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孤獨的交換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9萬 字
就像速度增加慣性質量也會隨之增加一樣,越接近閃閃發光的理想,現實的代價也就越沉重。
而遺憾的是,擁有質量的物體永遠不可能超越光速。
——伊歐尼克·卡烏·哈佈雷夫《關於獨裁》皇曆四四三年
◇ ◇ ◇
人們在人行道上、在車窗內,抬頭仰望着埃裏德那的天空。
抬起的臉上不約而同地睜大着眼、張大着嘴,停下車輛、從車窗內探出身子的司機們也是同樣的表情。
人們視線的前方,是一團黑砂雲在大樓間飛翔的幻想般的光景。
空中飛翔着的黑雲之上,站着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那是穿着東方衣裝和褲裙的卡基弗蒂,他正用粗壯的左臂抱着派特莉嘉。
派特莉嘉雖說是一個僅剩單臂的女子,但好歹也是一個高位咒式士。然而,無論她怎麼胡鬧,卡基弗蒂左臂的拘束都沒有產生絲毫動搖。近乎於巨人和「遠古巨人」的超乎常識的怪力完全制住了派特莉嘉的動作,女人一言不發,表情痛苦。
黑色的雲在大樓的一角拐彎,繼續飛翔。派特莉嘉的雙足因離心力而朝外揮舞,但云上的卡基弗蒂雙目依然緊盯着前方。路上和大樓的窗戶內,人們驚訝的臉孔接連不斷。切裂空氣飛翔的拳士轉頭看向身後。
以背部展開蝙蝠翼的安海瑞歐高速飛翔追在他身後,他的表情很冷淡,但眸間卻燃燒着藍色的火焰。
卡基弗蒂充滿戰意的臉轉回前方,黑雲繼續前進。比起強行用黑砂造雲飛翔的卡基弗蒂,以展開雙翼的形態飛翔的安海瑞歐速度更快,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
黑雲從大樓間穿過,急速上升,前方是奧裏埃拉江湛藍的水面。
拳豪和雲從河流上架起的鋼柱和鋼絲間飛過。
「這裏應該能成爲一個好舞臺吧。」
卡基弗蒂和黑雲從離地五十米爾的上空中急速下降,派特莉嘉的雙足被吹向空中,整個人垂直下落,女人發出如動物般的尖叫聲。鋼柱之間,車輛來來往往,卡基弗蒂在車列之中着地,他左臂收緊派特莉嘉身子造成的衝擊,讓女子的喉嚨中漏出如獸般的哀鳴。
埃裏德那西岸奧裏埃拉江的水面之上,卡基弗蒂正站立於與豪哲斯自治區相連的西歐陸緹娜橋橋面。被他抱着的派特莉嘉頭暈目眩,正在慢慢恢復。
卡基弗蒂佇立原地,一輛貨車逼近,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一臉恐懼地鳴響警笛。八個車輪很快就要軋過兩人,就算現在剎車或是轉方向盤也來不及了。被抱在男人懷中的派特莉嘉全身僵硬地睜大眼睛。
「哎呀,危險。」
卡基弗蒂將右手抬到身前,和貨車正面衝突。貨車和後面長長的貨架車體浮起,在空中一轉,輪胎掉落到後方,在地上彈了幾下,停下,貨架車體的碎片也稍遲一步落下。司機維持着手握方向盤的姿勢僵在駕駛席上,後方的車輛各自剎車,引發了交通事故,瀝青道路上的車列間白煙升起。
停在堤壩前後的車輛不斷鳴響警笛,血氣方剛的男人們下了車。前頭的男人走向卡基弗蒂,但他的同伴伸手阻止了他。
歐陸緹娜橋橋面的一部分開始傾斜,車列接連落入水面,水柱不斷升起。
卡基弗蒂擺出必殺架式的同時,他周圍的空氣和黑砂都帶上了電,黑霧以拳士爲中心捲起大大的旋渦。
卡基弗蒂穿過在橋上盛開的大朵火花,由車頂上飛躍而來。他在途中揮舞着被帶電鐵砂覆蓋的巨拳,轟炸音接連不斷地響起,空氣彷彿都被割裂了一般,透明的碎片吹向拳士後方。
切裂空氣的聲音持續着,圓盤飛向站在前方的安海瑞歐。
殺手像交響樂團的指揮一般抬起右手,聲音在手掌上方停止。
「等等、等一等。」同伴追上來低聲說道。「那個男人,我好像在哪見過,好像是在新聞裏。」
這次是卡基弗蒂的左臂被切斷,粗壯的左臂掉落在後方的瀝青橋面上。拳士粗重地呼吸着,左肩和右腿上的斷面全都炭化,沒有出血。
安海瑞歐左腳一踢,上空的大蜈蚣又朝着伸着右手的卡基弗蒂落下。拳士垂直踢出左腳,腳跟的槍將蜈蚣的大顎粉碎,藍色的體液四散。
卡基弗蒂從廢車中走出,他腳趾動了動,在瀝青橋面上以釐米爲單位縮短着與對方的距離,安海瑞歐也舉起雙手備戰。
「是是,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逃吧逃吧。我要和安海瑞歐交戰了,很危險的哦。不過我會殺了安海瑞歐的,所以原諒我吧。」
安海瑞歐以獸羣爲煙霧彈,跳上了卡基弗蒂所在的車頂。
「是贊哈德的使徒啊啊!」
「……之類的,你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很有趣的玩具吧?」
「多重多角度的攻擊雖然厲害,但對我可不適用。」
「暫時在那裏忍耐一陣子,掃興的悲鳴也不能有哦。」
「活路總是在前方!」
卡基弗蒂看都沒往身後看一眼,只這樣說道,他的黑眸釘在前方逼近的人影上。
卡基弗蒂變換爲斜上回旋,整個身子倒轉,右腳向着下方踢去。安海瑞歐雙手交互硬擋住這一擊,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從手臂上傳來的衝擊將安海瑞歐的身子從車頂吹進了車內的坐席。
卡基弗蒂在空中迴轉,跳到橋樑另一側的車頂上,巨大身軀的重量導致車頂歪曲,樹脂車窗碎裂。
卡基弗蒂的左腳一踩,貫穿車頂,電磁加速後的右正拳擊向空中,拳頭將前頭獅子的下顎到胸口擊穿。經電磁加速的黑砂追着拳頭漂浮,讓後頭的獅子們也化爲肉塊。餘波吹飛了後方成列的轎車和貨車的車頂,將其粉碎。
安海瑞歐站在冷藏車的貨架上,他彎下膝蓋,鮮血從他下巴處滴出,在金屬貨架上積成血灘,鑽石殺手的臉上浮現出今天第二次出現的緊張感。正因爲對方的正拳是從立足點不安定的地方和車內擊出的,安海瑞歐才能勉強避開。如果對方從平地出擊,那他早就死了。
被黑砂束縛在橋樑主塔上的派特莉嘉,驚訝地睜大了眼。
「派特莉嘉小姑娘稍微有點礙事啊。」
安海瑞歐有些焦躁,藍眸察覺到了拳士周圍漂浮着的黑砂。
一陣聲響從車的陰影處傳來,一羣偶然躲在橋上的咒式士們出現。爲了拿到賞金,咒式士們踢上傾斜的瀝青橋面,從左右兩邊展開襲擊。安海瑞歐的視線緊盯着前方,只將雙臂往後方一收。
卡基弗蒂站在車前,他收回右拳,擺出正拳突擊的架式,黑砂籠罩着他伸出的左拳和全身。
車頂上的卡基弗蒂注視着橋面,安海瑞歐從高空中飛來。他舒展着蝙蝠翼,噴射出壓縮空氣停在空中,藍眸緊盯着眼前的橋樑、人羣、卡基弗蒂和派特莉嘉。
「我的拳頭到底能達到多高的境界,就拿你來試試看吧。」
安海瑞歐充分理解了對手的可怕之處,即使如此,他仍然漫不經心地縮短與對方的距離,右腳一揮。
巨拳將安海瑞歐設下的以化學氣態成長型的金剛石製成的透明刀刃粉碎。
卡基弗蒂反轉身體,左手抓住扭曲的欄杆,利用黑砂發動電磁加速,跳回橋面,以野獸的姿勢在傾斜的轎車車頂上着地,右手與左足撐地。與此同時,巴士整個落入江中,激起一陣水聲。
「居然讓安海瑞歐教授了武鬥家的生存方式,我也還差得遠啊。」
「這是專門爲你創造的,化學晶成系第六階位咒式『金剛灼晶光環嶄』。」卡基弗蒂動用自己所有的咒式知識進行了預測。原理很簡單,安海瑞歐合成防壁和圓盤的化學氣態成長型金剛石,擁有熱傳導率接近百分百的特性。碳耐高溫,可以發熱到三千度。高速回轉的圓盤圓周、刀刃的部分因高熱而等離子化,一邊蒸發一邊從中心開始接二連三地生成,因而巨大刀刃能保持住這個大小襲擊卡基弗蒂。
將人們在一瞬間殘殺的龍捲風襲來,橋面上的卡基弗蒂揮起雙臂,黑砂纏繞在他左右的拳頭周圍,化爲暴風雪迎擊。閃閃發光的龍捲風與黑色的暴風雪激烈衝突,金剛石與鐵、鎳和鈷產生反應,化爲火花散落。
卡基弗蒂的聲音從鐵塊的內部傳來,緊接着,他的左拳從正面車輛的後部擊出,金屬和樹脂呈放射狀彈開。卡基弗蒂巨大的身軀從金屬和樹脂的花瓣中出現,每走一步都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安海瑞歐振了振雙翼,再次加速。
「從車上擊出的正拳立足點太糟了,還有改進的餘地。」
從容的神色從拳士的臉上消失不見,安海瑞歐站在冷藏車上俯視着下方。
「所以我都說過了,你的咒式和我相性不好。」
化學氣態成長型金剛石和等離子的刀刃能夠自由自在地移動,而卡基弗蒂的黑砂則能夠瞬間做出反應。但是,無論構築出多厚的金屬防壁,都會被其切斷。雖然電磁障壁能彈回等離子,但支撐圓盤的金剛石卻不含有未成對電子,不會受到電氣和磁力的影響。
卡基弗蒂施放出的第一拳將車連同橋面一起擊穿,第二拳則擊碎了橋上的十幾臺車輛,將其變爲金屬塊。
「剛剛的刀刃是怎麼回事啊。」
安海瑞歐從空中落下,他扭轉身子,避開黑色粒子的拳壓。黑砂掠過,將鑽石殺手胸口西裝和襯衫的布料撕碎,又化爲巨大的右手。有人類十倍大的五指抓住歐陸緹娜橋的橋桁,握拳。高強度的鋼柱像糖柱一般被折彎,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音被捏碎。
考慮到圓盤的危險性,拳士採用了無法特定位置的立體多角移動方式來縮短與對方的距離。
前方又是一個光之圓盤飛來,卡基弗蒂瞬間展開鐵砂和電磁場的障壁。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拳士再次從車頂上跳下。身後的車被一刀兩斷,後續的車列、轎車和小型卡車都被切割成左右兩部分。
安海瑞歐站在突進的卡基弗蒂前方。
卡基弗蒂跳起,避開從正面逼近的大蜈蚣的一擊。在將背部暴露在空中的瞬間,又用一擊右轉踢擊碎大蜈蚣,整個身子半迴轉,踢下左腳粉碎追擊而來的獅子的頭部。然後趁着踢擊之勢迴旋,一記右裏拳粉碎大蛇的頭部,血沫橫飛。
賭贏了,卡基弗蒂急速下降。安海瑞歐的右手還沒有把圓盤喚回,拳士沒有發動攻擊,只是跳到了目標前的瀝青橋面上。
死亡急速接近,但安海瑞歐仍然一動不動。
安海瑞歐右手一揮,再次踢着橋樑主塔側面跳起的卡基弗蒂在空中利用黑砂強行改變爲垂直軌道。死亡圓盤切過他改變前的軌道,將主塔的頂部切落,飛向高空。
拳士抱着派特莉嘉,露出笑容。
安海瑞歐的右腳變換出的大蜈蚣,從左右兩邊張着大顎逼近卡基弗蒂。拳士的右拳再次電磁加速,大蜈蚣的頭部連同下顎一齊破碎,藍色的體液四散,大蜈蚣扭轉着長長的身子。
「來吧安海瑞歐,這種場地、這種條件,雙方都可以拼盡全力對吧?」
陷入混亂的歐陸緹娜橋上,只有抱着派特莉嘉的卡基弗蒂不慌不忙地前進。他腳踩着轎車的車體,跳上車頂。
如炮彈般的右拳從車上朝着斜下方攻去,破壞聲迴響。被貫穿的車頂和車輛零件的金屬片散落在空中。車底、瀝青到橋面都被這一擊擊穿出了一個大洞,碎片在遠處的水面落下。
透明的圓盤迴轉,周圍的光景也隨之搖晃,邊緣帶着高熱的等離子,散發着蒸汽。圓盤迴轉着上升,朝周圍散發熱氣。
車內的安海瑞歐由左肩放出五色大蛇,卡基弗蒂避開毒蛇,在車頂上着地。他屈起雙膝,左手向前伸,右手往後收,擺出下段突擊的架式。
安海瑞歐的左右兩掌聚集起幾萬個光點。
「我可能是使徒中最強的,但卻不是人類、甚至地面生物中最強的,震電流空手也還前路漫漫。」
「金剛石和鐵的相性不好?這是二流武鬥家的藉口,能夠越過不利態勢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對吧?」
「沒想到你能意識到電磁障壁和鐵砂防壁是沒有意義的啊。」
奔逃的人們叫喊着「這次是安海瑞歐!」「大家都會被殺掉!」之類的話,人羣宛如尖叫與悲鳴的坩堝。
藍血之雨下,又一隻大蜈蚣撞破橋面的瀝青出現。卡基弗蒂縱向迴轉,抬起左腳往下一踢,左腳直接貫穿了節肢動物的頭部,連蜈蚣腳下的車輛都被踢穿。
安海瑞歐揮起雙臂,左手再次放出金剛石暴風。卡基弗蒂捲起以自己爲中心的黑色龍捲風,試圖強行突破。兩股龍捲風互相碰撞的瞬間,又是一陣火花。卡基弗蒂在由帶電鐵砂以超反應迎擊之前,就將電磁加速最大化,逃向了左側。
安海瑞歐的臉上充滿緊張感,他抬起右手,擦去下巴上的鮮血。
卡基弗蒂用空着的右手扶起摔倒的老人,老人沒有言謝,而是表情僵硬地逃向車輛之間。眺望着老人背影的拳士,看上去就是一個好脾氣的巨漢。
卡基弗蒂從左側展開追擊,安海瑞歐的身體被捲入黑色的衝擊波中,他將身體向左側迴轉,在一臺冷藏車的貨架上着地,同時被捲起的金屬片、樹脂和橡膠的碎片在他周圍和身後落下。
水柱反轉,如雨般朝着傾斜的橋面、以及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降下。空中的安海瑞歐右腳往外側一揮,被外骨骼包圍的體節發着嗚嗚聲伸出。
在頭部被穿刺的大蜈蚣揮動長長的身體之前,卡基弗蒂左腳就一轉,將它的頭蓋骨完全破碎。大蜈蚣喪命,停止了動作。
「只要雙方間的障礙物消失,就可以發動經電磁加速後襲來的正拳突擊。安海瑞歐就算逃到後方也毫無意義,只會即死。」
「不對哦。」
安海瑞歐早已滿身瘡痍,即使如此,他依然一副莊嚴的表情。
連續施放攻擊的安海瑞歐在前方傾斜着的貨車貨架上着地,雙足化爲大蜈蚣,從車內伸到瀝青橋面上。前頭的兩頭都被卡基弗蒂擊碎,量子散亂而去。
「貨真價實的最強使徒啊。」
本以爲那是能變成移動的雲和巨大的手足、攻防一體的黑色金屬粉,但也許當帶電的黑砂在周圍以霧狀漂浮的時候,就會成爲卡基弗蒂感官的一部分,所以他才能以快速的反應速度擋住攻擊。
高大粗重的鐵柱傾斜着倒向奧裏埃拉江內,鋼絲被倒落的質量拉扯着,很快達到極限發出繃斷聲。鋼柱和鋼絲落入大江內,激起巨大的水柱。
卡基弗蒂控制不住電磁加速,狠狠地撞上了一輛小型巴士的側面,輕合金製成的車身如紙片一般破碎。卡基弗蒂撞碎坐席,從另一側的車門飛出,繼續撞上了橋上的行人用欄杆,飛到了奧裏埃拉江的上空,巴士的碎片和車身略遲一步落入江中。
卡基弗蒂從心底裏感到享受,他愉快地開口。
「哎呀。」
不能讓對方施放出死亡圓盤的第三擊,卡基弗蒂身爲格鬥家的經驗如此告訴他。本來是爲了最大程度地活用正拳突擊才把敵人引到橋樑上的,沒想到反而被限制住了可逃之處。狀況壓倒性地不利,卡基弗蒂憑藉經驗和理性,做出了撤退的結論。
閃閃發光的金剛石暴風繼續肆虐,將安海瑞歐左右的車輛和瀝青都削毀前進。這是一次以數萬金剛石砂襲去的廣範圍攻擊,光憑電磁結界的超反應速度是避不開的。
襲擊者們手握着魔杖劍和魔杖短劍,從劍鋒處施放出炮彈咒式,超越音速的碳化鎢戰車炮彈在近距離內攻去。
卡基弗蒂雙手在身體兩側握拳,周圍漂浮的黑砂都凝結了起來。黑色的拳頭在胸前交擊,激起一陣火花和金屬音。黑色裝甲中露出的藍色寶珠已經全力開始量子演算,散發出藍色的光芒。上空的安海瑞歐交疊起蝙蝠翼,朝着橋面急速降下,雙臂變形,同時向前揮去。羣蛇從左臂跳出,宛如五色的波濤一般攻向卡基弗蒂。拳士鋼拳一揮,羣蛇就化爲血肉塊,從安海瑞歐右手鑽出的金黃色羣獅緊隨其後襲來。
在一片混亂的橋上,卡基弗蒂左臂向後一揮,把僅剩單臂的派特莉嘉扔到後方。黑砂之霧包裹住了空中的女子,黑雲就這樣抓着女子穿過車輛之間,逐漸上升。
卡基弗蒂踩在車頂上,收回右手肘,以一記裏拳往身後攻去,擊中一隻迂迴到他身後從車輛之間穿過的大蜈蚣,敵方的頭部被他擊得粉碎。巨漢一邊以背部沐浴着藍色體液,一邊緊盯着前方。
而且,第一擊失去了右腳、第二擊失去了左臂,卡基弗蒂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可能避開第三擊。
派特莉嘉的背部狠狠撞上了西歐陸緹娜橋上一座與鐵絲一同支撐橋樑的鐵塔,黑砂凝結在金屬柱上,封住女子的嘴巴和全身,光靠不以魔杖劍爲中介的恆常咒式增加力量是掙脫不開的。
咒式士們發動炮彈咒式的同時,安海瑞歐的雙手向前一揮,釋放出金剛石暴風。咒式士們的臉部、甲冑、以及他們施放出的炮彈咒式,都被擊穿出無數個洞。下一個瞬間,血肉與火花四散,炮彈變爲金屬碎片,歹徒們在暴風中被消滅。
「已經用過一次的陷阱,對卡基弗蒂是無效的。」
「我是卡基弗蒂,被分類在現在流行的使徒裏,雖然我本人沒有成爲使徒的打算。」
橋面的瀝青被拳頭的餘波削出的路轍持續不斷。
男人的叫聲讓恐懼瞬間在橋上擴散,人們從剎車、發生事故的車輛內飛奔而出,逃到較近的岸邊,男女老少紛紛在車列間奔逃着。
與理性相反,車上的卡基弗蒂僅靠左腳和右手開始電磁加速,一邊打碎防住戰車突擊的透明金剛石的陷阱,一邊在橋樑的主塔側面着地。緊接着他跳向雙層巴士的車頂,又跳向轎車的車頂,不斷飛躍。巨大的身軀像是撞球反射一般在橋上移動。
逃開的卡基弗蒂褲裙破裂,右膝以下的部分消失不見,斷面被燒焦炭化。
如果這個猜想正確,那麼卡基弗蒂就不存在死角。一旦帶電的黑砂觸碰到了某種東西,經電磁加速的手腳就會以超高速迎擊。
「再額外贈送一擊給你。」
安海瑞歐往後方迴轉,從車內逃出。爲了避開對方的直擊,他反抬起下顎,但仍被超音速的衝擊波掠過,皮膚被割裂,鮮血四散。安海瑞歐繼續在空中往後方迴轉逃避對方的攻擊,他展開蝙蝠翼,抓住空氣,沒有停在原處而是再次振翅。背部和腳底的噴射口噴射出壓縮空氣,整個人高速後退。
失去左臂和右腳的卡基弗蒂跳到了後方的車上。
正因爲理解了這一點,車上的卡基弗蒂纔不敢隨便亂動。
卡基弗蒂能使用黑砂的電磁結界造成防壁並提高自己的反應速度,能利用電磁加速和黑砂的巨大化進行極具破壞力的攻擊,還有能視攻防而適當加大自己的速度和力量的強大。
在陽光的照射下,稍微能看到一點輪廓的透明板停在安海瑞歐的頭頂上。它和配置在橋上的透明防壁一樣,是由化學氣態成長型金剛石組成的,但大小卻超乎規格外。那是一個幾乎與橋同寬、直徑達到八米爾的巨大圓盤。
雙方位於極近距離之內,就在安海瑞歐施放出左手創造出的圓盤的瞬間,卡基弗蒂一記手刀揮下,金剛石和等離子的火焰碎片從他左右吹過。即使是自然生成物中硬度最強的金剛石,也有特殊的切劈法。只要從特定方向用力向結晶構造施以打擊,就能簡單弄碎。
破碎的圓盤碎片將卡基弗蒂後方左右的車頂一分爲二。
預判出不止能發動一發、而是能同時發動兩發極大咒式的強敵的行動後,仍然毫不畏懼地分析纏繞着等離子高速飛翔的死亡圓盤,再加上將其破碎的打擊力,卡基弗蒂的戰術眼光和戰鬥力也不容小覷。
安海瑞歐收回左手,與此同時,卡基弗蒂以低姿勢用僅剩的左腳反踢地面躍起,朝着車上的敵人施放電磁加速後的正拳突擊。但早已猜到這一擊的安海瑞歐身子一轉,反轉的右手邊,令人難以置信地出現了第三個巨大圓盤。
預判失誤的卡基弗蒂發出怒號,他趕緊施加反向電磁加速,緊急停止前進後急速後退。卡基弗蒂張開右手,鐵砂防壁在他身前豎起,巨大的手掌障壁與迴轉的圓盤激烈衝突。鐵和金剛石糟糕的相性讓等離子的圓周火花四濺,但障壁還是瞬間被切斷。
位於鐵砂後的卡基弗蒂本想要立刻跳起,但左腳卻被從下咬住。從滾落在瀝青橋面的牌坊內出現並急速上升的大嘴咬住了拳士的左腳,被召喚而來的博朗剝奪了堪稱拳士性命的雙腳的機動力。
「居然在這種時候使用埃米雷歐之書!」
這一瞬的停滯導致卡基弗蒂沒能及時避開死亡圓盤,他的右側腹被切裂,燃燒的巨大五指和手掌從切斷面處崩壞。黑色土砂崩毀的同時,拳士下落着翻轉,右手的一擊在下方博朗青黑色的鼻尖處炸裂,將它擊回地板上的召喚牌坊內。博朗就這樣吞着卡基弗蒂的左腳,強行被打回了牌坊中。
繼續飛向後方的發光圓盤斜着貫穿橋樑主塔,氣勢洶洶地飛去。高熱的橙色金屬從橋樑主塔的切斷面滴落,五十米爾的主塔倒下,其連接着的鋼絲也被拉扯着。
逐漸倒下的主塔重量導致鋼絲達到張力極限,擰在一起的鋼絲紛紛繃斷,最後一根繃斷後,高高的主塔朝着奧裏埃拉江內落下。就在巨大的水柱升起的同時,圓盤擊中了遠處豪哲斯的大樓八層,將大樓整個切斷,朝着天空的彼方飛去。
大樓切斷面以上的九層到十二層無法支撐自重而崩毀,八層到六層也被牽連其中,遠遠能看到大樓崩毀、白煙瀰漫的光景。
卡基弗蒂在橋上翻滾着,繼左臂和右腳後,連左腳都被博朗咬斷了。圓盤的一擊讓拳士腰部以下都消失不見,他翻滾着撞上了橋樑欄杆。
安海瑞歐站在前方,掛在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中有一冊解開了鎖,但只翻開了一半。書頁間散發出光芒,大大的五根手指從中伸出。
「我忘了說了,金剛石的力量是被封印在第六本埃米雷歐之書中的『遠古巨人』『金剛石阿達馬奇思·斯』的東西。」
「原來如此啊。」卡基弗蒂忍耐着劇痛,他終於明白安海瑞歐本人不僅壓倒性地強大,還能使用生物、數法、化學和多系統咒式的原理了。安海瑞歐不僅僅是將將埃米雷歐之書中的「異貌者」召喚出來而已,他還能消費自身的咒力使用怪物們的咒式。
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散發光芒,安海瑞歐的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他抬起左手,五指拿着發光的書的表紙,想合上書。
「但是,『長命龍』亨·倫和『遠古巨人』阿達馬奇思·斯強過頭了,如果全開使用,就會變成我被吞噬掉的愉快演出了。」
安海瑞歐在痛苦中笑道,相對地,卡基弗蒂的腦海則被沃爾考哥拉的崩壞佔據。他回想起了那條東方巨龍的身姿以及其核融合的吐息。如果授予安海瑞歐金剛石咒式的阿達馬奇思·斯也擁有同等力量的話,那確實不是人類能輕易控制的存在。
第六冊埃米雷歐之書的表紙抵抗着安海瑞歐手的力量,書頁之間的光芒逐漸減弱,吼叫聲也逐漸減小。書的支配者咬緊牙關,強行合上了書。鎖鏈瞬間縱橫遊走,將書鎖上。強大的拘束封印咒式發揮作用,抑制住了書的暴走。
「不過,只需要開放一部分,讓我借用下咒式就足夠了。」
痛苦呻吟的女人和哄笑的梅勒尼波斯巨大的身軀邁開腳步,眸中帶着對低等級咒式士們的嘲弄神色。使徒揮舞着刀刃,無法反擊的蓮德和提塞恩被切傷,全身都被血染紅。
我不間斷地施放咒式鋼槍,逃跑的梅勒尼波斯的身體成了墓標,被不斷擊中。全身出血的使徒停止了逃跑,融合的女人翻着白眼,口中吐出血泡,看來女人那一方更加忍受不住劇痛。
女人開始翻白眼,從女人的右臉頰上顯現出梅勒尼波斯臉的右半部分。兩人份的質量合併,女人的衣服被撐破,乳房和腹部都膨脹了起來,手臂和腳也成了原來的兩倍大,簡直就像個被布束縛住的氣球一般。雖然還沒達到裴飛特那種程度,但也已經變得相當肥胖了。被迫融合的女人剩下的部分開始痙攣。
梅勒尼波斯放開人質跳起,被連射的鋼槍逼得連連後退。
梅勒尼波斯玩弄着哈萊爾的心理,特別搜查官舉起魔杖劍。
殺手的右手拉住了女子的右手,他在空中抱起派特莉嘉,舒展着蝙蝠翼停在半空中。
卡基弗蒂抬起僅剩的右手,周圍黑霧凝結,能與「遠古巨人」相比的拳頭朝着安海瑞歐攻去。巨拳的前方,安海瑞歐右手已經放出了水平的圓盤,拳頭和等離子火焰激烈衝突。高速回轉的等離子和金剛石將巨人的鐵拳一刀兩斷,手腕到手肘全部粉碎,圓盤又繼續切斷了失去凝結力而崩毀的黑砂、橋底和欄杆。
哈萊爾的魔杖短劍顫抖着,提塞恩也一動不動。蓮德一臉痛苦地握緊了魔杖錘,德爾頓畏懼地縮着身子,無路可走了。
安海瑞歐再次用左手解除了書的一部分封印,抬起右手。如果說卡基弗蒂是越過無數生死關頭的拳豪,那安海瑞歐也是經歷過許多死鬥與虐殺的鑽石殺手。
早已大大傾斜的歐陸緹娜橋之上,安海瑞歐右膝跪地,內臟破裂的鮮血從他口中零落,打溼他的衣領和腹部。
「但爲了解開安海瑞歐設下的血之祝祭的詛咒,現在殺掉哈萊爾和埃裏德那的咒式士們纔是最重要的。」
安海瑞歐用力支起顫抖的雙膝,站起身來。他展開蝙蝠翼,背部和腳下的噴射口全力噴出壓縮空氣。即使是發動平常如同呼吸一般的低位咒式,也讓安海瑞歐的臉上浮現出了痛苦的神色。
「沒想到你會這麼坦率地看着我。」
安海瑞歐伸出右手,抬起指尖,同時圓盤上升,追擊逃到奧裏埃拉江上空的卡基弗蒂。拳士再次在空中操縱黑雲急速下降,安海瑞歐的指尖一收,圓盤也垂直下落,切中了卡基弗蒂的左肩到右側腹。
我冷靜地發射「矛槍射」,敵人用刀刃彈開鋼槍,梅勒尼波斯和女人巨大身體的輪廓逐漸扭曲。
膨脹的殺手舉起刀刃。
「如果我是個無情之人,就會將女人和梅勒尼波斯一起殺掉,以絕後患。但是,假如真的那樣做,那我和使徒也就沒有什麼區別了。」
梅勒尼波斯在自己的全身發動了融合咒式,對活人使用。他把自己的肉體移植到人質身上,與他人融合。和不僅有意識還會抵抗的他人進行超高速融合,人類不可能發動這種咒式,是「肉瘤尼尼吉」超乎常識的力量強行使其成立的。
「雖然強奪鑰匙、解放贊哈德王也很重要。」
梅勒尼波斯的左臉碰上女子的右臉,臉的邊界線逐漸消失,更深地融合在了一起。女人的慘叫聲逐漸減小,看來身體的支配權已經被侵蝕者奪走了。但就算明白這一點,我們也沒法出手。
蓮德追着交鋒的兩人,他只舞動着魔杖錘的尖端。但如果想只靠劍技和體術無傷拘束住女人和融合的使徒,我方的戰力又明顯不足。
武人以超反應在身前聚齊黑砂防禦,但仍然被斜着擊中。衝擊讓他的右半身和左半身分別向不同的方向迴轉,落入了江中,激起一陣水柱。
倫理規定束縛着特別搜查官,而特塞恩和蓮德也被咒式法所束縛。不惜殺害市民以打倒殺人犯,沒有哪個法律會允許這種行爲。在那之前,單純的倫理觀就已經很礙事了。
「不好!」
梅勒尼波斯和哈萊爾的刀刃交叉,發出一陣金屬音,火花四濺。我們追着兩人。特別搜查官左手舉起魔杖短劍防禦,反砍,追擊。女人的臉上露出恐懼和懇求的表情,特別搜查官的刀刃停滯了一瞬。
女子的身體被完全侵蝕,她發出慘叫聲。
「居然連人質的女人都要一起殺掉,別說警察了,就算是攻擊性咒式士也不會這麼做。」
我的劍鋒直指梅勒尼波斯。
哈萊爾的聲音中帶着驚愕與痛苦,別說特別搜查官了,大部分攻擊性咒式士都不會想到這個方法。
對方想要積攢殺人數,我們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目標,但也是血之祝祭的參加者。只要殺得更多就能成爲優勝者,就能活下去。即使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咒式士們也依舊動彈不得。
梅勒尼波斯的身體逐漸從女人的體內脫離,皮膚撕裂,手臂穿出,身體伴隨着粘液分開。以超高速分離細胞的痛苦,讓女人不禁發出微弱的悲鳴。赤裸的梅勒尼波斯以神志昏迷的半裸女人爲盾,但我仍然連射咒式。鋼槍刺入女人的肩膀,也擊中使徒赤裸的右肩,這是無情而正確的咒式。
「你們太過小瞧贊哈德的使徒了,如果我們只是靠埃米雷歐之書來變得強大,那和『異貌者』又有什麼區別?正因爲有能以倫理攻擊的智慧,我們纔會是使徒。」
女子恐懼的臉孔旁邊,梅勒尼波斯一臉愉快地說道。
蓮德從喉底發出聲音,他低聲呢喃着。
「這是被封印在埃米雷歐之書中的『異貌者』『肉瘤尼尼吉』的力量。」
「這個女人和吾輩已經共享內臟了。」
蓮德舉着魔杖錘,他已經瞄準了目標,卻無法發動咒式。梅勒尼波斯即使在女人體內,即使變得沉重,也仍是個體術達人。本身提塞恩和與女人合體的梅勒尼波斯交鋒就已經很激烈,還要再找機會只擊中他半張臉什麼的,神都做不到。
聲音響起的同時,殺手往前進了一步,那是被什麼給推了一下的一步。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逃,你的目的是我們吧。」
整座橋都發出金屬嘎吱嘎吱的響聲,歐陸緹娜橋橋身的傾斜更加嚴重,安海瑞歐用右膝和左手抵着橋面支撐身體。
「假的!?」
提塞恩慌張地行動起來,他跑向倒下的女人,和蓮德一起用咒式爲女人止血。身受重傷的哈萊爾還被德爾頓抱着,他拿出手機放到耳邊,應該是在叫救護車吧。只要會使用生物系咒式的急救救生士前來,全員就都能得救。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啊!」
德爾頓抱着哈萊爾的身體,抑制住他的出血拼命後退。
我沉默着連射咒式「矛槍射」,鋼槍擊中跳到空中的梅勒尼波斯和女人的身體。因震驚和被擊中的緣故,梅勒尼波斯不可能再使出一開始那樣出色的體術。要殺他的話只有現在了,連射消費掉的空彈夾掉落在前進的我腳下。
聽到安海瑞歐的問題,女子張開了口,魔書的主人爲了不聽漏她的話而湊近了臉。
安海瑞歐如冰般的眼眸逐漸產生了溫度,仰望着他的派特莉嘉露出微笑。
「你這人怎麼回事啊!」
梅勒尼波斯的聲音和臉龐都在顫抖,又一擊襲來,鋼槍刺中了胸口右側。緊接着,女人的右腋下、下腹部都被鋼槍貫穿,鮮血散落在地面上,梅勒尼波斯和女人的脣中開始吐血。
「選A還是選B呢,殺了女人,或者被吾輩殺掉,就這麼猶豫着去死吧。」
「殺了吾輩,這個女人也會死。」
哈萊爾抬頭看着我,比起逼近眼前的死亡,他的臉上帶着更強的驚訝神色。
梅勒尼波斯反轉魔杖劍,刺進了躊躇的哈萊爾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
我的身體和刀刃不再顫抖,我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所有人都看着我。
豎起的劉海顫抖着的提塞恩勃然大怒,蓮德也出聲責備我。
安海瑞歐沒能逃開空中的拘束,他發出怒號聲。從派特莉嘉變換來的紅色魔犬將安海瑞歐的左肩到喉嚨一口咬住,頭一甩,肩膀到喉嚨的肉就被撕碎,大量鮮血噴散而出。
眼前的車輛不斷從傾斜的橋樑上落入奧裏埃拉江中
與洛倫佐和卡基弗蒂這兩個最大敵人的連續戰鬥,在負傷狀態下連發咒式,埃米雷歐之書的使用和中止,再加上瞬間的召喚,安海瑞歐的身心和咒力終於都達到了極限。
搜查官發出怒號聲,他抬起腳,踢中膨脹的殺人犯與女人的腹部,敵人退到後方。蓮德和提塞恩護住哈萊爾,衝上前去,成爲他的防壁,德爾頓趕緊把出血的哈萊爾拉到後方退避。
梅勒尼波斯右手舉着魔杖劍、左手拿着埃米雷歐之書備戰,數式從他身體的表面溢出,再構成了衣服。我盯着梅勒尼波斯,開始構築下一個、下下個咒式。
我仍舊緊盯着前方說道,街道上的梅勒尼波斯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提塞恩止住了女人的出血後張大嘴看着我,德爾頓也呆若木雞。
「你在幹什麼!」
梅勒尼波斯和女人的融合體行動了起來,他一瞬間縮短了和我們的距離,粗胖的手臂揮落魔杖劍。哈萊爾交疊起魔杖短劍承受對方的一擊,但他無法還擊,提塞恩的長刀和蓮德的魔杖錘在旁邊尋找着能插手的時機。
施放鋼槍咒式的魔杖劍,劍後是握柄站着的我。我將飄着熱氣的空彈夾扔在旁邊,邁開步伐。
他本應召喚出基希亞的雙手,正用力壓着腰後的埃米雷歐之書們,束縛着書的鎖鏈之下、書頁之間傳來「異貌者」們的抱怨聲。
治療得先推後,自身咒力減弱,而且剛剛的兩次戰鬥中發動了好幾次埃米雷歐之書,導致書的封印緩和了。現在必須全力壓制住書,畢竟安海瑞歐已經是瀕死狀態。
安海瑞歐在空中發出痛苦的怒號聲。
歐陸緹娜橋繼續發出響聲,塔和女子也隨之傾斜。束縛着派特莉嘉的黑砂彷彿在顯示主人的死一般散開,女子和黑砂一同下落。她沒有一點動作,也許是暈過去了。
梅勒尼波斯視線下移,自己和融合的女人乳房之間,出現了一支傾斜的鋼槍槍尖。金屬的表面被染成紅色,鮮血從槍尖滴落到瀝青地面上。
「殺人禮節第八十八條,殺人要優雅,不過現在也不是能說這種話的狀態了。」
開始行動的哈萊爾停下了動作,寄宿在魔杖劍的拘束咒式沒有發動,只散發着空虛的磷光。提塞恩、蓮德和德爾頓也都不敢輕舉妄動。
派特莉嘉張開的嘴角往左右上揚,再上揚,迅速伸出犬齒。嘴脣兩端一直裂到耳邊,鼻子上生出紅色的皮毛,接着擴展到額頭、臉頰和全身。本應斷掉的左臂再生,雙臂拘束住了安海瑞歐的身體。派特莉嘉的衣服破裂,化爲一頭巨大的紅色魔犬。
女人佇立在街道上。女人的身子已經開始膨脹,與梅勒尼波斯的融合讓她看上去變得極度肥胖,和在警署見過的裴飛特是同一個狀態。
「我選C,把女人和贊哈德的使徒一起殺掉。」
女人抬起融合的右手,梅勒尼波斯注入咒力,紅色的咒印組成式浮現出來。
梅勒尼波斯驚訝地喊道。
我終於明白梅勒尼波斯的、『肉瘤尼尼吉』的咒式的真實面目了。
梅勒尼波斯和女人的嘴脣紡織出言語。
我繼續推測道。
「被卡基弗蒂綁架了之後你就一句話都沒說過,是在害怕嗎?」
「什?」
那是生物變化系第五階位咒式「浸和合同軀」,這原本是用於在戰場上失去手足的人身上的限定咒式。通過這個咒式,可以現場移植他人的手足,抑制從免疫和基因階段開始的排斥反應。
滑翔着的安海瑞歐低頭看着懷中的派特莉嘉,那不是在看着獎品的眼神,而是在看着一個活人的眼神。像是在回應他一般,女子抬起臉,紅眸也看着安海瑞歐。
「他不熟悉身體的疼痛,也不知道怎樣纔算致命傷,只要受到重傷他就會放開人質,我只是計算到了這一點而已。」
提塞恩用長刀擋住梅勒尼波斯的刀刃,用力彈開,沒有反擊而是跳起。「別問我啊!用劍術和體術壓住他!」
我瞥了哈萊爾一眼,目光立刻又轉回前方。雖然搜查官好歹避過了要害,但還是受了不能輕視的重傷,只能再支撐幾十分、不、十分鐘吧。
「這、這樣就好,玩具終於回來了。」
卡基弗蒂的鋼拳和黑砂、安海瑞歐等離子圓盤的亂舞,破壞了主塔的好幾處,整座橋連保持傾斜的力量都沒有了。安海瑞歐發出痛苦的悲鳴,拼命壓制住埃米雷歐之書們,他竭盡全力地抬起頭。
與女人全身重疊在了一起的梅勒尼波斯肩頭出現了一個肉塊,那是一個赤黑色的球體,眼睛和鼻子胡亂地配置在上面。右眼在額頭,左眼在臉頰,鼻子則傾斜着。左眼所在的左臉頰縱向張開,那是它的嘴脣,能看到裏面如米粒般的牙齒。梅勒尼波斯從女人側腹伸出的左手撫摸着那個肉球。
「提塞恩用數式、蓮德用礦物系咒式堵住女人的傷口!」我對着使徒拔刀相向,喊道。「我避開要害了,問題只有出血!」
殺手視線的前方,是仍被黑砂綁在倒塌的鐵塔上的派特莉嘉。
「這個、怎麼辦啊!」
梅勒尼波斯像是在嘲弄咒式士們一般揮舞着刀刃。他揮下刀刃,反轉,從下往上攻去。特塞恩未能用魔杖長刀抵消對方攻擊的威力,被吹飛到後方。他光是着地同時把魔杖刀立在地面上防止摔倒就已經竭盡全力,後方的哈萊爾也因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
後方的卡基弗蒂右手抓住旁邊的欄杆,退到了橋外。他聚起黑雲,急速逃向空中。既然決定了撤退,就必須快點逃。
對人類而言,最強的敵人大概是龍、「禍式」或「遠古巨人」吧。但是,事實上人類最糟糕的敵人常常會是人類本身,贊哈德的使徒讓我對這一點更加感同身受。
「居然不是、輸在力量上,而是輸在預判上了啊。」
「嘉由斯,你是在心裏分析了對方的咒式和手法之後才襲擊人質的嗎。」
梅勒尼波斯轉頭看向旁邊攻擊他的人。
「居然有人會用這種形式使用醫療用咒式!」
「那麼問題就來了,假裝正義夥伴的特別搜查官和咒式士們會怎麼做呢?」梅勒尼波斯拋出問題。「A、想逮捕吾輩於是吾輩殺了女人逃跑。B、抱着不能動手傷一般市民的想法被吾輩殺掉。」
「你們這些法律的守護者,好像把不能讓任何一個市民犧牲這種職業上的倫理規定當做了心靈的退路呢,這樣可不行。」
「既然能藏在人體中實施暗殺,也就說明梅勒尼波斯幾乎沒多少正面與人交鋒的經驗。」
「你瘋了嗎嘉由斯!」
「你終於明白了啊。」
我的周圍被連射的硝煙所籠罩,我立刻交換彈夾,追擊出血的梅勒尼波斯。赤裸的梅勒尼波斯粗重地喘着氣,他壓着負傷的內臟,雖然從女人的身體中逃了出來,但也不可能完全迴避傷勢。梅勒尼波斯的左肩和左側腹都受了傷,不過他的傷口立刻就堵上了,這點傷勢以尼尼吉的能力大概能輕易恢復吧,
「所以,我會在遵循人類法律的前提下殺了使徒,既然對手是隻有躲藏這點能耐的弱~得不行的使徒,那這種程度的重擔子剛剛好。」
我故作從容的話語,讓街道上的梅勒尼波斯神情變得激動,但他很快又抑制住心情。他把咒式生成的白色衣服披在身上,舉起魔杖劍,眼中的嘲弄之色消失了。「原來如此,雖然我纔剛剛察覺到,但你們好歹是逮捕了食人的墨菲斯、在沃爾考哥拉地下街的死鬥和血之祝祭的開幕戰中存活下來的咒式士啊。」
梅勒尼波斯低聲說道,他站起身來,「肉瘤尼尼吉」在他肩頭蠕動。
「看來是吾輩太過小瞧你們了,姑且道個歉。」
綠眸中寄宿着認真起來的光芒。
「吾輩會用盡全力殺了你們,你們是吾輩前所未見的強敵,作爲血之祝祭的獵物再合適不過了。」
梅勒尼波斯往右邊、我的左邊開始移動。
「盡情大意吧,我會在這期間殺了你們的。」
我也往右邊、敵人的左邊移動。我在爭取時間,警察的部隊來得也太慢了。我立刻回想起在沃爾考哥拉時的策略,大概是安海瑞歐和洛倫佐的對決同時發生,警察的部隊陷入混亂,應援纔會來遲吧。
又或者,警署的爆炸導致現場指揮官貝里克和特別搜查官的指揮官哈萊爾都和其他人分隔開,指揮系統斷線,警署一片混亂吧。從成功奪取了解放贊哈德所需的鑰匙這一點,也能看出梅勒尼波斯在情報戰和計策方面相當優秀。
必須在這裏解決他。
蓮德和提塞恩站到我的左右,舉起魔杖長刀和魔杖錘,德爾頓把重傷的女性護在身後,照顧着她和瀕死的哈萊爾。全員都因梅勒尼波斯的奇襲而負傷。
贊哈德的使徒中的大人物,和我們埃裏德那的攻擊性咒式士在埃裏德那的街道上針鋒相對。
我走上前去,即使對手是梅勒尼波斯,我也決不能退縮。
紅色的魔犬再次甩動被血濡溼的頭部,安海瑞歐的喉嚨如同噴水池一般不斷出血。
安海瑞歐不再出聲,他的胸口一陣爆發。獅羣不是從右臂、而是從胸口強行鑽出。魔犬放棄繼續攻擊,跳到了後方。
紅色的魔犬在空中用前肢撕裂獅子的頭部、用下顎咬碎它們,然後迴轉跳到逐漸崩毀的橋上的貨車車頂。魔犬的重量和衝擊,讓金屬貨架大大歪曲。
魔犬在車上彎下四肢,朝着上空的安海瑞歐吼叫。
安海瑞歐也跳到傾斜的主塔之上,他的身體搖晃着,右手壓住激烈出血的喉嚨,雙膝跪在主塔的頂點上防止自己摔倒。從喉嚨中流出的深紅色瀑布將破裂的胸口以下的部分都打溼,從主塔滴落到橋上。即使是安海瑞歐,這也是足以致命的大量失血。
「什?!」
洛倫佐強有力的話語,反而讓左肩上的小狗露出了更加擔憂的眼神。
高速移動的白色使徒肩膀上,肉瘤吉吉那正笑得前仰後翻。
洛倫佐的雙劍化爲常人的眼睛難以追上的銀色奔流,卡基弗蒂的拳頭也增加速度,黑白魔犬在老人身後伺機而動。
梅勒尼波斯將左手抬到前方防禦,一千萬伏特爾的高電壓被他用手掌彈飛。這發攻擊本應引發電子雪崩電擊對方的,但他卻只用手就將其擋住了。
卡基弗蒂逃到橋的後方,抬起右手,身後左右的巨大黑砂全都往上跑。洛倫佐急忙停下,視線水平地上移。
「打倒他了嗎?」
「幹得好伊利艾爾。」
對方和派特莉嘉的距離過近,而且與卡基弗蒂這種程度的武鬥家爲敵,遲緩的遠距離咒式毫無意義。
他發出哀鳴的同時,喉嚨中溢出了大量血泡。瀕死的安海瑞歐移動左手,啓動腰間的埃米雷歐之書。藍色的量子之光散出,就在基希亞即將被召喚出來的那一瞬間,白木樁子貫穿了安海瑞歐的手掌。四面八方分枝出的荊棘固定住了他的左手,別說發動治癒咒式了,他連召喚基希亞都無法做到。
「老朽設下圈套,讓魔犬伊利艾爾代替了派特莉嘉,但沒想到卡基弗蒂突然插手,打亂了老朽的計劃。」洛倫佐白眉下的眼睛緊盯着安海瑞歐。「不過,最終還是咬斷了你的氣管。」
擁有巨大質量的整座橋樑都落入了奧裏埃拉江中,瀝青碎片、鋼材和巨大的混凝土塊落入水面,激起一陣陣水柱和爆炸般的聲響。轎車、卡車和巴士也不斷落下,水柱接着增加。
江中並看不到安海瑞歐的身影。
「不。」
是洛倫佐,黑白魔犬跟在他左右,派特莉嘉則站在他身後。
「原來是這麼回事,真是麻煩的能力啊。」
我們的目的是爭取時間等待警察救援,沒必要勉強交戰,我們的合作也確確實實地削弱了梅勒尼波斯的體力和咒力。
「就算頭部被切斷,腦部也在別的地方。」
黑色瀑布逆流的重點,是用右手抓着橋欄杆、僅剩上半身的卡基弗蒂,派特莉嘉被黑砂束縛着帶到了他身邊。
歐陸緹娜橋劇烈地搖晃着,傾斜得更嚴重了,身旁的魔犬支撐着不斷從橋面上滑落的洛倫佐。主塔破碎不堪,橋桁也被破壞,這已經超越了橋樑的強度界限。
洛倫佐猛衝了上去,卡基弗蒂也尋找着恰當的時機展開特攻。一瞬間,雙方就進入了對方的攻擊範圍內。
提塞恩插進兩人的交鋒之中,以長刀突刺,梅勒尼波斯用左臂抵擋,出血。敵人以骨頭固定住青年的刀刃,揮起魔杖劍做出超乎常識的反擊。提塞恩自傲的劉海被切斷,他往後退去。
洛倫佐雙手的魔杖劍指向他頭頂的安海瑞歐,周圍的三頭魔犬彎下四肢,擺出隨時準備起跳的姿勢。
黑白魔犬立刻跳起追擊,黑色的霧在空中划着螺旋,化爲左右雙拳擊出。右邊的白色魔犬倒到右邊,左邊的黑色魔犬倒向左邊,屈下雙膝合起雙腳。兩頭各自踢了一下對方的腳伸展四肢迅速分開,迴避兩個巨拳。
敵人能和他人同化,說明他也能輕易與衣服、裝甲和肉同化,之後再移動手,就能將其撕碎。既然一瞬的打擊接觸就讓蓮德身受重傷,那如果被同化的時候內臟和腦部被撕碎的話,恐怕會即死。
「將海德蒂一家六層高的大樓一擊破碎的那招嗎,簡直是超乎『遠古巨人』的超打擊力啊。」老人俯視着崩毀部分,眼中帶着不快。「卡基弗蒂和安海瑞歐,哪個都不是能輕易對付的敵人,各自都足以和曾經的贊哈德匹敵。」洛倫佐喃喃自語的期間,崩壞的轟炸聲仍然在持續。警車的警報聲從橋樑的西岸接近,左肩上的紅色小狗擔憂地蹭了蹭他的鼻尖,老人滿是皺紋的手撫摸着小狗的頭。
「抱歉打擾你們談話了。」
重傷的蓮德發動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咒式「巖盾」,岩石防壁從他腳下升起,擋住了肉之飛沫。被飛沫命中的岩石防壁崩毀、溶解、滴落,紅肉色的液體在瀝青地面上擴散。不對,不是溶解,是梅勒尼波斯液化的肉和岩石融合後將自己剝離了。梅勒尼波斯趁機衝了過來,右手的魔杖劍刺出。爲了庇護負傷的哈萊爾,我衝上前去擋住魔杖劍。預判到對方會在火花前方以左勾拳攻來,於是我屈身躲避,同時水平迴轉,用魔杖劍砍傷對方的右腳並發動「矛槍射」。梅勒尼波斯想當然地逃向旁邊想避開攻擊,但斜立在地面上的鋼槍堵住了他的逃路。我這是在模仿當初在沃魯洛特身上見識過的招數——皮埃佐軍式咒式戰鬥術。
梅勒尼波斯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頭,男人的眼睛緊盯着我們。
以黑色金屬代替半身的卡基弗蒂站在老人前方,他通過電子控制金屬,用以代替失去的手腳和身體。
白煙和水蒸氣蔓延開來,只一擊,連接埃裏德那西岸和豪哲斯地區的歐陸緹娜橋的中央部分就完全崩毀。崩毀部分下的奧裏埃拉江劇烈起泡,流向被打亂。
只能和敵人保持距離進行中距離戰鬥了,我看準梅勒尼波斯着地的瞬間施放「雷霆鞭」。
分隔到左右的獵犬們爪子用力抓着瀝青,讓自己的身子停下。
洛倫佐雙手的魔杖劍指向卡基弗蒂,黑白魔犬各自擺低身子準備躍起,老人左肩的紅色小狗也低聲吼叫、威嚇對方。
梅勒尼波斯小小地蹦跳着,頭部已經完全連接了上去,身體各處的輕傷也逐漸消失。
「已經超過限度了。」老人白鬚下的嘴脣蠕動着。「這簡直就像是古人所說的聖人的……」
「又是一個打不死的傢伙啊,把派特莉嘉小姑娘還回來吧。」
白煙之間,隱約能看到蓮德揮下魔杖錘,但被梅勒尼波斯的魔杖劍擋住。白色的魔人沒有強行反抗這沉重的一擊,而是迴轉身子,用迴旋的刀刃防禦住了蓮德的左手從腰間抽出的魔杖斧。
蓮德揮下魔杖錘,梅勒尼波斯舉起魔杖劍擋住,發出一陣轟炸聲。沉重的攻擊讓使徒的右膝下沉,刀刃從錘頭滑到錘柄,在蓮德的腋下收回。
左右粗壯的黑色手臂伸到空中,達到人需抬頭仰望的高度。橋上高高抬起的手左右的五指打開,握在一起。雙手變爲一個巨大的鐵錘,將洛倫佐和獵犬們覆蓋的巨大陰影落下。
全員視線的前方,是落入奧裏埃拉江的安海瑞歐,一股水柱升起。洛倫佐和黑白魔犬向着水面亂射咒式,樁子和螺旋貫穿了悠久的水流,激起高高的水柱,高溫的等離子在水中爆炸。
緊盯着水面的紅色眼眸,目光彷彿無情的天使一般。「安海瑞歐不是怪物,他有感情,也有理智,只是人格極端偏離而變得異常而已。」
梅勒尼波斯站在我們前方,大量的鮮血從他頸部的斷面和從雙肩開始被切斷被穿刺的身體內噴出,散落地面。
就在梅勒尼波斯向前踏出右腳打算追擊之時,我施放出「矛槍射」牽制他。使徒舉起魔杖劍,彈開投槍並將其切斷。德爾頓和蓮德與對方縮短距離,斧子揮下,槍突刺。梅勒尼波斯施展出華麗的劍技抵擋,一陣火花和金屬音。使徒朝着後方迴轉退避,投槍和熔岩緊追不捨,將道路貫穿、溶解。
哈萊爾跪在我身旁,在警署時的下落讓他背部負傷,再加上剛剛被刺穿的重傷,如果再不處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撐十分鐘。即使如此,但人數仍是必要的。
提塞恩在旁邊叫喊道,蓮德終於站起了身,德爾頓不由得吸了一口氣,全員都明白了這位高位咒式士因一發攻擊就無法行動的理由。
紅眸中寄宿着複雜的感情,派特莉嘉低聲呢喃着。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洛倫佐轉頭向左看去,派特莉嘉緋色的眼眸注視着水面,右手摸着自己膨脹的腹部。
鮮血噴湧而出,我接近梅勒尼波斯,帶着「雷霆鞭」的魔杖劍約爾加從右到左一閃。刀刃從殺手頸部的左側切斷其氣管和頸骨,從右側穿出,梅勒尼波斯的頭部就這樣帶着憤怒的表情飛到了空中。
我走到屈身的蓮德前方,使用魔杖劍連發「爆炸吼」。爆裂的彈幕將街道上停着的車輛吹飛,道路上的瀝青被炸開,梅勒尼波斯轉身逃跑。
傷口的痛楚不斷傳來,雖然身陷困境,但我卻露出了笑容,我感受到了一股和當初在吉奧盧事務所、與同伴合作擊退敵人時同樣的爽快感。
「雖然我很想尊重您老的意見,但爲了和安海瑞歐再戰,這個女人是必需的。」
梅勒尼波斯的手觸碰過的、蓮德背部的服裝和裝甲連同肉一齊被剝離了下來。肩胛骨附近桃色的肉斷面上血滴浮起溢出,傷口出血的蓮德往後退。單臂的提塞恩和我走上前去,揮起長刀和魔杖劍。梅勒尼波斯迴轉避開數列之刃,跳向後方避開我「雷霆鞭」的雷擊。
「別擔心,雖然派特莉嘉被奪走了,但這樣也好,誘導卡基弗蒂是有意義的。」
出血的勢頭逐漸減弱,進而停止。
一陣火花和金屬音,我以「矛槍射」的鋼槍迎擊迫近的刀刃,提塞恩和蓮德以交錯的魔杖長刀和魔杖錘擋住了接下來的追擊。兩人跳到後方,與敵人拉開距離,我也一邊後退一邊連射「矛槍射」。剛剛差點就死了,生死就在一線之間。
「老朽覺得這兩者不過是說法不同罷了。」老人看着派特莉嘉的側臉,眼中浮現出些許恐懼之色。「如果說安海瑞歐是怪物,那你也算是另外的某種生物了。」
一個人影出現在洛倫佐旁邊,派特莉嘉站在老人身旁,注視着起泡的水面。
黑白魔犬巨大化後全力奔走,在歐陸緹娜橋的欄杆處緊急停下,朝着飛在奧裏埃拉江上空的安海瑞歐亂射等離子和螺旋。樁子、光彈和炮彈在空中劃出一條條火線,殺手不斷往右側逃去,這是一次足以讓他喉嚨、肩膀和手臂的出血都散在空中的高速逃難。
老人的臉上沒有絲毫失望之色。
梅勒尼波斯強行轉回身體後退,提塞恩、蓮德和德爾頓朝着敵人攻了上去。刀刃從左右兩側翻轉而來,使徒的右肩到左腋下、左肩到右腋下被劃出了兩條線。被切斷的雙肩下垂,雙手顯得異常地長。
「簡直是不死之身啊。」提塞恩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完全殺死他了,提塞恩和蓮德分別從左右兩側前進,臉上帶着勝過死鬥後的滿足感。
洛倫佐的手拉着朝崩塌部分大大傾斜的橋欄杆,紅色小狗拼命地抓着他的左肩,黑白魔犬站在老人前方一座主塔的側面。
「大叔,怎麼了!」
追擊的等離子讓蝙蝠右翼蒸發,安海瑞歐急速下降。目測失誤的樁子貫穿過蝙蝠翼的碎片,螺旋粉碎了他的左膝,伴隨着血霧一同飛向後方的天空。
洛倫佐奔跑着,爬上傾斜的橋欄杆,紅色魔犬變回小狗,跳到老人的左肩上。
「某種生物、是指?」派特莉嘉轉頭看向老人,女人的表情帶着深切的悲哀,正因如此老人才感到一陣惡寒。
洛倫佐右手的刀刃一揮,濃霧被揮散,奧裏埃拉江上的水霧也逐漸放晴,能看到安穩的水面。
蓮德以另一隻手揮舞魔杖斧,與殺手收回的刀刃在空中激烈衝突,火花四濺。使徒的左手握拳,朝着蓮德的背部揮下。蓮德受到攻擊、低下身子,提塞恩側擊而去的刀刃和德爾頓的投槍咒式從他上空疾速襲去,使徒立起魔杖劍擋住,尖銳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洛倫佐開始用魔杖劍亂射樁子咒式,安海瑞歐跳向被擊穿的主塔後方。他用蝙蝠翼拔出樁子,由於皮膜較薄,所以樁子分枝出荊棘時只刺向後方空中。
洛倫佐以裂帛般的氣勢突刺而去,就在卡基弗蒂防禦的同時,咒式發動,高速射出的樁子貫穿了橋樑的欄杆和鐵塔。
「那安海瑞歐就不會帶着痛苦死去。」
「雖然老朽現在這副樣子,但好歹也是個身經百戰的獵手。老朽見過幾萬個人,打倒、逮捕了一千九百四十四個『異貌者』和兇惡罪犯。」老人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對方是安海瑞歐,但你卻不抱有憎惡與殺意,也不抱有錯誤的狂熱,只心懷悲哀,這樣的女人老朽頭一次見。」
提塞恩的袖中出現「佛血義理」的文字,刀刃移動,刀尖伸長,掠過梅勒尼波斯的左肩,使其出血。使徒逃向右下方,提塞恩的左膝朝着他的臉龐踢去,使徒扭轉上身迴避。
一陣轟炸聲,大洞左右的橋桁、瀝青和混凝土連環崩毀,地基崩塌再加上鋼絲的牽拉,導致剩下的主塔跟着倒塌。繼主塔後,橋自身也朝着大洞傾倒。橋面大大傾斜,洛倫佐和支撐着他的魔犬們站立不穩,再次下滑,車輛和卡車也紛紛滑落。
與此同時,後方的德爾頓發動了咒式「矛槍射」,七支鋼槍擊中了梅勒尼波斯的胸膛,貫穿了心臟和肺部等要害部位。
派特莉嘉聽着老人的話,她的身體突然被一團黑霧籠罩。洛倫佐立刻拔刀揮去,三頭魔犬也如疾風般襲來,但卻都落空了。
化爲破城之錘的巨大拳頭,將橋面上的車輛如薄紙般擊碎,與瀝青橋面激烈衝突。一陣爆炸聲響起,歐陸緹娜橋劇烈地搖晃着。握在一起的雙手貫穿了瀝青,粉碎混凝土和鋼筋,甚至擊穿了橋桁的內面,巨大的混凝土和車輛碎片朝着奧裏埃拉江落下。
最後,對方用左手抓住胸口的七支鋼槍,一口氣拉出、扔掉,胸口上的七個傷口已經不存在,就連衣服上開的洞都恢復得完好無缺。
「在安海瑞歐死前,我想給予他人類的心,如果他一直感受不到人命的寶貴與人類的痛苦,就這樣作爲怪物而死去的話。」
提塞恩數列的藍色刀刃再次從刀尖開始伸長,梅勒尼波斯轉開臉迴避,臉頰被掠過,鮮血濺出。使徒躲開刀刃的追擊,逃向後方。
黑砂比四次攻擊更快地拉着派特莉嘉,穿過了橋上的空間。
「沒能殺死那個怪物,你也覺得遺憾嗎?」
死而復生的梅勒尼波斯閉着單眼,蓮德和提塞恩都愣在原地,忘記了追擊。隔着梅勒尼波斯的另一側道路上,德爾頓和哈萊爾緊咬着嘴脣。
我施放咒式「爆炸吼」,暴風在街道上肆虐。蓮德和提塞恩從爆炸煙霧下衝出,拿着魔杖長槍的德爾頓遲一步跟上。
「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的力量相對抗,下次再圍繞着派特莉嘉展開衝突的話,肯定會有一方死亡,如此,即使是衰老的老朽也留有勝機。」
「雖說是近乎致命傷,但屍體沒有出現,恐怕是沒能幹掉他啊。」洛倫佐用指尖迴轉雙手的魔杖劍,收回腰間左右。
「停止齊射。」
「只是單純的信仰和信念而已。」
我停止施放咒式彈幕。
亂射停下,江中的水柱如雨般從洛倫佐和三頭魔犬頭上降下。高溫的等離子導致水蒸氣從水面升起,化爲將橋樑掩埋的濃霧。
歐陸緹娜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繼續朝着中央的大洞傾斜,更多的瓦礫不斷掉進奧裏埃拉江中。
我、蓮德、提塞恩和德爾頓的多重攻擊,才足以與負傷的梅勒尼波斯的超體術進行對抗,雖然是臨時合作,但效果還不錯。蓮德以沉重的打擊和堅硬的防禦爲軸,提塞恩靠敏捷與迴轉牽制對方,再以銳利的長刀攻擊,我和德爾頓則在中、遠距離使用遠隔咒式摘掉白色使徒反擊的萌芽。
安海瑞歐看向眼前傾斜的歐陸緹娜橋,被粉碎的貨車和魔犬的身旁,一個小個子的老人正站在瀝青橋面上。
卡基弗蒂不慌不忙地抱着派特莉嘉跳到旁邊,洛倫佐必殺的突刺,才正是拳士脫逃的時機。
「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吾輩能夠侵入他人的體內,那人體粘連自然也能簡單做到,這是喬納斯不可能實現的、只有更加強大的咒式纔可能做到的不死之身。」
爆炸煙霧之間,雙方的距離逐漸拉開,本應爲攻擊軸心的蓮德卻沒有追擊。
前方是一副異常的光景,黑砂捲起,凝結化爲右腳,又慢慢凝結成左腳、腹部、一半的胸膛和左臂。黑鐵砂再生而成的手臂伸了伸,左手的五指用力握緊,將派特莉嘉抱入懷中。
火花和金屬音激烈地連續不斷,左手抱着派特莉嘉的卡基弗蒂只用右手就防住了洛倫佐的雙劍。若只論格鬥戰,卡基弗蒂的實力遠高於安海瑞歐和洛倫佐之上。
老獵手的雙劍如暴風般揮舞,卡基弗蒂揮起右手彈開,火花四濺。看着在自己面前開打的超級咒式士之間的近距離戰鬥,派特莉嘉一下子全身僵硬,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無頭的梅勒尼波斯舉起魔杖劍擺好架式,伸出左腳,踢飛他滾落在地面上臉朝下的頭部。頭部劃出一條拋物線升起、落下,只有身體的頸部斷面穩穩地接住了頭部。接着,從斷面中生出的神經和肌肉修正了頭部的位置,皮膚的斷線立即消失,身體上交叉的傷口也被堵住了。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惡寒,轉頭看向後方。
質量巨大的鐵錘伴隨着颶風一同急速落下,洛倫佐快速後退,黑白魔犬飛躍而起,撐住老人的雙臂,急促地帶着他逃跑。
梅勒尼波斯揮了揮變形的左手,左手液化,化爲幾十股飛沫。雖然不知道飛沫的危險性,但我還是橫轉避開,本在接近敵人的提塞恩也急忙停下腳步,逃向和我相反的方向。
「基本上,我被砍被刺都不會死。雖然多少有點疼痛,但也是加在料理上的香辛料那種程度而已,畢竟大人的遊戲需要刺激嘛。」
梅勒尼波斯露出笑容,提塞恩舉着長刀佇立原地。對於攻擊手段只有斬擊的提塞恩來說,這是最糟糕的對手,身受重傷的蓮德也停止了魔杖錘的咒式。
負傷的我立起膝蓋,站起身來。年輕的提塞恩自己想不出戰術,他在等待我的指示,但我沒有回應。
「吾輩經常在祝祭上與之競爭的剋夫內爾雖然實力也相當強勁,但在發揮出吾輩也不知曉的真正能力之前,就敗在了潘海馬那樣的人手下,這正是因爲狡詐的魔女故意選擇了讓他無法使出全力的場所、以集團武力加以襲擊的緣故。」
梅勒尼波斯笑得更歡了。
「但是,吾輩的能力是無機可乘的,吾輩能與使徒安海瑞歐和卡基弗蒂並列。如果在都市內交戰,大概就是吾輩單方面的勝利了吧。」
梅勒尼波斯的咒式能絕對地佔取先機,讓他與不死之身最爲接近,在都市戰鬥中相當有利。而且,本人的體術也是一流水平。不過,不是這樣的。
梅勒尼波斯愉快地笑着。
「與不僅強大還是不死之身的吾輩爲敵,你終於覺得害怕了嗎?」
「怎麼會。」
我抬起臉,梅勒尼波斯從容的笑容崩塌了,蓮德和提塞恩大概還沒明白過來吧。
我的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被斬首後能再接上的怪物我早就見過好幾個了。」我利用對話爭取時間。「即使只算交戰過的,也有像蓋西那姆·姆和巴默佐那樣,擁有驚人再生能力的對手。」
與強敵相關的記憶慢慢復甦。
「但是,不死之身是不存在的,既然活着,就會死。要呼吸就需要氧氣,體內血液要循環就需要營養,有內臟就說明它們在發揮作用。帶着不死之身這種白癡妄想的人,全都被我殺掉了。」
我手上魔杖劍的劍鋒指向梅勒尼波斯。
「還好我討厭的傢伙裏,有挺多喜歡裝不死之身的人。」
我的聲音中混雜着殘忍的笑意。
「不死之身,不就代表我能一直殺你了嗎。就算被擊中也不會立即死亡什麼的。簡直太棒了。」
玩弄他人性命的、不死的贊哈德使徒梅勒尼波斯一動不動。
提塞恩逃到通道旁側,與敵人拉開距離叫喊道。巨人的手臂又襲向蓮德,咒式士後退避開。通道上的地板石被打碎,融合的人們不斷髮出慘叫聲。蓮德一邊逃跑一邊看向我,要我做出判斷,是殺了市民還是想其他辦法。
萬華鏡一般的自我相似形不斷重複,溢滿整個屋內和肉之巨人全身,一個零以上三以下的疑似無理數次元出現在現實空間內,這是數法系第七階位咒式「萬華律法縛封絕鏡」。
成爲肉壁的人們開始移動,一個拉着一個,人體彷彿變爲了水流、變爲了聯結的波濤。波濤如退潮一般在通道中央捲起旋渦。我們出不了手,肉之龍捲風在我們面前逐漸上升。
梅勒尼波斯驚愕的聲音從肉之巨人口中傳出。
肉色肌膚的表面,水泡彈破,又繼續冒出,不斷重複着生成與崩壞的過程。整個肉塊都在冒着蒸汽,大概是高速融合後,爲了擁有整合性而在發熱吧。
我往前走去,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雖然用不混雜鐵片的爆裂咒式嚇嚇客人們也行,但如果引發恐慌出現死者就糟了。有幾個年輕的學生拿着手機想拍我們,提塞恩一揮長刀,他們就趕緊逃跑了。
像是要否認自己的表情一般,梅勒尼波斯輕輕地往旁邊邁步。
我、蓮德和提塞恩的周圍都被人肉牆圍住。我的「矛槍射」切不開,如果用「爆炸吼」炸飛的話,人們就都會即死。
他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我既不是無力的獵物,也不是高潔的騎士。
哈萊爾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意圖,他開始用左右的魔杖短劍構築咒式。德爾頓也留在原地,再次治療哈萊爾的傷口。
我一陣噁心,其他咒式士大概也一樣吧,把人融合起來做成肉之巨人這種做法,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禍式」曾經把十幾人弄爲球體,用作實體化的媒體,但那和眼前的光景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我拔出魔杖劍恐嚇羣衆,附近的人們都紛紛逃進店鋪內。
「那麼,開始贊哈德使徒的有趣遊戲吧。」
「這種白癡臺詞,連反派角色都算不上,完全就是雜魚將死時的臺詞哦。」我向着旁邊移動,蓮德和提塞恩也跟着我。渺無人煙的街道上,雙方平行移動着。擁有不死之身、能實施人體侵蝕的咒式殺手,和獵殺殺手的獵人們,互相計算着時機。
光將一到三層的樓梯井全部填滿,將肉之巨人完全束縛住。
雖然血肉四濺,但梅勒尼波斯扭轉身子避開了炮彈,只有左肩受了點傷,融合的人們發出慘叫。
我忍耐着強烈的厭惡感,劍尖指向寄生在我身上的梅勒尼波斯的臉。刀刃停在梅勒尼波斯的鼻尖前,我的右肩、右臂到手腕都向外側大大膨脹開來。梅勒尼波斯的右手讓我內部到全身的所有動作都停止了,尼尼吉在他旁邊笑着,縱向的嘴中漏出奇怪的笑聲。
「真讓人全身發麻啊,你還挺無情的嘛。」
梅勒尼波斯的上半身出現在三樓走廊附近的頭部的頂點。
「將軍了。」
我們退到接近正面玄關的廣場上,避開對面肉之巨人的手臂,在地板上翻滾着逃開。我沒有用魔杖劍施放「爆炸吼」,提塞恩和蓮德也沒有出手,只一心一意地躲避對方的攻擊。
「之後再拜託你們兩位。」
對所有人來說,那就像是個猶如巨大的肥胖孩子一般的肉之巨人。腫瘤因沉重而歪曲的頭部上,如同下水道井蓋般的眼睛配置左右,兩隻眼睛相隔很遠,正俯視着眼睛下方。鼻子溶解崩塌,能看到鼻腔。三角形的嘴巴張開,露出排列不齊的牙齒,蒸汽般的吐息從牙齒之間漏出。
最高階位封縛咒式的另一端,自然集中在從店鋪旁邊走出的人影上,那是被德爾頓扶着的哈萊爾,他用左右握着的魔杖劍發動了咒式。
梅勒尼波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巨人粗壯的左臂向右揮去,雖然動作看上去很緩慢,但因它的巨大所以對我們而言已經算是動作迅速。我和提塞恩交叉手臂,向着巨人的左臂攻去。
槍支連同衣服一起貫穿了女人的腹部,女人一臉驚訝地倒在血泊之中,梅勒尼波斯的腳底又出現在旁邊男人的腰部上。
肉之巨人被萬華鏡包圍,他發出怒號,用力活動手腳,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佇立原地。肌膚表面的人們雖然還在慘叫,但沒有受傷。
如蛇一般如腫瘤一般,使徒和我同化了,他從體內束縛着我,令我動彈不得。
梅勒尼波斯發出嘲弄的聲音。
肉之巨人抬起左手。
「什。」
那張臉就像埃米雷歐之書「肉瘤尼尼吉」一樣。
「你說出某人的時點就說明這只是猜想,事到如今,想用罪惡感和倫理觀來束縛我也是毫無意義的。」
皮膚有的凹陷有的膨脹,侵蝕和同化同時進行,梅勒尼波斯的臉出現在我頭的旁邊,他已經和我同化了。
梅勒尼波斯已經脫離了開來,他又走到一個站在原地的男童和孩子的母親之間,左半身與母親,右腳和腰與孩子融合。然後立刻脫離,避開槍支,混進另一波人羣。
「比起吾輩,你才更像殺人犯呢,你看,有某人好像死了哦。」
我後退着,猶豫要不要發動魔杖劍上已構築好的「爆炸吼」。
一個陰影出現在我頭頂上,全員都趕緊避開肉之巨人揮下的左臂。巨人擊中地板石的左掌碎裂,人們發出悲鳴,肉的飛沫濺散開來。
水泡間浮現出人類的臉,男女老少,連貓狗都有。人和動物的臉各自轉動着眼睛,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狀態一樣,接着紛紛開口。
三人衝上樓梯,二樓和三樓都設置了三個方向的走廊。店鋪雲集,有服裝店、雜貨店、高級餐具店和化妝品店,拎着紙袋的客人們來來往往。
「嘉由斯!」
我往左一看,一隻右手的五指握着我的左手,緊接着是手腕和白色的袖子、西裝,終點是梅勒尼波斯從地板石上伸出的上半身。
蓮德大大地跳開,避開肉之巨人的手臂,他在誘導敵人的姿勢。蓮德展現出身經百戰的咒式士的技巧,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握着魔杖劍衝向正揮舞着手臂的肉之巨人的頭部,精確瞄準坐在那上面的梅勒尼波斯,發動咒式「鍛澱鎗彈槍」,我要用碳化鎢炮彈一擊殺了他。
肉之巨人的右拳停在了我的頭上,表面上的人臉和肉開始冒泡顫抖,但並沒有濺出飛沫。
劍尖的前方,梅勒尼波斯混在紛逃的人羣中,正面撞上了另一個逃慢了的肥胖男人,他以超高速發動生物變化系第五階位咒式「浸和合同軀」,立刻和男人融合。我追擊的「矛槍射」刺入男人的胸膛,男人發出痛苦的哀鳴倒向前方。
梅勒尼波斯往旁邊移動,走進通道上逃跑的人羣間,人們發出尖叫聲。其他客人們也察覺到異常,紛紛開始移動,一瞬間店內的廣場就陷入了狂亂狀態。我被人羣推到後方,只好中止雷擊咒式,在人羣中突進。
不傷害對手而是將其拘束的咒式,在此發揮出了最佳效果,發動了咒式的哈萊爾和我們對上眼。
「那麼,你們要怎麼辦?」
梅勒尼波斯的身體只受了點輕傷,使徒立刻彎下身子,躲進肉之巨人的頭部內,他左肩的傷口也迅速被肉掩埋修復。肉之巨人開始前進,以前傾姿勢揮舞着雙臂行走,步態宛若幼兒,但每踏一步,腳下的通道都會產生龜裂。
爲了不讓梅勒尼波斯成功進行融合,人們倒在了我的攻擊下。和罪惡感比起來,人命和壓制使徒纔是第一位。我交換彈夾,卻突然感覺到了一股違和感,我停下射擊。周圍的人羣不再移動,而是停在原地。人們的手拉着倒下的那個男人,男人的腳連着旁邊女人的肩膀。人們相觸碰的手腳、背部、腹部、臉頰和肩膀等部位都融合在了一起,化爲一堵人牆。
由人們組合而成的巨人如青蟲般的手指、手腕到手臂,都被紅綠色的光帶纏繞。數字連成列化作圖形,又變回數列,重複着自我的相似形。
兩把刀刃切裂手臂的表面,鮮血噴湧。就算是體型更大速度更快的物體,只靠單純揮舞也不可能抓到習慣近距離戰鬥的咒式士。我在手臂和血雨下奔跑,衝過對手的左側,反轉身子正打算進行追擊的時候,聽到了一陣慘叫聲,是肉之巨人和它表面的人、動物發出的痛苦叫喊。
「這次的預判又太天真了哦。」
肉之巨人徹底變成紅色的波濤,人和動物被解放了出來,「肉瘤尼尼吉」聯結着肉的咒式崩毀。哈萊爾在完成使命後解除咒式,當場倒下,達到極限的蓮德和提塞恩也以膝跪地,趴到了地上。
「我避開要害了,總比被他融合要好!」
一看到拿着魔杖劍、魔杖長刀和魔杖錘的攻擊性咒式士們走來,人們就四散紛逃。
梅勒尼波斯穿過數式之帶和熔岩的對空炮彈,逃向前方,他在大樓樓頂上大大跳起。
我的心中泛起一絲苦楚,很顯然,這個巨人的痛覺和人們是相連的。
這可是曾將贊哈德的祭司和使徒們一齊拘束、連咒式精湛的「長命龍」和以地上最強的怪力自傲的「遠古巨人」都會被牢牢捆住的封縛咒式,肉之巨人不可能從中掙脫。
梅勒尼波斯的頭部和上半身已經穿過衣服融進了我的腹部中,他在瞬間內就開始了融合。自己被侵蝕的感覺讓我升起一股強烈的惡寒和寒氣,肌肉和肋骨被隨意移動,異物進入了內臟之間,這種厭惡感真是太糟了。
意志的光芒漸漸從肉之巨人眼中消失,它全身繃緊的肌肉變得遲緩,皮膚表面不再生成氣泡,人和動物也是同樣的狀態。
「這個、怎麼辦啊。」提塞恩抬頭仰望着肉瘤,問我。「他這不就是相當於是有近百個人質了嗎,要是打倒了這個,人質也會死的!」
巨人的表面上,人們正在痛苦地叫喊着,敵人的右臂揮起而又放下。曾經吉吉那打倒了那些和禍式同化的人,但現在我卻只能後退。
前面是集合型店鋪建築物三層的窗戶,梅勒尼波斯用劍擊碎玻璃,侵入內部。
我和一行人穿過混亂的車列,跑向那棟大樓。諷刺的是,那剛好是一家埃米雷德投資的集合型店鋪,我們跑過玻璃迴轉門,突入內部。
我怒吼着回應蓮德,如果再讓梅勒尼波斯抓到一次人質,他就絕對不會放手。那樣的話就完了,就算是無情之舉,我也只能一看到他開始融合就攻過去。只要提塞恩和蓮德在,就能在之後止住出血。雖然更想讓救急隊員來進行正規治療,但現在也沒辦法。
「所有人都趕緊逃!」
空中的我未能避開飛沫,右肩和左大腿都沾到了一些。我一着地,就發現肉被削掉、液化滴落。提塞恩雖然不斷後退,但前身也沾到飛沫受了傷。我想支撐接近極限的蓮德和提塞恩,但身體已動彈不得。
我一邊交換彈夾,一邊追着跑在前頭的兩個咒式士。
我、蓮德和提塞恩跟着抬高視線。
梅勒尼波斯馬上又從男人的背部逃出,跳開。
人們在店內的通道內陷入混亂,我的眼睛追着在東跑西竄的人羣中前進的敵人。梅勒尼波斯已經抓住了他身後的一個老人的左手,將老人拉了過去。我對着老人施放「矛槍射」,七支鋼槍貫穿了老人的手腳,不過使徒在被擊中前就從老人體內逃開了。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的時間裏,肉之巨人離我越來越近,我避開了它揮舞的手臂但卻無法做出反擊。
「使用『肉瘤尼尼吉』,連這種事情都能做到哦。」
我已經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二階位咒式「窒息圈」,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瀰漫在肉之巨人周圍。和梅勒尼波斯不同,肉之巨人恐怕不能操控呼吸。從表面的人和動物能夠發出慘叫這一點,就能確認到他們是擅自進行呼吸的。
店內的通道被從內部往正門逃跑的人羣堵住了。
一百個人的聲音,其中還混雜着貓狗的叫聲,一片吵雜。
我立刻迴轉刀刃,亂射「矛槍射」,擊穿自己和梅勒尼波斯融合的左手腕,果斷將其切斷、或者說撕碎。血肉四散,我痛得不行,差點叫出聲。
那個中年男人正站在我面前,我趕緊身子後仰避開梅勒尼波斯只要被觸碰就會即死的手。我翻滾到後方,將魔杖劍指向前方。
尼尼吉的飛沫融合力也複製到了肉之巨人身上,僅僅揮舞手臂的攻擊,將飛沫效果變爲了廣範圍攻擊。只要觸碰到就會被融合,肉會被削掉。
我舉起魔杖劍,環顧周圍東跑西竄的羣衆,梅勒尼波斯的臉從左側的中年女人的腹部出現。
紛逃的人羣前方,是設置在店內的噴水廣場,白色的魔人正坐在噴水池前的石制長椅上。室內戰鬥中爆裂咒式造成的損害過大,我將爆裂咒式變換爲了雷擊咒式。
將自己的手腕擊碎拒絕融合後,我趕緊退到後方,但梅勒尼波斯已經闖入我的懷中,潛伏到我揮起的殺意之刃下,頭侵入我的腹部。我垂直拿着魔杖劍的劍柄,對準梅勒尼波斯的背部揮下,但這一擊卻落空了。
肉之巨人追了過來,我們在通道上後退,從連接二樓走廊的橋下跑過。肉之巨人用胸膛將橋撞碎,樹脂、鐵和混凝土的碎片散落下來。
「只能殺了他們嗎!」
三人一邊監視着三個方向,一邊在貫穿店內的大通道上前進,走過休憩場所的長椅和樹木間。
樓梯井的走廊和走廊之間裝飾着細繩垂幕,三樓的天花板上掛着模仿水晶的照明燈,照亮整個店內。
白色魔人就着飛躍之勢向前反轉,摸到了一隻吠叫不停的狗的側腹,融合。我再次施放「矛槍射」,羣槍將狗的身體、腹部和腰部釘在了通道的地板上。
現在不是擔心哈萊爾和蓮德他們傷勢的時候,我在人羣和血肉之間搜尋着梅勒尼波斯的身影。突然,一股熱度從左手腕升起。
梅勒尼波斯侵入時打破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正面的走廊上,周圍的人們看了眼玻璃,又抬頭看了看被打碎的三樓玻璃,遠處還有幾個其他的客人也在看着被打碎的玻璃,但大多數人都沒有當回事,而是繼續逛街。
肉之巨人是減弱了多人的免疫系統後強行讓他們融合在一起而形成的,基因或其他機能並沒有發生變化。既然能發出慘叫,也就代表個人的腦部和生命維持機能都還在。梅勒尼波斯是靠自身完成融合和脫離的,這和「禍式」那時不同,現代高度咒式醫療花上點時間,說不定能將各人分離開來。問題是要怎麼阻止這個巨人,怎麼打倒它。
中彈,炮彈繼續飛馳,與屋內三樓的天花板激烈衝突,貫穿天花板朝着天空飛去。
「居然敢對吾輩出言不遜,就以死來償還吧。」
一個高到需要讓人仰望的巨大肉塊出現在店內,那是個近百人混在一起的肉塊。高達約七米爾,超過了周圍的二樓走廊,能看出粗胖的手足和球形般的身體形狀。
梅勒尼波斯的移動從快走變爲快跑,他大大地向前躍起,在大樓的壁面上着地,然後再次跳起。提塞恩追着他跳起,在街道上快跑。蓮德也在地上追着空中飛躍的白色使徒,被德爾頓庇護着的哈萊爾站起身想行動,但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就算跳到後方逃開也毫無意義,梅勒尼波斯的身體和我的身體已經緊緊纏繞融合。巨大的腫瘤在腹部到左胸活動着,彷彿巨大的蛇在體內蠕動一般,讓人不禁一陣惡寒。我左肩衣服的布料融化崩解,皮膚逐漸膨脹。
梅勒尼波斯的聲音從肉之巨人的口中傳出,提塞恩和蓮德身負重傷,已經動不了了。
肉之使徒在人羣中奔跑,以驚人的速度融合而又脫離,不斷向前移動。我追擊的槍支冷酷地刺穿人們的胸膛、腹部、肩膀和手腳,男男女女被釘在商店門前或牆壁上。鮮血四濺,慘叫聲不斷,我繼續交換彈倉,射擊。
肉的螺旋中,男人的手臂、少年的腳、老人的臉頰、少女的肩膀、狗的背部和中年女性的腰全都融合在一起。人們的衣裝破損、鞋子和帽子也變爲肉,冒出肉色的水泡,不停誕生的肉瘤開始膨脹。肉和肉重疊在一起,慢慢上升。
一個聲音切裂我一瞬間的迷茫,敵人在與聲音相反的方向,右手伸向倒在旁邊的男人的背部。我事先預判到了他的舉動,於是毫不猶豫地揮下魔杖劍。梅勒尼波斯的手臂被我砍斷,但又立刻在空中連接了起來,他混進了人牆中。
梅勒尼波斯就這樣握着我的手,上半身從地板石內拔出。坐在他右肩上的肉球尼尼吉眼睛發光,強大的咒力發揮作用,融合者的手融進了我的手腕,接縫已經消失。我忘了梅勒尼波斯和無機物也能融合了。
被束縛住的肉之巨人垂下了頭,巨大的身軀靠在哈萊爾的拘束咒式上。紅色的肉汁從它身體各處溢出滴落,肉汁化爲瀑布,身體逐漸被分解,人們一個個從拘束咒式之間掉落下來。
「救命啊救命啊。」「什麼什麼、什麼啊這是。」「救救我。」「好痛好痛手、手好痛腳好痛。」「救救我。」
既然他會使用融合咒式,那肯定會立刻抓住大量人質。我預測到這一點,途中向精於拘束咒式的哈萊爾發出了指示,哈萊爾被德爾頓照顧着,趕上了戰鬥。
融合者的臉在我的臉旁邊露出微笑。
「吾輩從一開始目的就是這個,之後只要稍微碰下你的心臟和腦部,把你殺了再逃出來就行了。」
我的左胸隆起,異樣的膨脹慢慢移到中央,梅勒尼波斯的左手在我的皮膚下朝着心臟進攻。我忍耐着眼前噩夢般的光景,維持着被固定的狀態在魔杖劍上構築咒式。看見我的咒式,梅勒尼波斯微笑道。
「你還真是個努力的人啊,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我發動化學鋼成系第一階位咒式「剛鎖」,鈦合金鎖鏈從劍尖射出,伸到前方往左迴旋,在我和梅勒尼波斯周圍迴轉。
梅勒尼波斯咂了一聲,他察覺到我的意圖後馬上想和我脫離,但鎖鏈已經繞了好幾圈,纏住了我的身子。咒式之鎖緊貼在我的脖頸、胸膛、手臂、腰部和腳上,牢牢收緊。我右膝跪地,鎖繼續迴繞,把我的腳也固定住。
蓮德一邊痛苦地哀鳴着一邊行動起來,緊接着提塞恩也開始跑動。兩人都察覺到了我的目的,只要我把自己束縛起來,再由他們來壓制,就能抓住梅勒尼波斯。
梅勒尼波斯在鎖鏈間露出的眼中仍留有從容之色。
「這種程度的束縛,全身脫離就能擺脫掉了。」
鎖鏈束縛着我膨脹了兩人份質量的身體,梅勒尼波斯的手臂和手從鎖鏈間伸出。分化比和無機物同化更快,很快他的臉就穿過了鎖鏈。
梅勒尼波斯在切傷方面擁有非比尋常的治癒力,他只要讓身體分離,逃出去後再立刻連接起來就行。對於只靠腦部和內臟就能生存的對手而言,我的束縛不過是無用之功。
梅勒尼波斯轉過臉,似乎是想要觀賞我絕望的神情,我淺淺地笑了。
「誰跟你說那是用來束縛自己讓我不至於死掉的?」
仍被固定着的我低聲說道,梅勒尼波斯確認了一下寄宿在魔杖劍中的咒式,臉上的從容神色灰飛煙滅。
「面對你們使徒,我只會構築殺了你們的咒式。」
「爆炸吼」和「緋龍七咆」在近距離內炸裂,攻擊我的身體,短促的爆炸聲、衝擊波和凝固汽油的火焰在集合店鋪的通道內飛散。衝擊和痛苦讓我的視野激烈搖晃,進而轉暗。
臉頰好熱,地板好硬,回過神來我已經倒下了。
鐵片刺進了身體裏,好痛,腹部一陣溫熱,大量出血,恐怕連小腸都露出來了。一呼吸就覺得喉嚨到胸口火燒火燎地痛,身體處於缺氧狀態、肺部被完全破壞了。耳朵也在耳鳴,就算發動了保護咒式,距離過近的爆裂咒式還是讓鼓膜破裂了,全身都嚴重燒傷。
周圍白煙瀰漫,本以爲從融合中解放出來的人們應該已經逃跑了,但似乎還有人倒在遠處。爆風的餘波擊碎了附近店鋪的窗玻璃,讓商品散落一地。
託這副頑強的知覺眼鏡的福,我沒有失明,還看得見。雖然不太想看,但我還是轉了轉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意志之光從眼中消失的梅勒尼波斯仍然一動不動。
我發出怒號,在爆炸聲中舉起魔杖劍,偏離的爆炎火線也隨之上升,然後全力發動。梅勒尼波斯再次被焦熱地獄炙烤,核融合的白色火柱傾斜貫穿樓頂。能達到幾萬到幾十萬度、平均溫度有好幾千度的憤怒之炎將梅勒尼波斯一下子碳化,衝擊波將他擊碎,再將其分解。
數列刺過梅勒尼波斯的右手,倒在我身後的提塞恩伸長了數列之刃,同時蓮德的斧子也砍進了魔人的右側腹,強行阻止了他的動作。我和梅勒尼波斯的對話爲兩人的恢復爭取了時間,當然,兩人也理解到了我最後的賭博之舉,支援了我。雖然沒有德爾頓的援護,不過也無所謂了。
我在劇痛中露出笑容。
頭蓋骨被貫穿的痛苦讓梅勒尼波斯不禁叫出聲來。
雖說知覺眼鏡讓我免於失明,但右眼還是很難看清。我只睜開左眼,注視着燃燒着的梅勒尼波斯。
我趴在地上,血海在我身下蔓延。
我這樣說道,收回了笑容,梅勒尼波斯也一樣。
三硝基甲苯炸藥秒速六千九百米爾的衝擊波散落出的鐵片,插進了我的右臂、胸膛到臉部各處。離朝下的魔杖劍最近的左腿上,防刃牛仔褲連同膝蓋朝下的部分全成了肉塊。右大腿的肉也被深深挖去,露出大腿骨。即使受了這麼重的傷,鈦合金的鎖仍然束縛着我的身體,讓我看不見腹部。
梅勒尼波斯全身都在流血,他右手撐在通道上,鮮血不斷蔓延。
梅勒尼波斯的叫喊和痙攣愈加激烈,然後完全停住,抵抗着的手臂無力垂下,鮮血在地板上蔓延,火焰靜靜地燃燒。
「看、上去、挺精神、的嘛,梅勒尼、波斯。」自己帶着血痰的聲音不吉地迴響着,我把動不了的腳扔到後方,用刺梅勒尼波斯的魔杖劍代替柺杖勉強爬了過來。大量出血讓我的體溫急速下降,燒傷的傷口疼痛不已。在我身後,提塞恩因爆炸的餘波而倒下,蓮德也趴伏在左側。就算讓同伴負傷,我也必須要阻止使徒。
疼痛和出血讓我幾近神志不清,但我還是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爲了威嚇對方、爭取時間,我必須繼續說話。咒式還在構築中。
鮮血淋漓的梅勒尼波斯背肌一挺,從我的體內脫離。他落到了我身旁的地面上,翻滾着逃開。
朝着天空飛射而去的光柱逐漸化爲帶狀、化爲線狀,最終完全消失。集合型店鋪樓梯井四邊的通道迴歸沉默,我身上各處燃燒的火焰漸漸熄滅。
「這是當然,會與大量連續殺人犯和愉快犯合夥的只有混蛋。」
「不過,現在就先休息吧,這是你和同伴的勝利。」
他把互相殘殺當做遊戲,所以總是採取安全之策,覺悟不夠。面對即使自爆也要打倒使徒的我自然就會落後,我胸有成竹地露出笑容。
「這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殺了人們、殺了斯坦茲和伊迪斯的你們這些混蛋殺人犯,要是不讓你們像個混蛋一樣死去,我會覺得心裏不痛快。」我壓倒上半身,把上半身的體重都施加在魔杖劍的劍柄上,已經貫穿了頭蓋骨的劍尖繼續將對方的大腦、腦幹全都刺穿。梅勒尼波斯的身體不斷痙攣,溫熱的鮮血濡溼了我的身體。
「去死吧。」
使徒迴轉刀刃想做出反擊,但我貫穿他腦部的刀刃咒式發動得更快。梅勒尼波斯終於明白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反擊手段,只能維持着右手揮出的姿勢全身僵硬。
梅勒尼波斯還在燃燒着,他的左臂已成了燒焦的肉片。最重的傷勢是插在他背部上的幾十塊鐵片,鐵片讓他的脊髓到腎臟全部破裂,後腦部的右半面直接消失不見。剛剛他爲了窺視我的表情而把臉伸到前方,導致他身爲人體要害的背部到後腦部都受了瀕死的重傷。
梅勒尼波斯拼命抵抗,但手臂和側腹被刀刃束縛動不了,我無視了全身的疼痛,竭盡全力迴轉魔杖短劍,刀刃向前貫穿他的頭蓋骨,火星四散。
即使是自稱離不死之身僅有一步之遙的梅勒尼波斯,被核融合的火焰燒燬全身,也不可能治療或是復活了,這時我想到了一點。
聽到我的話,倒在左右通道上的提塞恩和蓮德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被我刀刃貫穿的梅勒尼波斯的屍體一動不動。
「和我至今爲止交戰過的強敵們必死的覺悟比起來,你不過是雜魚。」
我還想起了另一件事,打開贊哈德監獄的鑰匙估計也因核融合咒式而完全消失了。不知道會有什麼影響,不過總比被使徒拿走要好。
哈萊爾露出小小的笑容,雖然出現了受害者,但沒有出現死者就打倒了使徒,算是萬萬歲了。我倒在地上,歪了歪脣扯出笑容,燒傷好痛。
「斯坦茲捨命救我的瞬間,就註定了你的敗北。」
他一臉痛苦地死去了,即使是壓倒性的優勢與擁有無限適用性的埃米雷歐之書的力量,也敗在了我的執念和覺悟面前,重傷的蓮德和提塞恩安心地舒了口氣。
「啊啊對了,你是不死之身所以我本來能久久地折磨你後再動手殺掉的,就這麼輕易幹掉你真是抱歉了。」
「等等啊啊啊啊啊。」
我滿臉笑容,梅勒尼波斯鮮血淋漓的臉上也露出逞強的笑容,雙方都帶着露出犬齒、充滿惡意的笑。
哈萊爾猶豫地說着,他閉上了嘴,又再次張開。
「想在這裏拿到血之祝祭的得分倖存下來,就算是些許也好想得益,想無傷獲勝,你輸給了這些誘惑。你遠遠比不上安海瑞歐、卡基弗蒂、潘海馬,還有洛倫佐。雖然擁有強大的戰鬥力和玩弄計謀的頭腦,但你的心太弱了。」
時間在倒在地板上的兩人之間停滯,只有火焰滋滋燃燒的聲音在迴響。
我事先預判到他的攻擊而低下了身,魔杖劍從我頭上飛過。幾根頭髮而已,送你了。
我的聲音中混雜着憎惡,那是對應被人唾棄的存在的憎惡,是對和殺了伊迪斯的安海瑞歐是同類的混蛋殺人犯們的憎惡。
「就算殺了吾輩啊啊,救你的那個男人、和被安海瑞歐殺掉的女人也不會死而復生,他們不會想看到你成爲殺人犯的啊啊啊。」
「嘉由斯、和我等贊哈德的使徒、是同類,不該和他、扯上、關係的。」
我繼續說出緊縛住對方心的話語。
所有人都發出了呻吟聲,狗也呼哧呼哧地喘着氣。數列將他們的傷口堵上,止住了出血,現在做應急處理還不算太晚。
「你們、太狡猾了。」
鮮血和冷汗直流,梅勒尼波斯聲音沙啞地呢喃着,綠眸中充滿怒氣。
近距離發動咒式讓我的身體也被輻射熱所傷,臉頰和熊口都火辣辣地疼,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舉起刀刃爬行,眼睛緊盯着殺手。梅勒尼波斯幾乎沒怎麼前進,比起瀕死的身體和被貫穿的腳,我的話更加緊縛了使徒的心。
梅勒尼波斯將右腿也切斷,他已經失去了左手和左腳,只能靠握着魔杖劍的右手逃到後方。
一個聲音傳來。
光柱與集合型店鋪的樓頂激烈衝突,朝着天空噴出。熱波將周圍店鋪和店門的玻璃全部擊碎,碎片和商品被吹進店內,又翻滾着飛出。
我感覺梅勒尼波斯的思考方式簡直和格特雷克一個樣。
「一點都不好笑。」
「等着被我這個雜魚殺掉去死吧白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你頭被砍飛、身體被刺穿都能活,就和你那時喋喋不休地說的那樣,你的腦部應該還在別的地方活動着。」
救護車的警報聲從後方傳來,身穿橙色制服的救急隊員一個接一個地從玄關的迴轉門跑了進來,開始治療倒在地上的市民。
抓着書的右手的另一邊,哈萊爾的左手正握着魔杖短劍,劍尖構築着龐大的組成式。藍色的光芒飛向後方,咒式飛向倒在地上的男男女女、孩子和狗,也就是那些被捲進我和梅勒尼波斯的死鬥中的無辜市民。
「然後,能潛入人體進行融合的埃米雷歐之書——尼尼吉的力量,用來對付以尊重人命爲宗旨的特別搜查官哈萊爾再合適不過了。」
恐懼的神色在梅勒尼波斯轉過來的臉上蔓延,他把左臂的斷面撐在後方想爬走逃跑,但被貫穿的腳動彈不得。他揮下右手的刀刃,砍斷自己的右腳。
梅勒尼波斯粗重地喘着氣,在通道上爬行,鮮血如河流般在白色的地板石上流淌。
無論我怎麼說,梅勒尼波斯的屍體都毫無回應。
我抬起的右臂垂下,手撐在地板上,左臂已經消失,左肩和腹部的內臟都被破壞,雙腳也失去了知覺。右眼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全身都是燒傷,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痛的。
藍眸中並無讚賞之意。
尼尼吉身上散發出磷光,零和一的數列在肉塊上纏了好幾圈,將它拉向後方。它的質量被量子化,化爲漏斗狀,被翻開的書吸引進去。肉瘤尼尼吉歪曲着臉,整個被收進了書內,書靜靜地合上了。
「……之類的,打算讓我這麼想,但你還活着吧。」
「在使徒中、也算屈指可數的吾輩怎麼會被、你這種雜魚咒式士……」
「居然、把自己和吾輩、一同吹飛、燒盡……」內臟出血從他的脣中滴落。「你瘋了、嗎,這是、自殺行、爲。」
梅勒尼波斯燃燒着,在地面上爬行前進,鮮血如同蛞蝓的粘液一般跟在他身後。
再多說一些,讓他聽着我的話被我束縛,壓倒他。
梅勒尼波斯抬頭望去,握着刀刃的右手前方,大概是被爆風炸得血流滿面、還在燃燒着的我的笑臉吧。
「既然只擁有殺人這種扭曲的快樂,既然拒絕與人互相理解互相分擔。」我吐出憤怒的話語。「那就獨自一人、從這個世上孤獨地退場吧。」
「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梅勒尼波斯沒有刺中我的脖頸,而是命中了左肩,一陣劇痛。相對地,我的魔杖短劍也刺中梅勒尼波斯的額頭,贖罪者馬格納斯厚重的刀刃貫穿了他的頭蓋骨。梅勒尼波斯沒有使用能讓敵人即死的招式,而是依賴能拉開距離的魔杖劍,他的判斷失敗了。
「擅於操縱火焰的潘海馬是讓你能自由分離融合的身體完全失去意義的天敵,安海瑞歐現在已經擁有了八冊埃米雷歐之書,是能與潘海馬平分秋色的強大咒式士,卡基弗蒂的速度更是不會讓你有機會進行融合。而且,對這三人來說,拿市民當人質是不起作用的。也就是說,你害怕那三人,避開了與他們的戰鬥。你最害怕的大概是洛倫佐的魔犬的鼻子吧。」
「你想到的確實是正確答案,讓哈萊爾發揮不出實力,對手就只剩下無名的我、蓮德、提塞恩和德爾頓了,你輕視我們,所以沒有逃跑而是選擇繼續戰鬥。一開始明明也能動手,但你卻一度撤退,讓周圍所有的人都疑神疑鬼。僅靠這些你應該就能勝過任何人了,但你卻沒能做到。」
「就算和他人融合,就算以恐懼操縱指尖,也不會有人真心協助你。」
「等……」火星和鮮血飛濺,梅勒尼波斯叫喊道。「擁有、殺了好、幾百人的暗殺咒式和、不死之身、的吾輩,怎麼可能、死在這種地、地方啊啊啊啊。」
我視線下移,一片慘狀的地板上有一個蠕動的肉塊,是埃米雷歐之書的「肉瘤尼尼吉」。它和梅勒尼波斯分離後掉了下來,沒有炭化,只在地面上滾動。
我的聲音比刀刃更深地刺傷了梅勒尼波斯,我的言論毫無反駁餘地。
我的表情猶如惡鬼。
滿身瘡痍的哈萊爾看着倒在地上的我。
「但是,你是打不過那羣怪物的。」
說出宣告話語的同時,知覺眼鏡的遮光機能發動。我在刺穿梅勒尼波斯額頭的魔杖短劍劍尖上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七紀委咒式「重靈子殼獄嗔焰霸」,核融合的超高溫和衝擊波集中在梅勒尼波斯的頭部,瞬間將他的頭部完全破碎,脖子和身體也被吹飛到後方。
通過咒式的特性和連續不斷的戰鬥,我看穿了使徒的心理。梅勒尼波斯不過是擁有特殊的咒式、頭腦稍微聰明一點而已,他不會把自己的腦部與內臟也和人體融合就是他在打退堂鼓的證據。
「你說得對,要是你用尼尼吉的咒式展開奇襲的話,安海瑞歐、卡基弗蒂、甚至潘海馬都有可能被你打敗。」
「是你的判斷救了衆人,打倒了梅勒尼波斯。」
「上當了吧,白癡。」
「要是覺得裝死能逃過一劫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會就這樣在刺穿你頭部的魔杖短劍上發動咒式,明白嗎?再過五秒你就會死。」
捨棄右腳的梅勒尼波斯用右手拼命後退,但我立刻把刀刃刺進他的右大腿內。疼痛讓使徒的身子不禁後仰,火星四散。
在地上爬行着的梅勒尼波斯身體突然開始不斷顫抖,他發出痛苦的哀鳴聲,忍着劇痛轉頭看向身後。
我無視了肉體的疼痛,左眼中帶着冰冷的輕蔑。
藍色的磷光在人羣間閃爍,龐大的止血咒式覆在倒在地上的人上方。
銀色的刀刃把他拖行着的右腳釘在了地板石上,使徒的眼睛看向那把銀色刀刃,彎折的五指反手握着沾滿血的刀柄,緊接着是能看見血肉的手腕和破裂的袖子。
我無力地握着魔杖短劍,右肘不禁一彎。梅勒尼波斯的右手立刻抬起,魔杖劍瞄準着我的脖頸。
「以集團襲擊只有一人的吾輩,算什麼正義,算什麼攻擊性咒式士。」
束縛着自己的鎖鏈之間,腫瘤化爲隆起,手臂、手和身體慢慢出現,頭部也被拉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承受了爆風的直擊,讓他全身都傷痕累累。即使是能自由切離身體再治癒的梅勒尼波斯,也避不過音速飛來的數百塊鐵片。屬於線性攻擊的切斷他能立即治癒,但這種程度的燒傷和裂傷,就算恢復也需要時間。
「但同時,加害於市民也是重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判斷。」
全開發動前的衝擊波將失去頭部的梅勒尼波斯吹飛到空中,脫離火線的使徒在空中飛舞,腹部上出現一個嘴巴,開口說道。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股比全身的負傷還要劇烈的疼痛感,腦海內浮現出曾經交戰過的強敵們,以及一個勇者——一個平頭男人的笑臉。
我用魔杖劍擋住了梅勒尼波斯孱弱的刀刃,然後立刻鬆手,右手繞到腰後拔出魔杖短劍,我攻去的右手再次和對方的刀刃交錯。
我的魔杖劍一閃,梅勒尼波斯也揮起右手的魔杖劍。
隊員們接二連三地構築着生物系咒式,人們慢慢從地板上站起身,各自露出一副不相信自己居然平安無事的樣子。母子相擁在一起,男人對天感謝自己的幸運。
使用者梅勒尼波斯已死,所以「異貌者」也回到了書內。之後根據規則,所有者會變更爲殺死梅勒尼波斯的我。埃米雷歐之書開始行動,書跳向我,低空飛行了一陣子,然後停了下來。一隻手抓住了收回尼尼吉的埃米雷歐之書,我抬眼一看,是仍然臉色蒼白的哈萊爾,他站在我面前,右手抓緊了書。書抵抗了一會,但很快就放棄了。
「死掉的人哪還會思考。」
「下一個使徒我會折磨久一點再殺掉的,你就安心地成爲垃圾好好去死吧。」
我慢慢站起身,本想吐口氣,結果卻變成了咳血。脣中吐出的鮮血染紅了我的胸口,第七階位的高位咒式將身負重傷的我體內留存的最後一點生命力都蠶食殆盡。
我右肘一彎,又倒下了,鼻尖就要撞上瀝青地面的前一瞬間,整個人停住了。
我抬起臉,蓮德從右邊用雙手撐着我,緊接着僅剩單臂的提塞恩也從左邊扶住了我。兩人都受了瀕死的重傷,但還是趕過來幫我了。
「你這傢伙,有點了不得啊。」
提塞恩鮮血淋漓的臉上浮現出了敬意,他構築出的數列環繞在我傷痕累累的身體上,止住了出血。蓮德也用硅系咒式堵住了我的傷口,好痛。
熟習的咒式士沉重地開口。
「那個、怎麼說呢、這次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被『長命龍』所殺又死而復生,與『大禍式』、『遠古巨人』和各種超乎常識的咒式士們交戰,受過幾十次致命傷。任何人遭受過這類經歷都會變成這樣的。」
爲了替伊迪斯報仇,爲了殺掉安海瑞歐和使徒,就算是無情的手段,只要有效我都會那麼做,我也不知道這算是強大還是軟弱。
「快點、讓我上救護車,痛到快死了,好睏。」
兩人並非生物系咒式士,他們的應急處理沒有增血和治癒作用。蓮德和提塞恩慌張地從左右抬起我,把我搬到擠滿通道的急救隊員那邊。提塞恩跟我差不多高,蓮德稍微矮一些,所以我的腳被拖在地上。
我被兩個同伴搬運着,眼中的世界逐漸變得昏暗狹窄。
「喂,沒事吧?」
左側蓮德詢問的聲音感覺也好遠。
「恩。」我回答道,意識逐漸遠去,看來是到極限了。身體不再疼痛,好睏,我只覺得困。
「別暈倒啊,別死啊,喂!」提塞恩的聲音聽上去也好遠,我看到了救急隊員們趕過來的身影,也看到了治癒咒式藍色的光芒。
我聽着周圍的聲音,視野逐漸蒙上陰影。昏暗的視野前方,是佇立原地的德爾頓。他雙手緊握着魔杖長槍,輕輕地搖了搖頭。
「難以置信,這樣的戰鬥,怎麼可能。」
沒能援護我的德爾頓眼中充滿恐懼的神色,他的聲音顯得無比遙遠,我現在沒時間理會他了。
世界不斷變暗,到極限了。一個念頭突然閃現在我遠去的意識中,我努力思考了一會,看到了下一着棋步。
吉吉那右手一動,一瞬間,牀旁邊的屠龍刀就指向了小個男人的喉嚨。冰冷的刀刃光輝停在男人面前,一把魔杖刀擋在了吉吉那的屠龍刀和男人的喉嚨之間。
視野迅速變暗,只留一片漆黑。
如今,那個人身邊已經有了新戀人切蕾西小姐,哪裏都沒有我出場的份。我要以什麼理由去見他?
遲一步跟在我身後的伊吉先生像是在呻吟一般說道,看到新聞後我就馬上起身,伊吉先生也只能跟了過來,畢竟我現在一副可怕的表情。
和伊吉先生不同,賈貝拉前輩不會那麼天真。雖然她從一流的咒式技師轉職爲咒式士只過了幾年,但比許多咒式士更加能幹,職業道德也很強。
女人笑着說道,她察覺到吉吉那銳利的視線,聳了聳肩。
紅色的河流中,蟲子隨波逐流,蟲子們隨波逐流。
「我可不會順着你的恭維話。」賈貝拉前輩斷言道。「我再重複一遍,委託人的要求是保證季薇妮婭毫髮無傷,我不允許你有任何一點危險。」
蟲子吸收着紅色的河流,又有新的蟲子出現。蟲子們不斷增加,乘着紅色的河流擴散。增加、擴散,又再增加。
「發現你的債務人不知該怎麼處理,所以聯絡了我們。」男人的喉嚨被屠龍刀指着,但他仍然鎮靜從容地回答道。「很久之前,我曾經受過你和嘉由斯的照顧,我是丟博伊,忘了嗎?」
「季薇妮婭,不是、這個,這不是超不妙的嗎?」
「咒式士多少都會裝備點應急治療的咒符,救急隊員也會立即趕過去。」賈貝拉前輩的聲音像是想讓我安心。「季薇妮婭可能還被安海瑞歐盯着呢,我不建議你現在回埃裏德那市內。」
丟博伊已經知道吉吉那的玩笑有多痛了,他把手搭在椅子上,吐了口氣。
指着丟博伊喉嚨的刀刃下,吉吉那打了個響指,他的話中帶着不快。黑社會組織的會計師丟博伊曾爲了救朋友而拿着組織的錢逃跑,被僱傭的吉吉那和嘉由斯也沒趕上,最終丟博伊的朋友自殺了,吉吉那自然也回想起了他曾來催繳雙方借款一事。
吉吉那一邊聽着次讚的自賣自誇,一邊確認自己的傷口。
我腳步急促地在埃裏德那市外某間公寓的走廊上前進。
我沒有回應青年的說服話語,只一個勁地在走廊內前進。不習慣與女人交流的青年沒能強行阻止我,我知道他現在一臉困擾,但我還是無視了他。
「但是,現在出門的話有點不妙啊。」伊吉先生的聲音中帶着擔憂。「你看、就是、那個,安海瑞歐也在盯着你。」
「我不能保證你絕對不會死,這是事實。」
「因爲我是個慈善家,忍不住想幫助有困難的人啊。」
「哎呀,你醒了嗎,真快啊。」
吉吉那的眼中露出理解的神色。
刀刃在丟博伊身前交錯,他抬起手,手上拿着一部手機。
新聞裏一般都會先出現特別搜查官的名字,不過懸賞對象電子版上已經公佈了嘉由斯和組隊的蓮德、提塞恩、德爾頓的名字,沒有續報。
丟博伊脖子一仰,避開吉吉那壓過來的刀刃。他就這麼坐在椅子上向後倒,合上雙腿着地。菊池站到他身前,舉起魔杖刀。
正把手術衣換成白衣的次贊聳了聳肩。
「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死刑犯跑去跳樓自殺一樣。」
三者仍然以刀刃相交,僵持着。
我無言以對,我也不知道事到如今我還能擺出怎樣的表情和他見面。難道我要作爲前女友去探望他嗎,我該用什麼表情說出這種話啊。
「即使如此。」
「不過,第二次的玩笑就會回以更有趣的笑話了,死可是很好笑的。」
「特別是安海瑞歐和使徒的腦袋,對你,對我們,都是意義重大,所以,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話是這麼說。」
「我知道你在擔心,但你看上去只是想消除心裏沸騰的不安而已,這才真的只是故事裏成爲主人公絆腳石的那種愚蠢女子的言行哦。」
「然後呢,你是帶着什麼目的救了我、又讓次贊幫我治療的?光聽傳聞,丟博伊和三旗會可不像會做出單純善意的舉動。」丟博伊也透過交錯的刀刃看着吉吉那。
丟博伊說道。
「我沒想當故事裏經常出現的、成爲主人公絆腳石的那種女人。」
賈貝拉前輩說得對,她一直都是正確的。
這次我無言以對了,面對殘酷的正論連打,只能改變進攻的方向了。
警署遭受使徒中的一人——梅勒尼波斯的襲擊,四個警察、九個囚犯、一個特別搜查官的副官、一個咒式士被殺,是相當轟動的大事件。
「所以我不是回以開玩笑的刀刃了嗎?」
眼瞼和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一雙銀眸睜開。
我在走廊下拐彎,停下腳步,身後的青年伊吉也跟着停下。
站在旁邊的次贊一邊脫下被血染紅的橡膠手套,一邊笑出了聲。「我記得我最後看到的人是站在場外馬券櫃檯的男人們。」吉吉那說道。「和現在見到的不是同一羣人,而且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們。」
「左眼球破裂,頭蓋骨骨折,右臂和左腳缺損,肋骨斷了九根,其他地方共有二十三處骨折,脾臟腎臟肝臟破損,心臟停止,我還以爲你絕對會死呢。」
「好可怕好可怕,那麼,接下來你們還估計有話要談吧,下次見啦。」
她的表情很冷酷。
女人走到屋外,關上了房門,吉吉那的眼睛再次盯向丟博伊。
「賈貝拉前輩和伊吉先生,兩個十二階層的咒式士都陪在我身邊。就算對手是使徒也不至於佔下風,連逃跑都逃不了這種事,會發生嗎?」
「我知道你覺得不安,但委託人的要求是保證季薇妮婭毫髮無傷,任何一點危險性我們都想排除。」
「我不想欠人情,我自己付。」
次讚的紅脣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愧是我,居然成功完成了這種大手術,簡直是醫生的楷模,把我趕出來的醫學會死路一條了。」
「因爲你們是令我不快的存在,所以我消除了記憶。」
賈貝拉前輩故意沒有說出嘉由斯的名字,她是在顧慮我和他曾經的關係。她很溫柔,但也正因如此纔有可趁之機。「從新聞來看,能治好大部分外傷的吉吉那先生並沒有在場,救急隊員的處理和病院的治療說不定爲時已晚了。」
擴散着增加着,第一階段就成功了。這一次,就不得不跳進真正盯上的紅色河流中了。
吉吉那看向旁邊,一個穿着綠色手術服的女醫生正站在屋內。藍髮藍眸,正是地下醫生次贊,她正在將沾滿血的手術咒式具收拾進箱內。
伊吉先生肯定了,但賈貝拉前輩嚴厲的神情仍然沒有消失。
「啊,是以前那個會計師。」吉吉那鋼色的眼睛橫向移動,看了眼東方劍士。「還有『鬼斬菊池』啊。」
「還和之前一樣是個狂戰士呢,真讓人開心。也正因如此,救你纔有意義。」
賈貝拉前輩正站在公寓的大門出口前,她抱着胳膊,背靠在施加了七重門鎖的如同裝甲板一般的大門上,一副不會讓我通過的態度。
「那麼,來談談吧,我是旁觀主義者,但我喜歡賭博。」
賈貝拉前輩繼續說道,伊吉青年只靜靜旁觀着事態的推移。
增加更多、聚集更多,必須再增加。
「你的搭檔嘉由斯真是令人尊敬,與和誰都合不來的狂戰士一起生活,該不會是個自殺志願者吧。」
吉吉那冷靜地與對方兩清,次贊滿足地提着包走出房間。
吉吉那以單臂臂力揮去的屠龍刀,菊池用雙手握着魔杖刀才得以阻擋。即使是埃裏德那屈指可數的劍士菊池,臂力也遠遠及不上德拉肯族。
聽到我的話,賈貝拉前輩吐了口氣。
「我也是在工作嘛。」次贊毫不膽怯地開口。「不過,按通常費用付就行啦,加收費用就當是僱三旗會當我的護衛了,畢竟使徒可能會來找我。」
「我是菊池喔,那時真是多謝你了。」
我又踏出了一步。
「從職業道德來講,我不能讓你走出安全範圍,而且這也是爲了你,我要故意說出殘酷的話。」
「你也看到新聞裏梅勒尼波斯造成的危害了吧,我想回埃裏德那。」
吉吉那的刀刃一動不動,旁邊用魔杖刀擋住他的東方男人默默行禮。
「放心吧,就算是次贊也不會拿吉吉那的身體來玩的,她的自殺意願還沒強到那種程度。」
「次讚的治療費我就先墊了。」顯示着銀行賬戶的手機搖了搖。「她說因爲是緊急手術所以要加收五成的費用,真讓人火大。」
「這個。」
一個男人坐在房間的辦公椅上,那是一個穿着西裝的小個子男人,他的身旁還站着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東方人。男人戴着眼鏡,頭髮梳起,看上去只是一個正經的上班族。
那之後在集合型店鋪又出現了一百多名受傷者,但都是咒式治療可以立刻治好的傷勢,沒有出現死者。特別搜查官和埃裏德那的攻擊性咒式士大顯身手,打倒了梅勒尼波斯,立了大功。
亞麻色的長髮下,嚴厲的目光正緊盯着我。
吉吉那從黑暗的世界中轉醒,他身處一間昏暗的房間內,混凝土的牆壁和地板,天花板上掛着照明,吉吉那立刻就理解到這裏是某個公寓的一間房間內。
吉吉那從牀上走下,露出冰冷的笑容,他將牀旁邊的裝備穿到自己身上,最後抓住椅子希爾勒加的椅背。
自己正橫躺在牀上,全身包着繃帶,被治癒咒式治療過,牀到地板的乙烯樹脂薄板上有大量的血跡,屠龍刀和椅子希爾勒加也在房間內。
我在走廊下一動不動,身旁的伊吉青年一臉困擾。
我曾有一次被沃魯洛特綁架、和他一起行動,不自覺地成了那種角色,從結果來看,最後的最後我的選擇決定了兩個男人的命運。只能等待被救的無力的女子,做出了殘酷的裁決,單單隻救出了那一人。
「治療吉吉那真讓人開心,雖然沒有搭檔那個眼鏡那麼可愛,但也是相當漂亮的內臟了。」
「你討厭開玩笑啊。」
丟博伊抓着椅背站起,他下巴上被刮破了一點皮,血滴湧出,丟博伊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血滴。
但是,我還是故意往前踏了一步,賈貝拉前輩擋在玄關前。
「你、季薇妮婭,究竟要以什麼理由趕到嘉由斯的病牀邊?你又能跟他說什麼?」
他變回交涉者的表情。
「即便如此,但我不能只是想見他嗎,誰也不能斷言他一定還活着啊。」我說着說着感情就高漲了起來,平常總是會想到的最糟糕的想象讓我的胸口疼痛不已。「萬一我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我會後悔一輩子的,只有這一點我不能退讓。」激情洋溢的聲音在室內迴響,即使接受了這股感情的奔流,賈貝拉前輩的眼神仍然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