. 09第七章 屍人之宴
  10. 10第八章 長長的溫
  11. 11附錄

第八卷罪人與龍共舞 8

  1. 01插圖
  2. 02第八.五章 虛幻的探求
  3. 03第九章 夏日午後
  4. 04第十章 胎動
  5. 05第十一章 交錯的覺悟
  6. 06第十二章 殘像的觸感
  7. 07第十三章 殺戮的死亡都市
  8. 08第十四章 不死之魂的消逝
  9. 09第十六章 骯髒的真實
  10. 10第十七章 寂夜的「暴帝」
  11. 11第十八章 我們將凍結燃燒殆盡
  12. 12第十九章 即將分別的季節
  13. 13第二十章 永遠的痛苦
  14. 14後記

第九卷罪人與龍共舞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兇手與獵犬
  3. 03第一章 掩埋之火與地獄之火
  4. 04第二章 背對太陽、月亮就在那裏
  5. 05第三章 暴虐競相上演
  6. 06第四章 反目成仇的夥伴
  7. 07第五章 N人、魔N和聖N
  8. 08第六章 被揭開的光明
  9. 09第七章 開宴
  10. 10第八章 夜晚,漆黑的夜晚降臨
  11. 11類似後記

第十卷罪人與龍共舞 10

  1. 01插圖
  2. 02八.五章 金剛石的天使
  3. 03第九章 各自的再啓動
  4. 04第十章 使徒集結
  5. 05第十一章 平凡的愛與殺人者們的肖像
  6. 06第十三章 殘酷的黑夜訪客
  7. 07第十四章 殘兵敗將
  8. 08第十五章 陷阱陷阱,還有陷阱
  9. 09第十六章 紅S波濤
  10. 10第十七章 慘劇送貨上門
  11. 11第十八章 極大誇大妄想,獨家轉播中
  12. 12後記

第十一卷罪人與龍共舞 11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我們因何不斷列舉 又將如何死去
  3. 03第二十章 因此而殺
  4. 04第二十一章 金剛石 火焰與雷電暴
  5. 05第二十二章 孤獨的交換
  6. 06第二十三章 終止的心跳
  7. 07第二十四章 最後的勝者
  8. 08第二十五章 兇王的謁見之間
  9. 09第二十六章 吸血鬼們的歸還

第十二卷罪人與龍共舞 12

  1. 01插圖
  2. 02〇·三章 夢中的世界盡頭
  3. 03二十七章 行屍走禸
  4. 04二十八章 反叛之人
  5. 05二十九章 血戰
  6. 06三十章 誕生的聲音
  7. 07三十二章 審判時刻
  8. 08三十三章 沉重的凱歌
  9. 09三十四章 兇王的試煉場
  10. 10三十五章 聖N和魔N的面孔
  11. 11三十六章 在這個世界,我們被分到一起
  12. 12終章 手中之物
  13. 13類似後記

第十三卷罪人與龍共舞 1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凝視逝去的時光
  3. 03第二章 獻給霸者的禍歌
  4. 04第三章 緋S的誓約
  5. 05第四章 幸福的背影
  6. 06第五章 黃金與泥土之畔
  7. 07第六章 翼之所在
  8. 08第七章 追逐白球
  9. 09很像後記

第十四卷罪人與龍共舞 1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小巷中的話語
  3. 03第二章 三條腿的椅子
  4. 04第三章 被演算出的願望
  5. 05第四章 被拋棄的神佑
  6. 06第五章 無回應的夜
  7. 07第七章 迷蝶
  8. 08第八章 世界盡頭的宴會

第十五卷罪人與龍共舞 15

  1. 01插圖
  2. 02第O章 圓環
  3. 03第一章 無聊而危險的日子
  4. 04第二章 盲眼公主
  5. 05第三章 遇見惡意的街角
  6. 06第四章 激流
  7. 07第五章 琉璃S座標
  8. 08第六章 真實的呼喊
  9. 09第七章 於絕境開船起航
  10. 10很像後記

第十六卷罪人與龍共舞 16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第負二〇〇〇〇〇章 人與圓環
  4. 04第八章 休憩的海邊
  5. 05第九章 巨船迷宮
  6. 06第十章 羣狼
  7. 07第十一章 琉璃S風暴
  8. 08第十二章 絕對強者的邏輯
  9. 09第十三章 王者們的棋局
  10. 10終章 永不停息的心跳

第十七卷罪人與龍共舞 17

  1. 01插圖
  2. 02序奏 燒焦地平線的
  3. 03第一章 被奏響的童話
  4. 04第二章 箱子頭的來航
  5. 05第三章 爲歌之少N獻上獨唱
  6. 06第四章 蛙與箱與狼與……
  7. 07第五章 月與日的交匯
  8. 08第六章 走向大漩渦之底

第十八卷罪人與龍共舞 18

  1. 01插圖
  2. 02間奏 誕生之物
  3. 03第七章 交換的樂譜
  4. 04第八章 月光無法映出微笑
  5. 05第九章 昨夜,我夢見與你一起走着
  6. 06第十章 童話的詛咒
  7. 07第十一章 狼羣的咆哮
  8. 08第十二章 即使聲嘶力竭,也會爲你歌唱
  9. 09終章 誰人的歌聲自某處響起
  10. 10像是後記

第十九卷罪人與龍共舞 19

  1. 01插圖
  2. 02集結的星屑們
  3. 03少N們的肖像
  4. 04然後不論多少次
  5. 05滾落的貓目
  6. 06像是後記

第二十卷罪人與龍共舞 20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失落之瞳
  3. 03第一章 異國的側臉
  4. 04第二章 空位的後繼者們
  5. 05第三章 敗殘者們的城塞
  6. 06第四章 箱中之箱中的
  7. 07第五章 夢之後之後
  8. 08第六章 通往天堂門的階梯
  9. 09第七章 天使來到了街上
  10. 10第八章 拭去雨的手不要停下
  11. 11像是後記

第二十一卷罪人與龍共舞 2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太陽與流星的長子
  3. 03第一章 歸來
  4. 04第二章 相連之環
  5. 05第三章 殘渣
  6. 06第四章 羅盤指針的前方
  7. 07第五章 魔術師來也
  8. 08第六章 白騎士
  9. 09終章 漫長冰冷的冬夜
  10. 10像是後記

第二十二卷罪人與龍共舞 22

  1. 01插圖
  2. 02〇·一章 我等化爲曉光
  3. 03第一章 朝着冬日的風暴
  4. 04第二章 戰亂的斷片
  5. 05第三章 向着業火之地
  6. 06第四章 驅動的暴威
  7. 07第五章 告知星球終結之人
  8. 08第六章 決心的相互交換
  9. 09第七章 肖像和道標
  10. 10第八章 呼喚我之名時,我即會消失。我是什麼?
  11. 11第九章 荊棘戴冠式
  12. 12第十章 漆黑的降生
  13. 13第十一章 來自過去的使者

第二十三卷罪人與龍共舞 23

  1. 01插圖
  2. 02〇·五章 記憶的殘渣
  3. 03第十二章 擴大的燎原
  4. 04第十三章 留在掌中的碎片
  5. 05第十四章 北方戰記
  6. 06第十五章 我和你製造的分界線
  7. 07第十六章 背信與反叛
  8. 08第十八章 異形的反攻
  9. 09第十九章 太陽陰翳之日
  10. 10第二十章 去往遙遠的戰場

第二十四卷罪人與龍共舞 24

  1. 01插圖
  2. 02〇章 願這一刻靜止到永遠
  3. 03第二十一章 高舉的戰旗
  4. 04第二十二章 無彩S的狂宴
  5. 05第二十三章 死孔雀之舞
  6. 06第二十四章 M麗的噩夢再來一次
  7. 07第二十五章 M麗的噩夢重新再來一次
  8. 08第二十六章 夢已消逝遠方
  9. 09第二十七章 背叛者之名爲
  10. 10終章 因爲我等爲人
  11. 11像是後記

第二十五卷罪人與龍共舞 0.5 At That Time the Sky was Higher

  1. 01插圖
  2. 02開火
  3. 03強襲
  4. 04瞄準無聊透頂的日子
  5. 05膛線痕
  6. 06圍繞海邊的諸所諸事
  7. 07破城錘
  8. 08侍N、黑貓和槍栓
  9. 09退殼,再裝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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