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晚,漆黑的夜晚降臨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4萬 字
生命,是一種通過性感染的惡性疾病。
死亡,是疾病的治癒方法,但絕大多數人類都絲毫沒有感激之情。
——耶姆·阿達《死亡與使徒》皇曆四八二年
◇ ◇ ◇
埃裏德那中央醫院,B棟402室。
我和吉吉那站在病房裏。吉吉那靠在雪白的牆壁上。我則站在搭檔的旁邊。雖然傷口已經被治癒咒式完全治好,但我的左肩還包着治療用的咒符,牛仔褲下的左膝上還卷着繃帶,傷口在作痛。吉吉那的左腳也一樣卷着繃帶。
我們旁邊站的的是穿着緋色和服的潘海馬。「荊棘女王」左袖下的手上裹着繃帶。
「看起來你好像被潘納洛特姐妹拿走了一隻手啊。」
聽到我說的話,潘海馬極其不愉快地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最近妾身的手經常被人拿走呢。」
壓倒性地解決三名使徒的潘海馬到底哪裏因爲絕症衰弱了真的是個謎。
「在我們和使徒們玩耍的時候,黑社會的中堅組織康德哈·納哈社被全滅了。」
潘海馬說道。
「恐怕僱傭安海瑞歐的,就是康德哈·納哈社吧。因爲他們把那個怪物藏起來還給他情報,所以我們才怎麼也找不到他。急功近利的一派人本想利用安海瑞歐,攪亂埃裏德那僵化的黑社會制度往上爬。」
潘海馬的眼裏是嘲笑愚者的赤紅。
「但是,他們可以說是被自己養的狗不僅咬掉了手,連全身都被咬碎了。別說分部,連總部都淪陷,這可真好笑。他們搞錯了自己的實力,以爲黑社會中最弱的康德哈·納哈社全體聯手就能制服使徒這種把猛獸看做寵物的最邪惡的殺人者。這一點斷了他們組織整體的命脈。」
魔女看着我和吉吉那。
「使徒是不能制服的。使徒會遵從的只有贊哈德的命令。」
潘海馬試探着說道。
「大概安海瑞歐是爲了參加那個祭典什麼的,才切斷和已經沒用的康德哈·納哈社的關係吧。」
「我也從墨菲斯那裏聽到了祭典這個詞,但那是什麼意思?殺人犯們其樂融融地在埃裏德那進行連續大量殺人嗎?而且他爲什麼要瞄準我們?」
「我。」
墨菲斯理所當然地說着。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露出了虎牙。看來食慾讓他意識清晰起來了。
我又看向潘海馬。
裝置裏面,咒式把墨菲斯被切斷的四肢又接了回去。折斷的肋骨和肺部也正在修復。雖然高位治癒咒式能瞬間修復肉體,但要修復神經、內臟等纖弱的器官的話還是多花點時間的好。我的肩膀、膝蓋和全身的傷口也同理。
「就和以前遇到過的使徒一樣,完全沒有身份證之類的東西。也沒有錄入指紋。用牙科醫生、犯罪經歷記錄裏的遺傳因子也找不到人。完全不知道你到底是哪裏來的什麼人。你到底是哪裏來的誰?」
「自然,喫被稱作到達者的十三階梯的咒式士也提上了我的日程表。爲此我不斷鍛鍊,作爲進攻性咒式士和賞金犯以及』異貌者』戰鬥,另一方面作爲殺人者。因爲有兩倍的經驗值,我慢慢變強,自己都幾乎快到到達者水平了。」
「連抹除身份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話,是無法成爲』贊哈德的使徒』的。」
墨菲斯的眼睛就像冬日的玻璃窗一樣陰沉。寄宿在他眼裏的陰溼的感情像是凝結了一樣。
棺材裏的殺人者盯着我們。
「如果有任命的話,就說明他知道每個殺人犯的真實身份和住所。」我看着哈萊爾。「就是說,他比在全國都有分部、擁有八十萬名搜查員的龍皇國警察更優秀。但是,那麼全能全知的人真的存在嗎?」
「這麼說來,贊哈德並沒有公開承認過使徒這回事啊。」
「我就應該當場殺了他。」
「我也想逮捕墨菲斯用他的腦袋換點錢。」
墨菲斯在圓筒形棺材內笑了。
哈萊爾用右手手指彈了彈資料。
墨菲斯雙目無神地繼續說。
「第一次殺人殺的是我喜歡的女人。好像是叫嘉萊奈伊還是叫嘉萊奈耶的來着。」
墨菲斯被我的爆裂咒式擊中,左手腕被三支槍粉碎,接着七支槍刺中他全身,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遙。要想讓他活下去,必須給予他集中治療。
「你們大概不知道吧,一口下去就快樂到觸電一樣的體驗。生物的喜悅只有味覺,別的都是錯覺和欺騙自己的謊言。」
「雖然說我必須靠喫肉才能活下去,但這種行爲讓遺族勃然大怒。他們說不允許我被警察逮捕收監這種事,一起出錢懸賞我。他們和想要賞金的進攻性咒式士一直在找我。」
聽到特別搜查官的問題,墨菲斯的眼睛回到了現實。那是雙像冰塊一樣的眼睛。
「我們使徒和漫無目的殺人的殺人者是不同的。」墨菲斯在治療裝置內喃喃自語。「殺人數量和質量被精確確認過,有聯絡來的話就被認定爲使徒。從那之後才能侍奉狂王贊哈德,爲了殺人而殺人。」
「我只是因爲說是祭典就參加了。殺人者們比拼各自的能力這一點不就夠愉快了嗎。」
吉吉那指出的事實讓室內所有人更加疑惑了。
「你在哪裏拿到埃米雷歐或者說埃米雷利歐之書的?」
「你爲什麼殺她?」
「從進攻性咒式士變爲究極殺人者啊。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殺人犯開始說他有多不容易。墨菲斯反芻着自己奇妙的反省。
人格崩潰者說的話毫無邏輯。
小小的探視窗裏能看到「食人墨菲斯」的臉。
我被哈萊爾問了這個問題,有些不愉快。和「異貌者」戰鬥需要的力量對犯罪也是有效的。看看潘海馬事務所就知道了。所以警察纔會討厭進攻性咒式士。我和吉吉那也是,因爲各自的罪狀才被哈萊爾利用。
「安海瑞歐和其他使徒在什麼地方?」
「在使徒中掌控着胃袋、通稱』康德拉食人鬼』的』食人墨菲斯』啊。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來到埃裏德那的使徒有安海瑞歐、潘納洛特姐妹剩下的兩個人、墨菲斯。還有別人嗎?還是就這麼多?」
根據在機器邊調整的醫生所說,圓筒形棺材大概是最新的咒式治療裝置吧。
「如果墨菲斯的話是事實的話,就越來越意義不明瞭。」
房間角落裏站着兩名監視的警察。我背後的出口也站着兩名警察。他們聽到吉吉那的揶揄也不反駁,筆直地站着。
哈萊爾不給他喘口氣的機會,自然而然地緊接着問道。雖然我對犯罪者自身的故事沒什麼興趣,但搜查官已經問出了問題。而且從最早的被害人的名字說不定能順藤摸瓜知道他的身份。我和吉吉那沉默着不去打擾他。
「祭典是什麼?殺人得到分數後會怎樣?爲什麼要瞄準潘海馬、嘉由斯和吉吉那?」
「我不覺得封存着博朗和昆西這種過於強大的』異貌者』的書會輕易落到他人手裏。」我說出了誰都猜得到的預想,「恐怕裏面編入了使用者使徒敗北或者死掉的話、就自動移動這種自主思考和咒式吧。」
「你們想要被害者遺族發佈的賞金的話,就等到墨菲斯把犯下的罪行全部吐出來爲止。」
我把自己的推測說給旁邊的吉吉那聽。
「對動彈不得的殺人者來說還真是嚴密的戒備啊。」
哈萊爾坐在圓筒形治療裝置前的簡易椅子上。在治療裝置旁邊調整機器的醫生抬起頭來。
「那種事去問本人不就好了。」
「我知道。我比誰都期待詢問活着的』贊哈德的使徒』的機會。就算殺了他也要把他救活讓他吐出真相。」
哈萊爾問道。
過去痛苦的記憶也復甦了。「遠古巨人」侵襲埃裏德那的時候,因爲我一開始就以爲全都結束了,導致好幾個市內的中間咒術師事務所被毀滅、數十人喪失了性命、拉肯金事務所和我們節節敗退。要是沒有佐雷伊佐·佐和同伴的送殯和十萬火急的要事的話,我們已經死了。
墨菲斯繼續往下說。
哈萊爾繼續問道,我被一語點醒。旁邊的吉吉那也一樣。誰都沒說過「贊哈德的使徒」已經全部出場了。
病房中間斜放着一個棺材一樣的圓筒形裝置。光滑的樹脂和金屬的表面反射着熒光燈的光。側面擺放着好幾個機器。從機器上伸出的幾十根管子和圓筒形裝置連在一起。
「回答我,有幾個使徒來參加這個無聊的祭典了!」
醫生和護士被陰氣逼人的哈萊爾盯着,一臉不滿地走出房間。哈萊爾在醫院冰冷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眼睛盯着圓通內部、漂浮在液體裏的墨菲斯。殺人者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哈萊爾拿出手裏的資料。
墨菲斯說明了他令人意外的美食法則。
輔佐官在哈萊爾旁邊把墨菲斯說的話輸入電子終端。必須要重新搜查墨菲斯殺掉的犧牲者了。
哈萊爾的身影出現在一直開着的門口。
和殺人者的對話有所進展又退回原點,我被他謎一樣的話搞得很煩躁。哈萊爾還很冷靜。和殺人者的對話是非理論性、無整合性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以爲燒掉了就沒管。既然警察的現場檢證沒找到的話,應該和墨菲斯的時候一樣消失了吧。」
潘海馬緋色的眼睛轉回前面。我和吉吉那也一樣。
哈萊爾露出苦笑。要是之前在警局前面的那些安海瑞歐和使徒們的應援團和律師團來的話,事態就會一發不可收吧。
圓筒形的咒式治療裝置可以治療血流障礙、內出血、腫脹、一氧化碳中毒、各類氣體中毒以及急性末梢血管障礙、重度燒傷和凍傷,甚至是伴隨中度以上血管斷裂的手腳切斷傷。除此之外還可以治療腦梗塞、頭部外傷、腸道閉塞、細胞活性化、急性脊髓損傷等,效果驚人。
哈萊爾終於問出了我最大的疑問。墨菲斯笑了,露出獠牙般的牙齒。
我的話,一般都是在接受吉吉那的咒式治療之後,再接受次讚的精細的專業治癒咒式。
「我被一開始的找到我的人打傷,但我贏了,不過我很快就發現了。如果我一直很弱的話很快就會被他們殺掉。所以我學習咒式改良咒式,僞造身份假裝是進攻性咒式士積累實戰經驗。這樣一來,我看起來就像是屬於事務所的很厲害的進攻性咒式士。身爲食人者的我居然作爲正義和法律的夥伴追捕賞金犯。」
「進攻性咒式士中混入賞金犯和犯罪者這種事很多嗎?」
「雖說人變強的道路各不相同。」
特別搜查官的臉上是壓抑住對殺人者的憎惡的緊張。「雖然我想殺了他,但是要讓他受到法律的制裁。皇國也有死刑和無假釋的無期徒刑。要讓他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因爲我想殺她就殺了。」
「我不是經常在說的嗎,嘉由斯毫無價值。公共機構都已經出了品質保證書,證明了我的說法——嘉由斯比處於人類底層的殺人者還沒有價值。」
安海瑞歐是天才型,而墨菲斯則曾是到達者水平的身經百戰的進攻性咒式士。他是我們在隱瞞雙方意圖、進攻性咒式士風格的戰鬥中好不容易纔戰勝的對手。
我問道。吉吉那應該也抱有同樣的疑問吧。
「如果墨菲斯入院的消息傳開的話,充滿憎惡和殺意的被害者的遺族以及被錢衝昏頭腦的賞金獵人就會蜂擁而至。」搜查官的眼睛看着圓筒,「真是諷刺,爲了保護殺人者,必須要嚴加戒備。」
這句話代表了所有人的疑問。
就算是平時一直在和犯罪者打交道的我和吉吉那也覺得墨菲斯的精神構造實屬異常。就連和犯罪者打交道的時間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哈萊爾也一臉陰鬱。
「我原本是隨處可見的咒式技術人員,運用數法系的咒符開發工事用的咒符。」
「幸運的是,父母的資產和當時爲止的工作積蓄讓我不需要再工作賺錢,之後只要集中精力經營自己的生活就好。我繼續我的生涯目標——爲了喫飯而殺人。我去料理教室上課,每天研究怎麼做菜,廚藝精通到能和專業廚師匹敵。」
我站在哈萊爾背後問出自己的問題。特別搜查官坐在椅子上,等待對方開口的瞬間。
「沒辦法。」
墨菲斯不回答哈萊爾的問題。他好像不想說細節部分。
「變強之後的好處是,進攻性咒式士也能劃入獵物範圍了。大概是精神上的問題吧,越強的進攻性咒式士越好喫。要是喫高位咒式士的話,簡直美味到讓人失神。」
搜查官看着殺人者,就像是在看一個物體。哈萊爾不相信贊哈德和使徒的話。墨菲斯也沒有肯定這是真的。
室內醫療裝置的原理和以前一樣,地面空氣約是一個大氣壓狀態,氧氣濃度是21%。與此相對,裝置內部的氣壓會慢慢上升,達到和水深10米差不多的兩個大氣壓狀態,淨化過的空氣會輸送進去。十倍到二十倍的氧氣會讓體內的溶解氧含量增加,加快人體的痊癒速度。而且裝置內部還發動了各種咒式幫助治療。
「對了,埃米雷歐或者說埃米雷利歐之書。」我重新面向哈萊爾,「操作那個叫什麼』朗佩琳』的異貌者的書現在在哪裏?我沒看到警察回收。」
「聯絡?」
「消失了,哪裏都找不到。」
吉吉那無法接受,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圓筒內的墨菲斯。
雖然說法律上的手續很麻煩,但我真的很想要快點拿到錢。
吉吉那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看向旁邊。
我緊跟着問道。
「你這傢伙,才真的該去死。全國小學的德育教科書裏應該加上邪惡化身吉吉那悲慘的死亡故事教導大家懲惡揚善。」
墨菲斯的話在胃裏迴響。「殺人破壞了我人生的一切。沒有愛情沒有友情沒有安逸。地位名譽財產也一個勁下降。但是,能夠得到喫人的經驗,這麼美好的經驗,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爲一般人做不到。」
圓筒形棺材內,墨菲斯開口道。
我斜眼看了眼吉吉那,吉吉那也在看我。
「在被認定爲』贊哈德的使徒』的時候贈送的。埃米雷歐之書給予了我更強的力量。」
「你打倒的那個潘納洛特姐妹中的希爾德的書呢?」
「話說,他接受的治療比我還好啊。」
治療裝置內部,墨菲斯的綠眼睛往邊上動了動,盯着我和吉吉那。那是輕蔑地看着房間裏所有人的王者的眼神。
「詢問時間在十分鐘以內。再長的話就不能保證患者的生命了。」
殺人者第一次張開口說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確認。我向前走出一步。
「贊哈德王的話就有可能做到。」
食人者的眼神在空中徘徊。
「說到底,』贊哈德的使徒』到底是什麼?」
潘海馬滿不在乎地回答。
「在監獄裏的贊哈德不可能知道每一個殺人犯的位置。也就是說是哪裏的誰調查之後任命使徒的?」
圓筒內部只有沉默。漂浮在液體裏的墨菲斯閉上了嘴。
「你覺得他會告訴你嗎?」
我咬緊了嘴脣。一個人影氣宇軒昂地從我旁邊走過。至今沒有發問的潘海馬走上前,穿過哈萊爾身邊。
「緋色魔女」的木屐踢中了墨菲斯所在的圓筒治療器。肉體上的劇痛讓殺人者發出慘叫。
潘海馬一個迴旋,踢中了連着機器和生命維持裝置的管子。用於連接的金屬零件掉了下來,治癒咒式停止了。氧氣供給裝置停止運行,墨菲斯開始痛苦。
「告訴我垃圾。」
潘海馬的木屐再次踢中圓筒,猛烈搖動。機器發出警報聲。
「舉辦者應該會告訴你們祭典的優勝獎品和參加者名單這些情報纔對。要是沒什麼好處,你們這種最垃圾最惡毒的殺人者怎麼可能會行動。而且爲了知道別的參加者使徒的得分,應該會有聯絡的電話或者信件纔對。你們應該是知道別的參加者的得分然後競爭的吧。」
隨着潘海馬的聲音和踢擊,墨菲斯發出慘叫。搖晃的圓筒內手腳在晃動。警報像是代替墨菲斯的慘叫叫個不停。哈萊爾沒有阻止她。
潘海馬的所作所爲是拷問。雖然我明白,但這很有效。既然特別搜查官也保持沉默,我和吉吉那也沒動。
「回答我。就算你不怕死,也怕痛吧?忍受不了缺氧吧?」
潘海馬的木屐一直在踢圓筒。搖晃的水中,墨菲斯用手掐着喉嚨。缺氧使很痛苦的。
咒式士,特別是前衛能夠比常人忍受長數倍到數十倍的時間。但是在身體機能下降、氧氣供給裝置是必要的重傷狀態的時候,他們和常人沒什麼區別,只要幾分鐘視野就會變成紅色,接着由於缺氧變成一片漆黑,異常痛苦。墨菲斯也在痛苦掙扎着。
「混蛋,我一定要喫了……」墨菲斯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了。哈萊爾重新接上氧氣攻擊裝置。
墨菲斯大口呼吸,貪婪地吸着氧氣。他剛想開口的瞬間,潘海馬再次踢中氧氣供給的管子。墨菲斯再次掙扎。他本以爲有氧氣了大口呼吸,結果陷入了更嚴重的缺氧狀態。絕望使得痛苦更上一層。
哈萊爾沒有阻止潘海馬的拷問。他想要通過兇暴的民間咒式士的野蠻行爲,進行類似拷問的詢問。哈萊爾很無情,比起犯罪者的人權,他選擇的是市民的性命。要是不這樣的話,應該無法成爲特別搜查官吧。
墨菲斯痛苦萬分,吐出舌頭渴求不存在的氧氣。哈萊爾再次接上氧氣供給的管子。墨菲斯胸口猛烈起伏大口呼吸。充血的眼裏是憤怒和痛苦。
哈萊爾制止了潘海馬第三次抬起來的腳。墨菲斯終於開口說話。
「使徒、是被埃米雷歐之書告知的。」他呼吸凌亂,「祭典的開始時間和場所。」
「就是說埃米雷歐之書是通信裝置啊。」
一個女人穿過玻璃旋轉門,從大道邊的大樓走了出來。陽光透過她白金色的頭髮。一走到外面,季薇妮婭彷彿被陽光刺得有些頭暈目眩,腳下一個踉蹌。她把手搭在大樓邊的廣告牌上,支撐着身體。
我絕望到視野都變得昏暗。
醫生和護士想衝進房間。兩人大叫着「你們想殺了患者嗎!」,但被出口的警衛從左右攔住了。潘海馬只不屑地哼了一聲「軟弱」。哈萊爾小聲嘆了口氣說了句「第一次詢問到此結束」站了起來。從警衛的制止中解放出來的醫生和護士衝進來開始給墨菲斯復甦。圓筒內的殺人者還在大叫。
「我們會繼續詳細調查墨菲斯的證詞,找到關於其他使徒、祭典、祭司和贊哈德的遺產的情報。你們就繼續去追最大的難敵安海瑞歐。」
「我又會重獲自由。就算無視祭典,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現在能夠確認的使徒中的大人物、而且在離埃裏德那數百千米以內的殺人者,有『死天使艾烏尼皮艾迪』、『慈愛的珍·古恩』、『射手貝爾塔澤』。」哈萊爾開始回憶,「『愚者烏布修修』、『隱形的梅勒尼波斯』、『無限的剋夫內爾』,以及『拳豪卡基弗蒂』之類的吧。」
「怎麼可能!」
「下次我一定喫了你們!」
視線前方,貌似是音源的小巷裏噴出爆炸的煙塵。被捲入煙塵的路人紛紛捂着口鼻從白煙裏逃出來,車道上看不見前方道路的司機緊急剎車。即使沒有造成事故,尖叫、警笛和怒吼聲也在街上此起彼伏。
雖然很不情願。但我已經無法從這一連串的事件中逃離。
墨菲斯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我終於發出了聲音。
墨菲斯從圓筒形生命維持裝置內部盯着我看。
「你已經被登錄爲參加者了。」
吉吉那應該不會數自己打倒的對手的數量,但我會數自己犯下的罪孽。
哈萊爾離開殺人者的病房。我和吉吉那跟在他身後。潘海馬似乎也厭倦了殺人者的回答和毫無理性,從病房走到清爽的走廊。
「他說有十三名『贊哈德的使徒』要來。你能預測是哪些使徒嗎?」
「意思是要把你送到焚燒爐裏去嗎。」
特別搜查官的話裏透露出無力感。極其危險的咒式具、埃米雷歐的九十九本書中的絕大部分都流入了「贊哈德的使徒」手裏。而安海瑞歐一個人就有七本。
我冷漠地扔下一句話,和吉吉那沿着走廊離開。
和步伐一樣,她的內心就像暴風雨一樣狂亂。日子雖然一天天過去,愛和憎惡卻久久不能平息。
背後傳來的吼聲在走廊裏迴盪。我回過頭,圓筒形治療裝置內,墨菲斯完全換了一副表情,朝我們張着嘴露出虎牙。
「不,沒什麼。」
「怎麼了?」
季薇妮婭邊走邊咬緊嘴脣。不過是戀愛而已,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左右到這種地步,實在是無法想象。明明對社會和自己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事,卻無法考慮。
搜查官站定,遞上一封信。哈萊爾接過信,打開信封。站在旁邊的我也看到了。裏面是一張意義不明的焚燒爐的照片。因爲每一次信封都不一樣,哈萊爾只能接受並打開。真是煞費苦心的騷擾。
「我在異常者中很有人氣啊。」哈萊爾把照片扔到醫院走廊的垃圾桶裏。看來除了殺人者,特別搜查官還不得不和一些有特殊怪癖的人打交道。雖然我也很容易吸引異常者,但是比不上哈萊爾的。因爲他逮捕了贊哈德,受到了皇國、同盟、大陸中的異常者們的關注。
分手的痛苦很特別,不是比喻,而是物理上真實的胸口疼。季薇妮婭曾看到過一種說法,心痛會作用在大腦裏感知身體疼痛的兩個領域。和朋友分道揚鑣或者約會時被放鴿子的時候感到的疼痛就像腳被短劍刺了一樣。而失戀的痛苦足以匹敵骨折的劇痛。
哈萊爾喃喃自語。就算是特別搜查官,也沒有一次面對十三名。殺人者和使徒的經驗。這種超出常識的事態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負責警衛的四名搜查官也露出了灰暗的神色。
潘海馬一踢圓筒,氧氣的供給裝置又停下了。墨菲斯一邊因爲缺氧咳嗽一邊鬨笑。
「十。」
季薇妮婭又重複了一邊。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知道變強的方法,不知道治療疼痛的方法。
雖說安海瑞歐在埃裏德那現身、造成了大量人員死亡,但那不過是埃裏德那這個巨大都市的一角,經濟活動並不會因此停滯。
即使已經超過了醫生告知的界限事件、差點被潘海馬的拷問殺掉,墨菲斯還是不打算告訴我們什麼。最後從事實變成了他的主張。就算要和他說話,也只能在花很長時間取得信任、司法取證這種場合吧。
「雖說是下班後的兼職,這兩天你也太拼命了。」
我的呼吸停滯了。哈萊爾的神情變得更加嚴峻。
在她忍耐疼痛的時候,有個年輕男人一臉擔心地上前搭話。對方可能別有用心吧,季薇妮婭強行擠出笑臉回了句「我沒事」,有禮貌地甩掉了對方。已經痛到這個地步了,掩蓋真心的自己的社會性還讓疼痛更加劇烈。
「算上存活的人加起來一共是十一個殺人者啊。有意思。」
雖然我不想問,但爲了活下去,有些事不得不問。
吉吉那不假思索地問道。我也加了一句話。
聽到哈萊爾令人意外的發言,我和吉吉那互相看了一眼。特別搜查官哈萊爾爲了牽制潘海馬,把我和吉吉那當做道具使用。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有重視家人這種充滿人性的一面。可以說他其實也是被迫亂入這件事裏的。
搜查官們的臉上充滿了自豪。
「太弱了。」
我看起來像玩笑似的提案沒有讓任何人發笑,只有吉吉那和潘海馬在背後笑個不停。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季薇妮婭回過頭去。
「我就告訴你們吧。」食人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爲了讓你們陷入更深的絕望。」
哈萊爾站着不動陷入沉思。
「『贊哈德的使徒』模仿十字光輪、光翼教的聖使徒,主要成員有四十八人。但警察和特別搜查官連一半的人都抓不到。」
數名男子從白煙之中現身。他們武裝着魔杖劍和輕便鎧甲,臉上是無限的恐懼和焦躁。他們盯着白煙深處的小路,一邊往大路後退。
「和烏闊大陸相接的神聖伊傑斯、巴哈魯巴大光國、後阿布索裏耶公國的使徒說不定也會來。」哈萊爾眼裏流露出憎惡的神色。
比起哀傷和疼痛,身體優先感受到了危機,季薇妮婭緊盯着事態發展。
季薇妮婭混入人羣。剛纔的暈眩已經消失,她重重地踩在瀝青地上。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轉了轉僵硬的左肩。
「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
「埃裏德那和全世界都沒有我能逃的地方了。雖然還不知道理由,但我似乎也是祭典的目標。」
找一個新男友撫平疼痛這種簡單的解決方法並不在季薇妮婭的選項中。
我根本不想理解這兩人是怎麼想的。我已經不知道使徒和這兩個人的區別了。
墨菲斯看起來笑得很開心。
殺人者的瘋狂再次被點燃。
「埃米雷歐之書只說了,祭司舉辦的祭典有十三名使徒會參加。在埃裏德那,使徒們比誰殺的多,贏的人能夠得到贊哈德王的遺產。」
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我不想說出來確認。吉吉那和潘海馬臉上也露出嚴肅的神情。
「太弱了。」
「三名達者和安海瑞歐好不容易打成平手,我和吉吉那好不容易抓到墨菲斯。連潘海馬都被潘納洛特姐妹奪走隻手臂,還有兩人逃跑了。」
「不過如果這次能夠逮捕十多名主力使徒的話,『贊哈德的使徒』的力量就會被大大削弱。埃裏德那的祭典既是一次巨大的危機,也是能把平時潛伏的使徒一網打盡的僅有的絕好機會。」
哈萊爾再次往前走。
哈萊爾好像爲自己的溫柔感到害羞,轉過身走了。搜查官和警察們跟在他身後。
被朋友安慰後,自己以爲已經完全復原,想要原諒造成那天那些事的同事,但一想到這件事就會像兩天前一樣,光是看到曾經的戀人留下的襯衫,就像個少女一樣哭個不停。這一次一定完全沒事了,這麼想着到公司來上班,結果聽到一名女同事結婚的消息後就逃到衛生間隔間裏強忍着淚水。本想沉浸在工作中忘了這件事,結果還是隻能逃走,不僅毫無進展,失敗還越來越多。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大概是在埃裏德那附近的齊伯倫龍皇國和拉佩特戴斯七都市同盟活躍的主力使徒吧。」
每一次下定決心想要拋棄羞恥面子去複合的時候,季薇妮婭的腦海裏就會浮現出阿娜皮亞和沃魯洛特的身影、庫埃耶告訴她的從未見過面的阿萊希耶爾的亡靈,自己破碎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要是複合的話,對方和自己又會陷入痛苦。不止痛苦,說不定會死掉。
白煙中飛出數支槍,刺中了大叫的男人的胸膛。男人因爲衝擊往後倒下。旁邊的男人也被槍刺中了額頭,腦袋折向一邊,跪倒在瀝青地上、向前倒下。兩人的血在瀝青地上慢慢流淌。
這樣一來,弄丟墨菲斯和潘納洛特姐妹中希爾德的書就很讓人心痛了。
「對了,這些使徒爲什麼要針對我和吉吉那?」
走在前面的西裝男轉過身朝季薇妮婭伸出手。季薇妮婭阻止了他的動作,尖尖的耳朵染上了粉色,急急忙忙離開了。
並不是因爲哈萊爾位高權重,而是因爲他既保留了作爲人類的愛情和溫柔,又英勇地和人類中的敵人戰鬥,所以他們才追隨哈萊爾。
「哈萊爾搜查官,這封信送到了搜查總部。」
「不知道最後能夠來幾個人啊。」
周圍的人有在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有逃跑的,一片混亂。
「把潘海馬也加進去吧。我一直覺得你你說不準也是使徒呢。」
哈萊爾帶領部下沿着走廊離開。他的後背沒有透露任何答案。
我點點頭。
自分手之後,早上一起來,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她就像發病一樣想要複合,想痛哭流涕地道歉然後複合。她有過無數次這種念頭。據說分手後女人就會忘了前男友,但如果是相愛的兩個人強行分手的話,這種說法是行不通的。
「你說十三人。」
自分手之後,季薇妮婭就經常感覺胃部很沉重。別人的死亡、兩人的過去,一切哀傷和痛苦更加難熬。她想到分手的瞬間,心又痛起來。步伐變得緩慢,最終停下。
哈萊爾轉身走了。要是在小說裏的話,這種態度一定是想要隱瞞什麼事。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季薇妮婭難耐胸口的疼痛,挪到人行道的角落裏,用手扶着大樓的牆壁,低頭看着地面。
「既然目標殺過的人也會算進分數,潘海馬和有戰爭經驗的吉吉那暫且不提,作爲咒式士活動了還沒幾年的我殺過的人又沒有使徒那麼多。爲什麼會成爲目標得分點?你說過我是祭典的參加者,又是怎麼回事?」疑問一個接一個湧上心頭。「祭典的勝者能拿到手的贊哈德的遺產又是什麼?」
「我對』贊哈德的使徒』、祭典還有贊哈德的遺產都沒有興趣。我有興趣的是。」
「這種事,比起特別搜查官和警察、埃裏德那的咒式士,軍隊更加必要吧?」
有一名特別搜查官從走廊前面朝哈萊爾走來。
使徒們嘴裏所說的祭典的得分的意思,我總算是明白了。大概是根據殺掉的人數和強度來決定分數的吧。
「找我有事嗎?」
走廊上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穿着西裝的特別搜查官守着。哈萊爾也在。他們的眼裏都含有對使徒集團來臨的絕望。
「都護好自己的命吧。」
雖然自己有過好幾次普普通通的分手經歷,但這一次分手的哀傷和痛苦更加深切。
季薇妮婭的心臟一直在痛,就像是被撕裂一樣。即使她明白這是腦向心髒髮送電子信號調整荷爾蒙導致的疼痛,也無法治好。
「這種人居然還有八人、要來啊。」
哈萊爾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着我和吉吉那,卻遲遲不開口。
「肉。肉就是全部。既然有這麼多使徒聚集在這裏,死人就會增加,我也能更容易喫到肉了。我本想殺掉很多人再冷凍保存的。」
「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意思啊。」
踉蹌的腳步不只是因爲在工作上投入了太多精力,也還因爲精神上的疲憊和失眠。
他說的都是我也知道的使徒。吉吉那嘆了一口氣。
「沒道理必須爲了你的嗜好殺害別人。要是沒辦法喫肉的話,就喫蔬菜、喝營養級、打點滴去。」
她又低下了頭。疼痛無法治癒。失去的戀人是否也感受到同樣的疼痛呢。對於自己造成這種疼痛這件事,她感到更加後悔和心痛。新的疼痛使她嘴裏漏出叫聲。
午後的奈雷斯大道,人流川行,車水馬龍。
面對突如其來的慘劇,人們不知道該是逃跑還是救助他們。
「爲什麼,我們肯貝爾團可是高位咒式士雲集的武裝強盜集團啊?是殺了無數人的無敵軍團啊?」
最後一個人、想要團結團員的肯貝爾連逃走都無法做到,在車道上架起魔杖劍。
「爲什麼、我們會被這麼輕易地被殺掉!」
白煙中響起皮鞋踏地聲,接着是鞋子。人影陸陸續續出現。假面、全身甲冑、禮服裙、繃帶,異樣的一羣人在埃裏德那的大道上現身。
舉着魔杖劍的肯貝爾身子抖個不停。
在異形的最後出現的,是緋色頭髮的女人。
「在潘海馬事務所面前,沒有無敵也沒有不死一說。」
火焰般的眼裏是對兇惡犯罪者的厭惡。
車子奔走在鄰近黃昏的埃裏德那的街道上。
車內放着新聞報道的立體光學影像。
影像裏放的是康德哈·納哈社被毀滅的樣子,總部大樓在熊熊燃燒。
接着是分部的影像。包括守門人在內的三十七名咒式士的屍體被串在圍繞分部的鐵柵欄的尖頭上。因爲畫面太過慘烈,圖像上打了大片的馬賽克。
血沿着鐵柵欄滴到大地上,分部彷彿化爲一片血池。
據記者所說,發現時分部長戈爾加斯已經被殺。總部長特里羅茨還活着,但是隻有內臟被封在玻璃箱裏的姿態,送到醫院後死亡。
一直在追查使徒的人輕易就能推測出來,藏匿安海瑞歐的一定是康德哈·納哈社分部。
而且新聞清楚地表明安海瑞歐到底有多厲害。和潘海馬預測的一樣,憑黑社會中堅組織程度的武力和控制力是無法控制安海瑞歐的。恐怕安海瑞歐從一開始就只是把康德哈·納哈社作爲自己的踏腳石吧。
仔細算算的話,海德蒂的分部和林多波爾姆的金庫班、兩組織的襲擊部隊、加上康德哈·納哈社,安海瑞歐已經在埃裏德那殺了上百人了。
一想到安海瑞歐和使徒還活着、以及即將和到訪埃裏德那的十多名使徒對戰這些事,我的心情就灰暗下來。現在拉肯金出去遠征不在埃裏德那,只有特別搜查官和警察部隊這一點讓人不安。另一方面,潘海馬一黨是對使徒搜查和討伐的主戰力這一事實也令人擔憂。
除此之外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我很害怕我幫助那位得了疑難雜症的老人自殺那件事敗露,不敢調查。那名不知道是不是模仿使徒挖人眼睛割人舌頭的過路魔也還沒有被逮捕。
切蕾西把手按在自己豐滿的胸口。
「基本都用治癒咒式治好了。」
我真希望現實能像場景一轉換身體的傷口就能治好的漫畫一樣,心裏的傷也能治癒。人類的心很弱小,一點也不自由。我曾用咒式調整過腦內物質,但那隻不過是一時的逃避。
「我自己是覺得,一般的女人愛的並不是男人的強大、財富或者名聲之類的。那只是利用的對象而已。所以女人真正愛的只有男人自身的那份弱小。」
「對不起。」
我說不出話。她把左手搭到我抓着膝蓋的左手上。
我給她蓋上毛毯,走出客廳。
「沒關係。人是不會立刻改變的。再花點。」切蕾西考慮了一下詞措,「再花點時間吧。」
這樣一來,就像我和吉吉那曾考慮過的那樣,到底要怎樣才能打倒沒有感情這一弱點的安海瑞歐呢。
「你這種笑話雖然總是冷場,但對我來說很有趣。」
我把車停在停車場,搭公寓的電梯上行,打開自家的門鎖,靜悄悄地開了門。穿過走廊,進入客廳,帶着午後微紅的陽光照亮了室內。
我摘下魔杖劍,掛在入口的架子上。
切蕾西打了一下我碰到了柔軟肉團的手。我的左手被擊退,縮了回來。
「我是真的在擔心你。」
「別開玩笑了。」
「你的傷還沒痊癒呢。」
「周圍的人應該都用態度表示過了,你卻不明白。」
「你是因爲我是強大的咒式士才喜歡我的嗎?還是說我剛分手所以同情我?還是說把我從客人手裏保護你這件事和愛情搞錯了?」
我握住切蕾西搭上來的手。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切蕾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在我身邊搖搖頭,看起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沒錯,只有人。我不知道別的女人怎樣。但是我只愛你的人性,愛不夠強大的你的溫柔和勇氣、以及那份軟弱。」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胳膊抱住了切蕾西的肩膀。痛苦稍微緩和了一點。
「我把話說在前面,那是不一樣的。」
「就算你說勇氣和溫柔,我覺得我只會戲謔、爆罵、諷刺還有破壞氣氛而已。」
「怎麼說纔好呢,謝謝你。」
切蕾西的臉上甚至有一絲憤怒。我進一步說。
「你又來。」她的表情從憤怒變爲不知所措。「我知道了。你就是這樣子的嘛。特別麻煩。」
我伸出雙手抱住切蕾西。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我把右手插入她的黑髮,撫摸着她的腦袋。切蕾西在我懷裏閉上眼,任我撫摸。比我年長一歲、在夜晚的世界生存的女人現在看起來就像毫無防備的少女一樣。所以我才用盡全力疼愛她。
她黑色的瞳孔看着我,流露出不安。
「還是在後悔那些事。」
「今天飾品店的工作也請假了啊。」
即使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殺過人的我有一部分也和他們很像,所以我明白。
「因爲既不英勇又不高貴的我們,始終是無法變成英雄、賢者或者聖人。對我來說必要的,是小小的溫柔和勇氣,裏面滿是弱小、愚蠢、總是輸的男人的冷場笑話。做不到這一點的男人,我是無法愛上他的。」
看着我的黑眼睛裏露出憂愁。
黑色的眼裏是愛意和告白。
「嘉由斯?」我一走進去,坐在客廳椅子裏的人的肩膀就跳了一下。切蕾西似乎剛纔一直在睡覺,她一邊揉眼睛一邊站起來。我抱住了朝我走來的溫暖的身體。
「所以不要逞強去演強大的咒式士,拿出自己沒有的勇氣去當英雄。也不要按照賢者的智慧、聖人的高潔去行動。我無法愛死去的你,也不能擁抱你。」
我掰過她的肩膀,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分開之後,切蕾西眼裏的擔心還沒有消失。
切蕾西黑色的眼睛彷彿是溫柔的夜色。雖然沒有太陽那樣明亮,確實能夠溫柔地將人包裹住的夜色。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想自嘲然後等我安慰是吧。姐姐會好好照顧你的。」
「你不鬧彆扭嗎。」
「雖然很平凡,但就是這一點纔好。就算是因爲過去的回憶討厭蟲子呀蜘蛛什麼的,還是會爲了對方把它們趕走,這種平凡才好。」
「切蕾西。我露出微笑。」
「只要等小傷口自然痊癒就好了,沒事的哦。」
但是,使徒更加徹底地捨棄了人性。就算自己愛的人、自己的家人死了他們也不會感到哀傷。就算愛着別人,也會殺了那個人。他們的愛情和友情,說到底還是充滿了想殺人的想法。我不覺得這很可悲。我不會去評判他們。
說起來,我沒能向墨菲斯問出針對我的理由。只能等下次他恢復的時候交給哈萊爾了。
「一旦對方對你表示善意,你就無法拒絕別人。即使明白自己和對方都會變得不幸,也只讓這件事默默過去。」
「所以我這種性格惡劣的女人才能夠趁虛而入,也會溫柔對待你的。」
每一次我被捲入事件的時候,切蕾西都會不睡覺一直等我回來。這樣的話她才更累。就連擁有非同尋常的正義感、愛意深切的季薇妮婭都崩潰了。總有一天切蕾西也會崩潰的吧。說不定我自己有一天也會崩潰。
「我會注意的。」
我低頭一看,切蕾西已經在我胸口睡着了。黑髮之間的睡臉很安詳。
我終於知道那似曾相識的眼神是什麼了。切蕾西的臉和阿萊希耶爾、庫埃耶、季薇妮婭、阿娜皮亞的臉重疊在了一起。我所愛的女性都是相似的。愛我的女性也都是相似的,都是深深地愛着人的女性。
「我想喜歡上你的你女性們也是這麼想的吧。因爲弱小和愚蠢失敗快輸的時候,你總是冷場的笑話裏透露出的小小的溫柔和勇氣,讓你絕對不會保持沉默。」
我嘆了口氣。腦袋裏的痛苦和後悔似乎要溢出來了。痛苦反反覆覆地向我襲來。
「要說弱小的話,應該沒人比我更弱了吧。」
「我不會變成英雄賢者或者聖人的。也不會死。」
我抬起右臂繃出肌肉給她看。因爲效果不怎麼明顯,我又癱回椅子裏。
「嗯。」
最近的疼痛成爲契機,過去的一切都湧上心頭。我沒法直坐起上半身。我抬起頭空虛地看着天花板。
椅子背對着我,前面在放立體光學影像的新聞。這和我在車裏看到的畫面一樣。
現在我說不出口。我就是那麼膽小,但就算告訴她自己被盯上這件事,也只會徒增擔心。
切蕾西伸出手,指尖撫摸着我纏繞着繃帶的身體。
殺人者因爲殺人,放棄了在社會中生活。殺人者也會留下感動的淚水,也會說我愛你。那是因爲他們在內心把別人分成了人類和殺了也無所謂的非人類。
「和食人使徒戰鬥的時候受的傷沒事吧?」
「嗯。」切蕾西在思考,「當然你說的也對,要是男方長得帥身材好、有地位有名聲、有財富有權力的話當然哈,但我覺得並不止這些。」
切蕾西的眼裏有愛意。
切蕾西露出微笑。她的手很溫暖。
我現在才注意到。切蕾西很美。因爲她弱小、愚蠢、總是犯錯,所以才美麗。愛我的、我愛的女性們都很美。
切蕾西伸出右手。
我聯想到自己的世界,那個殺人、被殺的世界出現在我面前。
離開客廳後,我接通電話。爲了不吵醒切蕾西,小聲說道。
爲了打敗潘海馬,我們很可能會和貝特萊麗卡聯手,但是時間還不清楚。
我在猶豫要不要把自己被使徒盯上這件事告訴切蕾西。說的話就會徒增她的擔心。現階段,她的身心都有很大的負擔。要是不說的話,就和季薇妮婭的時候一樣,總有一天會讓對方心碎。猶豫又變成了心痛。
「就算憧憬,就算羨慕,女人也不會愛上聖人的高雅。連賢者的智慧、英雄的強大都不會愛上。只會愛上一個人。」
我完全沒有印象。雖然我感覺我好像是做過這種事,但記不起細節了。切蕾西繼續往下數。「正因爲是不強大的人,勇氣和溫柔纔有了意義。雖然弱小到讓人不安,但爲了讓女人安心拼命說個不停。這一點讓我很開心。」
「我。」
她又露出擔心的神色。我也不想失去切蕾西。
像是要打斷我的不安一樣,便攜咒信機響了。我立刻關掉聲音,輕輕地把切蕾西抱到椅子上,往反方向走去。
「你擔心過頭了啦。咒式士的長處就是身體結實。」
「比起保持沉默,還是告訴我比較好。還有,男人期望的英雄的英勇行動、賢者或者聖人賢明高貴的話是很瀟灑讓人着迷,但到此爲止。沒有下一步。」
她看着我。
我點點頭。無論到哪裏,我只是一個人。我不想死,也不想殺人。
「因爲我看到新聞了。」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新聞,「我把工作全都請假了,早上開始就一直在等你。」
像是爲剛纔的話感到害羞,切蕾西抱住了我。
聲音裏的玩笑成分消失了。切蕾西的眼裏是我曾看到過的眼神。
「現在你就變成我的哥哥吧。」
「真的沒事。」我儘量不讓疼痛表現在臉上,裝出一副她誤解了我說的話的樣子。我用左手環住切蕾西的肩膀,從衣襟伸入胸口,「看,我可是精力滿滿毫無障礙。」
矇混過關這一招行不通。阿娜皮亞和季薇妮婭的事依舊在我的胸口隱隱作痛。只有心裏的負債在一個勁增長。
我因爲不想讓切蕾西擔心,逞強說道。
聽到她的話,我陷入沉默。正是如此。
「基本上治好了就沒事了嗎?」
真不愧是年紀比我大的人。她說得很對。但是,切蕾西在看着我。溼潤的黑色眼睛筆直地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你覺得自己是個無趣又沒有價值的人吧。」
「你是把我當冷場搞笑藝人嗎。」
「好了,你的知心姐姐角色到這裏就結束了。」
切蕾西好像累了,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我脫掉外套,從她身邊走過,坐下癱在椅子裏,把外套扔到背後的架子上。切蕾西關掉立體光學影像,坐在我身邊。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嘆了口氣。
「怎麼了?你怎麼好像突然弱下來了?」
切蕾西知道我的心還在想着季薇妮婭。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指責我,只是一直保持沉默。我太會向切蕾西撒嬌了。正因如此,在胸口湧動的疑問改變方向從我嘴裏蹦了出來。
我一直沉默着,現在抬起頭來,看着她。
「雖然只要說一句不要就好了,但你說不出口。那不是溫柔而是容易糊弄,還是稍微注意一點好哦?」
「問個之前問過的問題,你爲什麼選我?」
切蕾西小聲說道。
切蕾西繼續說道。
「誰?聲音輕點。」
「是我,哈萊爾。」
對方肆無忌憚地大聲說道。對於破壞了這一重要瞬間的特別搜查官,我起了一絲殺意。
「救、我。」
滿身是血的男人往前走。
「我、被、潘海馬、制服。請、逮捕、我。」
男人伸出雙手。右手被燒焦,手腕前面的部分已經消失,斷面變成了紅黑色的即將碳化的一塊。左手則被凍成了冰棍。進攻性咒式士強大的生命力讓男人遲遲沒有死去。
「求求你、我不、想死。」
出於對痛苦的抗拒和對生的執着伸出的沒有手指的手前面,站着一個女人。貝特萊麗卡緋色的眼裏滿是苦澀。
「肯貝爾,你已經……」
聽到女人說話,男人把手又伸出來一些向她求助。
「我、不想、死。」
「你說的沒錯。我還不會讓你死。」
一個男聲響起,肯貝爾的手就斷了。落下的右手變成炭塊碎裂,左手變成了紅黑色的冰片。他突然變矮。
他的膝蓋被切斷,斷面直接落到地上。男人因爲四肢被切斷的痛苦發出慘叫。肯貝爾趴在地上慘叫,在他的背後,男男女女在嗤笑。
背後伸出的棒的末端掛着假面的男人是康·頓。和他本人一樣,掛在上空的假面和他背在背上的大型假面也在嗤笑。兩手握着的魔杖劍上滴着血。
穿着帶有荷葉邊的紅藍兩色的裙子、少女一樣的老婆婆約瑟菲嘉和約瑟菲古互相靠在一起。臉上滿是皺紋的老婆婆含笑不語。她們手上捧着男女咒式士懊悔的腦袋。
黑色長髮間、眼睛和嘴巴被線縫起來的女人、希比基希面無表情地站着,纏繞着繃帶的身體在搖晃。看起來像是痙攣,應該是她自己的大笑方式吧。
全身披着甲冑的加斯科夫扛着把雙刃斧。斧頭前面像勳章一樣裝飾着人的手腳,不斷地往下滴血。
「居然想從潘海馬的奴隸頭領手底下逃走,太天真了。」
季薇妮婭繼續貼上生成鎮痛劑的咒符。瀕死的肯貝爾在逐漸消減的痛苦中睜開了眼。
不要看不要碰不要靠近潘海馬和她的部下。這是埃裏德那市民的共識。
貝特萊麗卡一時無法動彈。潘海馬的部下們也無法動彈。他們根本想不到在埃裏德那還會有敢擋在自己面前的人,徹底被嚇了一跳。
「貝特萊麗卡大小姐,能否不讓我們的賭作廢呢?」
她把雙手往左右大大地張開,叫喊着。在遠處看着潘海馬一行人暴虐行徑的人們都爲她的行動捏了一把汗。
禿頭男的眼神很冷靜。
康·頓開口道,背後的假面一晃一晃的。「要是能交戰的話,潘海馬大人說的』贊哈德的使徒』纔是要認真對待的對手。」
「沒事的,用咒式治療的話就還有救!」
遠處的情景似乎突然變得耀眼起來,貝特萊麗卡移開目光,轉過身走了。
他們沒有反抗。讓貝特萊麗卡不高興就意味着要承受她母親潘海馬的怒氣。面對進攻性咒式士們絕對的恐懼對象潘海馬的女兒,他們只能提心吊膽。
加斯科夫居高臨下地看着失去四肢的肯貝爾,聲音聽起來很遺憾。
在殘忍的進攻性咒式士們面前,失去四肢的男人一邊慘叫一邊在瀝青路上打滾。傷口觸碰到大地的痛楚讓他再次發出慘叫。這是綿延不斷的地獄。
聽到康·頓的吐槽,潘海馬事務所的人又殘忍地笑了起來。他們從心底對別人的痛苦和恐懼感到快樂。
在衆人的嘲笑中,被劇痛折磨的肯貝爾開始爬動。
「又說不想死又說不想活。那你到底想怎樣啊。」
「他還有救。如果你想救他的話就不要放棄!」
季薇妮婭凜然回答,臉上充滿自信。康·頓一時猜不出對方的意圖。此時街道之間響起了警察和救護車的警報聲。潘海馬的部下臉上露出不快。所有人都注視着擋在他們面前的女性。
面對她誠實地報上名字的勇氣,康·頓微微搖了搖頭。
「撤退。」
全身甲冑的加斯科夫扛着大斧子往前踏出一步。瀝青地上出現龜裂的痕跡。頭盔下露出一雙兇惡的眼睛。
在旁邊進行急救活動的三人無法理解她所說的專有名詞和支離破碎的語言,一臉困惑地看着女人。
她就這麼張着雙手,在貝特萊麗卡慈悲的刀前一步也不動。在她背後,趴在地上的肯貝爾凌亂地呼吸着。被炸裂的後背和四肢還在不斷出血。擋住貝特萊麗卡的女人朝背後說道。
中年男子和青年男子跪在肯貝爾身邊,開始止血。中年女性邊說「把手和腳放在比心臟更高的位置比較好吧?」邊伸出手輔助。滿身是血的季薇妮婭雖然喫了一驚,但還是繼續止血。
在潘海馬一黨消失的瞬間,站得遠遠的人羣中有年輕人掏出手機拍照。但人羣中還有幾人跑了過來。
「我救你的理由是。」季薇妮婭繼續往肯貝爾身上貼治療咒符,「如果對還有救的人見死不救的話,我和殺人者就沒有區別。和現在在埃裏德那到處散播死亡的使徒們沒有區別。我想當一個人。所以我出於自私的個人滿足去救人。」
「我叫季薇妮婭。」
「真是可惜了,我會在墓誌銘上刻上你的名字和冒失的勇敢這一死因的。」
周圍傳來腳步聲。跟着率先跑來的三人,又有別的年輕男人加入了救助的隊伍。他支撐着肯貝爾,看着季薇妮婭的側臉。
康·頓再次看向男人,又看看左右同事。
她放棄了,拔出魔杖劍反轉刀刃。
雙胞胎老婆婆發出陰暗的二重唱。眼睛和嘴巴被縫起來的希比基希又開始痙攣。
跟着引路的老人的聲音,道路上出現了救護車。車子慢慢開到人羣身邊緊急停止。後門被打開,兩名急救醫生飛奔而出,抱着醫用魔杖劍和急救箱衝向肯貝爾和季薇妮婭。季薇妮婭叫着「我身上的血是止血的時候濺上!趕緊救倒在地上的人吧!」引導急救人員。
「沒事的!我會救你!」
站在面前的女性從耳朵來看是阿爾利安人。她有着白金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睛。
「罪是罪。但是,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死掉。」
「在潘海馬事務所面前能堅持一分鐘已經很厲害了。」「很厲害了。」
「這個,也是需要的吧?」
眼睛和嘴巴被縫起來的希比基希舉起雙手,包着繃帶的手指比出一個七。
「不。」
「右手的止血就用我的外套吧!」
同樣停下腳步的潘海馬的部下背後,季薇妮婭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無論有怎樣的策略,要擋在潘海馬部下的面前,必須要做好死的覺悟。
她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蹲在失去四肢、泡在血海的肯貝爾面前。
她的目光又重回冷靜。中年男人抬起肯貝爾的腳,她把綁在腳上的袖子又繫緊了些。
「八分鐘、八分種。」雙胞胎老婆婆叫着,拉着對方的手圍成一個圈當場跳起舞來。
緊接着警車飛奔而來。打開門的警察因爲這件事和潘海馬有關而緊張不已, 但一看到現場,就敏捷地開始行動。他們確認傷者的情況後開始疏導周圍的交通。
「賞金犯裏的兇惡犯罪者、肯貝爾團就只有這種程度啊。」
康·頓佩服地說道,盯着季薇妮婭。「提前聯繫好警察和救護車,掐着他們到達的時間跳出來制止。的確就算是兇惡罪犯,如果是在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下,警察也只能制止我們的處刑。」
康·頓翹起嘴角,把手放在魔杖劍柄上。即使如此,季薇妮婭還是張着雙手一動不動。
潘海馬的進攻性咒式士們扼殺心裏的不平,跟着上司的女兒。
約瑟菲嘉和約瑟菲古唱着不詳的話語。裹着繃帶的希比基希默默地組成咒式。
美麗的臉上露出痛苦。她再次在埃裏德那的街道邁開步伐。
「我不會再讓人死掉。」她大聲說道,「對,我也不想讓阿娜皮亞和沃魯洛特死掉的!也不想讓那個人死掉!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爲什麼?」顫抖的嘴脣擠出一句話,「爲什麼、爲了殺人犯的我、不惜、頂撞、潘海馬?」
刀尖和肯貝爾中間閃現出一個人影。一個女人站在那裏,擋住貝特萊麗卡的刀尖。
貝特萊麗卡白皙的面龐變得蒼白。加斯科夫嘖了一聲撤退。揹着大小假面的康·頓利落地轉身。雙胞胎老婆婆帶着淺淺的笑容扔掉了手裏的腦袋。繃帶女無聲地走過滾落在地上的腦袋邊,跟在一行人身後。
埃裏德那的人們被季薇妮婭所觸動,拼命想要救助這個兇惡罪犯。
在潘海馬事務所的人面前,肯貝爾因爲劇痛不停地滾動。兇惡犯罪者因爲痛哭變成了一個嚎啕大哭的孩子。揹着假面的康·頓往前走,在男人身邊蹲下。
「殺了我。」
貝特萊麗卡閉上眼,又睜開。
「明明有十八人,在我們五人面前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肯貝爾張開嘴,嘴裏冒出血泡。
「怎麼?你們對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有什麼不滿嗎?」加斯科夫的眼裏充滿輕蔑,「有的話就在電子設備上抱怨吧。我們之後會查出來把你們弄成犯罪者殺掉的。」
「這邊!快點快點!」
站在遠處的人一言不發。對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事務所來說,用冤罪把殺死別人這件事正當化是再簡單不過的了。
貝特萊麗卡收刀回鞘,轉過身。
進攻性咒式士們臉上都露出不滿的神色。加斯科夫晃着腦袋往前一步。
從恐懼中解放出來稍稍安心的季薇妮婭臉上露出緊張。她就這麼坐着轉了個身,爬到肯貝爾身邊。
「對不起。這是我的私事。我們繼續治療吧。抬起那邊的手。」
「原來如此。」
他的眼裏流出了不是因爲疼痛的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安海瑞歐好像非常強。畢竟都能和潘海馬大人打成平手呢。」
康·頓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在他旁邊的加斯科夫把斧頭柄貼在肩上。人類的手腳在晃動。
「加油下,最少也要堅持七分鐘啊。」
貼着生成抗生素咒符的季薇妮婭的聲音在顫抖。
「嗯……總之先從這裏開始!」
「真是勇氣可嘉的大小姐,你的名字是?」
「康·頓,現在馬上殺掉的話還來得及。」「殺掉的話還來得及。」
「那種程度的獵物,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
「從出血狀況來看的話是七分半。這麼痛苦的七分半應該是地獄吧。」加斯科夫笑得頭盔都在震。
「有點痛,你忍忍!」
「撤退!」
人羣中央,血已經止住的肯貝爾閉上了眼睛。
因爲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引起的慘案,路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遠遠地躲在大樓窗後或者建築物陰影裏看的路人也背過臉去。
「就是這樣!」
季薇妮婭從裙子裏拿出一張咒符。
聽到季薇妮婭的話,三名救助者用力點點頭,齊心協力繼續止血和治療。全員身上都沾滿了血。
「殺惹我、已經、不行。我已經夫想、活了。」
他向前面尋求救助。前面是跟棒子一樣呆呆站着的貝特萊麗卡。肯貝爾因爲全身的痛苦而劇烈抽搐。他還死不了。站在遠處的人們也一動不動。
康·頓一提案,老婆婆、女人和壯漢都爆發出大笑。
加斯科夫的話是說要把她殺了再把罪行推到肯貝爾身上。這是潘海馬事務所一貫的威脅手段。揹着假面的康·頓在一邊嘲笑她。
「可憐的肯貝爾還要多久才能死,賭不賭?我相信肯貝爾的頑強,我猜九分鐘。」
「我會止血和治癒咒式!」
「啊啊,明明是個美人,真可憐。沒想到會被死掉的兇惡罪犯最後的掙扎牽連不幸死掉呢。」
往前走的貝特萊麗卡停下腳步,回過頭。
她終於貼完了咒符。
「我都要愛上你了啊,小姐。」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做不了的無能者啊。」
她把外套的右袖綁在斷掉的腿上、左大腿的位置。肯貝爾發出慘叫。女人安慰他「沒事,我一定會救你的」。瀕死的肯貝爾的血染紅了女人的白襯衫。接着她把外套的左袖綁在右大腿上。肯貝爾的嘴裏發出更高亢的慘叫。
「我讓你輕鬆點吧。」
綠色的眼睛再次轉向前面。
這時季薇妮婭搖了搖頭。
「這不是冒失的勇敢,而應該說是經過計算的行動啊。我失禮了。」
「你已經贏了。沒必要殺他。逮捕之後應當由司法裁定刑罰!」
又有年輕女性拿着水瓶跑了過來。
她把咒符貼在肯貝爾左腿的斷面上,發動了能夠生成殺菌消毒液的通用咒式。肉體斷面冒出泡泡的聲音和男人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周圍三人壓住他狂暴的身體,季薇妮婭繼續把咒符貼在他三處手腳的斷面和背後的傷口上。
約瑟菲嘉說着,約瑟菲古繼續接話。
「潘海馬大人的力量再加上我們幾個奴隸頭領,一下子就能把他解決了吧。」
「副官瑪拉基亞好像沒能幫上忙啊。」
加斯科夫一說出結論,身上和臉上都沾着血的潘海馬事務所的殺人者們就爆發出笑聲。對於在遠處看着的人來說,那就是地獄惡鬼的隊伍。
貝特萊麗卡沿着平緩的海邊坡道往下走,來到黑色加長轎車的最前面。禿頭的康·頓搶先打開了畫着火焰和蛇的紋章的車門,恭恭敬敬地等待。禿頭上是刺青和汗珠,他害怕惹大小姐不高興了。
貝特萊麗卡徑直走過打開的車門邊。
「大小姐,您去哪?」
康·頓疑惑地問道。貝特萊麗卡走到車前、向埃裏德那海邊衆多的斜坡走去。道路前方能看到一大片住宅,還有勒爾加納內海邊的海角和公園。
「請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貝特萊麗卡頭也不回,拒絕康·頓的探尋。
「但是,貝特萊麗卡大小姐。讓您一個人行動的話,我們就會惹潘海馬大人生氣的。」
康·頓的眼裏露出膽怯。加斯科夫、約瑟菲嘉和約瑟菲古姐妹也同樣被害怕所支配。希比基希的身體也在瑟瑟發抖。剛纔還極盡殘暴之所能的進攻性咒式士們現在變得和小奶貓一樣。
「我說的話就是潘海馬的話。你們要是跟過來的話,我就和母親報告說你們違反了命令。」
貝特萊麗卡朝前走去。
只一句話,兇暴無比的殺人者們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貝特萊麗卡孤獨地朝海邊的斜坡走去。
「我到底算是什麼。」
紅色的嘴脣因爲激動而哆嗦。
「我的正義只掛在口頭上。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沒做。」
緋色的眼裏飽含着哀傷,還有憤怒。
哈萊爾靠近棺材站在它旁邊,朝棺材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冷卻的棺材表面,五指因爲憎惡握成了拳。
吉吉那興致索然地答道。
「難道真的是在運輸新型咒式彈頭?」
吉吉那從回憶回到現實,閉上了嘴。
「前面現在在封鎖中。」
「二十三年前,埃裏德那發生了七件殺人事件。」
光是這樣,我就無法動彈。那雙眼睛充滿了我的視野。贊哈德的視線直直射向我們,就像自帶僵硬和麻痹效果的龍眼。看着棺材的警察們也和我一樣渾身僵硬。從探視窗裏看到的,是贊哈德蒼老的眼睛。
相對因爲費事而感到疲憊的我,吉吉那打了個哈欠。他大概很無聊吧。我往旁邊看去,車輛和警察組成的牆壁前面、車站裏面,貝里克站在那裏。雖然是秋天,他還是穿着件芥子色的短外套。在他身邊的是穿着紺色西裝的哈萊爾搜查官,站得跟一堵牆似的,面色嚴峻。
技師開始修理後,圍在棺材邊的十多名警察圍成一個包圍圈。舉起的魔杖劍尖上已經織出了爆裂、雷擊和炮彈咒式。這不是用來警告和抓捕的咒式,而是用來殺人的咒式。贊哈德這種殺人者如果脫離拘束的話,上面是允許當場殺掉他的。
「我最重要的任務,是互送那個東西。」
孤獨的女人沿着平緩的坡道走了下去。
我和吉吉那害怕受到司法審查,導致我們被當做狗一樣對待。
「不知道。說不定是被使徒們逼急了拿了新兵器過來。」
我是看了皇國的新兵器新聞報道才這麼聯想的,不過吉吉那笑也不笑。
「這扇門是公家機關的專用門和鐵路,專門把外面到埃裏德那的鐵路往這裏拉了一段。」吉吉那的臉上露出疑問,「但是哈萊爾爲什麼把我們叫道這裏來?」
周亮周圍是穿着羣青色制服、腰間別着魔杖劍的警察。穿着黑色和紺色西裝的特別搜查官們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我剛想往前走,人高馬大的警察就攔住了我。
在我說話的同時。遠處傳來沉悶的低音。
吉吉那跟着問道。但哈萊爾沒有回答。站在一邊的貝里克見特別搜查官不說話,也不敢開口。
「我記得好像是每天都有一個很厲害的進攻性咒式士被殺掉的事件。」吉吉那在回憶,「聽傳聞說,連當時在埃裏德那很有名的咒式士西萊茵和搜查這件事的薩布羅伊都被殺了,犯人好像相當強。」
我們穿過車輛和人潮,順着水泥樓梯來到車站上面,站在貝里克和哈萊爾旁邊。
棺材周圍的裝置上發出咒力的光。強烈的壓力對準了棺材。
「貝里克這個白癡,沒有把我們的事告訴所有警察嗎。」
棺材的四方擺着四個木桶一樣的咒式裝置。
身邊的警察抱着金屬板朝車廂門走去,在車廂和車站之間搭起一段斜坡。接着兩名警察拿着大鉤子從旁邊走來。
這豈止是嚴密,簡直是過度嚴重的拘束咒式。還大搖大擺地使用干涉思考和精神的禁用咒式。裏面的人的思維被割裂,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觸覺也沒有,也無法動彈。
「難道說這種地方有使徒乾的連續大量殺人事件的線索嗎?」
潘海馬默默地站着不說話。我感覺只有我和吉吉那被排斥在外。
有幾雙本該爲了警戒查看周圍情況的眼睛還是被棺材吸引。即使沒有出現贊哈德的身影,超重力的洞穴也像特異點一樣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出於某種原因,巨人們離開後,古代人類來到奧裏埃拉江附近,對於還處在文明曙光階段的人類各族來說,巨人建造的牆壁應該是令人驚異的技術吧。」
穿過牆壁後看到的是車站。數條鐵路途中的車站周圍停着的不是容易分辨的藍白色警車, 而是士兵運輸用的深綠色車輛。埃裏德那的警察舉着魔杖劍在周圍守着。旁邊還有好幾臺塗成黑色的車輛。
「既然他說是緊急情況那也沒有辦法。」
「快修!」
棺材到達平地後因爲自身重量停止不動。前來迎接的特別搜查官和埃裏德那警察們的眼睛都緊緊盯着棺材。
聽到吉吉那的話,我有些猜到哈萊爾爲什麼把我們叫到這來了。恐怕是有危險等級差不多的東西運過來了。
哈萊爾一說出這個名字,周圍就緊張了起來。十多名武裝警察加上十名埃裏德那警察、八名特別搜查官、我和吉吉那以及潘海馬,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不詳的名字。
「哈萊爾也真是的,有事的話就在醫院裏直接說啊。搞得我還要再跑出來。」
棺材沿着被設置在車站到地面的金屬坡道上往下悠然移動,落到地上以後繼續水平移動。輪子碾壓大地發出嘎吱聲。裝甲車輛慢慢後退、停止。車後面的門打開,放下一塊斜坡。
牆壁聳立在我們面前,彰顯「遠古巨人」們偉大的力量。我回想起佐雷伊佐·佐率領的「遠古巨人」和他們強大的力量,又把視線轉回前方。
「既然他們什麼都不說的話那我們回去吧?」
他們把鉤子鉤在車廂內的東西上。強壯的咒式士用力往外拉,我們總算見到了運輸物品的真面目。
那是一輛三節車廂的火車。車輪和鐵路摩擦出火花,發出尖銳的聲音,然後停止。
車廂側面傳來聲音。僅有的一扇門打開,穿着盔甲、舉着透明強化樹脂盾牌的警察跟着一名穿紺色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
根據知覺眼鏡的分析,棺材裏面還有禁用的拘束咒式。毒、麻痹耐性無效,冷氣熱氣耐性無,咒式階梯下降、思考限制,心跳及生命活動的限制咒式,神經毒素和麻痹毒素的注入咒式,封閉視聽味觸覺的咒式,四肢的拘束咒式。
牆壁內部有各種各樣的裝置和遠古巨人們的通道。人類把它用作城牆。戰爭時代,人類在上面搭建了監視臺、放風塔、炮眼、炮座等,製造出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塞。現代人則把牆壁上的各處孔洞做成門,通上鐵道連接內外。
技師好像想拒絕,哈萊爾把他壓到更前面的位置,同時把右手伸進懷裏。
她攥緊了拳頭,但沒能揮出去。
哈萊爾的聲音在車站迴盪,蓋過了嘎吱作響的聲音。
吉吉那回答道。
我當即屏住了呼吸。在我旁邊的吉吉那也一樣。
「我記得好像和前任所長吉奧盧聊過這個。」
棺材就停在我和吉吉那面前。出於恐懼的好奇心,我往旁邊走了一步。在警察包圍網的裏面,我看到了那個探視窗。
「你不回答我啊。那也是當然的。」哈萊爾自言自語,「怎麼可能會讓你這麼危險的人,醒着被送到這裏來。」
「終於到了啊,贊哈德。」
我轉動方向盤往右,把車停在角落裏之後下車。滿是警察的車站裏面甚至還能看到裝甲運輸車。
哈萊爾直直地盯着前方。
「怎麼回事!」
另外,城牆也有利於管理人員和貨物的出入境。在「曙光的鐵錘」事件中,設置在門口的安檢阻止了一部分兵器的流通。雖然茲歐·盧一直在鑽空子,但牆壁本身有漫長的歷史。
「對手是殺人犯,用兵器又能怎麼樣。」
「看起來你好像無論無論如何、何時何地都想要殺了我啊。」「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現在才發現啊。晚了。所以快去死吧。」
我開着車前往埃裏德那西北部邊境附近,一臉不滿。
「埃裏德那第十三號門啊。」
在擋住視線的牆壁下往右拐,車子在雜亂的建築物之間前進。
技師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哈萊爾一把抓住嚇得想跑的技師壓到前面。
「這是很久以前』遠古巨人』和他們率領的巨人們建造的牆壁啊。」我一邊開車一邊自言自語,「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很礙事啊。」
吉吉那待在埃裏德那的時間比我長,所以知道很多過去的事。
「這起連續殺人事件發生在奧裏埃拉江兩岸,同時牽涉到皇國和同盟。但是犯人在殺了七人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從此之後下落不明。事件也一直沒有解決。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前面的車車廂是牽引車。從窗戶裏能看到裏面擠滿了咒式警察,他們全都穿戴着盔甲,手持盾牌和魔杖劍。最後面的車廂裏也都是全副武裝的警察。中間的是運輸車廂,沒有窗戶,全部裹上了厚厚的裝甲板,和前後車廂緊密連在一起。
我的知覺眼鏡上顯示出四個強力的咒式發動停止結界。四個咒式互補互足,防止棺材裏的人發動咒式。如果一個咒式被破壞的話,剩下三個就會立刻修補進行再構建。
「我被派來埃裏德那的理由,不只是爲了處理使徒連續大量殺人事件。」
「好像是循環裝置故障了!」
「你們知道嗎?」
「就連柔弱無力的普通女性都敢站出來,連市民都行動了,我到底算是什麼!」
我在建築物邊九十度左轉,朝牆壁開去。成片的廢棄建築物前,能看到北北東牆壁上的門。
我緊咬牙關忍受衝擊。和我預想的一樣。
哈萊爾上前迎接一副官僚模樣的男人。兩名特別搜查官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露出笑容,默默交換文件。哈萊爾在文件上籤完名後,對方就退下了。重型武裝的警察站在運輸車廂門兩側。西裝男點點頭,門打開了。
「你特地把我們叫到埃裏德那邊境來有什麼事?」
「大家都稱這個未解決的事件爲『奧裏埃拉的七天』,你們知道嗎?」
探視窗裏能看到一雙眼睛。毫無感情的灰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看着我。
終於看到灰色牆壁上的門了。包圍埃裏德那的牆壁上有四扇大門、接着是七扇稍微小一點的大門、二十三扇中等程度的門以及幾十扇小門。爲了提升作爲連接東西國家的貿易都市的便利性,有人提出廢除牆壁的意見,但因爲皇國和同盟的共同管理、防禦壁是必要的這一意見還根深蒂固。
吉吉那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棺材裏釋放出的壓力讓我身體開始不舒服。同樣,吉吉那條件反射地進入臨戰狀態。我偷偷看了眼潘海馬,魔女也睜開了緋色的眼睛凝視着棺材。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們。但現在使徒即將大量來襲,我覺得必須告訴你們。」
哈萊爾怒吼道。旁邊的技師趕緊跑向棺材,和警察一起檢查情況。
一片紅紅藍藍的屋頂前方聳立着一堵灰色的牆壁。高度從十到十五米爾、厚度從五到三十米爾各不相同。岩石牆壁除了沿海部分,斷斷續續地圍繞着埃裏德那的三面,把市分成內外兩部分相隔絕。
「可以的話,真希望你永遠就這樣不要醒來。你就應該在地獄的最下層、冰凍地獄裏受到永遠的折磨。」
在棺材內部應該是頭部的地方有一個小探視窗。但上面滿是冰霜,內部一片漆黑。在棺材出現在車站之前,一股惡寒就貫穿我全身,腦袋感覺很沉,後腦勺有點麻痹。吉吉那的右手往左腰伸去,大理石般的手握住屠龍刀刀柄。
警察再次移動棺材,哈萊爾退到一邊。四名警察就像死刑執行人一樣搬運棺材。雖然武裝程度不一樣,周圍的近三十名埃裏德那的警察們也爲了護送棺材聚集到這裏。
車裏響起吉吉那的聲音。第十三號門是利用牆壁上的大洞、用強化水泥和鋼筋加固過的小門,但依舊有好幾條鐵路通過這扇門伸向遠方。
「難道不會是殺——惡人炮嗎。用迷之原理只殺掉』贊哈德的使徒』這種惡人。要是發動的話吉吉那也會死了。」
一看到被陽光照着的閃閃發光又光滑的表面就能知道,這堵牆是用高熱溶解後的岩石和金屬精心製造的,似乎連分子組成都被改變了。
我一邊猜測一邊問。
我看着一望無際的牆壁。如此巨大的牆壁其實並不是單純堆積石頭造起來的。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口裹着冷氣的金屬棺材。長約兩米爾、厚約八十釐米的長方形,只能用棺材來形容。青銅色的表面因爲冷氣覆上了一層薄冰。冰接觸到埃裏德那的空氣後碎裂、剝落,散落在火車和車站地上,一眨眼就融化了。
潘海馬看了我們一眼,好像我們連讓她感興趣的價值都沒有,又把緋色的眼睛轉回了前面。我也無視了身爲敵人的潘海馬。我看了眼周圍,沒有她女兒貝特萊麗卡的身影。
我往搜查官視線前方看去。數條鐵路前方、埃裏德那城牆上洞穴的黑暗中傳來聲音。一道光撕裂了黑暗。緊接着黑暗中穿出來一道黑色。
棺材上冒出水蒸氣。
棺材被運往車站上面。由於壓力差,四名運送的警察彷彿是搬運王座的奴隸。
「這被認爲是他們的一大都市曾位於埃裏德那的證據,不過學者中有很多種說法,還沒有確定。」
陰暗的車廂內吹出一股冷氣。流動的水蒸氣在車站蔓延開,就像是王侯走路時的絨毯一樣。
兩人的對話變得漫不經心起來。
潘海馬也在,但看上去不像是跟着來的,倒像是他們的主人。紅色的頭髮隨風飄蕩,看起來就像海底的刺胞動物的觸手一樣。站在旁邊的瑪拉基亞撐着傘,爲主人遮擋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
「四個強力咒式結界、加上特別搜查官附加的六十四道拘束咒式,就算是』長壽龍』或者』遠古巨人』都能封住。就算是贊哈德也動不了一根手指。」
他只是陳述事實。
貝里克注意到我們,揮揮手示意警察讓我們過去。強壯的警察總算讓出了路。大家對進攻性咒式士並不怎麼友好。
突然間,棺材下的輪子停住不動。尖銳的警報音響起。是負責循環棺材內液體氮氣的機器發出的聲音。周圍的警察們立刻架起盾牌,把魔杖劍對準棺材。
直立的棺材下放着機械裝置,讓冷氣在整個棺材上循環。鉤子就掛在棺材下的底座上。承載着過大質量的金屬滾輪沿着坡道往下滑。金屬和金屬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棺材開始移動。前面兩人、後面兩人,一共四名警察在搬運棺材。
充滿液體氮氣的棺材內響起了聲音。那是安靜不動的老人、老哲學家一樣深沉的聲音。同時也是從深海傳來的、死者的聲音。
「拘束咒式的一部分出問題了!」
這大概是剛纔的機器故障造成的吧。哈萊爾和特別搜查官們急急忙忙地組成拘束咒式。由於原本就疊加了大量咒式,給他們爭取了一些時間。
「你們知道嗎?幽靈什麼的是不存在的,死後的世界也不存在。」
我們仔細傾聽贊哈德的聲音。視覺和聽覺的拘束變鬆了。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我殺了人,我殺人殺到都膩了。」
贊哈德說着,聽起來就像是在唸自己的實驗報告的科研人員。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被害者的幽靈出現,也沒有詛咒。我活着,死者一直都是死的。世界就是這樣。」
聽到贊哈德冷酷的言論,周圍的人都動彈不得。即使聲音終止,也依舊在耳朵裏迴響。
我動了動嘴脣,舌頭像是被誰操縱一樣。「爲什麼。」
我的舌頭停不下來。我根本沒想過要問,嘴巴卻還是問了出來。
「你爲什麼要殺人,爲什麼殺了那麼多人。」
這大概是在場所有人、以及在烏闊大陸生活的所有人的疑問吧。這是困擾了大家多年、卻始終沒有得出答案的問題。
棺材裏的贊哈德的灰色眼睛並沒有再看我,似乎是繞過我在看埃裏德那。
「你會問暴風雨爲什麼那麼狂暴、問雷電爲什麼要吼叫嗎?問出這個問題的汝是被擺佈的蝴蝶,還是被吹落的花朵?」
他說的話意味不明。我右腳往前踏出一步,接着是左腳。
「別看他眼睛,別聽他說話!」
哈萊爾闖入我的視線,聲音貫穿我的耳朵。我總算停下了腳步。哈萊爾伸出手關上棺材上的探視窗。贊哈德的眼睛被藏了起來。
咒縛般的視線消失了。我呼出一口氣。吉吉那原本握着屠龍刀的手也鬆開了。雖然他一步都沒動這件事幹得漂亮,但看起來很累。
在瑪拉基亞傘下的潘海馬無聲地看着面前發生的一切。嘴上露出笑容。
貝特萊麗卡的胸中湧上不安。從修道院出來後,她一直在皇都的分部和當權者會談,充當談判的角色,幾乎完全沒有實戰的經驗。而且實際上瑪拉基亞的弟弟瑪拉基斯作爲家宰解決了大部分業務。
「那就是贊哈德啊。」
「在之後的訊問裏,我會盡量多從贊哈德嘴裏問出關於犧牲者的情報。遺憾的是,還不能判死刑。」
我看着吉吉那,他的眼裏充滿了戰意。
聽完哈萊爾的話,我終於把一連串的事件聯繫在一起了。
站在一邊的吉吉那也點點頭。對吉吉那來說,殘酷而異常的使徒意味着能和強敵戰鬥,就像尤拉維卡、沃魯洛特、亞楠·珈藍、佐雷伊佐·佐那些時候一樣。
復仇者扔掉燃燒的西裝,以前傾姿勢從猛火的下面穿過,筆直突進。
人爲造成的事件並不是偶然。哈萊爾好像猜到我心裏在想什麼,朝我點了點頭。
「潘海馬的進攻性咒式士們就在附近,只要我使用咒式,他們只要三十秒就能趕來。」
車站內,各自的想法波譎雲詭。
哈萊爾站到我們身邊。嚴峻的目光一直盯着被搬到裝甲運輸車後面的棺材。
裝甲輸送車從車站出去後,消失在建築物之間的街道上。後續的車輛也漸漸看不到了。周圍的其他人員也開始撤退。回收完金屬板的警察們回到車裏。特別搜查官們也坐上了塗成黑色的車輛。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冒着情報泄露的危險,把妾身和這羣無能之人叫到這裏來?」
敵意和沉默在車站內膨脹。過了一會兒,哈萊爾開口道。
哈萊爾平靜地回答。優雅地站在陽傘下的潘海馬接着問道。
「偏偏在這個移送的時候,』贊哈德的使徒』在埃裏德那活動。」
如果逃離埃裏德那的話,我只能一輩子抱着被使徒追殺的恐懼。而且如果切蕾西比現在更擔心我的話,總有一天會崩潰的。她會和季薇妮婭一樣崩潰。
人們一直把同族相殘當做娛樂,殺人事件一直是故事裏經常出現的題材。但是,如果真的發生的話,只不過是令人憎惡的犯罪而已。
搜查官和我、以及動機不同的吉吉那想要團結在一起,唯獨潘海馬不一樣。「荊棘女王」和她的部下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特立獨行的戰鬥集團。
「那種事無所謂。」
「只有打倒她一條路。」
「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啊。」
「就算看着惡行,我也什麼都做不了。」
她從牙關裏擠出話來。
「如果你有空向神祈禱的話,還是先擔心自己更好吧。」
「這種胡鬧的祭典騷亂,就由我們來阻止。」
從我個人角度來說,我有必須認真對付使徒的理由。
貝特萊麗卡毫無興趣地小聲唸叨。手已經鬆開了十字印。
「負責監視贊哈德牢房的獄卒中已經有三人自殺,一人下落不明,一人犯下了掃射殺人的案子,被咒式射殺了。」
「剛纔說的埃裏德那過去的殺人事件,雖然只是從可能性裏推測出來的,但幾乎就可以肯定贊哈德就是真正的犯人。所以把他本人移送到埃裏德那,如果能確認七件殺人案的真僞的話,再起訴他。根據他說的話,他在埃裏德那殺了十三人而不是七人。」
車子發動。黑色的引導車先開出了車站,接着是士兵運輸車、裝着贊哈德棺材的裝甲運輸車。後面跟着第二輛士兵運輸車和黑色的車。這種警備等級簡直就是國賓待遇。
「你還笑得出來啊。」
「我沒有制服潘海馬事務所兇暴又強大的咒式士們的實力和支配力。現在還沒有。」
哈萊爾聲音裏流露出苦澀。贊哈德的事件比我們想象地要複雜得多。吉吉那臉上露出疑惑。
她好像在害怕自己說的話,五指握住了十字印。
後面的裝甲降下。伴隨着嘆息一樣的聲音,裝甲車的後面完全被封上了。
「被母親潘海馬打敗逃走後、把我和母親搞錯來襲擊我。」女人的眼裏充滿了睿智,「好像不是這樣呢。」
但是,只要和贊哈德交換過眼神、說過話,就能感覺到他漆黑內心的一角。
雖然理由還不清楚,但我已經是使徒們的目標了。既然我已經成爲祭典裏的分數被盯上了,那麼打倒使徒就成了我最重要的任務。
「我無法阻止。只能依靠母親權威的我無法阻止。明明元兇就是我的母親潘海馬。」
岩石盡頭安裝了扶手。一個女人站在那裏,手抓着生鏽的扶手。一頭紅髮被海風吹到後面亂舞。
「受不了。」
貝特萊麗卡閉上眼祈禱。柔弱無力的她除了向神禱告,別無他法。
贊哈德不僅僅是個強大的進攻性咒式士。還有比贊哈德實力更強的進攻性咒式士。
貝特萊麗卡把手放在魔杖劍上。
「之後就是把他運送到施吉佐搜查官建造的監獄,封印到事情結束爲止。」
「安海瑞歐很強大,墨菲斯也不容小覷。要是那種等級的使徒大量來襲的話,就能享受和久違的強敵戰鬥的樂趣了吧。」
聽到潘海馬的嘲諷,瑪拉基亞低下頭表示肯定。
「以及你覺得如果不是潘海馬而是她女兒的話就能贏這種想法,實在是愚蠢。」
「螻蟻們的決心真是勇敢啊。」她嘴裏說出惡毒的話,「要是光有決心就能幹出一番大事的話,世界上就沒有人不是勇者了,事件什麼的也全都能被解決了。」
白皙的手裏充滿了殺氣。
貝特萊麗卡猶豫了。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雖然有種被嘉由斯先生騙了的感覺,但我的決心是不會變的。」女人微微搖搖頭,「不,自從和母親再會之後,我就已經決定好了、」
「還有六名被害者沒有被發現啊。」
在打倒安海瑞歐和使徒的時候,同時也要打倒潘海馬。
「很遺憾,不是這樣。」
我的聲音再車站內迴響。
「最近贊哈德的旅行記錄被發現了。記錄表明他當時也在埃裏德那。覈對之後發現,贊哈德可能和剛在提到的』埃裏德那的七天』事件有關。」
「我和搜查官問了被關在永久監獄的贊哈德,他沒有否認。當然他還是老樣子,只說了些謎一樣的回答。」
棺材的方向變了,被從四方伸處的鎖鏈固定在裝甲運輸車的貨臺上。重型武裝的警察坐在周圍,監視着棺材。
「你們要把那種怪物關在哪裏?埃裏德那的警局和刑務所可沒有皇都那種規模。可是會被』贊哈德的使徒』、手指、狂信徒們襲擊的哦?」
我看着哈萊爾。特別搜查官伸手把領口的惡趣味領帶放鬆了點。
他繼續往前走。
「那就是贊哈德。」
潘海阿米火焰般的眼睛看向埃裏德那。
「沒有人性也沒有束縛的安海瑞歐,還有使徒們,到底誰會怎樣打倒他們呢。」
貝特萊麗卡緋色的眼睛裏有着深深的憂愁。
「神啊,救救母親和我吧。」
我無路可逃,必須在埃裏德那做個了結。
「我還沒有收到潘海馬造成的燒傷的賠償。」安海瑞歐邊微笑邊往前走,「所以按照殺人法則第十八條,我來請求支付傷口的代價。」
貝特萊麗卡收回魔杖劍擺出姿勢。猛火只是個幌子,她從一開始就打算用斬擊。
哈萊爾確認之後,棺材的修理終於結束了。技師慌忙離開,棺材重新開始運送。
比起殘暑的餘熱,心臟上的壓力讓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輕輕甩甩頭,趕走噩夢的殘渣。我盯着開始準備回去的哈萊爾。
「要拯救母親。」
嘴脣裏漏出痛苦的聲音。
我斬釘截鐵地說,像是在回應哈萊爾的期待。
潘海馬一點都不關心這一點,打了個哈欠。
她拔刀的同時發動了咒式。化學煉成系第三階位「緋龍七咆」的汽油猛火朝安海瑞歐襲來。西裝熊熊燃燒,火焰在海角盛開。
「我表達不好。」我舌頭開始打結,「那就是個會說話會動的地獄。」
貝特萊麗卡想到母親潘海馬的重病,想到魔女嘴裏溢出的鮮血的顏色。雖然本人頑固地拒絕談論這件事,但「荊棘女王」確實會在不久的將來死去。還有幾年,不,一年以內。
雖說使徒來襲和移送贊哈德是一次巨大的危機,但同時也是絕無僅有的好機會。我和吉吉那手裏還有貝特萊麗卡這張王牌。
冰塊一樣的眼睛筆直盯着貝特萊麗卡。
哈萊爾做完指示後呼出一口氣。
面前是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他的左袖隨海風搖動。金髮下那雙藍色的眼睛像冰塊一樣盯着貝特萊麗卡。一陣風吹過,左半邊臉的燒傷露了出來。「失禮了。打斷了你的事。」
她把左手舉到胸口,指尖摸到胸口的項鍊。掛在脖子上纖細鏈子的前端是十字教清貧派的單翼十字印。
「啊啊,你是那個殺人者安海瑞歐啊。」
「你覺得我會說嗎?」
哈萊爾繼續說道。
「自從發現原因是贊哈德有煽動性的言行後,直接的警衛就被禁止了。監視畫面的聲音也被消除了。」
「我絕對會阻止他們。」
哈萊爾一臉不快地說。
握着欄杆的手微微發抖。連普通人都受不了潘海馬及其一行人的所作所爲。貝特萊麗卡還有超出常人的正義感和潔癖。自從她回到埃裏德那,就一直受到無盡的罪惡感的折磨,化爲不問晝夜的劇痛。
吉吉那嘴角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哈萊爾好幾次爲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把我們叫出來,又只隨便說了些事搪塞過去就讓我們走了,其實是在猶豫要不要把移送贊哈德的事告訴我們。這一次因爲新的使徒即將來襲以及情報泄露,他才終於決定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如果不能共享情報、把搜查團和我們咒式士團結在一起的話,就無法和使徒作戰,他最終做出了這種現實的判斷。
夕陽照亮了平穩地翻滾着波浪的勒爾加納內海。特洛布海角聳立在滿是茜紅色的鱗片的海邊。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貝特萊麗卡睜開眼回過頭。
殺人者和魔女的女兒在海濱公園對峙。
光是面對面,我的精神就被削弱了。贊哈德和我們逮捕過、打倒過的殺人者完全不一樣。
「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已經成了受法律庇護的最兇惡犯罪者集團。是使徒。這就是個合法的使徒集團。」
搜查官面色嚴峻。我也看過當時的新聞報道和幾本研究書籍。由於贊哈德的說法方式很特別,誰都不能理解他到底想說什麼。同時想要解開謎題的行外人也前仆後繼,贊哈德在人們心裏成了一個特別的殺人者。
「我想的和你一樣。可以認爲,移送贊哈德的情報已經泄露了。」
如果讓她因爲重病而死的話,罪過也太深重了。如果可以的話,身爲她女兒的自己必須親手贖罪。她要在打倒潘海馬的同時,接管阿米拉加家和潘海馬事務所。她要把暴虐的潘海馬綜合警備保障變回一個正經的咒式士事務所,同時停止在南大陸的戰爭買賣。
贊哈德的到來和使徒來襲終於讓搜查團和咒式士團結在了一起。
「是吧。」我繼續說道,「』贊哈德的使徒』們自稱是開祭典,要爲王獻上貢品而不停地殺人。如果說祭典的獎品是贊哈德的遺產的話,就有必要親手交給優勝者。使徒很有可能會來解救贊哈德。」
黃昏的海角,安海瑞歐往前走。
就算現在奴隸頭領和部下們看起來忠心耿耿,但只要暴君一死,枷鎖解除,他們就會化身爲兇猛的獸羣。和拉肯金事務所爭奪埃裏德那最強之位的潘海馬事務所現在處於搖搖欲墜的均衡狀態。
被釋放的白銀劍尖化爲一隻瞄準安海瑞歐喉嚨的猛禽。精湛的一刀在刺穿男人的喉嚨之前,被右手彈開了。
安海瑞歐就這麼伸出右手,掐住了貝特萊麗卡的喉嚨。五指掐進了白皙的肌膚。
「你把我和潘海馬看得太輕了。」
貝特萊麗卡一瞬間就被吊到空中,氣管被壓榨、頸動脈被扼住。這種姿勢,就算是進攻性咒式士也會在十幾秒內失去意識。原本該揮動的貝特萊麗卡的刀落到腳下,在大地上發出無力的聲音。
貝特萊麗卡的喉嚨被掐得更緊了。視野開始變暗。血液和氧氣無法傳到大腦,還有幾秒就會失去意識。女人抬腿一踢,漂亮的踢擊被安海瑞歐的左膝輕易阻止。
「你有咒力,腦子也不壞。身體也是最好的。這一點我承認。」
安海瑞歐的眼神是在檢查肉塊的眼神。
「如果能積累最好的經驗的話,三年後,光是這具身體的才能就能讓你成爲一流的咒式士吧。然而性能優良的大腦裏卻完全沒有思考和經驗。」
在安海瑞歐分析的時候,貝特萊麗卡已經無法動彈。
「只有在面對厲害的對手的時候纔有必要使用埃米雷歐之書。遺憾的是,就憑你現在這種程度,完全沒有必要。」
安海瑞歐一臉無聊地說着。被吊在空中的貝特萊麗卡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
他們之間有着絕對的力量差距。完全不需要三十秒。只要五秒她就被抓住,十秒就失去了意識。
「好了,就和宣言一樣抓住了。支付代價吧。」
安海瑞歐的右手發出咒式的光,抓着貝特萊麗卡的五指開始膨脹。生體變化系第五階位「亂散它蛇骷牙」的咒式把他的五指變成了大蛇,纏住女人的身體。五條蛇揚起鐮刀形脖子對準貝特萊麗卡。蛇牙裏滴着五種劇毒。
安海瑞歐失去的左手上也發出咒式的光,湧出黃金毛皮的濁流。生體變化系第五階位「五咆獅子猛牙」變幻出五頭獅子,前肢扒着空氣。獅子調轉頭部逼近貝特萊麗卡,牙齒間流出唾液和低吟。
五條蛇和五頭獅子的獠牙逼近貝特萊麗卡。左右手生出魔獸的安海瑞歐用藍色的眼睛盯着她。
「再見了貝特萊麗卡。在戰場上陳述愛和救贖、真是精神有趣的女人啊。」
「這樣的、我、怎麼、能在這裏、」
貝特萊麗卡嘴裏擠出哀嘆的話。
「什麼、都還、沒、做到、」
丁壩的底部站着一個孤獨的身影。他左右站着黑白兩隻獵犬,穿着低調的綠色外套,帶着同色的獵鹿帽,帽子下是一張磐石般的老人的臉。他左肩搭着一隻紅色小狗,正在打哈欠。老人紮了個馬步擺出臨戰姿態。
老人嘴裏擠出了宣言。
「不幸運幸運,幸運不幸運。」
像是要讓對方無處可逃一樣,洛倫佐朝着瞭望臺、沿着丁壩前進。
「使徒殺人的祭典,現在開始將變成老夫制定的殺死使徒的祭典。」
「我想了想殺人法則第八十三條,這個女人還有別的愉快的使用方法。」
瞭望臺的前端終於開始下沉。洛倫佐在扶手上借力一跳,落在公園的地上。黑犬和白犬也跟着老人。它們好像對自己被淋溼這一點感到不快,晃動身體把水甩掉。小巧的赤犬也在洛倫佐的左肩晃動身體。
兔子往左跳,繞到對方的左側。在奧裏埃拉江上的丁壩上,兩人緩慢地做着圓周運動。使徒和使徒獵人在計算時機。
兔子開心地笑着,在丁壩中央和着鈴聲跳舞。在它背後,是小小的瞭望臺和奧裏埃拉江。孩子們看起來開心地圍在兔子身邊跳舞。
水霧中能看到從公園伸向奧裏埃拉江的丁壩和小小的瞭望塔。瞭望臺從基座開始崩塌。丁壩露出了水泥斷面,折斷的鋼筋飛到一邊。瓦礫崩壞落下。前方,整個瞭望臺和丁壩開始沉入奧裏埃拉江。
厚厚的白雪般的眉毛下面,是一雙獵人的眼睛。
「不能再更靠近了啊。」
老人轉過身,朝公園走去。兩條狗跟在他身邊。洛倫佐的臉上表露出強烈的意志。白鬍子下面的嘴脣被牙齒咬緊。
「雖說逮捕了贊哈德王,但是兒子和孫子被安海瑞歐殺了,真是個可憐的老人啊嘻嘻嘻嘻。」
從洛倫佐鞋子上滴落的水變成足跡,沿着散步小道前進。兩條狗跟在他身邊。老人和狗們朝着公園的樹叢前進,身影消失在綠色之間。
水柱因爲重力下落,化作雨水落在公園和奧裏埃拉江裏。水蒸氣瀰漫在奧裏埃拉江西岸。
「一切爲了贊哈德嘻嘻嘻。」
「使徒中掌管額頭的』愚者烏布修修』啊。」
老人把伸到背後的手往前伸。
「安海瑞歐和使徒們聚集到了我所舉辦的祭典上。」
無人的丁壩上,洛倫佐握着雙劍往前走。白兔子的背後是奧裏埃拉江和鐵柵欄,無處可逃。
這次面向左邊的兔子把腦袋往左傾。
瞭望臺所在的丁壩變成了戰場。人們紛紛從公園逃走。母親拉着追趕氣球的孩子的手奔跑起來。下班回家路上的西裝男也逃跑了。在公園裏約會的穿着學生制服的男女也爭先恐後地逃走了。
經過公園的行人都用驚訝的眼神看着兔子,但是誰也沒有上前搭話,徑直走開。他們以爲這是店鋪或者遊樂園的宣傳活動。
公園裏,穿着兔子玩偶套裝的人在跳舞。臉上嵌着的,是又像少女又像孩童的臉,還有兔子一樣的紅眼睛。
瞭望臺上響起震天響的劍聲和野獸的低吼。
「等等。」
(未完待續)
「我也知道哦。那個洛倫佐碳啊。」白兔子的左右臉上露出不一樣的笑容。
朝着空中的藍色嘴脣一說話,鮮血就從嘴裏噴出來。
「如果說埃裏德那發生的連續大量殺人是使徒的祭典什麼的話,老夫就把你們都殺了制止你們。」
埃裏德那西南部。
黑白獵犬的喉嚨深處發出低吼聲,跟在主人身邊。待在行走的洛倫佐左肩的赤犬也盯着前方。
瞭望臺前只剩下一個穿着兔子玩偶套裝的人,就像是被丟下的一樣。愚者烏布修修停下腳步不動了。
老人的眼裏流出憎惡和殺意。日落的海濱公園的大氣性質發生了變化。
洛倫佐用力一踏。交叉的雙劍上點燃了咒式的磷火。
「啊呀啊呀,這麼說來爲什麼,」兔子說道,「你知道我在哪裏呢?」
「一切都盡在我愚者烏布修修的掌控之中。」
洛倫佐面前,瞭望臺所在的海角前端沉入了奧裏埃拉江。江面上漂着白色兔子的玩偶套裝。
「我覺得,只有對安海瑞歐不能放鬆警惕。那傢伙不會被任何東西束縛,會破壞祭典的。」
聽到安海瑞歐的聲音,五條蛇和五頭獅子停止了動作。蛇在空中扭動身體,獅子嘴裏發出低吼聲。安海瑞歐稍加思索,嘴角露出笑容。
「祭典的最後,我,烏布修修將會獲勝。一開始就是這麼安排的。」
轟鳴。瞭望臺上往天空噴出巨大的瀑布。爆風撼動了公園裏的書目。鴆鳥慌慌張張地飛走。避難的人羣加快了腳步。
木板搭建的散步小道上,有奇妙的人影在舞動。他全身都覆蓋着拉絨,頭上伸出兩個正在搖動的等邊三角形。是耳朵。戲劇中白兔子形象的人影在跳舞。
公園裏人流穿行,有出來玩的一家人、下班的工薪族還有學生。
「爲了烏布修修。」
「據我所知,雖然沒有公開,但這幾年洛倫佐殺了四名使徒、九名指尖。毫不在意特別搜查官和警察的使徒獵人洛倫佐。」
「你們使徒身上血腥味太重,是狗找到你的。」
「我也贊成這一點。贊成的反對的贊成嘻嘻嘻嘻~」
左右手上握着的,是他用慣的狩獵用魔杖劍。兩把銀色劍尖對準了兔子。
滿是皺紋的臉上,眼睛裏露出冰冷的光。使徒的屍體沉入水底,已經看不見了。
「不對。老夫找到的是你失敗的原因。」
毒蛇和獅子襲向大叫的貝特萊麗卡。
孩子們追着拿着氣球的兔子的腳步。兔子從散步小道跳往丁壩。
「老夫將接手祭典。」
「安海瑞歐要殺。使徒要殺。」
被破壞的丁壩和海濱公園的上面,夕陽的赤色變爲夜晚的羣青色。
兔子跳了起來。身上各處和杖上的鈴鐺響了起來。他把臉轉向右邊。
「殺了七百三十二人、使徒中的大人物。是在各地舉辦的使徒遊戲的主辦人。到處散播埃米雷歐之書,是最接近贊哈德的使徒。」
兔子右手拿着一根手杖。手杖尖連着一個大大的鈴鐺。衣服、耳朵和杖上的鈴鐺迴響着,吵鬧着。兔子左手握着一束細繩,繩子上綁着十幾個藍色紅色黃色的氣球。就算孩子們伸出手,兔子蹦蹦跳跳的,他們也抓不住。
「所以不是說過了嗎,碰到老夫的話,使徒就會死。」
「老夫並不是特意在找你,而是在尋找老夫一生的怨敵安海瑞歐。」老人左右兩邊的黑白獵犬也往前走。
兔子站在丁壩中央,腦袋看着右邊。左半邊臉用理性的聲音說着,鈴響了。「是我舉辦的祭典。但是我沒有招待安海瑞歐。我討厭那傢伙。最討厭了。」
即使在能一眼望盡奧裏埃拉江的海濱公園,紅色的夕陽也落下了。
太陽的時間結束,埃裏德那漫長的黑夜即將開始。
白兔子架起手杖。鈴聲響了。
「怎麼可能。」
兔頭轉向左邊,右半邊臉的瞳孔一直在轉,鈴響了。
它的臉不停地往左右轉動,自己和自己討論。臉又回到正面,右耳垂了下來。
「我、使徒的祭司、居然、這麼輕易、就被、幹掉。」
白色的額頭上插着鋼槍。空彈夾從老人的魔杖劍上落下。愚者的紅眼睛裏的光芒消失了。臉和套裝之間進了水,浮力消失。愚者烏布修修往下沉。
白色兔子在公園裏跳動。似乎跳舞的白色兔子很有趣,只有孩子們邊笑邊追着兔子。
理性和瘋狂各佔一半,烏布修修露出微笑。兔子移動時耳朵垂了下來,鈴聲響起。
「老夫是洛倫佐·霍荷佐。」
洛倫佐架起左右兩把魔杖劍,停下了腳步。他往右移動,逼近對方。這是最基本的戰術,繞道對方慣用手的反方向。
套裝的身體部分像是受到的巨大猛獸的一擊變爲兩段。下半身已經泡在水裏,腳的部分在下沉。破碎的小腸從斷面上露出,在水裏搖動。上半身依舊漂浮在水面上。兔子耳朵吸了水搭在水面上。下面是左右兩邊露出不同笑容的臉。
「我、纔是。」
玩偶套裝的領口和袖子上裝着鈴鐺。每一次兔子跳舞的時候,各處的鈴鐺就會響起來。
「嗯,誰都不會獲勝。我也知道。沒人能戰勝烏布修修和烏布修修手裏的埃米雷歐之書。」
兔子停止了不對稱的笑。玩偶的左手放飛了氣球。紅藍黃的氣球飛到空中。孩子們抬頭看着天空,從瞭望臺跑向散步小道,去追被風吹走的氣球了。
「哎呀哎呀,對着我,」玩偶套裝上露出的臉面向右邊,「和我說話的你是誰啊?」
老人抓着即將往下傾倒的瞭望臺的扶手,站立着。黑犬和白犬從扶手上咬着老人的上衣,免得摔倒。赤犬用爪子緊緊抓着老人的外套。
「殺人者的殺人者。就算在我看來也是矛盾的、理論崩壞了哦。」
白兔子每一次說話都會轉一下臉。老人把手伸到背後。
從頭到尾被水淋溼的洛倫佐眯起眼睛。他回過頭,看着下沉的瞭望臺和在水面下被刺穿的使徒的屍體。
公園從黃昏進入夜晚。使徒和使徒獵人洛倫佐的對峙到達極限。雙方沿着直線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