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決心的相互交換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1萬 字
統制國民和諸侯,王中之王乃是皇帝。史上有諸多的皇帝,但沒有哪個擁有與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皇帝比肩的領土。
——安布蘭提斯特「安普森裏耶爾皇帝錄」 神樂歷一五一一年
伊切德在公王宮內部的走廊前進,帶着堂堂正正的步伐。
旁邊是王太子的弟弟,公子耶德尼斯走着。少年邊走邊看着終端。
「兄上,這是怎麼一回事?」
被弟弟詢問,伊切德也看向終端中出現的立體光學影像。
「啊那個啊,是安騰德條約。」伊切德回想起來,「是和納登王國休戰時締結的條約,第十三項如今也是個問題。」
「果然,我就想着這裏有問題。」
耶德尼斯對兄長的解說露出理解的表情。伊切德微笑着前進。耶德尼斯雖然是少年,但已經能在一些公務上和伊切德同席了。
二人邁步的身影讓看到的人都幻視到安普森裏耶爾光輝的將來。王太子伊切德成爲公王,他的孩子成爲下一代王,耶德尼斯支撐着他的,光輝的國家。
「那麼兄上,這個是爲什麼……」
說到一半,耶德尼斯停下了腳步。接着伊切德也停下了。
二人的前方是洞開着的門。房間的深處有窗戶,窗邊放着籃子和毛線球。窗前有一個女性坐在椅子上。
佩瓦露亞妃的樣子超然物外。她並非眺望着窗外,而是看着自己膝蓋上的兩手。
瀑布般的金色長髮,翠玉般的綠色眼瞳,挺拔的鼻樑和白皙的臉頰。那是誰看到都會睜大眼睛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美麗的王太子妃。膝上放着織針和織物,給丈夫編圍巾,給義弟織帽子,給即將誕生的孩子編織着小小的襪子。
腳下是藍黑色的貓蜷縮着。王太子妃開始飼養的貓疊着前腳,閉着眼睛。兩條尾巴緩緩擺動。
伊切德和耶德尼斯沒有動。並非是對王太子妃與貓的調和光景看呆了。
「兄上,雖然很難啓齒,但義姐上……」
耶德尼斯向伊切德搭話,然後含糊起來。看着王太子妃,年齡差距懸殊的弟弟的臉上也浮現困惑。從少年的角度看來,佩瓦露亞妃最近的樣子實在難以理解。
「我明白你的想法。佩瓦露亞只是因爲懷孕有點神經質。」
佩瓦露亞妃是爲了暫時的和解,從納登王國過來和親的。雖然有看到相應的愛情,但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在某處有着隔閡。不光對伊切德,那是對於周圍一切的透明牆壁。她的心之牆打開的時候只有過一次:迷路的貓、兄弟、王太子妃和貝阿德託都在,大家一起笑着的那幅光景。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都想不起來了。
伊切德沉默了許久許久,風暴在他的心中席捲。
「差不多了吧。」
「不和那個奶牛記者合流嗎?」
我確信了,我應該無視吉吉那。不再管他的我自顧自地用叉子捲起麪條和醬。從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延續下來的面料理有幾百種類,我正在喫的,是炸茄子配辣椒番茄醬的面,還加入了香草。我把面送入口中咀嚼。大蒜和鷹爪椒的味道偏辣,不過實在美味。
伊切德陳述着的聲音中有發自內心的熱情。
伊切德溫柔的視線望着佩瓦露亞的腹部。後公國的未來就在那裏。王太子伸出手,觸碰腹部。熱量隔着布料傳遞到伊切德的手上。
單膝跪地的伊切德睜大眼睛,咬緊嘴脣。兄長的臉上,刻着耶德尼斯從未見過程度的悲傷和苦惱。
「我不要聒噪的女人。」
佩瓦露亞的綠瞳中有着火焰,顯露出從積年的敵國因政略結婚嫁來的女性的內心。
「可是,看到你開始飼養貓,疼愛它,享受着騎馬和編織等興趣的時候,我明白了,並不是那樣。」
喝了一半之後,我把杯子放回桌子。那正是老服務員把追加的料理放在吉吉那面前的瞬間。吉吉那似乎也很中意安普森裏耶爾料理,又猛然喫了起來。
「義姐上,這再怎麼說也太……!」
一邊咬着牛肉,吉吉那說道。
伊切德再次說道。即使明白心愛的蝴蝶變成了忌諱的毒蛾,還是同意了。對兄長的決斷,耶德尼斯只得仰天長嘆。
在我披露蘊含真心的對吉吉那的新壞話的時候,搭檔舉起了手。繼吉吉那之後,我也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沒有發出迴音。
老服務員過來之後,吉吉那立刻完成了點單。我也點了一些和之前一樣的,還有幾樣別的。
伊切德也想不起佩瓦露亞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了。最初很精神,只是偶爾失落而已。後來變成在餐廳門口折返,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落淚。伊切德以爲她只是心情容易波動的類型,又忙於政治和戰場,只在行動的空隙間和她說話,結果變成了安慰無法收拾的狀態了。
「停停停。野生嘉優斯的叫聲對健康和自然環境影響很不好。」
「只能乾等着了。」
王太子的眼睛看着妻子。
沉默。佩瓦露亞妃又沒有回答。
此時耶德尼斯應該說「不能那樣決斷」來阻止他的,但他做不到。那個從現在開始要爲了心愛之人否定一生和世界的男人,已經無法阻止了。
「我不是在問由來,只是再確認而已。」
佩瓦露亞妃抬起了臉,綠眼睛看着伊切德。
吉吉那一臉不滿。爲了喫午飯,我和吉吉那坐在了和昨天一樣的咖啡廳〈洋燈亭〉的座位上。
「我剛意識到,其實是醬很好喫啊。」我說出自己的感想,「說起來也有人說醬汁的種類體現了文明度。」
「我很感謝。」
我進一步確認的聲音被吉吉那嘲諷,但聲音沒有傳出二人所在的區域。用相同的空氣振動波長抵消聲音的靜音咒式在一角發動了。
吉吉那問道。一秒後我才理解他是指記者安潔爾。
心不在焉的佩瓦露亞說出的,是一如既往的回答。王太子妃垂着頭,綠眼睛盯着膝蓋上的手看。
「可以把超過後公國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帝國交到我和這孩子手上嗎。」
中年男人以通透的低音說道。那是個有着安普森裏耶爾人典型的藍眼睛,金髮梳向後方的,表情嚴肅的巨漢。腰間掛着魔杖劍。不管怎麼看都是攻擊型咒式士。他有着若非事先知道就會被壓倒的壓迫力。
「說起來,只有吉吉那=〇這個數式,被嚴密證明爲沒有存在意義。」
事實上,佩瓦露亞妃的內心確實變了。像是毛毛蟲變成蛹、變成蝴蝶一般,向着誰都沒能預料,沒能理解的方向變化了。凍結的心不再是冰,變成了猛毒的礦物。
說着的佩瓦露亞的眼中有綠色的火焰。
從下方仰視妻子,伊切德試着扮演童話中的王子來活躍氣氛。
喫差不多之後也基本飽了。我拿起杯子喝起了咖啡。說起來最初從二十三諸國家聯合進口咖啡的也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和吉吉那說明的時候被他無視了就是了。
「閉嘴喫飯。」
「請。」
伊切德伸出手,觸碰王太子妃膝上的雙手。織到一半的襪子差點掉下去,但伊切德用另一隻手接了回來。
佩瓦露亞妃的回答是禮貌的,但沒有寄宿內心。就算伊切德幾千幾萬次訴說愛情,用行動證明,也完全沒有喚起佩瓦露亞妃的共鳴。不管是王太子的英雄般的行爲還是獻身性的心意,亦或是周圍的一切,都到達不了王太子妃凍結的心。
「和我們合流被人看到就危險了,所以只停留在聯絡。」我答道,「說起來吉吉那沒對安潔爾出手啊。」
「和哲貝倫料理接近啊。是同系列?」
「我要你打碎涅登西亞、伊貝貝利亞、戈茲、澤因、馬爾多爾和神聖伊傑斯。」佩瓦露亞妃的嘴像自動機器般動着,滴落出憎惡,「然後也要打碎我的祖國,納登王國。」
我的分析被吉吉那一句話打斷了。當然,我繼續一邊說着料理如何如何,事態如何如何的話題一邊喫。
我用左手指示對面的座位。巨漢拉出椅子坐下。健壯和高挑的兩個男人從隔板的背後出現,同樣是腰間掛着魔杖劍的攻擊型咒式士。
「我明白了。」
「這當然,總有一天……」
一邊承受着吉吉那的疑問,我整理着上午各分隊的調查報告。完全沒有成果。
佩瓦露亞妃的口中編織着猛毒的話語。
「你要讓我看到大安普森裏耶爾帝國。」
伊切德的回答被佩瓦露亞冰冷的聲音遮擋。
「啊——啊——啊——」
「明明是你問的我纔回答,結果你一點興趣沒有是鬧哪樣啊。」
伊切德說道。
「總有一天不行。」
吉吉那淡淡地答道,稍微出過手的我閉口不言。
◇◇◇
我也邊喫肉邊答道。雖然邊說話邊喫感覺沒禮貌,但喫飯不說話也很奇怪。
「美麗的佩瓦露亞啊,請問心情如何?」
兩名男人站在最初的男人背後。我試着勸他們落座,但二人微微舉起手婉拒。吉吉那毫不在乎地繼續喫飯。
單膝跪地的伊切德沒有放棄,他從下方凝視着心愛的王太子妃。
在圓桌上面對面坐的話實在是太大。一臉奇怪的吉吉那坐了下來,我坐在搭檔的左邊。我看着店裏的菜單。
「我明白了。」
房間角落的藍黑色的貓睜開眼睛,看着二人。兩條尾巴搖晃。
這頓飯喫得很長。從隔板外能看到在店內喫完的客人走出,但沒有新客進來。我再次喝了口咖啡。
「安普森裏耶爾料理的正統後繼者果然是後公國啊。從宮廷料理進一步發展的安普森裏耶爾料理基本都很美味。」
伊切德咬緊的嘴巴像是生鏽的齒輪傾軋般張開了。不該說不能說的話的良識讓舌頭鈍重。
不表露出內心,伊切德堂堂正正地前行,穿過門口進入室內。踩着絨毯前進,伊切德在坐在窗邊椅子上的佩瓦露亞妃前面停下。妻子沒有反應。地上的藍黑色的貓睜開眼睛看伊切德,然後又閉上眼睛。
耶德尼斯也僵住了。兄長的妻子變成了誰都無法理解的某物。他想爲制止義姐的瘋狂上前,但停下了。
「還是說開了吧。」伊切德認爲顧慮已經沒有意義,直截了當地問道,「我不知道你悲傷的原因,也許讓醫生診斷下比較好——」
伊切德在妻子面前單膝跪下。
我說完,吉吉那毫無波瀾地喫着飯。
「你是因爲政略結婚從異國嫁過來的,但我真的愛你。」伊切德努力談論着回憶,「最初,覺得從異國奔波過來的你很辛苦的我關心你時,你只是假裝成接受了的樣子。那時我覺得你是個冰一樣冷淡的女人,但是……」
如此斷言了。佩瓦露亞什麼都不愛。即使看着像是對人或動物傾注愛情,那也更像是喫飯時更喜歡喫哪個的情感。她連王太子妃這個無拘無束的立場都憎恨着,對安普森裏耶爾和周邊國家,以及故鄉和圍繞自身的一切都持有着不滿、憎惡和殺意。
「然後現在,我們有了孩子。」
在佩瓦露亞面前,伊切德吐出了要實行錯誤的話語。
在伊切德這樣說的瞬間,佩瓦露亞妃的手彈起。手被揮開,仍然單膝跪地的王太子的上半身後退。腳下的藍黑色的貓站起身離開。
老服務員立刻過來點單。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頭也不回,說道「來老樣子」。像是這樣就明白了,服務員低頭行禮離開。
伊切德喃喃自語,佩瓦露亞沒有回答。王太子妃始終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即使丈夫的手觸碰腹部也沒有反應。
「我沒事。」
點來的大量料理端上。肉、魚和蔬菜,看着很健康。即使抱着疑問,吉吉那仍然默不作聲地喫飯。我也開始喫飯。反正需要等上一陣子,能喫的時候就趕緊喫。
伊切德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確實不怎麼配合,但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佩瓦露亞妃應該也會改變的——伊切德和周圍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我吐了口氣。既然特意現出身影,那應該沒有敵意吧。至少目前沒有。
「能做到的話,我就愛你。」
伊切德的視線再次回到佩瓦露亞身上。
我說完,滿嘴蔬菜的吉吉那回答道。搭檔似乎也明白了我的目的。暫且先邊喫邊等。
伊切德輕輕笑道。這話只是爲了讓弟弟耶德尼斯安心,連伊切德本人都不信。
座椅前方,隔板對面伸出了腳。接着出現的,是個穿着紺色西裝的巨漢。
佩瓦露亞的綠眼睛中有着憤怒和恐懼。至今爲止,每次說讓醫生來看,本人都會激烈拒絕所以沒能實現。該說是害怕自身被冠上什麼病名嗎,總之是一副決不允許的態度。
「我和你,還有孩子。我們一起走向美好的未來吧。我們的話能做到的。」
伊切德回顧着和佩瓦露亞度過的日子。
接着我喫下小麥粉炸衣包裹肉和蔬菜的食物。和艾裏達那常見的坦地卷很接近,但這邊的纔是源流吧。當然很美味。中間我也喫起蔬菜拼盤。青花魚和土豆的組合美味到讓人想問是誰發現的。全都很美味。
「現在我也打從心底愛着你,比起這世上的一切,比起我自身的命都更重要。」伊切德說道,「這不是謊言。在賈哈的暗殺者和三頭龍溫古伊尤襲來時我拼命保護你,正是因爲我覺得只要能救你即使捨棄生命也無所謂。」
「只要你能開心,要我做什麼都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什麼都可以說。」
「可以同席嗎?」
遠處的耶德尼斯少年前進,伊切德舉起左手製止了弟弟。少年意氣的正義感和義憤值得感激,但伊切德還是制止了。如今就算陳述正論也沒有意義。耶德尼斯也覺得兄長的應對是對的,停在了原地,但是,也沒有退後。
「爲什麼嘉優斯要選和昨天一樣的店。」
「畢竟兩國料理的源流都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料理。」
即使是身爲丈夫的伊切德,也逐漸無法理解妻子佩瓦露亞了。
狀態在惡化。伊切德想着打從心底去愛她,竭盡心力的話總能恢復所以一直在等待,但已經到極限了。
「該說初次見面嗎。」
我邊喫邊說道。
「雖然在影像中看過,但實際見到的阿廷比亞氏更有壓迫力。」
「我也是初次見面,但在報導中知道了嘉優斯和吉吉那兩氏的事蹟。」
阿廷比亞答道。吉吉那也點頭,僅以視線表示問候。
「對我的訪問並不驚訝啊。」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六大天的一人,阿廷比亞問道。
「非常感謝您回應我們迂迴的會見請求。」
停下飯食,我低頭示意。根據調查,〈洋燈亭〉在事態劇變前是阿廷比亞常來的店,同時阿廷比亞和店主也是好友。
既然如此,就能預想到,有外國的攻擊型咒式士在自己常來的店露臉的話,情報很有可能流到現狀下我們不知道在哪的阿廷比亞那裏。不過第二天就來實在是應對得很快。我確實有驚訝,但還是不顯露在表情上。
站在阿廷比亞背後的二人,當然就是副官佈雷歐姆和丹戈迪歐,是十三位階的攻擊型咒式士。屬實人才豐富。
「已經知道現狀下我的情況了吧。」
圓桌對面的阿廷比亞朝着我問道。他的態度寧靜,但很有壓力。
「光榮的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之一,阿廷比亞·利維·安普森裏。」
我陳述記下的對方的經歷。
「其祖先和起源,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時代中期,在基蘭戰役達成了拯救陷入窮地的帝國級別的戰功的將軍,被授予了源自國家名字的安普森裏侯爵位。」
我滔滔不絕地敘述時,阿廷比亞的眼睛眯細了起來。阿廷比亞的安普森裏侯爵家,是比起現公王家還要更像安普森裏耶爾的一族。
我希望能通過對對方的調查程度來牽制。
「阿廷比亞是淵源悠久的安普森裏侯爵家的末裔,還闖過了不辱祖先之名的死鬥和激鬥,成爲了代表安普森裏耶爾的六大攻擊型咒式士,六大天的一角。教科書是這樣說的,可以如此認爲吧。」
我說完之後阿廷比亞淡淡地笑了。站在背後的兩名大個攻擊型咒式士的表情未變。吉吉那朝着料理放下叉子。
「政府開始監視身爲戰爭反對派的我們了。爲了迴避追跡我們隱藏了蹤跡。」阿廷比亞說道,「對手恐怕是歷史資料編纂室調查隊吧。」
吉吉那的指摘讓阿廷比亞的臉上刻下更深的苦惱。
「現在我明白了,已經做不到了。我等把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放在第一位,若是在這裏妥協,決斷的分歧點總會到來。」阿廷比亞的聲音滲透着悲哀,「那很有可能終會成爲絕對的分歧點。」
「雖然無法協助你們的目的。」
「我這邊的情報還說弗洛茲威爾與那個潘海瑪聯手了啊?」
我試着編織出苦澀的說服。阿廷比亞左右搖頭。
老實說我只能這樣說。坐在對面座位上的阿廷比亞露出悲傷的表情。
發起如此沒有勝算的戰鬥的理由只有一個。他們相信賭上自身死亡的行爲能讓戰爭反對者們站起。此外若是有着奪取〈宙界之瞳〉目的的,位於近道上的我們幸運地得到機會,也不能說沒有挫折公王的行動的可能性。可以這樣預想。
我的忠誠心只是對吉薇妮雅和孩子,然後是對夥伴和部下、庫耶羅等吉歐爾古事務所的夥伴們,像這樣按階段來逐漸擴寬的。吉吉那把經由屠龍刀的戰士的作風放在第一位,然後應該是夥伴、部下、庫耶羅他們、傢俱,以及故鄉和屠龍族並列吧。
阿廷比亞斷言道。我側眼向吉吉那確認。吉吉那也露出這事態真是奇妙的側臉。
「真直接啊。」
男人轉過舉起的右手後,手機出現。我也同樣舉起手機,接收情報。打開情報閱讀之後,我不由得發出聲音。旁邊的吉吉那也從喉嚨發出低吟。
阿廷比亞說道。站在背後的攻擊型咒式士的眼中也能看到安心。
「所以我才討厭愛國者。」雖然明白這是苦澀的決斷,但在我看來實在是給人添麻煩,「爲了拯救國傢什麼都可以做的這種思想。」
「但是,靠着外部的力量復活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又有什麼用。無法和他國進行貿易和技術交換,帝國什麼的總會衰亡的。」
「忠實於後公國的人們反對公王,新興者因爲單純或利益追隨公王。看起來愛國心和利益產生出了內心和立場的扭曲啊。」
「那麼調查隊來了,就意味着你們被公王視爲敵人呢。」
「我等不惜於採取最終手段。」
我說道。
「〈舞之夜〉們和〈異貌者〉組成了共同戰線。」我編織說服的話語,「即使動機不同,終究會敵對,他們仍能在一部分上共同合作。那麼我們人類是不是也能在到達那決定地點之前共同前進呢?」
聽到阿廷比亞的話,我也重新看向前方。
「既然要拒絕,那爲何要出現在這裏?」
阿廷比亞的發言是我們已經掌握的情報。特殊的祕密應該與〈宙界之瞳〉有關,但還沒有我方刻意表露手牌的必要。
「事關重大,無論是多小的可能性都想要嘗試。說是在猛抓救命稻草也可以。」
「就算知道只是安慰,也感覺輕鬆多了。」
阿廷比亞答道。安普森裏侯爵家的步伐,直接走向了支撐後公國的道路。
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一派也清楚他們的奮起的成功率很低,應該也有計算到全滅的可能。
吉吉那把叉子從料理上移開,反轉。小小的兇器朝向阿廷比亞。
「在我方看來,你們的來訪纔是疑問。」
我陳述前提。
「我不是說你的能力劣於佛斯欽將軍,但是即使是數百人的武裝集團,也無法對抗後公國軍隊的武力和〈舞之夜〉的策略和異常性。」
「我們是和法院共同工作,沒辦法解釋內情呢。」
「由親衛隊構成的調查隊會爲了公王保守特殊的祕密,爲了搜尋敵人而行動。」阿廷比亞說道,「同時也有調查與公王敵對的人物,甚至暗殺的任務。」
「只是因爲這邊的內情,在尋找和公王有關的東西,也有和你們的行動同調的一面。」我說道,「不過,你們的行動太莽撞的話,對我們也會有壞影響。所以有必要見一面確認。」
阿廷比亞淡淡地笑了。
「不是想阻止你們的行動。」
「在六大天之中,阿廷比亞也是自安普森裏耶爾帝國延續的武門的貴族,羅馬羅特老人是嚴格的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守護者。相對地,卡琉蓋斯忠實於後公國,多魯斯科裏雖然沉默寡言,但自前公王的時代起就作爲守護者服侍着。」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是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後繼者。對這點我沒有異議。先祖安普森裏侯爵也成爲了公王忠實的手下。」
「也許很高尚吧,但真是討厭的手段。」
「雖然最終的目的不同,但總講究禮尚往來。我也提供一下這邊的情報。」
「因爲在我們失敗時需要保險。」
我儘可能擺出平常的態度用最快速度回答。安普森裏耶爾六大天的情報收集力太異常了。明明有本國的動亂,還能夠知道遠在艾裏達那的攻擊型咒式士業界的最新,而且是背後的實情。還有果然潘海瑪也應該去死。
我試着推測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民的心情。
此時我一口氣進入正題。
我握着叉子的手停下了。長時間以來真身未知的歷史資料編纂室的特殊部隊,到這裏終於露出尾巴了。
「我們想奪取讓〈舞之夜〉與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結盟的東西。」
我不由得抬起頭,看到桌子對面的阿廷比亞點頭。
對阿廷比亞的話,我點點頭。吉吉那的視線中也寄宿上光芒。儘管要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但即使只在話語上妥協也是有好事的。
從地面向腳下傳來震動。在隔板的對面,我看到老服務員站定的影子。
阿廷比亞沒有一言斷定,還有交涉的餘地。
我們有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人夥伴,但後公國不是第一優先順位。第一目標是我們認爲有更大問題的〈宙界之瞳〉的奪取。
我追問道。阿廷比亞微笑。
「身爲艾裏達那新七門的你們與同爲新七門的弗洛茲威爾敵對。七門的一角,隆雷爾已經被僞裝成爭執暗殺。」阿廷比亞帶着微笑指摘道,「在必須得鞏固腳下的時期,爲何會在他國,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首都?」
但是,以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爲對手的話,實在是太沒優勢。儘管侵略戰爭中防衛變得薄弱,但首都,尤其是公王宮和公王的守衛仍然森嚴。
「我們也要根據你們的行動來決定。」
我看着阿廷比亞。男人的背後,兩名部下也微笑着。在明白他們的微笑之含義的瞬間,我的背後一陣惡寒。他們的微笑,是保護我而死的阿拉巴烏和米格斯臉上浮現的微笑。他們是以死爲前提戰鬥的戰士。
對阿廷比亞的指摘,我立刻以謊言回答。實際上是法院以工作形式協助我們的目的,順序是反的。雖說並非完全的謊言,但不希望我們的,尤其是和弗洛茲威爾的因緣成立。去死,真的應該去死。
阿廷比亞所說的儘可能的保險,身爲外國人的我們沒理由接受。我吐了口氣。
但與此同時,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他們所說的最終手段,恐怕是暗殺公王或者強制使其退位吧。協助他們會擔起對國家的大逆罪名。雖然哪種行動的結果都差不多,但我們並非想殺害公王本人,更希望只以奪取〈宙界之瞳〉了結。
吉吉那陳述已知範圍內的情報。
「只是因爲法院的工作來到這作爲最大震心的後公國首都而已。」
暗殺畢斯卡亞的佛斯欽將軍,在沃銀加島打倒英雄們的〈舞之夜〉的存在,已經成爲了周知的事實。他們讓英雄、英傑和勇士,軍人和殺手等等清濁混雜的英雄們大集結,仍然一口氣殲滅了。之後,大陸各國都轉爲被動,甚至無法指望協助。
阿廷比亞說道。我無法立即回答,吉吉那也保持沉默。
「阿廷比亞,你這傢伙打算在安普森裏耶爾做什麼。」
一邊說着,吉吉那用叉子切開料理的肉,銀色眼瞳沒有從阿廷比亞身上離開。吉吉那在衡量這個作爲安普森裏耶爾最高劍士出名的男人價值幾何。
「但是,現公王要在現代開始再征服戰爭這種無謀的侵略戰爭,我實在難以容許。」
阿廷比亞平靜的話語把我的話打了回來。他預測到了我們的計劃也不佔優勢。
即使聽到我的發言,阿廷比亞也沒有動搖。但能看到背後的部下們的動搖。
「我們的不可能性對於你們來說也是同樣的吧。」
「你們也有你們的內情吧。」
我重新看向前方,與阿廷比亞對視。
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作爲咒式士是到達者,不對,根據最近改定的判定方法的話,已經是十四位階的踏破者以上了吧。部下們之中,不只安普森裏耶爾,在大陸上也是最高峯的攻擊型咒式士有數百人規模。
阿廷比亞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認了吉吉那的話語。
「那麼,你們爲何要和我取得聯絡?」
「和他們不同,我們的分歧點太過接近了。」
「然後,還聽說他強烈反對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侵略戰爭。」
吉吉那側眼向我確認。現在煩惱的是該不該把〈宙界之瞳〉的事告訴阿廷比亞,採取共同步調。若是能和當地的,而且冠名世界的攻擊型咒式士——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老人聯手的話,困難的〈宙界之瞳〉調查和奪取的成功率會上升。
「聽說歷史資料編纂室調查隊是公王在暗中出動的特殊部隊。」
把咖啡杯拿到嘴邊,阿廷比亞讓步了。
「雖然安普森裏耶爾帝國的復權對他國來說是平添麻煩,但應該是安普森裏耶爾國民的悲願吧?」
「正因爲阿廷比亞和其部下,你們都是好人,我才需要交代情報。」我有必要告知真實,「後公國恐怕和〈舞之夜〉聯手了。」
「公王偏偏和神聖伊傑斯祕密結盟,抓住了某種確實的勝算發動了戰爭。雖然連一端都沒看到,但能夠現實地在初戰就讓兩國陷落,應當是相當強力的手段。」
阿廷比亞述說着激情。
阿廷比亞揮動右手。
吉吉那的質問正如刀刃。由於太過直接連我都愣住了,但現在倒是值得感謝。
「我們的態度已經決定,是否聯手將取決於你們。」
阿廷比亞懷疑地追問。
吉吉那表示了戰士的潔癖。
阿廷比亞點頭之後,老服務員過來放下咖啡杯,結束後立刻退下,湊出了思考雙方持有的,以及隱藏着的手牌的時間。
說白了現代是交換的時代。從企業和個人的自由創想和交流中,技術發明誕生,文化產生出來。就算事到如今成爲時代錯誤的帝國,擁有廣大的領土及其資源和人口之強處,也只是會讓安普森裏耶爾成爲大陸全體的敵人。
與言語的重大程度相反,阿廷比亞輕鬆地說道。
「聽說,阿廷比亞是繼承自帝國時代的安普森裏耶爾正統劍術的現代最強使用者。」
「但只要不違揹我們的目的,我們會考慮選擇對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更好的選項。」
阿廷比亞指摘道。我們的預測是北方超大國的同時進攻和〈宙界之瞳〉是〈舞之夜〉在暗中活躍的結果。我思考着應不應該把我們的推測告訴阿廷比亞,然後決定暫且保留手牌。
「那是真正愛國之人應當拒絕的悲願。」
我說完,阿廷比亞吐了口氣。雖然看着不像是接受了的樣子,男人還是開了口。
「雖然雙方的動機不同,但一部分的話是不是可以合作呢?」
我扳回話題。阿廷比亞的額頭上有苦澀的皺紋,眼中有着悲哀的藍色。
「我和羅馬羅特老人只能反對這會毀滅安普森裏耶爾的民族和文化的再征服戰爭。」
我的判斷讓吉吉那露出愕然的眼神。在百分之九十會死的任務上,還疊加着百分之九的他人的想法。對這種幾乎確實會死的選擇肯定會愕然吧。
阿廷比亞預測了長期的展望。很遺憾但我的意見也一樣。
「正因如此,我認爲二者有聯手的餘地。」
「我等終會爲了糾正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站起。」嚴峻的男人看着我和吉吉那,「若是你們要做的事情能拯救安普森裏耶爾,拯救後公國的話,我們願意欣然握住伸出的援手。」
吉吉那與據說足以成爲屠龍族一〇八勇者的尤拉維卡、十二翼將的機劍士耶斯帕展開過死鬥。也與劍士的盡頭,身爲當代最強劍士的真田意繼對峙過。他對卓越的劍士很感興趣。
「安普森裏耶爾帝國是壽命已至才毀滅的。其傳統和文化繼承到了現在,可以說是在以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這個新國家的形式延命吧。」阿廷比亞的話中寄宿着強烈的意志,「但是,現實是復活帝國會毀滅延命的安普森裏耶爾的一切。」
「是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的公王宮和用地的平面圖。雖然是去年的,不是最新版,但並沒有新建築物。」
阿廷比亞說得輕鬆,但這是相當驚人的情報。我再次望着立體光學影像的地圖。公王宮的上空可以攝影,內部也有公開。但是,詳細是國家機密。
阿廷比亞的情報顯示了公王宮用地全域的建築物和地下室,甚至還有配置的人員部署。雖然實在是不至於顯示出僞裝過的歷史資料編纂室和調查部隊的位置,但總之不存在能容納巨大研究設施的謎之場所。
最重要的是,近衛兵的崗哨、宿舍、巡迴路徑,以及公王的私室位置都特定了出來。不管要做什麼,能從地圖把握警備這點非常重要。
「感謝。」
我收下情報,傳送給夥伴們。緊張感回到了阿廷比亞的臉上。
「你們尋找着的白色的〈宙界之瞳〉,確實在安普森裏耶爾。」
男人的話讓我的呼吸停止了。吉吉那放出殺氣。餐桌一瞬間緊張起來。站在阿廷比亞背後的兩名部下略微抬起右手,放低腰部。雙方隔着桌子變成臨戰態勢。
「我就不假裝不明所以了。你爲什麼知道?」
我坦率公開了手牌。
「我們也調查到了公王下達開戰決斷的勝算在於〈宙界之瞳〉。」阿廷比亞說道,「而如今,艾裏達那七門的嘉優斯和吉吉那來到這安普森裏耶爾,理由也只能是〈宙界之瞳〉了。」
阿廷比亞說道。
「即使是在安普森裏耶爾的攻擊型咒式士中,也只有極爲高階的一部分掌握着關於〈宙界之瞳〉的擔憂。」
「你們知道什麼嗎?」
我向前探出身子。阿廷比亞輕輕吐了口氣。
「只是通過口頭傳承,知道在漫長的歷史中有與〈異貌者〉對話的咒式士。恐怕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
阿廷比亞回道。既然伊貢異錄記錄了從黑龍那裏聽到的話,那應該也有從其他途徑流出了一部分。因爲阿廷比亞他們關心的事在別處,所以沒有新情報。此外,並非口頭傳承,而是作爲記錄留下的伊貢異錄應該是最爲詳細的吧。重要的事情還有其他。
「那麼我方也不隱藏手牌了。我們想從後公國除去〈舞之夜〉帶來的〈宙界之瞳〉。」
我編織話語。
「這樣應該至少能阻止公王的野望,也不需要非得行動排除公王了吧。」
安普森裏耶爾的愛國者並沒有說「要是活着的話」這種前提,也沒有伸出應該握住的手。我和吉吉那也沒有伸手。道路不同的人們是無法握手的,兩者能做的,也就是祈禱彼此生存而已。
但是,僅此而已。周圍的霧將機劍士吞沒,邊消滅後續軍人們的身影邊前進。連悲鳴和苦鳴都聽不見,黑霧化爲寂靜的波濤推進。
「與娜麗悠拉本陣,維拉薩克大佐的通信斷絕!」
撕裂空氣的聲音長長持續,然後斷絕了。參謀們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
「沒問吉吉那的看法啊。」一邊開車,我向搭檔問道,「你覺得阿廷比亞的實力如何?」
隔着青光的結界,前方的娜麗悠拉山背後溢出黑霧。誰都以爲是爆裂或炮擊咒式的硝煙,但黑霧擴散到掩埋山前方的空間。
黑霧從前方的娜麗悠拉山左右溢出,跨過山的中腹和山脊,如同雪崩一般襲來。山頂也有黑霧越過。
「右翼的阿莫亞大佐沒有報告!」「左翼巴尼利亞大佐的通信也斷絕了!」「航空部隊也沒有聯絡。」「各斥候小隊沒有聯絡。」「娜麗悠拉市沒有影像傳送過來!」
「王宮護衛軍傳來急報!王……!」
本部的綠色帷幕之外站着一個軍人,兩肩上是表示大將身份的四星肩章,胸前是一排排勳章。那是個白髮的老軍人,左手握着掛在腰上的魔杖劍柄。
「會請客的是好人。」
「別給點喫的就搖尾巴啊。」
居民從伊貝貝利亞公國的首都納布西亞逃跑,最終留下來守衛的士兵們只有三萬人。全員的臉上都帶着緊張以及不安。所有人都看着位於前方的山。
參謀問道。特爾迪亞特大將淡淡地笑了。
即使受到攻擊,龐大的黑霧也不停息地前進。黑霧的腳下到達了前線。想着防禦陣地和戰壕沒有意義,一部分軍人們舉起魔杖劍突進。最前排的機劍士砍向黑霧。青色的量子散亂髮生,霧被切開。
特爾迪亞特故意如此說道。王與一族逃亡,戰爭失敗的話,戰後的伊貝貝利亞再建就會變爲不可能。哪怕是爲了讓亡命政權能再次站起來,也需要給與一擊的事實。
這裏是一國的首都,百萬人口支撐的大都市,但如今十分寂靜。光是不景氣和壓政就讓街景變得昏暗,現在別說是昏暗,臨死的陰鬱覆蓋着整個城市。大多數的居民都逃亡了。
黑霧的蹂躪讓伊貝貝利亞公國軍變爲大混亂。火龍瘋狂地揮着尾巴,掃倒周圍的士兵。尖角龍朝着黑霧突進,然後就沒有回來。
男人眼中有着覺悟之色。
伴着大將悲鳴般的號令,火線一齊朝着上空釋放。最初是近到能聽見聲音的數千,下個瞬間上萬的炮彈和投槍、電漿彈、雷擊和熱射線釋放。那是三萬兵將釋放的,咒式的大噴火。
引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之前的黑霧和轟鳴就是原因。即使理解了,指揮本部的特爾迪亞特大將也一動不動。
在伸長的影子之下,特爾迪亞特大將仰望覆蓋天空的黑霧。右手自然地握住魔杖劍,朝向天空。
位於後方的圍繞納布西亞的首都防衛軍中心有個高臺。山丘上方設置着指揮本部的陣地。
「王和一族逃亡了!」
「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變更了陣型!」「中央後退,推測會移至全方位攻擊!」「不對,左翼和右翼都沒有迂迴,只是在全隊後退!」「巴洛伊大隊,放棄戰線!」「維拉薩克大佐在請求指令,是否應該攻擊!」「塔登中佐待機中,請求相同指令!」「科爾迪亞中佐,脫離戰線!」「聶波大隊,放棄戰線!」
率領娜麗悠拉與納布西亞連攜防衛戰的總司令官,特爾迪亞特大將看着前方。
◇◇◇
從指揮本部,能看到越過娜麗悠拉山山頂和中腹而來的爆煙。既然升騰的爆煙足以越過山巒,那前方的娜麗悠拉市應該已經是一片慘狀了。
遠處傳來轟鳴。從娜麗悠拉跨過山巒的聲音擊打在隱蔽在平原的陣地和戰壕後的士兵們身上。大氣的激震讓鼓膜振動,毆打肌膚。縮在後方首都的室內的市民因聲音趴了下來。納布西亞的王宮也像是在顫抖一樣。
雖然人格無法信任,但吉吉那對實力的眼光是準確的。畢竟看錯了就會死。我等了一陣之後,吉吉那終於張開美姬般的嘴脣。
黑霧跨越標高四百米的娜麗悠拉山,一直到達天空。黑霧擋住太陽,在首都納布西亞前方落下影子。
接收體內通信的情報將校大喊。
阿廷比亞從座位上站起。我也站起來行禮。吉吉那也喫完飯站起。
對指揮官的聲音,位於左右和後方的將校們沒有應答。終於,一名參謀開口。
「齊射呃呃呃!」
哪怕是自己說的,特爾迪亞特大將也難以相信。但既然發生過加拉提烏要塞陷落的異常事態,那就只能當做在娜麗悠拉再次發生了來行動。
「我等能做到的,只有在要害之地娜麗悠拉阻擋對手的進軍,拖延納布西亞的陷落。拖下去的話,大陸諸國家也會將安普森裏耶爾視爲危險,派出大聯合軍。」
直到昨天爲止特爾迪亞特還是少將。雖然也有伊貝貝利亞王除了政治也不關心軍事的原因,但最大原因是初戰開始就有大量的將官們死亡,和國民一樣不打算爲伊貝貝利亞殉葬的將官們也大多逃跑了。留下的戰歷貧乏的特爾迪亞特急遽升進,變成了率領全軍的大將。特爾迪亞特也難以對已然破綻的國家抱有愛國心,只是對人們的責任感讓他留在了戰場上。
雖然納登能勉強抵抗,但距離最壞的展開爲止能有多少時間猶豫?阿廷比亞和羅馬羅特他們是認爲沒工夫猶豫所以行動了起來。我們也沒有時間了。
一名參謀報告後,其他人也跟上。
「在傳聞深處,有什麼不得了的技藝存在嗎……」
那是數萬的流星從地上射向天空般的壯絕光景。龐大的火線命中天空中擴散的黑霧,接着爆裂咒式炸裂,氣化燃料炸彈咒式連同黑霧燒盡。
「下次再見。」
「不對。」
「什麼情況?」老將問道,「影像呢!通信呢!? 」
指揮官轉身,看向前方。
大將坦白述說了戰況的不利。
站在大軍中央山丘上的特爾迪亞特大將開口。
老將大喊着,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特爾迪亞特打開娜麗悠拉市防衛軍的影像線路。
「要,投降嗎?」
老將的左右和背後跟着將校們。他們各自用體內通信或對講機與最終防衛線娜麗悠拉市駐留軍聯絡。
全軍之中,特爾迪亞特最初意識到了。
從後方,將校們陸續喊出悲鳴般的報告。無法聯絡和確認戰鬥隊伍與先前逃亡的隊伍。特爾迪亞特大將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們能勝利嗎?」
看着前方的特爾迪亞特大將沒有動,參謀站在旁邊。
特爾迪亞特的視線從水平漸漸向上抬起。黑霧之影籠罩在前線的防禦陣地和戰壕、士兵和兵器、軍用火龍、尖角龍和飛龍羣的上空。影子甚至到達了特爾迪亞特和本陣。
能從娜麗悠拉市跨過娜麗悠拉山傳到這裏來的巨大咒力波幾乎不可能存在。認爲是戰略級核攻擊咒式的特爾迪亞特立刻展開〈反咒禍界絕陣〉。青光的六角形相連,向全方位展開防禦,連同山丘保護本部。
在納布西亞前方展開的戰力沒有達到必要最低限度。首都前方的娜麗悠拉山對面,娜麗悠拉市配置着主力的九萬人精銳。娜麗悠拉的市民已經幾乎全部逃跑。
站在山丘上的老將的黑色眼瞳看着前方。軍隊的全員看着前方的平原,以及更前方的山。被山峯遮擋,看不見娜麗悠拉市的樣子。平原和山很安靜。
「不。不至少回以一擊的話,就維持不了伊貝貝利亞這個國家的矜持了。」
立體光學影像中能看到包圍着的安普森裏耶爾軍後退的樣子。
原本奪取〈宙界之瞳〉就很困難,但時間限制變得相當嚴格了。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已經開始讀秒,納登的陷落是最終期限,之後就誰都不能阻止後公國了。
「不會那麼順利。伊貝貝利亞和涅登西亞的陷落已經逼近眼前,納登也很危險。」阿廷比亞陳述分析,「若是反後公國的盟主納登陷落,殘留的周邊國家——戈茲、馬爾多爾和澤因就已經無法抵抗。帝國就會再建。」
「從身段看來,作爲劍士毫無疑問是超一流。但是,不只如此。」
接收體內通信的情報將校從後方喊道。特爾迪亞特回過頭時,帷幕中其他的參謀和將校們也沸騰了。
本應在首都前的戰線寂靜無聲。首都防衛軍的所有人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連火龍、尖角龍和飛龍們都不叫,低垂着頭,完全處於膽怯姿勢。
「敵軍有動作!」
特爾迪亞特只是伊貝貝利亞常有的,在和平時期維持軍隊,順風順水地出世的老人而已。當然,不是勇將、猛將、智將,甚至不是名將。只是別說大戰了,甚至連與他國的戰爭都是初體驗的速成大將。
接着是一面的黑。在影像變得無法查看的同時,包圍特爾迪亞特的大氣振動。不是衝擊波或聲音,是咒力波干涉大氣的氧氣、氮氣和二氧化碳產生的振動。
接到聯絡,特爾迪亞特抓住快要崩塌的膝蓋,防止自己倒下。伊貝貝利亞已經完蛋了。絕望在本陣的將校和士官們臉上擴散,應當戰鬥守護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
我也看到了阿廷比亞他們看着的預想圖。
即使如此特爾迪亞特也只能作爲總指揮官,維持首都納布西亞與娜麗悠拉的連攜防衛線。沒有勝利的可能性,也沒有友軍。爭取時間是唯一的手段。
防禦陣地和戰壕裏的士兵們看向彼此,能看到的,只有對方,和對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恐懼。接着士兵們看向長官。當然長官也完全不明白狀況。膽怯的士官們看向指揮本部。
「若是跨過界限,那不管有沒有超兵器和〈宙界之瞳〉,安普森裏耶爾都會侵攻,然後讓后帝國成立。」
咒力波擊打在首都納布西亞最終防衛軍的軍人、火龍和尖角龍身上。龍們發出叫聲,士兵們趴下忍耐。
阿廷比亞轉身,朝着隔板對面離開。部下們也追在男人背後。
長期以來,伊貝貝利亞都被說沒有人才。雖然也有一直依存於加拉提烏要塞這個要害之地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伊貝貝利亞這個國家自失政到壓政,已經破綻了。咒式技術也落後,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國家。
吉吉那少見地迷茫起來。車窗中映出的美男子的側臉浮現出疑問。
參謀問道。特爾迪亞特猶豫着,最後開了口。
冬季的天空之下,伊貝貝利亞公國首都納布西亞昏暗而寂靜。
我說完,吉吉那的思考也從劍士身上離開。我們沒時間猶豫了。不爭分奪秒追蹤到〈宙界之瞳〉的話就會直接敗北,甚至會對人類社會全體和吉薇造成影響。
雖然目前沒有和阿廷比亞敵對的預定,但應該多少調查一下。想到這裏,我搖了搖頭。
「就先說到這裏吧。」
「最初那時,就已經注意到的。」
「伊貝貝利亞全土已經落入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之手,贏不了的。」
「九萬大軍和娜麗悠拉市各地的通信斷絕了……?」
特爾迪亞特大將說道。參謀也自知是問了早就清楚的事,低下了頭。然而,就算是周邊國家結成聯合軍展開,最快也需要數日。至於列強各國則只是發出指責聲明,連動一步的跡象都沒有。大陸會議也仍然意見不一。防衛軍只能儘量延長維持這絕望的狀況,等待好轉。
士兵們之間並列着裝甲車、咒式化坦克和高射炮。背後等待突擊的尖角龍綣起四肢,側面的軍用火龍低垂着脖子。龍的旁邊,軍中的使龍士撫摸着龍脖子。後方是飛龍們摺疊翅膀,鼻尖並列待機。飛龍兵們跨坐上方,提着粗長的魔杖槍。
「只能推測是娜麗悠拉的九萬軍勢一瞬間全滅了……」特爾迪亞特發出愕然的聲音,「那種事真的可能,嗎?」
琢磨着我的話語,最後阿廷比亞搖了頭。
「全軍,齊射準備!」
伊貝貝利亞樣式的綠色屋檐瓦褪了色,大樓灰色的表面也沾染髒污。街上沒有穿行的車輛和出行的市民。市民中的數成逃了出去,逃不出去的都縮在建築物之內。
我試圖解釋吉吉那的話語。現代咒式劍士有強韌的身體和重裝甲,或者超速度、劍技等單純的強大之處。若是到達者級的一流咒式劍士,則能夠使用與咒式結合的咒式劍術。根據使用的咒式,會成爲超乎想象的必殺技,第一手就完成擊殺。
我和吉吉那也向前走去。阿廷比亞已經結了我們的帳。
特爾迪亞特用結界忍耐着聲音的暴風,被結界保護的參謀和將校也忍耐着。傾軋的結界之外,化爲風的聲音肆虐。
雖然對吉吉那感到無語,但不給出實際利益的對手是無法信賴的。我們走到外面坐上車。向各部隊傳達和阿廷比亞的接觸和情報,然後我開車在街上奔馳。
士兵們的表情昏暗。在國難之際有不在少數的士兵逃跑,自初戰的敗戰開始,逃兵不斷增加着。國民別說是組建義勇兵了,甚至有民兵和不在少數的居民協助後公國的制壓。從脫離後公國起被伊貝貝利亞的差別對待步步緊逼的人們在邊境蜂擁而起。對着逐漸顯露破綻的伊貝貝利亞這個國家,後公國的決定一擊襲來。
在特爾迪亞特吶喊同時,本部到前線的士兵們架起魔杖劍和魔杖槍,劍尖和槍尖編織出數千的咒式光點。對空炮和坦克主炮也採取仰角。
市街地前方,北方的平原各地配置着坦克。堆上泥土的陣地之上只有炮塔露出。防壁的背後是握着魔杖劍的士兵們,緊盯着前方。
將校們向特爾迪亞特傳達的,是敵軍和從戰鬥前就崩解的伊貝貝利亞戰線。一邊看着自軍的瓦解,總指揮官露出訝異的表情。一般來說,後安普森裏耶爾公國軍應該以中央軍推進,左右翼的其中一邊攻擊娜麗悠拉。然而敵軍採取了奇妙的動作。
「憑通常戰術是不可能讓加拉提烏要塞陷落的!」
「即是說……」
「現在還是抓緊辦正事吧。」
士兵們一邊釋放咒式一邊後退。其中的一名士兵丟掉魔杖劍轉身。一人逃跑之後,其他人也丟掉武器,脫掉鎧甲開始逃跑。伊貝貝利亞軍失去統制,開始潰逃。逃跑的人們也被黑霧靜靜地吞沒。
那是無聲的暴虐。
面對逼近的黑霧,指揮本部的參謀和將校們逐漸退避。雖然從霧的速度看來毫無意義,但也只能逃跑。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山丘上的指揮本部前,特爾迪亞特大將站在原地。老將自己也放下了釋放咒式的魔杖劍。由於經過連射,劍身的機關部冒出蒸氣,咒彈的空彈殼散亂在腳下。
「就是這樣一瞬間攻落加拉提烏要塞和娜麗悠拉市的啊。」
即使暴風肆虐,特爾迪亞特也沒有動。
「閣下,不能死在這裏!」「撤退後再起吧!」「即使首都陷落也還有機會!」
副官和側近們呼喚撤退,但特爾迪亞特站在原地不動。老將已經聽不到副官和側近的呼喊了。
防衛軍潰滅,首都也馬上就要陷落。不,不止於陷落吧。但即使是速成的,特爾迪亞特也是總指揮官。橫豎再過幾秒就要死了,那不如盯緊敵人,抓住其真身,傳達出去。就算自己死了,也要讓這死對別的某人有意義。
特爾迪亞特的眼睛仰視着逼近自身的黑霧。變成一面黑暗的天空中,巨大的滿月高掛。
紅月的中央是細細的月牙,俯視着特爾迪亞特、軍人、〈異貌者〉、兵器和首都。
那就像是無比巨大的嘲笑之瞳。
「伊貝貝利亞完了。」
特爾迪亞特仰視着的灰色眼睛大大睜開。這根本沒辦法傳達出去,根本不是那麼天真的事。
「人世也很快就要終結了。」
山丘上,特爾迪亞特的嘆息聲響起。以紅月爲背景,黑霧化爲大瀑布落下。大浪的尖端變成五條巨大的利刃,從特爾迪亞特和伊貝貝利亞軍的上方落下。
無聲的死和消失發生。
◇◇◇
我在大樓谷間開車前進,吉吉那坐在副駕駛席。
一邊開車,我把左手伸進懷中。我拿出手機,向各方面聯絡。
「車有點違和感。」
「現在就只有現在。」
即使如此我也沒抬起頭。
我發車前進,左轉,匯入車流之中。窗外是車列,磨得鋥亮的車在車道上往來着。路過的大樓上並列着閃閃發光的窗戶,清潔的牆壁聳立。人們如往常一般穿行。
我們靠近之後,少女站了起來。
「那個。」
「啊,說起來。」我想了起來,「轉彎有點違和感。」
「很好的教誨。」
我看過去之後,少女躲在了皮麗卡婭的背後。
二人乘坐的車從裝甲車和車輛前方穿過。法院的整備士們在車輛間移動着,全員都在勤勉地整備。大型組織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專家,可不想和法院戰鬥。
「但是。」
我說完,統領情報部門的莫蕾蒂娜表情苦澀。
以人類之身想伸出雙手拯救某人時,就救不了別的人了。能用左右手分別拯救不同的人的,只有英雄。而不是誰都能成爲英雄的。
「真是個好名字。」
我輕輕低下頭後,愛登特微笑。男人立刻走向車,在附近蹲下,檢查底盤的狀況。似乎是發現了問題在前輪上,他從腰後取出工具,調整起車輪。
「那是,想要原諒嗎?」
我用左手手指指向搭檔。當然吉吉那不會配合少女的視線高度,連點表示都沒有。我努力開着玩笑,但沒能讓少女笑出來。旁邊的吉吉那朝我靠近一步。
「我們,不,我想過等到你受過傷害之後再救助。那是可恥的態度。」
「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溫柔的我是嘉優斯,旁邊那個不知道溫柔的概念的是吉吉那。」
即使再征服戰爭在國外持續,阿德爾尼亞還是和平如常。
雖然知道不會立刻出結果,但真的是完全沒進展。
對着少女的話,我點點頭,伸直膝蓋。
「讓我看看。」
「怎麼躲起來了啊喂!」
「察覺不到自己的馬的違和感的戰士,總是會死在前往戰場之前。」
這件事是我與我自己的戰鬥。
「結果上,你救了我。」
「啊,嘉優斯先生來了。」
我的報告讓分隊長們也露出失落的表情。
「謝謝,交給你了。」
對我的話,少女沒有動作。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也停下了。喵倫也沒有動。只有吉吉那明白我的謝罪的含義吧。
我和吉吉那仍沒有想出妙案,車在街上奔馳。車在十字路口右轉前進。一邊轉動方向盤,我的眉毛略微挑起。
「然後我們必須得謝罪。」我只能說出這苦澀的話語,「我們沒能保護你的家人和朋友。」
「……嗯,我要說。」
各自的報告繼續,結束了。我重重地吐了口氣。
我說完,少女再次開口。
「你啊,那是這世上只有吉吉那不能說的臺詞吧。」
從皮麗卡婭的背後,少女的小聲響起。我也想着應該回應少女的勇氣,站在原地等待。吉吉那也願意等着。
「先到法院集合,考慮下今後的方針吧。」
朝着我的後頭部,站在背後的吉吉那的聲音降下。
「我……」少女張開嘴巴,調整呼吸,「我叫,卡秋卡。卡秋卡·阿緹瑪。」
可是,如果避開這個,我就沒臉站在吉薇妮雅面前,也沒資格抱起自己的孩子。
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朝着我揮手。我也點頭問候。不過,皮麗卡婭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動突擊。
我和吉吉那的樣子讓少女稍稍微笑。一把年紀的男人們連哄少女開心都不會也是好笑的吧。也好。
「不對吧。想着能救下一切的話,是要把自己當成神嗎?」

少女像叫喊般道了謝。似乎光這樣就累了,少女的身體搖晃。背後的利可利歐和皮麗卡婭從左右支撐少女。我也想幫忙,但惟獨現在是不行的。
雖說交給法院的整備士也可以,但武器和車還是希望由自己人來整備。我想要避開真要和法院敵對時被設了陷阱的狀況。當然車上裝了監視和警報裝置。
我和站在旁邊的吉吉那都有着感慨。車由愛登特,武器由利可利歐整備,達爾戈茨擅長駕駛。其他還有情報分析和探知、治療、經理和經營等,擁有戰鬥以外的技術的夥伴。從只有我和吉吉那的時代來看,能做到的事情增加了。
少女在兩人之間。是在國境被警備隊襲擊,我們救出的戈茲的少女。少女蹲在地上,撫摸着躺下的喵倫。被當成貓的喵倫似乎很困擾,但沒有拒絕。
我不想浪費愛登特製造出的空閒時間。我和吉吉那走出停車場,朝向宿舍。我們在建築物角落拐彎。用地內並列着樹木,中間能看到人影。
躺着的喵倫抬起臉。
卡秋卡說道。
「小姑娘叫什麼名字?」
身爲原軍人且擅長整備車輛的男人問道。
我看過去,愛登特以猛烈的勢頭調整前輪,接着移動到後輪。周圍的整備士也以佩服的視線看向男人的技術。確實很有能力。
我輕輕點頭。然後我從蹲下的姿勢變爲右膝着地,左膝豎起。我垂下頭。
皮麗卡婭苦笑着,但那是爲了不讓現場的氣氛變壞的演技。她注意到了握着皮麗卡婭的衣襬的少女的小手在微微顫抖。
「之前階段的法爾偉亞博士和歷史資料編纂室仍然在歷史的黑暗之中。」「咒式研究所也沒特定出來。」「雖然考慮了該怎麼接近公王宮,但實在是沒戲。」
我承受着話語。正如吉吉那所說,我也許是對於這世上的一切感覺到了責任,而那超越了人類之身。就連眼前能看到的事情,我能做到的也有限。
轉過彎以後,副駕駛席的吉吉那說道。
「也不是非得現在說哦。」
皮麗卡婭邊看着背後的少女邊說道,利可利歐也看着少女點頭。二人朝向少女的,是溫柔的眼神。皮麗卡婭曾經在米爾梅翁的事務所,利可利歐甚至靠拙劣的女扮男裝也要加入我們的事務所。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各自在男性社會中都辛苦過,她們對少女很溫柔。不對,會做身爲人理所當然的事是因爲善意吧。
說出了一句謎之發言。
「這不是爲了耍帥而無謂地謝罪。」
我看過去,被兩人抱着的少女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她滿足地微笑了。
少女的樣子也讓我的胸中刺痛。家人被殺,差點被輪姦的話,當然會害怕男人。即使害怕,少女還是認爲該向救援者道謝,但還沒有足夠的勇氣。
「雖然很難對嘉優斯先生開口報告,但還沒特定出〈宙界之瞳〉的位置。」
「這孩子說想要道謝。」
我看着少女微笑。
莫蕾蒂娜說完,其他成員也開口。
「受到恩情必須要道謝。」一邊微笑,少女說道,「這是雙親和戈茲的教誨。」
我說完,畫面中的全員各自表示同意。我揮動左手停下手機,迴轉後收回懷中。
利可利歐用左手碰了下少女的後背。
「是車輪或車軸出了小問題吧。」比起敬佩更多是無語,「光是坐在副駕駛席就能注意到啊,是有多纖細啊。」
「沒辦法的話,下次也可以的。」
雖然責備着彼此,但並非是對事態沒有進展感到火大,只是普通的對話而已。
「我也覺得是正解呢,畢竟總是載着惡魔。」
「明明那麼會騎馬,爲什麼就不會開車啊。」我笑着說道,「說着四輪是惡魔的載具什麼的,但還總是坐我的車。」
「這邊也是,自那之後沒有進展。」
看着我,少女的話語停下了。我想起對孩子應有的態度。不接近對方,當場彎下腰,把手放在膝上,對齊視線高度以消除威壓感。
「是嘉優斯前輩和順帶的屠龍族。」
以跪着的姿勢,我說出發自內心的話語。
「那個,嘉優斯先生。」
從前方的整備員之間,熟悉的面孔出現。是之前加入的,原艾裏烏斯邊境警備隊員愛登特。
成爲艾裏達那的七門,身爲有妻子,還要有孩子的人,我卻殘留着難以拭去的合理性和軟弱。最重要的是我自身有敗給邪惡的記憶。
立體影像展開。德留辛和道爾頓、提塞恩和考慮到他單獨的話情報能力太弱所以一起跟着的莫蕾蒂娜,各方面的指揮官的臉浮現出來。
「提出應該把你無傷救下的是那邊的利可利歐。我即使憤怒,還是想着在確保夥伴安全的基礎上再救你。」
車在道路轉彎,進入商業區劃,在安靜的大樓之間前進後,到達了法院。正門的門衛立刻打開門,我們的車駛入。車在法院本部前右轉前進,從巨大車庫的正面口穿過。
吉吉那說道。記得在魯格尼亞的時候,吉吉那展示了拔羣的騎乘術,對馬的照顧也是萬全。
副駕駛席上的吉吉那打了個呵欠。屠龍族的劍舞士因搜查和沒有進展感到無聊。吉吉那是到達者級的一流中的一流的咒式劍士,但要是沒有我在,在吉歐爾古死後他就只能選擇成爲傭兵或軍人站在戰場上。我和吉吉那都在本來不該在的位置。也許誰都沒得選。
「嘉優斯,你再注意點人家的心情。」
前進之後再次將車左轉。我轉動方向盤的手比平時轉得更多。
「車有什麼問題嗎?」
我知道這不是應該說出的自白,站在背後的吉吉那估計也很無語吧。
我把車停在提供給我們的位置。我吐了口氣,吉吉那也直到最後都沒有想出名案。二人下了車。
過了十幾秒後,少女終於走上前。她穿着法院提供的乾淨樸素的衣服,頭髮也梳理整齊。藍眼睛從下方仰視我。
「救了我……」她提高了音量,「非常感謝!」
「有進展嗎?」
「畢竟是惡魔在駕駛,也是正解吧。」
「即使如此。」
卡秋卡的聲音響起,讓我抬起了臉。少女微笑着。那是抑制着自己的心的微笑,是爲了不讓我受傷的態度。
「不對救了自己的人道謝的話,我就不配爲人了。」
少女伸出手,牽起了我放在膝上的手。我像是被引導般站起來。
「謝謝。」
收回手,卡秋卡強行露出微笑。
「我纔要說謝謝。」
我也硬是對少女露出笑容。真正受傷的是失去雙親和同伴的卡秋卡,我內心的罪惡感和道理什麼的,是應該放到後面的。
嗚咽聲。我看過去,只見道爾頓和提塞恩站在建築物角落。
兩個青年邊說着「太好了啊」「太好了」邊哭着。哇——,好煩人。不過,我的言行也挺煩人的。
「問題是這個呢。」
利可利歐走上前來。在卡秋卡旁邊停下的利可利歐把右手放在下巴上思考。她從上到下看着卡秋卡的表情表露出明顯的不滿。
「是呢——」
皮麗卡婭站在另一側,把少女夾在中間,臉上是和利可利歐同樣的不滿表情。
「法院準備的衣服真是土到致命。完全是中年審美,對少女來說太難頂了。」
正如皮麗卡婭所說,少女穿着的灰色上下裝是會讓人吐槽是受刑者嗎程度的衣服。卡秋卡突然害羞起來。
「好,去買衣服吧!」
利可利歐說完,少女的眼中帶上了光。
「買可可愛愛的衣服!」
皮麗卡婭也同意。三個少女手牽着手,開始討論起什麼樣的衣服好了。這樣的話,我和吉吉那等人已經是外野了。
吉吉那不感興趣地說道。
胸前的手機響了。我拿出手機,是法院的希別利的呼叫。我邊走邊接通電話。
吉吉那說道,我也停下了後續的話。
「我看着不像啊。」
「看這個樣子,是還沒看報導呢。」希別利迫切的聲音先傳來,接着臉才形成影像,「請到食堂緊急集合,發生了需要從根底重新考慮計劃的事態。」
我停了下來,吉吉那和喵倫也停下了。我在希別利的影像旁邊,用手機在別的窗口呼出報導。報道官和希別利一樣露出深刻的表情。
「不能對戰災孤兒溫柔相待的話,作爲人已經完蛋了。」
「伊貝貝利亞公國陷落了。」
「怎麼回事?」
我說完,三個少女開心地牽着手。少女的衣服可不只上下裝和內衣。包含替換的衣服在內,數量和金額都不會少。之後向法院請求預算吧。
喵倫說了話。之前他一直沉默着,這發言實在是突然。我想問他在說什麼,但亞喵人勇士把我們甩在後頭先走了。背後豎起的尾巴搖晃着。
我的舌頭在此時停下了。利可利歐、皮麗卡婭和卡秋卡的話題中斷,不可思議地看向我。
「只是想起了妹妹和……」停下就太不自然了,「哥哥的事。」
「啊——,嘛——。」對我來說把不小心說出去的話彌補回來實在是難事,「年長者要親切地對待幼小,衣服的經費由事務所出。」
我開始邁步離開現場。吉吉那在旁邊大步前進。喵倫也走了過來。
「我在法院裏。之後的事在食堂邊喫邊說——」
希別利的聲音和報道官的聲音重疊。
我沒有說謊。也沒有說事實就是了。
「能想起來說不定已經很好了。」
「這樣就彷彿是……」
「真親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