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龍的棋盤

真實的語言，自始便是污穢的

雲在天空的盡頭開始燃燒

世界與人類皆失去了形體

我摀住耳朵遮住她的慘叫

同時身處一個地獄之中

走在黃昏色的景象裏

無趣的戰場中，我們只能隱藏吐息之聲

吉格姆託‧瓦倫海德 「絕對帝國的孤島」　皇曆四八九年

◇ ◇ ◇

「主教走到Ｇ４。」

穿着僧服青年的手，移動了主教的棋子。

「你知道真正的創造天才，爲何只會出現在卻爾斯象棋、音樂和數學的領域，而且僅限於兒童跟青少年時期呢？」

只見象牙制的主教棋子，由棋盤上被取下。八乘八共六十四格，黑白相間的棋盤上面擺放着士兵、騎士、主教、城堡、皇后與國王等棋子。

棋盤另一端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少年。一名金髮綠眼、體型纖細的少年。他綠色的眼睛裏閃爍着思考的光芒，細細的指尖提起了黑珊瑚制的城堡。

「城堡走到Ｄ４。」少年在棋盤上下了一步棋。「應該是因爲這三件事，使用了腦中與精神成熟度無關的部分。」

少年的回答與棋步令年輕的樞機主教露出近乎讚歎的表情。這對身爲最年輕樞機主教的他來說是很罕見的反應。

這裏是哲貝倫龍皇國的皇都───琉內魯庫，位於幾內昆肯皇宮深處的一室。無聲的房間裏，少年與青年圍着棋盤。

「可惜。不過也很接近了。」

青年看着棋盤說出意見。穿着僧服身影的背後，有四名護衛待命着。八隻眼睛注視着棋盤上的一舉一動。

「城堡走到Ｄ１。我再問個問題，你喜歡卻爾斯象棋的哪個部分？」

青年移動手上的棋子進行防禦。他的目光向着少年，好像看穿對方的思考一般。

穆爾汀彷佛看見炫目的太陽一般瞇起眼睛。他輕輕點頭，接着用十分溫柔的聲音回答：

「你是再過二十年，不，十五年內就能和他們並駕齊驅，進而超越他們的罕見人才。我想要你那天才的演算能力。支配數與法，能夠掌握世界的咒式之力，還有你深藏不露的激情。」

穆爾汀把雙肘放在桌上，把下巴放在交握的雙掌上。

有着東方面孔佈滿皺紋的老將。被尊稱爲至高之刃的，劍客真田‧興繼那賀。

「穆爾汀猊下，我沒辦法捨棄拉茲耶爾！」

雷梅迪烏斯的話成了追問的聲音。少年小小的手中，緊握着變成龍的士兵棋子。

即使把標準放大到整個大陸，他們都堪稱是地位最高、最強的咒式士。少年雷梅迪烏斯想着自己與榮耀的翼將並列着的樣子，打從心底開始顫抖。

「那個時候，你應該已經從士兵變成龍了吧。我很期待你的成長和思考。」

「說得極端一點，卻爾斯是計算力與記憶力的較勁，只要擁有這兩個能力，能成爲我敵手的人應該就不多了。」

「你覺得這樣好嗎？」

穿着樞機主教僧服的黑髮青年微笑着。

爲了不刺激對方，穆爾汀挑選着用詞。

「你很危險。因爲你還太幼小了，所以完全不明白這件事。」

「穆爾汀猊下，您的惡作劇請到這裏結束好嗎？」

「猊下意圖封住我的王。不過這是把喫下的敵方棋子轉化爲自己棋子的，東方將棋的思考方式。卻爾斯這種競技，其實不是要封住王。」

聽見少年的叫聲，年輕的樞機主教回以哀傷的眼神。

房間的門無聲地打開，年幼的子爵和監護人準備退出房間。

雷梅迪烏斯綠色的雙眸浮現少年般的喜悅。可是，馬上又爲了自己的年幼感到羞恥而低下了頭去。

「你不必擔心贏過我的事情。在棋盤之上，沒有皇族也沒有爵位。」

「不愧是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青年低語。「年僅十一歲便稱霸二十二歲以下等級大陸大賽的天才少年王者。看來我是當不成卻爾斯棋士了。」

「雖然遺憾，但是他有自己的道路。如果他自己能夠接受那個選擇，我也不能說什麼。」

「還有一點。光是起手前四步就有七萬種走法，棋局的變化可以達到二十五乘以十的一一五次方。能夠記得多少種棋局的棋譜，預先掌握住多少種終局，也是勝負的分水嶺。」

另一位漾着水面般的微笑，分辨不出性別年齡。位居大陸第二名的咒式士，大賢者優坎。

「您的提議很讓人感激，但是雷梅迪烏斯已經是拉茲耶爾子爵家的一家之主。雖然我成了亡兄兒子的監護人；但是───」女性用力握住少年的肩膀。「這孩子的雙肩，承擔着拉茲耶爾公司所有員工，數萬人的命運。」

「我只是想看看真正的天才。想了解將會成爲這個龍皇國將來的支柱，超級數法咒式士的力量。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想要讓年輕的拉茲耶爾子爵看看這個世界。」

「……對。如果我不在的話，會給拉茲耶爾公司的人們添麻煩。」

穆爾汀回答身後的心腹翼將，眼神裏有着顧慮。

穆爾汀黑色的眼中流露着哀傷。站在他背後的翼將們───東方的老將，身經百戰的將軍，老聖者的表情裏也有同樣惋惜的神色。

嘉爾柏妮雅也閉上眼睛。她應該也明白，自己說的話，會折下侄子的羽翼。可是，只能忍耐住不得不說的悔恨。接着她張開雙眼。

青年黑色的雙眼中，蘊含認真的感情與思考。

壯年武者，拉其侯爵開口問道。

少年繼續說了下去。

不存在於這裏的某處；不！是讓「這裏」成爲「那裏」的壯闊棋盤。在穆爾汀身邊，應該能夠來場最棒的棋局。

他們也把下一代咒式士們的身影，與雷梅迪烏斯重迭在一起了。

我想看。我想看看他展示的世界另一端是什麼樣子。

雷梅迪烏斯被青年展示的光景迷住了。無盡延伸的世界。壓倒性的豐饒與深度。

「現在這個時代，如果不是咒式士，是無法成爲棋士的。」少年雷梅迪烏斯老實地說。「雖然大會規定一秒最多運算一兆步，但是如果不像數法咒式士那樣進行意識擴大，提高運算能力，解讀策略與背後的因子，巧妙使用已有紀錄的象棋手法……」

「這次換我提出疑問。比起我目前爲止所有的對手，以及上一任大陸王者的比賽，猊下的棋步更難解讀。」

「失敬，拉茲耶爾夫人。」

門無聲地關上。穆爾汀看着關上的門。

只有大賢者闔上雙眼。

「我的思考，是解讀你棋步的目的，徹底解析你對付我的心理狀態，我的棋盤非黑非白而是灰色，目標是平手。只是，看來光是這樣，果然還是贏不了身爲專門競技者的雷梅迪烏斯呢。」

薄絹交錯的紗幕入口，站着一名中年貴婦。

拉其侯爵與老武士低下了頭，大賢者與聖者靜靜地微笑。

「也就是說至今所有的棋局，你都一步不漏的記住了嗎？」

「沒有什麼好迷惘的。如果您允許的話，請務必讓我追隨您的腳……」

「雷梅迪烏斯，要試着和我一起看看世界嗎？」

「什麼？」

「這，是個悲劇啊。」

「而且，我也不明白您所問的答案，」少年雙眼發光地喊着。「可是，總有一天，對！十年或十五年之內，請您再和我下卻爾斯象棋！我想要給您看看我自己的答案！」

貴婦與少年同樣深翡翠色的雙眼，向着穆爾汀。那是有着結凍火焰般意志的堅強眼眸。

穆爾汀黑色的眼珠，映照出眼前龍的棋子。

「對，當然了。下出無上棋步時候的振奮感。周圍觀衆的嘈雜聲，空氣的氣味，還有風擦過皮膚的溫度，全部的記憶都很鮮明。」

少年即使折斷自己的羽翼，也要爲了周遭的人們忍耐的意志，實在是太像少年，又太不像少年的覺悟。

還有一位是全身包裹着層積甲冑，蓄鬚的壯年將軍。那是鬥爭與暗殺的專家，「徹底殲滅的拉其家」的拉其侯爵耶爾特雷多。

「猊下所採用的『雙騎士守衛』第六步───把士兵移到皇后位置的3，在棋譜上是理所當然的一步，接下來布魯克斯‧巴爾的變化也很不簡單，而且『皇后授意士兵的接納與拒絕』讓我很傷腦筋。可是依舊無法對付我的『捨棄皇后』。」

「我喜歡的是透徹的合理性與理論性。棋盤上有着簡化過的法則，我認爲就像是縮小的世界。」少年小小的手伸向棋盤邊緣，放下昂貴的黑珊瑚士兵。「現在，走到Ｇ８的士兵變成龍。」

雷梅迪烏斯含有疑慮的綠色雙眼望向棋盤另一邊的對奕者。

「我相信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能看見世界，看見人類。看見屈辱和榮耀的時空盡頭，特異點的另一端。」

嘉爾柏妮雅的宣言，讓雷梅迪烏斯的臉上浮現出鮮明的責任感。少年很苦澀似地咬着脣瓣。

如深淵般的雙眸逐漸佔據雷梅迪烏斯的整個視野。

「那孩子的年紀，大概比耶爾特雷多的雙胞胎還大，比真田老先生的兒子小吧。」

聽見穆爾汀的話，拉茲耶爾家的嘉爾柏妮雅回以表面殷勤實則無禮的回禮，接着橫越房間。嘉爾柏妮雅站在雷梅迪烏斯的背後。她的手越過椅背，握住少年的雙肩。動作宛如不允許少年放手。

而白髮和鬍鬚都很長，着僧服的老人；是活生生的傳說，聖者克洛普菲爾。

「我明白。我並不是想要奪走拉茲耶爾公司最尖端技術生產出來的無上頭腦。」

穆爾汀點頭確認。雷梅迪烏斯綠色的眼睛投向站在穆爾汀身後的四名人物。

「猊下，這樣好嗎？」

「看來，再下十三步我就輸了。」

「這孩子還只是個少年。沒有任何能夠協助穆爾汀猊下您的地方。請您務必諒解。」

「我失禮了。穆爾汀猊下您纔是優秀的棋手，手腕高明，不愧是能夠與龍皇陛下同行之人。」

「那是……」少年屏住呼吸。「要我成爲十二翼將……的意思嗎？」

「猊下真的沒有接受過擴大意識來提高運算能力，或是卻爾斯象棋的專門訓練嗎？」

「不是說現在馬上。」

雷梅迪烏斯覺得與眼前的青年皇族在思考上有了共鳴。

「一開始就打算平手嗎？這在卻爾斯大賽裏的確也是重要的策略之一，但是我沒想到會在這邊碰上。」

青年淺淺一笑，對着少年真摯疑問的表情做出回答。

少年一面指着棋盤上的棋子，一面陳述想法。穿僧服的青年佩服地認真聽着少年熱切的說明。

雷梅迪烏斯指尖握着的龍棋子震動着。他躊躇着，接着做出決定。

「這是，什麼意思？」

雷梅迪烏斯把右手握着的黑珊瑚士兵，下在棋盤的另一邊，敵方陣地的最深處。

穆爾汀樞機主教的眼睛緊盯着雷梅迪烏斯。

棋子的組成發動變化。僵硬的黑色士兵棋子，外型變成正在吼叫的兇猛黑龍。

「臣不勝惶恐。」

少年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直視着自己內心深處的理論。

青年皇族的答案，讓少年臉上閃爍着希望與驕傲的燦爛光輝。他彎腰行了深深一禮之後跑開。

樞機主教的雙手交握在細長的下巴之下。思考逡巡在棋盤上。

「這沒什麼稀奇的。」

穆爾汀以柔和的笑容接受了少年直射的眼神。

樞機主教的話語，沒有傳遞給嘉爾柏妮雅。

少年也以微笑響應目前最年少樞機主教穆爾汀的話。

「有條規則是士兵走到這裏就會變成『龍』。要採用哪一種策略纔可以創造出能夠使用所有棋子能力的───最強的『龍』。這個，是卻爾斯象棋這種競技的決勝關鍵之一。」

他越過滿臉憤慨的姑姑身邊，如子彈般飛奔而去。

穆爾汀臉上柔和的笑容不變，提出了問題。少年雷梅迪烏斯咬緊牙根，擠出笑容。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支撐着：

嘉爾柏妮雅露出優雅的微笑，要雷梅迪烏斯起身，少年的脣瓣顫抖着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忍下來了。他模仿姑姑的動作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他將己方象牙制的國王推倒在棋盤上，表示認輸。少年惶恐地低下了頭，握住棋子。

站在青年背後的護衛們，也對少年的思考投以讚歎的視線。

「猊下，今晚您能當拉茲耶爾子爵的對手實在令我們倍感光榮。那麼，祈求您安泰。」

少年揮開姑姑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轉身，重新向着泰然坐在椅子上的穆爾汀樞機主教。少年放在胸前的手中，還握着龍的棋子。

穆爾汀靜靜地點頭。不過雷梅迪烏斯稚嫩的臉上，那無法接受的表情依然沒有消失。

少年抬起頭。穆爾汀迎向少年黑曜石般的雙眸裏，有着深沉的哀傷。在少年能夠確認之前，穆爾汀眼中的情感便消失無蹤。

也許這是少年第一次明白，世界上也存在着不奠基於數學的合理理論思考。

棋盤上的一角，白色與黑色的主教相對着。

「主教的棋子斜着前進，如果放在不同顏色的格子上，兩個棋子就永遠不會交會……嗎？」

接着不知不覺間，穆爾汀祈求起連自己也不相信的事。

「因果律啊，請守護那個少年。他的未來，會落下以人身無法承擔的黑影。」

真摯的言語由樞機主教的雙脣間吐露而出。

「那孩子擁有強大的咒式力，還有太過正直不阿的心。雖然矛盾，但我不希望他和我走上同一條路。」

接着他閉上帶着憂愁的雙眼。那身影彷佛在進行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