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砂礫的終局圖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2萬 字
人類最後剩下三人。
即使如此,還是會互相殘殺吧。爲了結束一切,兩個人會一同除掉另一人。
人類最後剩下兩人。
即使如此,還是會互相殘殺吧。爲了讓自己生存下來,別無他法。
人類最後剩下一人。
然後就會自殺吧。因爲只剩自己一個人太孤獨,
而且承受不住在自己體內蠢蠢欲動的……某種因子。
耶姆‧亞達「混沌的遺言」 皇曆四八九年
◇ ◇ ◇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在德力拉山脈上,納吉庫的口中呵出白色的煙霧。覆蓋着他高大身材的毛皮,以及太陽眼鏡等登山裝備上都正在結霜。而在納吉庫身後、穿着與他同樣裝備的大漢奈巴洛接着喊道:
「他們肯定就在什麼地方!」
在陰暗的天空下,曙光戰線的搜索隊正攀登着巖山。放眼望去,四周盡是暗灰色的巖面。納吉庫和奈巴洛在山頂停下了腳步。
納吉庫拿起望遠鏡環顧四周,奈巴洛也以肉眼環顧四周。跟在兩人後面的曙光戰線搜索隊的其中一人,嘆了口氣。
「……納吉庫、奈巴洛,我知道你們倆的心情,可是他們已經被丟在這座山三個多月了。」
壯年男子似乎難以啓齒:
「……兩個人都不可能活着了。」
「不可能!目前爲止找到的同胞們的屍體中,根本沒有他們兩個!」
奈巴洛嘶吼着。巨漢的聲音在這荒涼的景色中迴盪───迴盪在巖面之上,迴盪在枯木之間。雖然能理解奈巴洛的激動心情,男子依舊對他說出了冷靜的判斷。
「但是,繼續這麼找下去,連我們也會遇難的。我們應該回去纔對。」
「我瞭解你的意思。」
「我們曙光戰線,不能沒有納吉庫和奈巴洛你們倆個。納吉庫重義氣,格鬥技術和咒式都很優秀,奈巴洛則是沙漠第一勇敢劍士;要是連你們兄弟倆都失去了的話,這個組織肯定會分崩離析的。」
站在兩人中間的雷梅迪烏斯,露出了陰暗殘酷的微笑。
「你們喜歡這種傢伙的話,隨你們高興,儘管拿去。」
「那不是人類會做的事吧。」
包裹着瘦弱身體的衣服已殘破到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從衣服的破洞中可以看到沙漠色的肌膚上佈滿拷打的傷痕。這傷痕恐怕遍佈全身吧?
那是娜莉西雅的綠色眼睛,兩顆已萎縮的眼球。
聽到我的探病招呼語,拉爾豪金轉動了脖子。正叼着沒點火的雪茄的厚脣,勾起了大剌剌的笑容。
我則是專注地聆聽角落計算機中播放出的報導節目。
納吉庫無力的跪了下來。明明還是大白天,感覺上德力拉山脈的氣溫卻接近零下。接下來,氣溫還會降得更低吧。
雖然含有些許困惑的成分,但他依舊是一副隨意的態度。
「雷梅迪烏斯,原來你還活着!」
「雷梅迪烏斯,你還正常嗎?」
納吉庫以虛弱的聲音低語着。巨漢奈巴洛將肩膀借給兄長,支撐他站了起來。
拉爾豪金的聲音中注入了力量。室內充滿了能足以膨脹巨漢身體般的壓力,突然讓人覺得病房變狹小了。
「同時,吾正是……」
就算被人說是愚蠢的感傷也好,總之非得由我自己來下決斷纔行。
「那麼你的葬禮,不對,你人生的畢業典禮何時纔會舉行呢?」
雷梅迪烏斯的視線是絕對性的。納吉庫和奈巴洛兩兄弟對看了一下,接着便撇除迷惑點了點頭。
「我喫掉她了哦。」
雷梅迪烏斯將手掌高舉至眼前,十分憐愛地望着那早已乾涸的眼球。
「雖然瞭解,但是我不想承認娜莉西雅和雷梅迪烏斯都死了。這種、這種殘酷的事情……」
「我還不能把重任交給小毛頭。屬於你們或潘海瑪的時代之類的,我想暫且是不會來臨了哦?」
隸屬於曙光戰線,一路在不斷的內戰中殺出重圍的勇士們,全部都被恐怖、畏懼給貫穿了。
雷梅迪烏斯打開右手掌,鬆開了五指,明白呈現出他握在手中的東西。全員則感到全身僵硬。
「若是以你們的基準來看,是那樣沒錯。但對一流的咒式劍士前鋒而言,有時也會先準備好心臟這一類重要器官的補助裝備。」
我苦笑着,靠在病房門口上的吉吉那則看向拉爾豪金。
「其他的同胞們人呢?」
青年咒式博士那曾經柔和細緻的臉龐上,全都縱橫佈滿了慘烈的裂傷。他的鼻子摔斷變形,凹陷的臉頰使下巴顯得削尖。而且,他的臉上帶着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險惡表情。
「希望你們能諒解。」
「嗯,我也猜你會拒絕。」
而且我總覺得有一天,那些離開的人們會再回來。所以直到重逢之日來臨爲止,我都不能讓它關閉。
雖說是爲了拯救一二○五名的拉茲耶爾島上的職員與觀光客,但犧牲也未免太大了。
「我妹妹,和你一起被綁架的娜莉西雅她在哪裏?」
我把手往上舉,捆着繃帶的兩臂便痛得不得了。
拉爾豪金把雪茄放到桌上並苦笑着。他的眼神突然變成若有所思的樣子,望向了窗外。
「連續擊發兩次第七位階的禁忌咒式,我那負荷過大的兩臂以及大腦、神經系統都燒起來了。要是沒有羅路卡賣給我的、雷梅迪烏斯製作的寶珠和機關部的話,我肯定得變成廢人了。」
而且,也死了好幾十位郡警與市民。
「如果雷梅迪烏斯希望如此的話,我們只有遵從。就把這身體當作是你的道具吧。」
這裏是艾裏達那中央醫院的病房。即使是特大的病牀,似乎還是無法完全容納拉爾豪金的巨大身體;他正坐在牀上,病牀旁邊則坐着副官亞庫託。由他們攤開着電子文件這點來看,似乎是正在病房內進行會議的樣子。
「就算如此,我認爲能活下來已經夠好了。我這次失去了很多優秀的傢伙。」
站在他們眼前的這個人,不發一語的雷梅迪烏斯,他的模樣已經完全改變了。
聽到雷梅迪烏斯的名字,拉爾豪金、亞庫託以及吉吉那,全都顯得神情複雜。
男子將手放到納吉庫肩上。從那雙因事態莫名而顫抖的肩膀上,男子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悲傷。
「被綁架的人全都死了,其中也有一些是我殺的。」自雷梅迪烏斯歪斜的脣中,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不過,娜莉西雅在我體內存在着。」
但即使大家重逢,也不可能找回那些黃金時光了。那一日所失去的羈絆,將會隨着重逢而帶來激烈的痛楚吧。
他讓眼球從掌中滑下,落入自己的口中;接着喉嚨膨脹了一下,吞了下去。
「爲什麼還活着啊?真是強壯的大叔。」
「治療的花費足以蓋出一間小房子了。要不是拉茲耶爾公司出了全部治療費用的話,我的心臟大概已經停止了吧。」
我將視線轉回拉爾豪金身上。
那間古老的事務所裏,充滿了我甜美和痛苦的回憶。
在吉吉那的聲音中,顯然也是傻眼的成分大過於讚歎。拉爾豪金勾起了嘴角,豪放地笑着。
對納吉庫而言,如此反問就快讓他用盡力氣了。而老實的巨漢奈巴洛則是呆呆地,來回看着雷梅迪烏斯和兄長。黑色的微笑在雷梅迪烏斯的臉上漸漸擴大,他的脣彎成了半月形。
像是在祝福復仇的魔神們誕生了一般,風呼嘯着,天空發出了低吼聲。
「畢竟,我們不像拉爾豪金一樣是單細胞生物。」
「等等,大家看那邊!」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藏在衣服下的部分也都捆滿了繃帶並貼着咒符。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氣。我的答案早就決定了。
由於他改變得太大,搜索隊的每個人都忘了該開口問什麼。納吉庫和奈巴洛則抓住雷梅迪烏斯的肩,交互地問道:
「也是啦。」
搜索隊全員拋開行李,衝下斜坡朝那身影奔去。對方卻像是聽不見呼喚聲的死者般,不斷地走着。納吉庫追上去之後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對於男子的喊叫,過去曾是那位青年的人回以惡鬼般的笑容。
「我鍛鍊的程度和你們這些小毛頭不同囉!」暗紅色的眼睛直盯着我們,「你們那邊看起來倒是不怎麼健康。」
吉吉那望着遠方的眼中也充滿了回憶和懷念的色彩,他的想法大概和我一樣吧。
那過去曾屬於雷梅迪烏斯的雙眸中,躍動着如鬼火般陰暗的焰光。而他昏暗的笑容漸漸擴大得近似狂笑。
「沒錯,吾正是復仇者,吾正是惡鬼。」
拉爾豪金以溫和的目光,接下了我的謝罪發言。
「弱小愚蠢的雷梅迪烏斯,已經和娜莉西雅一起死了。」
「我知道。」
「我,不對!吾從今天開始,將爲了使杜伽塔、拉茲耶爾化爲灰燼而捨棄一切。『曙光戰線』將遵從吾而戰!」
那恐懼是來自於雷梅迪烏斯所懷抱的,無止盡的絕望與哀傷的深淵。
青年的臉一副兇相,連地獄之鬼看起來都比他溫和。雷梅迪烏斯的雙眸中,帶有不吉的光芒。
最明顯的證據便是,雷梅迪烏斯的容貌已經不復從前的模樣了。
雷梅迪烏斯對天呼喊着。
在我以爲拉爾豪金死了的時候,似乎脫口而出過那種話。
拉爾豪金事務所目前是半休息的狀態,主戰力的拉爾豪金、伊吉、嘉貝菈都在住院中。而在鐘塔之戰中,事務所內中堅的進攻型咒式士、排名第五的魏特斯與排名第六的布萊格,以及留在一樓的進攻型咒式士祖裏司和多雷蒙全都遇害了;另外還有四人受傷住院中。
納吉庫哀傷地說着。而男子也很痛苦地說:
「真是個說話一點禮貌也沒有的男人。」
從二十九人的進攻型咒式士中,九人死亡、七人住院的這個現實中便可明白,那一連串與禍式的戰鬥是多麼地慘烈。
拉爾豪金堅毅的笑着,而我們只能回以苦笑。這位進攻型咒式士巨漢將身體靠到牀頭板上,原本安靜的病房內響起了卡嘰卡嘰的聲音。
「我知道你那邊現在很辛苦,如果要轉包工作過來的話,再多我都可以接下。但是,我們那間事務所還不能關閉。」
「納吉庫、奈巴洛,將力量借給吾吧。爲了呼喚出地獄的惡鬼,將你們的身軀奉獻給吾!」
新生的雷梅迪烏斯轉向了納吉庫與奈巴洛。
兄弟倆隨着男子的聲音回頭,有個身影正在斜坡的彼端前進着。那殘破的衣服、蹣跚的步伐,彷佛是徘徊在冥府的死者一樣。但衆人認得這個有着髒亂的金髮、瘦弱的肩膀的背影。
跟隨着拉爾豪金投向窗外的視線,我也望了出去。不論是拉茲耶爾島也好、鐘塔也好,因爲距離太遠根本都看不見。
「……我們回去吧。」
拉爾豪金從正面直盯着我的臉,我一時語塞。
「既然大部分的心臟和左肺都被破壞了,就算是再怎麼強壯的重機槍士,應該也會死掉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燃燒着地獄之火的雙瞳,直盯着所有人。
納吉庫壓抑着激動的情緒回答着。
「這下子,娜莉西雅的一切就都在我的、吾的體內了。」
將對方轉過來後,納吉庫、奈巴洛以及曙光戰線的每個人,全都說不出話來了。
身爲拯救了大量虐殺的街道英雄,市府和拉茲耶爾公司爲他們舉行了莊嚴的葬禮。但這是不可能治癒死去的人們、遺族以及其周遭人們的悲傷的。我和安潔爾看過的那種葬禮,肯定還在艾裏達那的某處舉行着,根本追悼不完。
「雷梅迪烏斯!」
「爲了讓我活下來,她奉獻了自己。」
「你騙人……的吧,怎麼會……」
「話說回來,嘉優斯,聽說你願意加入我們拉爾豪金事務所了?」
拉爾豪金的眼神溫柔得像只大象,他點了點飽滿的下巴表示理解。
我困惑着而無法回答。當我將視線看向吉吉那,那鋼之眼瞳中帶上了紫色的色彩。
「即使如此,今天不過是受傷的第二天,就恢復了意識,而明天就能出院;拉爾豪金你的體力和恢復力還真是異常。」
「拉爾豪金,抱歉。」
我傻眼的說着。因爲亞庫託將折迭椅推了過來,所以我便坐了下去。放置在病房角落處的計算機屏幕上,正播放着新聞。
報導中說,在艾裏烏斯郡與哲貝倫的境界處發現了曙光鐵錘的祕密基地。龍皇國的特殊部隊衝入其中,射殺了六名人員,完全摧毀了該地。
「『艾裏達那市長西爾貝里歐,對於被龍皇國侵害了自治權表示憤慨』嗎……和往常一樣是演技吧。」
我並沒有刻意要說給誰聽,卻不經意地說出了感想。
這是用來掩蓋市府對拉茲耶爾公司見死不救的煙霧事件吧。
「那麼,我們回去囉。」
「嗯。」
拉爾豪金揮了揮手示意,亞庫託則以眼神向我們示意。
我們離開了病房並往走廊上走。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我們碰見了伊吉和嘉貝菈。
「原來你們還活着啊?」
「哦,你在爲我們擔心嗎?」
拄着柺杖的嘉貝菈靠到我身邊來。對重傷的女人也不能太無情,我只好就這樣讓她靠着。
此外,雖然是不怎麼重要的事,但她的人格設定又改變了。
我看向一旁,全身捆滿繃帶和咒符的伊吉正在和吉吉那互瞪着。
兩人都不發一語,纏滿繃帶的伊吉舉起了右手給吉吉那看。他活動着五根指頭,大概是用咒式治療法生成的新手臂吧。
吉吉那靜靜地笑了,然後邁步在走廊上。伊吉走向拉爾豪金的病房,吉吉那則走往醫院的出口處,兩人各自離去了。
「真不知道該說進攻型咒式士愛逞強還是像小孩。」
站在我身旁的嘉貝菈嘆了口氣。
「明明只要像我一樣隨機應變,敷衍得過去就好了。」
「我從之前就想問了,嘉貝菈,妳會改變性格設定是爲了自我防衛嗎?或者這是展開多重咒式的祕訣?」
「你打算一直站在公平的立場上來大肆撻伐並責備我?這個決定可是穆爾汀樞機主教做出來的。」
潔諾維雅朝我和吉吉那露出了猙獰的表情。
如果說穆爾汀是愛好邏輯與遊戲之龍的話,那麼潔諾維雅就是個徹底的實利主義者。
他那屠龍族的銀色雙眸,如爐火般憤怒地燃燒着。
「叫我潔諾維雅就好,稱呼家名或稱號那是老人家的習慣。」
「我能瞭解龍皇國想抹除掉雷梅迪烏斯加入曙光鐵錘的這件醜聞,但那並沒有嚴重到需要由國家、也就是妳所領導的『龍之顎』去進行殲滅。」問題的核心漸漸浮現出來。「那麼做反而造就出了一把激進的刀,甚至演變成讓雷梅迪烏斯這把人民之刀刺向了杜伽塔,也消除了龍皇國暗中活躍的痕跡。妳們到底在擔心什麼?不對,一定有什麼更重大的原因,纔會讓那個雷梅迪烏斯對拉茲耶爾和皇國憎恨到這種地步……」
我苦笑着離開了現場,隨即追在吉吉那的身後。
「真是的,沒什麼了不起嘛。腦筋轉得稍微快了點,有張可愛的臉,就只有這樣而已。」
「爲什麼需要和杜伽塔連手?若是曙光鐵錘能推翻獨裁政權的話,應該有利於皇國的權益吧?」
過去的傷痛、選擇都是像這樣子,漸漸地轉變成甜蜜的鄉愁吧。
吉吉那舉起右手擋在我胸前,制止我的激昂。
「你說對了一半。」
我向對方回以笑容。
潔諾維雅的臉上並沒有後悔,或是受到良心苛責之類的表情。
車子駛過艾裏達那的街角。
潔諾維雅繼續說了下去:
「主角是不會死的吧?」
車內一片沉默,只有潔諾維雅的平靜告白在持續着。
女王的聲音像是詛咒般地迴響着。
「搞不好後方座位會爆炸也不一定。知道祕密的傢伙就得消失,這是常有的故事情節。」
「您付給武器商珀魯穆威的錢比曙光鐵錘還要多,要他說出那羣人的祕密基地,然後再匿名通報給郡警讓他們去行動。接着爲了封口,您把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珀魯穆威,弄得像是受到曙光鐵錘的制裁般給處理掉。」
「沒辦法,龍皇國無法自檯面上干涉艾裏達那這裏。」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您要做這麼迂迴的事?」
「都不是,單純是因爲我本身太沒有特色而已。」
在前方廣闊的艾裏達那的道路上,停着一輛黑色的大型車。穿着暗灰色西裝的愛格魯多少尉,正將手肘靠在車門上。
聽完這恐怖的發言,我不禁反問道:
「您是決策皇國意向的圓桌評議會一員,伊魯姆選皇王軍的最高司令官。您曾經領過兩次銀環勳章,是身經百戰的武將;您既是倫多萊姆公爵也是蓋能侯爵,是龍皇國軍的內務監察長官。」我的話鋒一轉。「不過在您許多重要的身分之中,還有一個身分是───掌管龍皇國的地下情報機關『龍之顎』的最高司令官。是這樣沒錯吧,伊魯姆選皇王殿下?」
「皇國和表明『烏魯穆的資源屬於烏魯穆人民』的曙光鐵錘之間,根本就沒有妥協之道存在,在開始前就已經沒有了。」
「我也覺得您差不多要出現了。」
「那麼你得小心點,你怎麼看都是一副配角臉。別忘記你先前有兩次都差點死掉。」
「快樂的聚會要開始了?」
那是赫洛迪魯最後留下的痕跡。
潔諾維雅的藍色眼睛中,蘊藏着充滿興趣的神采。
我的腳步越過了吉吉那而前進,夥伴的腳步聲則在我背後持續着。
原本是在責備對方,沒想到卻是我們自己幫忙推了這可怕的陰謀一把。
我無法反駁吉吉那所指出的事實。不單是我,任何人都不可能成爲主角。
我和潔諾維雅女王的視線,靜靜地相互激散着火花。
話語自駕駛座的背後、我們對面的座位上傳來。
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我總算知道造成雷梅迪烏斯那深不見底的憎恨的一部分理由了;自家企業和祖國都背叛了他。
「難道說……不會吧?」
潔諾維雅道出了爲政者的冷酷判斷。
即使時間、距離都已十分遙遠,穆爾汀所佈下的局,卻到現在都還沒放過我們。
「有位女士想跟拯救了艾裏達那的英雄稍微聊一下。」
「兩位知道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的主要產業嗎?」
我們步出了醫院,朝着事務所的箱型車所停之處走去。在經過停車場的柏油路時,我察覺到上面殘留有一點點燒焦的痕跡。
我將尊敬語氣、敬稱之類的全都拋諸腦後,這件事我非問不可。
「妳這場接見的意義是什麼?告訴我們真相有什麼意義?」
「這可是那個狡猾的怪物在兩位的護衛下,於那場初春的會議之中決定的!」
女王微笑着,她的手優雅地交迭放置在大腿上。我發現了,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這件事。
我的吼叫聲畫破了車內的空氣。潔諾維雅的笑容消失了,轉變成苦澀的自嘲。
「現在所有事情都已經解決,真相早就不需要特別保密了;假以時日,每個人就都會明白的。」
「爲了國家,居然使出這麼骯髒的手段?身爲自尊心崇高的屠龍族,我無法理解。」
「首先,我想要對拯救了艾裏達那的英雄們表達祝賀之意。」
在那邊的是個有着如獅子鬣毛般的金黃頭髮、冰河底部般的碧藍眼瞳,黑色軍服中包裹着豐滿肉體的女人。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吉吉那的手則顯得很用力。
潔諾維雅依舊迷人的微笑着。
「對於哲貝倫龍皇國的咒式產業而言,最缺乏的就是各種稀少金屬和地下資源了。可是,擁有我們所必需的鉭、鑥、鈧、釔,甚至是金、鐵、鋁等的大規模礦脈都一一在某處被髮掘到了。該地正好就是在那個烏魯穆共和國內。」
下次找一天去替赫洛迪魯掃墓吧,順便帶上那傢伙喜歡的傑達酒。
「結論是龍皇國與七都市同盟將認可杜伽塔的獨裁政權,交換條件是對於稀少金屬礦山的採掘,皇國和同盟將共同擁有三成的價格調整權。」
我和吉吉那努力忍受着女王的宣告。
對於我的玩笑發言,如貴族般悠然自得坐着的吉吉那回答:
「沒錯,那就是各種咒式產業───製造、加工、流通、情報、醫療、教育以及軍事。支持這些產業的是最尖端的咒式技術,但最後都非得要用到礦物資源。」
但是,吉吉那的腳步聲唐突地停止了,我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即使我做出不打算友善談話的宣告,女傑的笑容依舊毫不動搖。
潔諾維雅的聲音中帶有冰冷的寒意。
我的心頓時覺得冰冷。
「不需要那麼緊張。」
但我還有疑問,是個我完全搞不懂原因的問題。
「供給量若是遭到調整,將會破壞國際價格,也可能會使大陸經濟陷入恐慌。所以我們絕不可能讓杜伽塔獨掌調整權。」潔諾維雅這麼訴說着。「於是哲貝倫龍皇國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進行了緊急會議,然後經由和該國有武器貿易的拉茲耶爾公司,讓我們與沙漠的獨裁者杜伽塔取得了聯繫。」
我的臉上八成露出了苦笑。
「那麼,伊魯姆選皇殿下找我們有何貴事呢?」
我繼續說道:
潔諾維雅仰起頭笑着。
愛格魯多和勾赫爾坐在前方駕駛座上驅使着車子奔馳,我和吉吉那則坐在後方的長型座位區的最後面。
所有的窗戶都是使用聚碳酸酯(注12)和強化結晶壓克力的多層複合構造防彈玻璃,而且在內層還可以看見抗咒式用的咒化結晶反射出不自然的光芒。
「從我們第二次遇見茲歐‧盧開始,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只是想看看和那個穆爾汀的計謀扯上關係,卻還能活着的人而已。想讓你們待在那裏───待在無害的場所中,讓我暗中觀察一下而已。」
女王嫵媚地換了下交迭的雙腿,下了結論。
進攻型咒式士說完便走開了,我則望着那長髮背影好一陣子。
「簡要來說便是皇國的經濟狀況喫緊。要是資源流通混亂的話,那怕只是一瞬間,也會造成崩壞。什麼某天推翻了獨裁政權後會建立起安定的政權,我們哪等得及這種不確實的樂觀未來。」
「所以得讓雷梅迪烏斯以人質的身分死去,然後再毀滅掉被視爲狠毒組織的曙光鐵錘。唯有這麼做,大多數的人們才能獲得滿足及拯救。」
我憤怒地大聲責問着,潔諾維雅的雙眼中則含有比我更多的瞋怒之火。
她的聲音銳利如刀。
穆爾汀那套遊戲法,對她而言是完全不存在的。她是個會對敵人窮追猛打,以死亡氣息毀滅掉對方,如同火龍的女人。
「唉呀唉呀,小夥子的腦筋轉得真快。難怪穆爾汀會稍微注意到你。」她將臉轉了回來,冰河般的雙眸直盯着我。「但真相併非如此,是珀魯穆威對曙光鐵錘的瘋狂感到害怕而自己來告密的。」
當我要繼續往前走時,對上了吉吉那的銀色雙眸。
吉吉那很不以爲然的說着,我也默默在心中同意着他的意見。
我發覺,現在的我似乎可以原諒這個背叛我、打算殺死我的友人。
她像是嘲笑着戰士的高傲自尊心般地笑了。然後,潔諾維雅女王的眼神直視着我們。
我確定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差不多能讓我說話了嗎?」
「是啊,全靠您賜給我們的情報嘛。」
嘉貝菈抬頭看着我,女子的臉上浮現出謎樣的微笑。
女傑嫣然一笑。照理說她和穆爾汀年紀相仿纔對,但身爲高階咒式士減緩了她的肉體老化速度,加上天生的美貌使得她看起來光芒四射。
在愛格魯多前面的是同樣穿着西裝的勾赫爾中佐,他正雙臂交叉地站着。
「……妳的意思是,人質交換現場早就被拉茲耶爾和軍方決定是刑場了?」
總覺得那帶有紫色光輝的深潭中,蘊含着柔和的情感。這大概是我的感傷所造成的錯覺吧。
女人豔麗的紅脣自兩端勾了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兩位早就已經見過我那個親戚穆爾汀,所以大概已經習慣了吧。」
「那你們還真是清高呢。」
像是被落雷擊中般,我和吉吉那絲毫動彈不得。
「但是呢,只要能夠守住我國的經濟、讓失業者不再繼續增加下去的話,我就會盡我身爲龍皇一族的職責,再怎麼卑劣狠毒的事情我都會去做。」女王的眼中,浮現了早已理解自己職責的覺悟。「我纔不管遠方的沙漠國家人民正爲暴政所苦這種事。對於無法自行解決自己國家問題的愚蠢者,我完全不感到同情。」
「變成這樣的道理是什麼?」
「妳是說,妳們幫助了一個最糟的獨裁者造出地獄之國還無所謂嗎?」
「妳們和杜伽塔,龍皇國和那個惡魔是一夥的嗎!」
「妳……」
我好不容易擠出了話。
「妳就是穆爾汀。而所有的龍皇一族,全部都是食人龍。」
潔諾維雅寂寞地露出微笑。
「……我不想被當成那個男人的同類啊。」
似乎是感到疲憊了,女王深深地倚靠在座椅上。潔諾維雅的表情看起來根本像是活了一千歲的長命龍。
「我對你們已經沒有興趣了,就容我在此告別吧。」
潔諾維雅的身影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潔諾維雅切斷了遠距離視訊,以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撐着臉。
她不發一語,冰一般的視線正望着空中。
「……最後被說到痛處了。年輕人說話真是不客氣啊。」
不曉得是不是沒聽清楚潔諾維雅的自言自語,入口處的護衛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護衛官則放棄追問,迅速地恢復成嚴謹的模樣。
「潔諾維雅殿下,時間差不多到了。」
聽到護衛說的話後,潔諾維雅斜點了一下頭,像是要揮去疲勞般站了起來。
她一出休息室便看見待命的身影跑了過來。負責帶路的少年朝潔諾維雅深深地一鞠躬迎接她。
「請往這邊走。」
在少年難掩緊張的帶領下,女傑和護衛一行人默默地在深紅色絨毯上前進。
走廊的一端有扇對外敞開的巨門,乾燥的風將潔諾維雅的金髮高高吹起。
她眼前是以這個國家沒有出產的大理石建築而成的白色宮殿,城的彼端則林列着由砂岩蓋成的貧瘠街巷。然後,在這些人工物背後是一望無際、埋葬一切的沙漠之色。
潔諾維雅眺望着這宛如諷刺烏魯穆現狀的光景。但察覺到帶路少年的蒼白臉色後,女王趕緊繼續往前走。
她抬起頭,穆爾汀兩個護衛的背影就在前方。掛着護目鏡的虛法士正看着從身體表面的波紋上落下的碎片,那孩子氣的臉孔笑了出來。
「什、什麼事,大哥?」
轟隆。
她透徹的眼眸遠望着閱兵場上的做作場景,以及烏魯穆共和國的人民。
「瓦倫海德說過的話嗎?原來如此,是我教妳的啊。」
「妳覺得,爲何像杜伽塔這樣的男人能成爲最高統治者?」
作爲締結條約會場的閱兵場,宛如古代競技場般的廣大,充分誇示着獨裁者的權力。
「總之你給我閉嘴。」
樞機主教的眼神看向了遠方───穿越沙漠,望向了遙遠的世界。
「黛兒基諾,妳的事情辦完了嗎?」
潔諾維雅以爲政者的眼光和口氣繼續說下去:
「或許有人會說是由於政治腐敗造成沒效率及不公平,貧富差距太大,封閉的宗教限制了人們等;但我認爲,這個國家的基本思考模式纔是造成這一切的主因。」
「沒有暗殺掉他的情婦和私生子,也沒有將他逼成廢人,妳覺得這樣好嗎?」
兩名少女的纖細肩膀突然歪斜了。
聽完潔諾維雅的抗議,穆爾汀的臉上露出了率性的笑容。這位樞機主教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打着輕快的旋律,戒指上的藍色寶石正閃閃發亮。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也有所自覺。但不論是我還是這個世界,都並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方法可行。」
潔諾維雅那碧玉般的瞳孔中有着憤怒的火焰,並將眼神轉向了右方。
穆爾汀的黑色雙眸中,染上了寂寞的色彩。
對於潔諾維雅的宏觀分析,穆爾汀深深地點頭同意着。
「不論是剩下四個人的這件事也好,無法出手的這件事也好,還不都是因爲你的十二翼將在阻撓!」
雖然聽到了表妹的反問,穆爾汀的笑容依舊不變,他笑着以下巴指了指前方。
而在競技場內漸漸展開的,是由複雜的行進路線描繪出的烏魯穆國旗。這些羣聚的軍人們,看起來像是深綠色的大海一樣。
軍靴的踏步聲被統合得整齊畫一,數千人的軍隊正朝着競技場行進中。
畢竟這裏是烏魯穆共和國,是杜伽塔所統治的國家。
「因爲現在待在這裏的你,不見得就是本人。」
「阻礙着人們互相理解的───沒錯,也就是所謂的思考和言語,它們正是我們最大的同伴……也可能是敵人吧。」
「讓沒有能力的人在重責大位上多待一秒,等同於讓一個國民死去。」
「真是謝謝你啊。不過,請容我慎重地謝絕這份榮譽。」
「所以,親切的女兒我纔會讓父王引退啊。」
她看向了站在穆爾汀椅子左右後方的───穿着多層鎧甲的獨眼男子,以及額頭上掛着護目鏡的青年。
「只要派出妳的伊魯姆七騎士,一瞬間就可以解決掉曙光鐵錘了嘛。啊,現在剩下四騎士的樣子?」
在會場的角落裏,準備了用來讚揚杜伽塔的民衆。他們穿過由黑色及金色構成的龍皇國國旗,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暫且把傻眼的穆爾汀放在一旁,耶斯帕一臉嚴肅的轉向了費爾德烈德,兄弟倆的視線交會。
聽到潔諾維雅的拒絕,穆爾汀無聲地笑了。
「竟然無視於我的存在,大哥竟然無視我的存在!猊下,您要怒罵大哥,告訴他壞孩子纔會無視別人!」
「這節目也會在哲貝倫龍皇國本國播放,所以妳不能露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哦。別浪費掉妳難得的美貌,來!笑一個,笑一個。」
聽到穆爾汀的話,機劍士嚴正地立正回應:
潔諾維雅只哼笑了一聲,並不打算配合。她朝電子鏡頭輕輕地揮了揮手,穆爾汀則繼續滔滔不絕下去。
潔諾維雅瞥了一眼這無聊誇張的醒目景象後,便往專爲哲貝倫龍皇國準備的座位走去。
潔諾維雅並未聽漏表哥那番不祥的私語,於是她詢問穆爾汀。
「因爲這個烏魯穆的國民,全都愚蠢得無可救藥。」
「所以我纔會說在龍皇一族之中,和我最合得來的就是妳了。」
「呃,因爲我不太喜歡命令別人,所以接下來這是我的自言自語喔?如果耶斯帕能夠稍微響應一下費爾德烈德的話,我會很高興。」
「───性格和我一樣彆扭。如果你是想這麼說的話就不必了。我討厭那種笑話。」
「那便是『人類社會經常隨着贈與和回饋而產生變化』以及『只能經由他人給與,否則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不變的只有這兩點而已。」
而設置在閱兵場四面的階梯狀座席上,全都掛上了鮮豔奢華的紗帳。烏魯穆共和國、哲貝倫龍皇國、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以及巴赫魯巴大光國,這些各國的政要人物們全都聚集在一起。
數千名的士兵發出了歡呼聲與鼓掌聲。
「只要是猊下的命令,我耶斯帕即使是付出生命也會達成任務。」
獨眼的機劍士沉默以對,不感興趣地將插在自己多層鎧甲上的碎片撥了下去。
穆爾汀一邊敷衍地拍手一邊問着。潔諾維雅立刻回答道:
「只要看一個國家的政治家如何,就能夠了解該國國民的聰明程度。這真是句名言啊。」穆爾汀的聲音從此處開始帶有些許認真。「那麼,雖說是位於沙漠,但從以前就擁有豐富的地下資源,現在甚至還發現了新礦山的烏魯穆,究竟爲什麼會如此貧窮呢?」
「就說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任務了啊,耶斯帕的腦筋真是像合金一樣硬。」
但,她表哥那帶着笑容的側臉卻被人影給擋住了。全身包裹在多層鎧甲之下的獨眼男與掛着護目鏡的青年,這兩名護衛都向前移動了一步。
「我遵從圓桌評議會的決定。但是,想到要和杜伽塔這種豬頭握手就讓我想吐。」
「話雖如此,我們講好的那件事倒是進行得很順利。真不愧是『楯之王』潔諾維雅。」
突然間,管樂器一同高聲吹奏起來。在行進隊伍的最後一列處,出現了一輛由好幾十圈的護衛誇張圍繞的典禮車。車子在通往閱兵場中心的紅色絨毯上前進。
「的確,現代的烏魯穆由於獨裁者和宗教等因素,導致這兩個規則相繼崩解,呈現末期的境況。甚至可說是隻剩下恐怖邏輯的黑暗社會。但是,並不只是如此。」
發問的是視線正望向前方的男人,穿着啓示派教會第一種禮服的穆爾汀樞機主教。
潔諾維雅低喃着,她的碧眼中存在苦惱。穆爾汀則如同自嘲般地接了下去:
「哇!我討厭這樣響應我的大哥!你這個霹哩啪啦混蛋!」
潔諾維雅的臉上閃過了激動的光芒,但瞬間就消失了。
「所謂的推己及人、犧牲自己並非是人性的展現,而是根源。要是沒有這些精神存在的話,在建立起歷史之前,所有的文明大概就都已經毀滅了吧。」
「潔諾維雅從來沒有叫過我『裘涅亞』,而是古真發音『裘涅恩』。妳在測試些什麼呢?」
即使聽到穆爾汀的揶揄,女傑的眼中也沒有產生一絲動搖。潔諾維雅不以爲然地說:
女王同情似地說着。
仔細一看,在遙遠下方處的閱兵場上有四個門打開了。首先能看到國旗,然後是穿着深綠色軍服的一行人。軍人們拿着管樂器,盛大地吹奏着國歌。
「我以後絕不再替你收拾殘局。」
人們可以看見沙漠獨裁者在車上朝着士兵們揮手的身影。淺黑色的肌膚上帶着鬆垮的笑容,杜伽塔下顎的鬍鬚搖晃着。
「不,先不談這點,杜伽塔和我們大概是同類吧。爲了讓五十個人存活下來,不惜殺死四十九個人,這唯有邏輯派的高壓統治者才做得出來。」
女王苛刻的雙眸,正直盯着眼前展開的做作場景。
「是我在牀上教的嘛?」
「這是什麼意思?」
「伊魯姆王啊,請看前方吧!穿着新衣的國王(注13)要登場了。」
潔諾維雅不予置評地哼了一聲。樞機主教則繼續說道:
「我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說笑。」
在他揮手響應着那些強制性的鼓掌時,包着肥胖肚皮的軍服看起來都快被撐破了;他胸前掛着的金、銀勳章則如同魚鱗般,隨着陽光閃閃發亮。那些都是他自己賜予自己的虛假勳章。
「費爾德烈德……」
潔諾維雅一邊苦笑一邊回絕他。將身體深陷在椅子中的樞機主教則小聲低喃着。
通過了很長的走廊後,門打開了,潔諾維雅踏進了會場。
這話和視線說不定都是指向那個紅髮的、戴着知覺眼鏡的咒式士,潔諾維雅暗自這麼下了結論。回過神來,穆爾汀的臉已轉向了潔諾維雅。
「……正因如此,總有一天妳和我非得對抗不可吧。賭上這個國家、星球,以及人類的未來之戰。」
轟隆聲漸漸散去,周圍的各國政要全都受傷了。潔諾維雅突然察覺到一件事:遇上這麼強大的爆裂咒式,自己這邊竟然完全沒受到傷害。
「大哥,你看你看,碎片像烏龜產卵一樣啵啵啵的掉出來耶!」
閃光及火焰四散,少女們的身體爆炸了。
像是要掩蓋掉穆爾汀的話語般,場內湧起了如雷的掌聲。
似乎是不想和自己的表哥對看,潔諾維雅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正當潔諾維雅還想再問下去時,鋼管樂器華麗盛大的音樂聲響起了。
望着用黃金裝飾得很沒格調的椅子,潔諾維雅的表情顯得很不愉快。接着當她看見坐在隔壁椅子上的男人後,眼神就變得更不愉快了。
她們將盛開的紅白花束,獻給了站在車上的獨裁者。
「正是如此。杜伽塔是透過民主主義的國民投票所選舉出來,完全名正言順的國家元首。他原本是優秀的技術人才,爲了良好的理想而奮鬥着,可是卻在上任後一變成爲獨裁者;所以說,沒有看穿這點還被他說的好聽話矇騙的國民們也有責任。」
美麗的女王望了一下,大陸之中的各電視臺攝影機和記者們全都呆住了。
「實際上會和杜伽塔先生握手的是執政官,但儀式大概也進行不到那邊吧。」
要是潔諾維雅遲到的話,少年肯定得負起責任,他們整個家族都會被處刑吧。
穆爾汀很愉悅地繼續說道:
「我已經不會再用那一招了。雖然如此,真不愧是我的表妹……」
「那又是爲什麼?」
「不要用真名的黛兒基諾來叫我。我們的交情已經沒有那麼好了,你知道的吧,裘涅亞。」
「真要說起來,這原本就是妳父王的失策。十五年前我就告誡過他,不要對烏魯穆出手了。」
潔諾維雅的脣邊浮現出猙獰的笑。
兩位皇族將視線轉了回去。在閱兵場上,讚揚杜伽塔的儀式正進行至最高潮。有兩名少女走在絨毯上,護衛圈散開一個缺口讓少女們接近典禮車。
「猊下,請問您受傷了嗎?」
杜伽塔滿臉笑容地伸出手接下了花。然後他就這樣一邊拿着花,一邊親暱的摟住了左右兩名少女的肩膀。
「當每個人都處於同樣的境況下時,人類便會想要獨佔能夠獲利的方法,認爲不能把它和他人分享。但是,這種靜止性的、利己的生存之道,將會使人類社羣崩壞。畢竟,社會集團的情感和價值觀多變得令人喫驚。不過實際上,要維持人類社會平穩的規則不外乎兩點。」
衝擊波迎面而來,潔諾維雅用手臂覆蓋住臉,女王的黃金之發被吹得向後飛揚。飛來的碎片畫破了潔諾維雅背後的紗帳,刺進了大理石的牆壁中。
穆爾汀淡淡地訴說着其分析。
在這主僕三人搞錯場合的對話面前,潔諾維雅感到渾身被顫慄貫穿了。
因爲潔諾維雅突然想起,這兩名翼將在爆發前就展開行動的這個事實。
想起來之後,女王轉而望向閱兵場。
下方的爆發地點已經穿出個大洞,殘存的士兵們正前往搜尋那專制君主的身影。
從大洞深處出現了肥胖的手,接着便看見爬起身來的杜伽塔的臉。
身爲高階數法咒式士的杜伽塔,他的抗咒式裝備可不是蓋的,各種防禦咒式都啓動了,抵禦住爆炸的直接攻擊。就連以少女做成的人類咒式炸彈,也沒能傷害到獨裁者的一根汗毛。
杜伽塔從大洞中站了起來,向人們展示着自己的毫髮無傷與不死性。
「我,還有烏魯穆,都是永恆不朽的!」
軍人們爆出了掌聲和歡呼聲,待在會場角落的民衆則楞了一下,這才發出預備好的歡呼聲。
但在下個瞬間,光芒出現了。
龐大的彩虹色化學式像是要捲起杜伽塔一樣地展開,整個閱兵場的底部都佈滿結界,並且覆蓋到在場士兵們的上空。
而在杜伽塔與軍隊羣的上空處,咒式更是如同暴風雨般地展開着;那是彷若永晝極光的幻想式情景。
就在所有人的仰望中,結界內已充滿了壓倒性的力量。它穿破極光,吹來了黑暗。
滿溢出來的是細微的黑色、紅色彩霞,那是一羣數量驚人,掌管疾病、可怕至極的禍式。
被解放到物質世界的禍式,釋放出對於所有有機生命體的憎惡和憤怒。
禁忌的咒式在閱兵場內嚎叫,猛力吹散着死亡疾病。
由於受到咒式侵蝕,杜伽塔全身爬滿膿皰並瞬間破裂,血與膿四處飛散。
「雷梅、迪……這就是你的……」
伴隨着慘叫聲,從他的耳、鼻、口中都噴出了黑血。因爲內臟受到破壞而產生的激痛,讓杜伽塔痛得打滾;同時,從肛門漏出的黑紅色排泄物弄髒了他的制服。
「但,即使你這麼做也無法解決……即使這麼做……」
雷梅迪烏斯並不是對着我,而是彷佛在對着另外的某一個人說話。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你做出這種選擇是不正確的。」
我更加深入的剖析着雷梅迪烏斯的內心想法。
我抬起了右手,指尖指向了男子的臉孔。
茲歐‧盧的話語讓我感到顫慄。
沙漠戰士的視線正從太陽眼鏡後方瞪着我。
杜伽塔變成了被塗滿血和黏液的肉塊,摔落在地上。
我的話聽起來像是快消失了一樣。
「那個被當成雷梅迪烏斯的屍體,正是曙光戰線的前任領袖、皇國派來的傑姆。」
「我怎麼看,這幕都落得不清不楚。」
男子不禁接了句話,而我則繼續指出:
「只有人類纔會欺騙同類、互相殘殺。」
我低聲嘶吼。從茲歐‧盧身上感覺到不協調的感覺,越來越大。
正因如此,那次的交換人質說不定是他爲了埋葬掉身爲雷梅迪烏斯的自己,徹底變身爲茲歐‧盧的一場儀式。
「請問沙漠的戰士,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們面前?難道是要報復我們阻止了你襲擊拉茲耶爾島?」
但,雷梅迪烏斯卻對我反彈的發言笑了出來。那是笑着受騙者的,屬於勝者的笑。
「對於杜伽塔而言,這真是被賜與了與其惡行最爲相稱的悽慘死狀。」
「過去的吾爲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但現在僅爲砂礫食人龍茲歐‧盧。」
「砂礫食人龍」摘下太陽眼鏡,露出了他綠色的雙眸。
退到了後方的茲歐‧盧低喃着。
他們讓每個人都相信拉茲耶爾島被當成了目標,讓人們隨之起舞。
我知道眼前男子的真正身分了。我緩緩地說出以下的話:
「……茲歐‧盧,那是誰的理想?」
極限的痛苦粉碎了他的精神,杜伽塔發出了狂笑聲。
沙漠色頭髮和太陽眼鏡,縱橫刻滿了傷痕的削尖臉型,這是歷經無數征戰的將軍容貌。也就是曙光鐵錘的代理領袖,「砂礫食人龍」茲歐‧盧的身影。
由他口中,編織出了真相的面貌。
「發射彈頭的真正目的是爲了把從武器商珀魯穆威那買來的大量武器,一口氣從這個地方運出去,那僅是爲此而設的障眼法。」
不對,並沒有失敗的可能。
「所以這是心理威脅,意思是繼續對烏魯穆出手的話,下次就會玩真的?」
他的目光透過了太陽眼鏡,直盯着我。
而大街上的人潮之中,也有許多人抬頭看着屏幕。
悲鳴,慘叫,怒號。從下方情景回過神來而開始奔逃的各國政要、接受招待的民衆,以及想要收拾事態的烏魯穆軍人們亂成一團,會場陷入了一片混亂。
我硬是擠出聲音,對抗雷梅迪烏斯發出的氣勢,但他仍繼續說着:
我拔出了魔杖劍。但是,男子的右手卻壓住了我的劍柄。
在他的雙眸之中,綠色的地獄火焰如同要噴發出來般地燃燒着。
「吾只是在追查『龍之顎』的動向而已。如果發現了大人物的話,吾打算殺死對方,但卻碰巧看見了和事件頗有關連的你們而已。」
我被那激烈吼叫的氣勢給壓制了,身旁的吉吉那臉上也浮現了近似畏懼的表情。
「而且,吾對你們並沒有什麼怨恨。這一連串的作戰,自始至終都與雷梅迪烏斯的判斷如出一轍。」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咒式正以無止境的憎惡和憤怒,蹂躪破壞着烏魯穆獨裁者的所有一切。
「你利用交換人質的機會在測試嘉爾柏妮雅。你認爲不管樣子變得再怎麼多,她都應該能認出自己纔對。」我現在只能以言語來對抗雷梅迪烏斯了。「你大概是在想,只要她能認出來的話,就可以證明自己並非僅是用來開發便利新產品的裝置了。那恐怕就是影響你做出決斷的瞬間吧。」
男子只是專心地聽着我所說的話。
這傢伙竟冒着可能使交換人質失敗的危險,而讓叛徒傑姆被派遣他來的龍之顎親手殺死。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法能夠扳倒高壓統治者,取得自由與和平嗎?」
我用手製止了臉上浮現出猛禽類表情的吉吉那。爲了掩飾住內心的動搖,我朝對方發問道:
「而你的深翡翠色眼睛就是證據。那是和姑姑嘉爾柏妮雅有着同樣顏色的眼睛。」
而杜伽塔的軍隊們也同樣受到地獄般的折磨。即使他們想逃離死前的痛苦也無從逃離,就這麼被病魔吞食掉血肉。
我回以相當無力的笑容。
由此可知,雷梅迪烏斯散發出的威迫力有多麼強大。這怒氣使路上的行人們停下了腳步,大家總算察覺了我和雷梅迪烏斯在對峙後,紛紛閃避。
像是呼應着我的言語般,雷梅迪烏斯渾身散發出了強烈的怒氣。
「不管是雷梅迪烏斯、曙光鐵錘,還是潔諾維雅、龍之顎,或者是嘉爾柏妮雅、拉茲耶爾,所有的人都在說謊。只有兩個人沒有說謊。」
「即使牠們必須在鎖縛的範圍內掩蓋真相,卻沒有一次是用過去式來稱呼雷梅迪烏斯。牠們是邪惡又殘忍,最糟糕的『異貌者』禍式;但牠們卻不會說謊。」
「你殺死艾裏達那的人們算什麼自由、算什麼和平!」
「可是,結果卻證明了你是個道具。因爲拉茲耶爾協助了皇國,製造出了暗殺你的機會。於是出自反動,你心中的天平完全傾斜到了正義角色這一方。」
「即使吾手中握有兩發咒式彈頭,但作爲演算裝置的大禍式和用來當成火藥的咒式士們的性命,只發動得了一發而已。」
這衝擊有如當頭棒喝。我這下子才發現,整件事全都是雷梅迪烏斯的計謀。
「不,應該稱你爲雷梅迪烏斯博士!」
那暗綠色之中的火焰,正射向我和吉吉那。
「總是這樣吧。」
「你真是太愚蠢了,竟認爲吾會採取那種無意義的行動。還有那個低能的潔諾維雅與『龍之顎』,竟想在吾等內部安排臥底?」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替代方案啊。」
「這樣正好。」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吾也沒什麼必要隱瞞了吧。」
「……你果然還活着。」
即使在逃亡隊伍中混有載滿咒式武器的運輸車,也沒有任何人會去做確認。
經過了一陣冗長的沉默,男子像是要吐露出些什麼般的開了口。
「現在沒有了獨裁者杜伽塔,烏魯穆的民衆就能拿着輸送過去的武器起來抗爭,然後就會出現新生的國家。」
「人在溺水時,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緊緊抓在手中。所以意思是你們實踐了這句諺語,成功地將我們引入圈套嗎?」
沙漠色頭髮的男子,頭一次表露出類似情感的反應。
「哪門子的食人龍。你在交換人質時拿『曙光鐵錘』的同伴僞裝成自己去當擋箭牌,只是因爲你怕死吧!」
茲歐‧盧告訴了我們真相。
在那場騷亂之中,從艾裏達那和艾裏烏斯郡中逃出的拉茲耶爾公司關係人員的隊伍大排長龍,國境的戒備則完全呈現開放狀態。
就連我們和「龍之顎」在「曙光鐵錘」的祕密基地看到的雷梅迪烏斯的影片,也是雷梅迪烏斯和茲歐‧盧所做的心理誘導。
這佈局未免太過盛大了。這隻食人龍的真正意圖令我們感到顫慄。
街頭電視牆上突然切換成緊急報導,畫面中映照出了黑色薄霧,以及無處可逃、被病魔擊倒的人們所形成的阿鼻叫喚地獄。我和吉吉那不禁看起了發生在遙遠的烏魯穆共和國的慘劇,以及杜伽塔被暗殺的現場轉播。
「吾沒那個打算。」
「雷梅迪烏斯已經、那個人已經死在交換人質的時候囉。」
「光是爲了讓你們這些人活着且過得安穩,沙漠的民衆就被榨取至死。可別說這責任不在於你們!」
這個超高階數法咒式士、遠遠超出十三層級的天才,是不可能被龍之顎那種程度的組織打倒的。
接着是他全身骨頭和肌肉組織的崩壞。當膝蓋失去了支撐,杜伽塔倒了下來;接觸到地面的兩手破裂了,他的手肘和肩膀都碎掉,血液四散。
我覺得雷梅迪烏斯那黑暗的心很恐怖。
可是,我也不能就此認輸。
「真是庸俗的推測。像拉茲耶爾、嘉爾柏妮雅這種微不足道的存在,從一開始便不被吾放在眼裏。包含你們和『龍之顎』也是。吾這盤棋的對手,從十五年前開始就只有一個人。」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何要尋求破壞?」
「只要有那個咒式武器在手,暗殺杜伽塔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要搬送武器也沒必要在艾裏達那引發大型騷動,就算得花點時間,慢慢地將武器運出艾裏達那纔是比較有利的策略纔對。」
將艾裏達那作爲卻爾斯象棋放在臺面上給大家看,實際上卻在設局烏魯穆,茲歐‧盧終於完美地打贏了這場智謀戰。
想起車子還停在醫院那,我們便開始走起路來。走回擁擠的艾裏達那後,我看到了大樓上裝有電視牆。
拉茲耶爾公司的老婦人───嘉爾柏妮雅是很無情的。
我和吉吉那佇立在街角,目送着黑色的車子遠去。
她將難以消滅的我們作爲武器投入敵方,徹底的守住了拉茲耶爾公司。
「便是那兩個禍式,亞姆普拉和亞南‧嘉蘭。」
這位沙場老將愉快地勾起脣角,遠離了我。人羣很快便穿梭在我們兩人之間,我只好放棄拔出魔杖劍。茲歐‧盧在擁擠人羣的另一端微笑着。
「卻爾斯象棋的勝利條件並不是打倒皇后,而是國王。既然如此,彈頭要用在拉茲耶爾還是杜伽塔的身上,答案從一開始不就很清楚了嗎?」
如此喊叫着的專制君主,他的眼睛呈現白濁,這是因爲他的腦細胞和內臟都活生生地開始溶解了;溶解的液體開始從他全身的洞孔、性器、溶解的皮膚之中流出,已經到達了末期症狀。
由於禍式和咒式彈頭的騷動事件,郡警和市內的咒式士們全都集結到了拉茲耶爾島上。
我和吉吉那與茲歐‧盧面對面地站在擁擠的艾裏達那之中,人們則是毫無興趣地從我們的左右兩旁經過。
我逼問着雷梅迪烏斯,而沙漠之龍卻仍舊沉默着。
裏頭正播放着白天的報導節目,畫面上照到了市長西爾貝里歐。針對昨天的事件和禍式事件,他正要開始舉行市長記者會。當我感到不愉快而想轉移目光時,突然看見了一個身影。
我緊咬着脣,「砂礫食人龍」則笑了。那是龍的笑容。
「對拉茲耶爾島的攻擊失敗,那也是在計算之中。」茲歐‧盧淡淡地告訴我們:「如果讓拉茲耶爾島爆炸的話,會引起哲貝倫龍皇國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這兩大強國的憤怒,那『曙光鐵錘』就會被瞬間消滅。吾等只是想阻止他們來干涉而已,並不打算將外國勢力及敵意引來烏魯穆。」
在我們面前擔心侄子的演技,也不過是怕龍之顎會將自己這邊和雷梅迪烏斯一起消滅掉而隨手使出的牽制;她也早就猜到拉茲耶爾公司會沒事。
「你居然問『爲什麼』?」
雷梅迪烏斯大概是打算看下一步棋該怎麼下,卻發現自己也是棋子之一。
「把牠們所說的話作爲基準來考慮的話,就能夠得出結論;其餘的部分只要推算回去就行了。首先能知道的是,交換人質時的雷梅迪烏斯是假的。雖然基因與咒式波長的識別裝置認定那是本人,但當那些裝置的開發者正是雷梅迪烏斯博士自己時,只要拿到那些裝置,就有很多方法可以僞造判定。」
可惜,我的話對雷梅迪烏斯來說顯得不痛不癢。
在艾裏達那街角的擁擠人羣中,我和茲歐‧盧,不,是和雷梅迪烏斯對峙着。
雷梅迪烏斯那呈現絕對零度的聲音,令我無言以對。
「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夠拯救烏魯穆的人民?沒有違背體制卻被剝出內臟殺死的男人,被好幾十個士兵凌辱了的女人,因爲飢餓和疾病而快要死去的孩子,以及娜莉西雅!你說要用什麼方法、說什麼話才能夠救得了他們?」
雷梅迪烏斯的雙眸中盛滿了深深的悲哀。
那並非是剽悍的沙漠將軍的表情,而是茫然地望着這世界的不可理喻的少年表情。
這讓我推測出了,導致這位天才恐怖至此的悲哀根源。
「原來如此。雷梅迪烏斯,即使是現在你依然……」
人類的記憶量光是意識得到的就有一千億維託,無意識的部分據說則有一兆乘以一萬維託左右。
而我的思考之所以容易陷入迷惘,正是因爲忘不掉痛苦記憶的關係。
可是,我的記憶能力根本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天才雷梅迪烏斯,他記住了所有的一切。
在雷梅迪烏斯的對話中,很奇妙地沒有用到過去式的文法,全部都是現在進行式。
在青年的腦中,過去的所有記憶就像是正在眼前發生一樣地鮮明。
在他體內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全都以相同價值同時存在着。
忘卻既是溫柔的救贖,也是時間感的根源。而失去了「忘卻」這種恩寵的雷梅迪烏斯,現在映照在他綠色雙眸中的,大概是處於地獄之中的烏魯穆景象吧。
雷梅迪烏斯的鼻子依然聞得到血和屍臭的味道,耳中迴響着悲鳴和死前的哀號,痛苦和哀傷的鮮血正自他胸中的傷口溢出。
即使是現在和我與吉吉那對峙的這個瞬間,雷梅迪烏斯的心也正在被記憶業火燒灼着。
「拜託你,如果你知道方法的話就告訴吾。告訴吾能夠拯救人們的方法,能不傷害任何人就解決的方法!告訴吾能拯救娜莉西雅的方法!」
看見世界盡頭的天才那平穩的狂吼,狠狠地刺中了我的心。
「就算、就算你做了這種事,最終,烏魯穆的問題還是什麼都沒解決。」我只能微弱地反駁着。「……這樣只會製造出第二個、第三個杜伽塔而已。」
我這根本不算回答,頂多是羅列出言語來訴說理念而已。雷梅迪烏斯所渴求的是,能夠拯救現在正在那邊痛苦死去的人們的方法。
雷梅迪烏斯對我的回答感到失望,微微地搖了搖頭。而他靜止的眼眸,已經變回不存一絲迷茫的「砂礫食人龍」了。
「怎麼了?」
我徹底的被擊敗,只能目送着雷梅迪烏斯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中。
烏魯穆的獨裁者和軍人們慘遭蹂躪,地獄似的景象一直持續着。
穆爾汀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寂寞的陰霾。
越過他身體而傳來的低沉聲音,更接下去說道:
「當時,我不應該棄你於不顧。你現在這單純只能算是天才的棋步而已。但即使你是多麼擅於卻爾斯象棋的天才,都不可能贏得過世界這個組織的。你爲何就是不明白呢。」
雷梅迪烏斯朝我露出了哀傷的笑容,然後便轉身走往擁擠的人羣中。
假如我身處雷梅迪烏斯的立場,聽到我說的那些話,肯定會感到失望吧。
結界的侵蝕,開始逼近了龍皇國貴賓席上的穆爾汀。
聲音在我耳邊呢喃着。
「你們的魔杖劍所用的寶珠,其專利也是吾所擁有的。只要別貿然行動,多少動點小手腳也是可能的。」
「以你的聰明才智,爲何不願等待?爲何要被絕望操縱?選擇黑白不明的灰色地帶也是一種戰略,等待下次機會也是一步,你爲什麼都無法接受?爲什麼要拘泥在棋盤之上?」
雷梅迪烏斯展開了干涉結界。被擠壓開來的大氣風壓吹走了商店門口的物品,道路上的紙屑四處飛散,人們也被吹得向後退。
而連接着閱兵場的高臺座席也一樣,正在捲入騷動與狂亂。
「況且,世界啊、人類啊,從一開始便被語言和意義給詛咒了。僅憑天才這種渺小的存在是不可能與其對峙的。就像我的雙胞胎哥哥一樣。」
「猊下,請您原諒屬下的無禮!」
如果不在這裏殺死這個男子的話,其苛刻的復仇將會使更多人死亡。
「卻爾斯象棋、音樂、數學,只在這三項上出現了獨創性的天才,是因爲唯有這三項是不需言語和意義的領域。」
衣服突然被風吹起的人們連忙環顧周遭,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穆爾汀的聲音彷佛漸漸沉澱于思考中,顯得很陰鬱。
散亂着一頭金髮的潔諾維雅正喊叫着。但身爲她表哥的樞機主教卻像是沒聽見般,自顧自地說着話。
事件就這樣和我們脫離了關係。
膨脹到階梯上的死神咒式,吞沒了一部分來不及逃跑的人們。他們的全身當場長出腫塊,在發出慘叫後死去。
耶斯帕這麼喊完,便將右手放到樞機主教細瘦的身體上。但穆爾汀的手卻揮開了耶斯帕的手。
我茫然地佇立在人羣中。街頭正持續播放着烏魯穆的慘劇。人們雖然抬頭看了看,但很快便又失去興趣的走開了。
樞機主教像是在咀嚼着孤獨般,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他並沒有閃開,刀子卻在其背上震動着。
「娜莉西雅的遺志也包含在吾本身的意志中。吾的意志做出瞭如此選擇,並且驅使着吾。這,已經是連吾己身都無法阻止的了。」
繼吉吉那之後我也注意到了,對方正張開着足以和長命龍、大禍式並論的強力干涉結界。
◇ ◇ ◇——
我想起剛纔的香味是「慾望九號」的香水味。於是我猛然回身,在人羣中尋找着蜜色皮膚與灰白色頭髮。當然,四處都沒看見這樣的身影。
他的口中流露出了鎮魂之語:
吉吉那詢問着,我則沉默地站在原地。
「你和女朋友的通話,那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喲。」
「穆爾汀快下來,這裏太危險了!」
要是得這樣鮮明地懷抱着所有的痛苦,失去對時間的感覺,不斷地被記憶的劫火燒灼着,人還能活得下去嗎?
「這撐不了太久!翼將們,身爲伊魯姆王的我允許你們將穆爾汀帶開!」
在結界內部作亂的黑色死神羣,對上了坐在外面的那對黑曜石眼眸。
然後只回了他一句「沒什麼」,便轉回身來開始走着。
穆爾汀以平靜的聲音訴說着。
但在他周圍卻有好幾層的干涉結界,以及六個近似威嚇的強大進攻型咒式正在並行展開着。
「這傢伙的腦袋雖然很扭曲,但對龍皇國而言還是必要的。」
注13:此處是以童話故事「國王的新衣」作爲比喻。
我和吉吉那隻能呆立於艾裏達那的人羣之中。
「雷梅迪烏斯啊,當你只倚賴邏輯與正確,將世界分爲善惡兩邊的瞬間,就已經註定你會敗北了。那失敗將會是徹底的、毀滅性的,連你自身都遭到背叛。」
注12:聚碳酸酯「polycarbonate」,簡稱PC,是一種無定型、無臭、高透明無色或帶微黃色的熱塑性工程塑料。
對我而言,不對,不管對誰而言都是絕對承受不了的。就連神也救不了他吧。
吉吉那向他靠近,並且使出了屠龍刀斬擊。
「你這傢伙令人不快。說什麼娜莉西雅、什麼烏魯穆的,還不就是把他人的遺志誤認爲是自己的意志而已!」
「拜那所賜,你們幫了我不少忙呢。」
當我將手伸向魔杖劍的劍柄時,雷梅迪烏斯卻突然回過頭來。那綠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隨即又像是無事般地轉回前方。他走路的樣子,看起來真是毫無防備。
「很危險啊,猊下!會死掉哦!很危險所以趕快逃吧!」
對於這位復仇者,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猊下,請您避難!光靠我們是無法防禦那個咒式的!」
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這兩個翼將拚命地催促着他去避難,穆爾汀卻沒有從位置上移動。在狂舞的黑色暴風前,他僅是持續說道:
雷梅迪烏斯站着,其後背毫無防備地示衆。
彷佛在拒絕幫助般,穆爾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是,卻爾斯象棋並非世界的縮影,僅僅是無益的遊戲形式之一而已。它牽涉到的問題雖然很深遠,卻很無聊;既沒有結果,在邏輯學上也沒有意義。」即使慘劇就發生在眼前,他的聲音還是淡淡地持續下去。「卻爾斯象棋和音樂或純粹數學都相同顯示出,智能生物會不自覺落進世界的陷阱,具有陷入自相矛盾的這種無解特性。由此才顯示出我們有多軟弱。」
一股令人懷念的香味,掠過了我的鼻尖。
雷梅迪烏斯的背影像是在問我,即使會波及許多人,你還是敢攻擊嗎?但我已經不再迷惘了。我一邊跑,一邊釋放出只殺害雷梅迪烏斯的進攻型咒式。
然而,樞機主教卻絲毫不動。兩名翼將雖然想救出自己的主人,卻對碰觸穆爾汀的尊貴之體一事感到猶豫,而無法行動。
就像普雷梅雷娜、杜拉絲的表哥、魏特斯和布萊格,還有其他人們一樣。下次,說不定連我或吉薇也會加入死者的行列。
「我將爲你那已然預定的死亡,以及胎死腹中的可能性,致上哀悼。」
在咒式結界的內部,衆死神正狂笑着。
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可是大陸上有名的數法系咒式士。就連那強大的亞姆普拉與亞南‧嘉蘭,都無法自他那壓倒性的支配力中逃出一步。他並非是靠我或吉吉那就能打敗的對手。
直到自身化成灰燼爲止,雷梅迪烏斯的心都得持續被哀傷、憎恨這些熾熱的情感灼燒着。
「不管出現多少個杜伽塔都一樣,到時候吾只要殺掉他就好。爲了娜莉西雅和烏魯穆的人民,要殺第二次也好、第三次也好,甚至是殺第四次也一樣。」
人們總是憧憬着天才。但是,能看穿一切的天才,勢必會連常人所不會注意到的苦惱都看穿。
雷梅迪烏斯就這麼背對着我們,曖昧地說着。我這纔想起來,先前他碰過了我的魔杖劍。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吉吉那則走到了前面。
毀滅的咒式已逼近穆爾汀的腳邊,黑色死神距離其腳尖僅數十公分。站在他旁邊的潔諾維雅做出了決斷。
可是,不論是對作用量子常數的干涉也好、波動函數的變化也好,全都沒有發生變化。於是我停住了腳步。
「撇開實力差距的問題不談,你們是不可能贏過吾的。原因是你們擁有的覺悟還不夠。就算你們能夠賢明地做出批判,還不是一樣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完成不了。這種人根本不足以恐懼。這種人,等同於不存在。」
雷梅迪烏斯那銳利的言語之劍,粉碎了我的心臟。
潔諾維雅站到穆爾汀身前,舉起早已拔出的魔杖劍,射出了咒彈。於是符合龍皇一族之名的,強大的咒式干涉結界便展開了。它正阻擋着死亡咒式前進。
穆爾汀的話語穿透了無處可逃的人們所發出的悲鳴,傳向了遙遠的某處。
女王的行動與叫喊,使兩名翼將自僵直中獲得解放。費爾德烈德協助潔諾維雅的咒式干涉,防止着殺戮咒式膨脹過來。
「雷梅迪烏斯,我是誠心誠意爲了接受你的警告纔來到這裏的。而你下棋的手法,的確是比十五年前更加完美且嚴苛。」
尖叫、悲鳴、怒吼。穆爾汀佇立在無處可逃的人羣之中。他像是在面對著名爲世界的暴風般,毅然地站着。
在無處可逃的人羣中,可以看見穆爾汀樞機主教安靜地坐在位子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