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M麗的噩夢再來一次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2.3萬 字
有想要回去的時代的人類是幸福的。不想回去的人類會窮極一生尋找想要回去的地方,直到最後也找不到。
——吉格姆託·瓦倫海德「爲了你的溫柔處刑 上卷」 皇曆四八一年
走上平緩的坡道之後,就能看到拉塔納姆車站了。
我仰望拉塔納姆站前的時鐘,確認還沒到約定時間,繼續往前走。小地方的站前風景不管哪裏都差不多,也就是寂寥的商店街和公共汽車站而已。只有前往郊外的商業設施的車次有人乘坐。
我在和優希斯碰頭的地點——站前不知道是什麼人的雕像前停下。一想到要和優希斯去玩,現在也不由得興奮不已。我一瞬間想起了奧雷託的事,可爲什麼會現在想起?印象中最近好像也有想起來過,但怎樣都好,不管他了。
我用知覺眼鏡顯示時間,明明過了預定時間優希斯卻還沒來。優希斯遲到很少見,擔心起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環顧周圍。
我在建築物對面找到了優希斯的身影。我打算搭話時,看到優希斯和男人站在一起。穿西裝的男人親切地向優希斯搭話,遞出了名片。
帶着笑容,男人離開了。等男人轉過身,我才發現他左腰掛着魔杖劍。
優希斯拿着收下的名片開始邁步,走到了我這邊。他抬眼確認車站的時鐘。
「有點來晚了啊。」
重新看向我,優希斯拿着右手的名片扇了扇。
「那是誰?」
我看向前往車站的男人的背影。
「說是有點遠的伊巴奈斯市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的人。」
優希斯把手裏的名片收進胸前的口袋。我搞不明白狀況。
「攻擊型咒式士找哥哥有什麼事啊?」
「後年,我不打算進研究院,打算出社會。」
就算聽到優希斯的回答,我仍然不理解。優希斯開始邁步,我只好跟上。
「然後,在大學的前途調查時被問是打算進軍隊還是當警察,我回答說民間的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比較好吧。」
一邊走着,優希斯講述。
對着優希斯的笑容,我也笑了。有能的優希斯沒有去不三不四的領域的必要。
吉吉那的父親是行商人,母親是咒式鍛冶師,所以住在弗松鎮的郊外。涅蕾朵的父親以燒炭爲生,所以住在山上。二人雖然在弗松鎮的學校上學,但誰都不適應,只覺得鎮上的人和同級生們是別的世界的居民。不知不覺間,被排除在外的二人玩到了一起。
優希斯這麼說的話,琉內魯庫大也不賴。不如說我和優希斯能分別利用兩邊大學的資源,是件好事。
涅蕾朵站起身。隔了一會兒吉吉那也站了起來。
自幼年期起就習慣了在海邊和山上生活,加上母親督促的修行,以及屠龍族的血脈,吉吉那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強韌的身體。
「啊,抱歉。」
涅蕾朵的手指觸碰吉吉那的右臉頰。
「因爲我想當個讓嘉優斯自豪的哥哥啊。」
「聲音太大了。」
優希斯放低了音量。
邊說邊前進的優希斯哥笑了。接着我也笑了。
「兩個大學都在皇都。有空的時候,到哲貝倫大的我的研究室來就可以了。」
「吉吉那,好慢。」
「這樣美麗的臉和,」涅蕾朵的話頓了一下,指尖從臉頰上下行,隔着上衣觸碰胸膛,「這樣美麗的肌膚不可以受傷。」
優希斯聊了很多自己思考的關於將來的計劃。他說,警察很難活躍;軍隊雖然遇到戰爭能夠發達,但暫時應該不會有大亂吧;攻擊型咒式士最容易出世,但死亡的危險也很高;學者不適合我所以優希斯也不幹;政治家可以操控世界,但爬到那個位置要的時間很長。
「好了。」
吉吉那笑着回答,但少女的眼神是認真的。瞬間,涅蕾朵露出微笑,抬起右手,指尖觸碰吉吉那的臉頰。
涅蕾朵從吉吉那的臉上移開了臉,眼中同時存在着喜悅和悲痛之色。
吉吉那也微笑。
沉默。哥哥沒有回答,放開了手。
「我會先一步出世,準備好你能活躍的地方等待着。到時候,我們二人一起踏遍全世界吧。」
優希斯冷淡的聲音響起。
「這裏不是我們應該在的地方。」
「畢竟我從來沒想過拿起劍和〈異貌者〉或敵人戰鬥,加入屠龍族的傭兵軍隊參加戰爭這種事。」吉吉那擺着手說道,「說是爲了被認同爲一流的戰士,需要打倒龍的樣子。」
涅蕾朵微笑。吉吉那也收起下巴同意。
平平凡凡的中高年像泥巴一般在鎮子上工作,也常常能見到什麼都不幹的無業遊民。高過平均水平的年輕人都趕着升學或就職離開,剩下的年輕人只有還沒法離開的高中以下的年少者,以及落後時代的哪兒也去不了的扮演不良青年的無能傢伙。
二人從懸崖上的岩石看向前方。眼下是弗松鎮的景色。有着藍色和紅色屋頂的住宅從這裏看像豆粒一樣小,前方是農場和牧場。想着各種各樣的煩惱和悲傷在這裏都會變成遙遠的風景,於是二人經常到這裏來。
吉吉那的左手環過涅蕾朵的腰。少女沒有拒絕,吉吉那繼續前進,右手搭上少女的衣領。在吉吉那打算解開釦子的手上,涅蕾朵的手重疊。
「我都沒有打過人,怎麼可能用劍來砍人刺人啊。」吉吉那思考着,「要是自己去做這種事的話,就意味着我也會被別人砍和刺,想想就可怕。」
吉吉那跨過橫在大地上的樹根,爬上岩石前進。腰後的短劍總是礙事,他好幾次調整位置,一個勁兒地前進。
「雖然對不住身爲鎮長的老爸和繼承老爸的迪狄亞斯大哥,但這個鎮子只是隨處可見的地方都市而已。」
「此外政府的特殊部隊,還有黑社會的組織等等活在暗中的傢伙也有關注我。」
少女說道。
雖然是幾乎沒人走的路,但嘆了口氣的吉吉那還是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他把樂器和行李挪到背後,向前走去。倒樹很重,需要幾名大人來抬,或者靠咒式或重型機械才能挪走。
「誒?」
「不適合你啦。」
這是個彷彿一直處在冬季陰天下方的,陰鬱的鎮子。感覺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現狀,我移開了視線。
優希斯笑着說道。我的胸中充滿了驕傲。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又是那件事?」
「吉吉那受傷不行。」
於郊外點在的工廠從煙囪吐出煙。據說是在製造車輛、電子機器和咒式具的零件,輸送到其它州的工廠,完成品沒法在這裏製造。這個鎮子上不管什麼都是途中。
我看過去,哥哥的視線沒有朝向我,而是朝向道路的前方。看着前方的藍眼睛中寄宿着哀傷。
「我也是這樣想的。」
「怎……」吉吉那因涅蕾朵的話而一瞬間喫驚,終於說了下去,「怎麼了啊這是……」
涅蕾朵的話語讓吉吉那移動視線。少女盯着少年,露出認真的眼神。
吉吉那笑着向前走,來到少女身旁坐在岩石上。年長的涅蕾朵和年少的吉吉那決定避開在鎮上見面,只在這個祕密地點相會。
但對於哥哥,雖然還不清楚他能否成爲名留青史的偉人,但我確信他會成就一番大事。若能成爲支撐優希斯的偉業的人,我自然是欣然答應的。
◇ ◇ ◇
我被優希斯的側臉吸引了,青年的霸氣如燦爛照耀的太陽般耀眼。優希斯哥和這個呆滯的田野小鎮的其他人不一樣,完全是天壤之別。
「涅蕾朵~」
優希斯輕巧地說道。看到哥哥少見的幼稚一面,我有點想捉弄他。
「那件事,呢。」吉吉那吐了口氣,「母上無論如何都想讓我成爲屠龍族的戰士。」
「這事傳了出去,於是有數家攻擊型咒式士事務所過來招攬我。」優希斯憂鬱地說道,「回故鄉也是因爲被他們搞煩了,但真有人追到這裏來呢。」
在灰色的樹木和山巒之間,能看到房產住宅和小型的大樓羣。郊外有廣闊的農田和牧場,但越來越荒廢了。林業瀕死,礦山老早時候就已經封鎖了。與奧利耶拉爾大河相連的沃加川的運輸業沒什麼成效,勒韓湖的漁業屬於興趣範圍。
吉吉那抬起了右手,雖然一瞬想着或許會被討厭而停下,但涅蕾朵的眼中看得到期待。
說完優希斯放開了我。哥哥向前走去,我也跟上。
二人的距離變得很近。吉吉那理解了,機會只有現在。
吉吉那像是無事發生一般甩了甩手,清理掉木屑。大量的土砂雖然無計可施,但已經能過人了,於是他便再次走上山道。從半袖上下露出的手腳雖然纖細,但仔細觀察能看到肌肉束,偶爾能從衣襬下看到的腹部也有不像是少年會有的腹肌。
垂着頭的涅蕾朵說道。
吉吉那不滿地說道。少年自身對自己的容姿有着不滿。雖然媲美母親的容貌讓他驕傲,涅蕾朵喜歡的話他也高興。但是,連他完全不感興趣的男性都試圖接近讓吉吉那很無語,他急切盼望着能快點成長,擁有男子漢的容姿。
「不行什麼的……」
「那,優希斯哥畢業後要去哪兒呢?」
意識到的時候,抱着我的優希斯的視線直直看着我。
冰藍眼瞳中映出的是不起眼的街景和同樣不起眼的人羣。位於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國境線接壤的康爾州角落的這個拉塔納姆鎮是典型的地方都市。
吉吉那慌忙收回雙手,收起上半身。坐在岩石上的二人拉開距離。
「畢竟我在哲貝倫大學舍的入學考試中是筆試歷代第五,實技歷代第六,咒式研究獲得了隆萊斯獎和博伊德獎嘛。」
「不行。」
樹蔭在吉吉那的身體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少年從樹木間的斜面爬上。
「不管聽幾遍,都覺得是意義不明的民族呢。」
光是聽優希斯的話,二人將來的可能性就讓我雀躍不已。
優希斯毫不害羞地說着,伸出右手,攬過我的頭。二人停了下來。
「老實說,連這刺青都讓人憎恨。」
鼓起勇氣,吉吉那的指尖伸向少女的下巴,觸碰到的肌膚和自己的指尖也都十分熾熱。吉吉那向前伸出臉,二人的嘴脣重疊。少年順着自身的興奮伸出舌頭,涅蕾朵以牙齒拒絕。吉吉那性急地進一步尋求後,涅蕾朵的防禦很快陷落,二人的舌頭熾熱地交纏在一起。
雖然從旁人看來只是個喜愛傢俱和音樂的柔弱少年,但吉吉那在山道上毫不費力地前進着。
吉吉那喜悅地搭話之後,少女回過頭。栗色的頭髮和小巧可愛的嘴脣。混雜橙色、綠色和茶色的榛色眼瞳看到吉吉那之後,少女的整張臉微笑。
我完全沒有出世幹一番大事的想法,對於將來,也只是漠然地想着要是能賺到錢,有漂亮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就好了,這種凡庸的事情而已。
「我挪了下倒樹。」
走着的二人什麼都沒有說,沒有什麼可說。
感動至極的我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單音點頭。
「而且琉內魯庫大有蘭巴魯特教授,雖然性格乖僻,但在實踐咒式學方面是世界屈指可數的一人,本人原本也是有名的攻擊型咒式士。向那個老人學習會受益良多。」
「那算什麼啊,炫耀?」
「再次體會到了優希斯哥真的很厲害呢。」
涅蕾朵笑着說道。
優希斯閉上一隻眼睛。
「走吧。」
輕鬆走在山道上的吉吉那停下腳步。山道的前方被土砂和倒樹擋住,那是棵足以讓一人環抱的大樹。右側的斜坡因上週的大雨塌方,墜落了下去。
吉吉那穿過森林。從斜面登上的山丘之上有片狹窄的平地,更前方是懸崖。因爲沒有道路連通,會來到這裏的人很少,恐怕在世上只有兩人吧。
「嘉優斯,你也到哲貝倫大學舍來。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能成爲學長學弟。」優希斯說出帶有熱量的話語,「我還能繼續教你。」
「誒——,我沒有哥哥那樣聰明啦,就算再努力,琉內魯庫大學院也就是極限了。」
在旁邊聽着優希斯的話的我很是驚訝。
優希斯用更小的聲音對我耳語。
「這個,真不便啊。」
少年彎下身,把雙手插進倒樹下方,沒怎麼費力就託了起來。吉吉那把樹移向山道側面,樹木伴着重低音落下,衝擊讓樹枝折斷,樹葉散落。
「是炫耀啊。」
吉吉那任由涅蕾朵觀察和觸碰自己。被少女觸碰讓他開心,也能感受到少年應有的興奮。
二人沒有動,因爲不想回去。最終涅蕾朵動了,吉吉那也跟着。二人走入森林,從樹木之間下行。
「那個還……」
被這樣指摘,吉吉那看向涅蕾朵。少女仍看着前方。
吉吉那看向往常的那塊岩石,看到坐在岩石上的人物背影。
從我自己的實力考慮的話,世界上的俊英齊聚的哲貝倫大是不可能考上的吧。雖然琉內魯庫大級別要比前者低,但也是相當的難關,由我來說也算是在硬撐面子。
「嗯!」
「在陽光下的業界引入注目的話,陰影中的業界也當然會想拉攏我。」優希斯小聲繼續道,「當然,我要走在陽光下就是了。」
◇ ◇ ◇
「所以說,那個怪優希斯哥啊。」
「嘉優斯,這就是你不好了。」
一邊笑着,我和優希斯邁步。穿過自宅的大門,二人在小徑前進。和優希斯哥在一起就總是能聽到有意思的事。對我來說,哥哥也是人生的前輩,最重要的,是我的英雄。在這無聊無比的鎮上,只有優希斯是不一樣的存在。
我們穿過玄關,走在走廊上。我看向接待室,只見迪狄亞斯大哥交疊雙臂站着,側臉帶着未曾見過的嚴峻表情。
我看向接待室深處,父親哈利烏斯坐在家主的椅子上,表情險峻。二人都是溫和的性格,父親是鎮長,大哥是輔佐,即使是在私生活中也不可能不假思索地表現出嫌惡感。雖然不可能但發生了,那就是發生了異常事態。
在二人面前隔着桌子,對面坐着個女人。
「呀,好久不見,你倆都長大了呢。」
女人對我和優希斯舉起手,輕浮地說道。長長的紅髮,硃紅的嘴脣,寄宿着深海之藍的眼瞳。紅色連衣裙的胸口開得很低,露出了一半乳房,衣襬下也露出長長的腿。從外表來看只能看出是個中年的美女,但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啊——不認識我嗎。」
女人的發言讓我終於也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她是母親阿佐爾卡。
雖然小時候應該有待在一起,但我幾乎沒有母親的記憶,瞭解只限於照片。即使從現在的自己的角度來看,母親也是美麗奢華的女人。但是,那是屬於毒花的美麗,有着最糟糕的內在。
阿佐爾卡是索雷爾子爵夫人,因爲覺得鎮長妻子的地位也不錯和父親結婚。在她生下迪狄亞斯大哥、優希斯哥和我之後,就像是完成了義務一般,開始搞外遇,後來被父親發現,害怕會被殺就跑了。
父親想着母親總有一天會改過自新,就沒有離婚。然後如今,那個母親恬不知恥地回來了。我和優希斯對母親抱有反感,但沒有表露出來。表露出來也沒意義。
「對了,也給你們介紹一下。」
阿佐爾卡的手伸向椅子背後招手。小個子的人影從背後出現,那是個有着橙色頭髮,櫻貝嘴脣,綠色眼瞳的少女。
我屏住呼吸,優希斯哥也一臉驚訝,迪狄亞斯大哥從喉嚨發出低吟,父親勉強擠出微笑。母親也有着爛熟的花一樣的美貌,但少女實在是太美了。我第一次知道還有彷彿背後帶着聖光一般的美麗存在。
「是我離開家以前懷孕,在那邊生下的,所以是你的女兒,是你們的妹妹。」
阿佐爾卡的話讓我和優希斯、迪狄亞斯的胸中一下子湧出懷疑。我側眼確認,父親是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面無表情,他在憤怒和愛情之間顯示出了無比的自制心。嗚哇,好可怕。
「來,自我介紹一下。」
阿佐爾卡催促據說是我們的妹妹的少女。
亞蕾榭爾的回答沒有變。
一邊伸手穿過袖子,我從走廊呼喚。
「嗯,嘉優斯哥哥很清楚我今天的心情呢。」亞蕾榭爾說道,「果然讓哥哥幫忙更漂亮呢。」
「啊,呃呃……」我思考着溫柔對待妹妹的方式,「我是索雷爾家的三男嘉優斯。那邊的是……」
我從開着的門看向室內。正面的窗邊是牀,左側是書架。雖然也有少女會喜歡的戀愛小說等等,但絕大多數都是咒式的書。
涅蕾朵從仍站在門口的父親涅卜雷格旁邊走過。
二人帶亞蕾榭爾前往房間。
我把梳子插進亞蕾榭爾下側的頭髮,仔細地把頭髮梳齊,接着梳理中段的,最後梳理頭頂附近的頭髮。一開始的時候我因爲從上面開梳導致頭髮纏在一起,讓亞蕾榭爾很生氣,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你不能回去。」
而當時還是少年的吉吉那並不明白該怎麼做纔好。
只是,涅蕾朵的臉上和手上完全沒看到過紅腫或負傷,所以吉吉那也樂觀認爲沒有施加暴力。
鏡子裏照出的亞蕾榭爾鬧着彆扭。雖然也不是不明白女性的心情,但果然還是不理解。
「誒~不要啦~」
「涅蕾朵,你又去玩了嗎。」
我側眼看去,優希斯的臉上帶着鄙夷。父親還在害怕失去母親吧,可在我們看來,阿佐爾卡根本沒有作爲人母的資格,作爲人類也糟透了。就算父親和周圍人按下事實試圖和睦相處,母親也肯定又只會製造麻煩。
涅卜雷格沒有離開玄關,看向站在路上的吉吉那。
「這樣如何?」
吉吉那和涅蕾朵沉默着走下斜坡的森林。
我握着梳完的髮束,繫上絲帶。亞蕾榭爾每天喜歡的髮型都不一樣。之前放棄的髮型可以排除。我被迫記下的髮型有六十六種,但通過亞蕾榭爾的心情和衣服來推測,決定了最終答案。我把頭髮整體編起來,把編好的頭髮從別的頭髮繞成的環下方穿過。
對父親的招呼,母親沒有動搖,若無其事地跟了過去。獨自留下來的亞蕾榭爾看向我們兄弟三人。雖說是私生子,但亞蕾榭爾是無罪的,在不認識的地方突然被介紹說這些不認識的男人是家人,肯定會覺得害怕吧。
吉吉那以活潑的聲音答道。
涅蕾朵像是放棄了一般開口。
「不想頂着奇怪的髮型和打扮出門嘛。」
「沒關係,我把你送到家。母上也說了,要溫柔對待女孩子。」
◇ ◇ ◇
「臭小子別對別人的家庭和女人插嘴。」
「到這裏就可以了。」
「阿佐爾卡,我有話對你說。」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你們帶亞蕾榭爾參觀一下,順帶爲她在家裏安排房間。」
妹妹的回應從室內傳來。我確認手錶,時間真的不剩多少了。
男人站在門口,頂着一頭亂糟糟的茶色頭髮,黃土色的眼睛充滿陰雲。
父親以超人的忍耐力說完了話。雖說落魄但也是子爵及鎮長的立場,加上本人的自制心,總算是遏制住了自己的激怒。
「又是那個嗎。」
「亞蕾榭爾,還沒好嗎?」
涅卜雷格舉起右手。涅蕾朵沒有動。
「要是欺負涅蕾朵我絕不饒你!」
涅蕾朵的父親,涅卜雷格原本是燒炭爲生。他原本就好耍酒瘋,脾性粗暴。而母親伊特里亞也脾氣很大,總是怒氣騰騰。
「優希斯哥,好狡猾。」
刺出右拳,吉吉那勇敢地反駁。對少年的威嚇,涅卜雷格從鼻子哼笑,接着像拒絕一般粗暴地關上了門。
翌日,母親不見了。
比自己年幼的少年的話語讓涅蕾朵屏住呼吸,榛色的眼瞳溼潤。少女被少年的高尚和愛情戳中了內心。
「而且,我也想過去警告一下。」
「走吧。」
對涅蕾朵的話,父親涅卜雷格發出怒鳴。
我看向作者名,有古典的艾爾西澤克、吉納普和優坎,有在各種〈異貌者〉和高維生物研究中收穫讚譽的博伊德和數法系的弗拉哈,還有前途有望的新銳雷梅迪烏斯的書。桌子上也有幾十本書疊着攤開,貼着標籤,咒式具也散亂在桌上。亞蕾榭爾學習咒式比我更認真。
「是。」少女微笑,「父親大人,兄長大人們初次見面,我叫亞蕾榭爾。作爲女兒和妹妹,今後請多多關照。」
斜坡變得平緩,森林變成了平地。二人走在樹木之間,少女的腳步沉重。少年和少女走到森林的小徑,一個勁兒地走着。吉吉那想要說什麼,又閉上了嘴,涅蕾朵也一樣。沒能對話的二人繼續走着。
「迪狄亞斯,是長男。雖然和其他兄弟年齡差得有點大,但可以依靠我。」
亞蕾榭爾伸出右手上的梳子。我苦笑着前進,從坐在椅子上的亞蕾榭爾手上接過梳子。妹妹把兩手放在膝上,擺出任我處置的態度。
「真是的~明明不想讓人看到不可愛的樣子的……」
我看了一圈房間,但從門口看不到亞蕾榭爾的身影。我再次確認時鐘,真的不能拖了。
二人從樹木之間穿過。在野地的前方,能看到傾斜的房子。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金屬製的煙囪也因生鏽折斷。正面的門的塗料也剝落了,一部分被腐蝕。
「傳聞說他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所以……」
「還沒好~」
「來不及和優希斯哥碰面了哦。」
優希斯說着,拉起亞蕾榭爾的手。
涅蕾朵的腳步逐漸變慢。少女最終停了下來,接着少年也停下腳步。雖然知道理由,但吉吉那沒有說。
涅卜雷格露出可怕的眼神,吉吉那不由得被壓倒。鎮上的每個人都知道涅卜雷格是個愛耍酒瘋的粗暴傢伙,要不是他是涅蕾朵的父親,吉吉那也不想接近。吉吉那把仍然舉着的手握住,握成了拳頭。
我已經不敢去看父親的臉了。就算父親性格溫厚,也肯定會暴怒。雖說就這樣把母親打一頓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搞不好甚至會殺人。迪狄亞斯大哥露出冰冷的憤怒表情,似乎不打算阻止父親。
「還沒好——。嘉優斯哥哥再等一等——」
「閉嘴!」
「怎麼會……」
「不是的爸爸,我是……」
「……這樣啊,女兒嗎。」從父親的牙齒之間,遏制住的話語擠出,「是叫亞蕾榭爾啊,真是太好了。」
吉吉那的話讓涅蕾朵的眼中浮現感謝之色,接着側臉帶上落寞。
「過來。」
「你總是總是在找藉口。」涅卜雷格口中吐出惡罵,「你的母親也是就知道抱怨。」
我把落到背後的髮束用髮夾固定,放開手。
◇ ◇ ◇
吉吉那牽起涅蕾朵的手,再次沿森林的小徑前進。像是小小的騎士一樣,吉吉那帶着涅蕾朵走着。
涅卜雷格對面能看到紅色火焰燃燒的暖爐,暖爐前的柵欄旁立着燒火棍。涅蕾朵大大地避開暖爐,消失在了家的深處。地板上滾落着若干空酒瓶。
一臉和鏡子一決勝負表情的亞蕾榭爾用梳子梳着頭髮。在我看着她華麗的動作期間,亞蕾榭爾停下編頭髮的手,把梳子放在梳妝檯上,然後解開編起來的頭髮,又反手拿起梳子開始梳。
「回來了啊。」
亞蕾榭爾再次微笑。我的心情也很複雜,但想到能有這樣一個美麗又禮貌的妹妹,又覺得也不是不行。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單純。
「嘉優斯。」
少女的存在對索雷爾家是個大問題。雖然母親說是在離家前懷孕,之後生下來的,但亞蕾榭爾與我和哥哥們完全不像,更何況與父親也完全不像,髮色和瞳色也是除非突然變異否則不可能出現的顏色。而從母親要刻意說明過程這點來看,完全就是母親和別的男人生了孩子,帶過來非說是父親的孩子。真是難以置信的厚顏無恥。
伊特里亞三年前在山上出事故死了。雖然人們懷疑會不會是被涅卜雷格殺的,但並不知曉真相,也說不定是自殺。伊特里亞死後,涅卜雷格的酗酒更加惡化,變成中毒狀態,也更加兇暴了。也總是對涅蕾朵發怒,想把她束縛在身邊。
「非常感謝,嘉優斯哥哥。」
「沒時間了,我進來了。」
「又是那個嗎。」我吐了口氣,「外出前花上兩個小時再怎麼說也太久了吧。」
「不。」涅蕾朵否定了,「這也是爲了教育,沒辦法的事。」
「非常感謝,優希斯哥哥。」
亞蕾榭爾露出微笑。就像是花朵一樣。
就連聲音都很美。
不管內心想法如何,迪狄亞斯大哥也選擇接受亞蕾榭爾了。
涅卜雷格再次開口後,涅蕾朵的肩膀像是被雷擊中一樣跳起。少女邁出一步,然後邁出第二步,在第三步停下了。背後的吉吉那把右手搭在涅蕾朵的肩上,阻止了她的腳步。涅蕾朵回過頭,迎面而來的是吉吉那的眼神。
吉吉那拼命挽留。
優希斯哥小聲對我打信號。要是父親拔出魔杖劍,就只能由我們來阻止了。
亞蕾榭爾發出慢吞吞的拒絕聲,但我繼續邁入室內。聞得到女孩子的房間特有的甜甜香味。我看向被門遮擋的房間右側,亞蕾榭爾坐在書架之間,梳妝檯前面。
我說完,亞蕾榭爾左右轉過臉,最後朝向正面確認映在鏡中的自己。她的眼中帶着喜悅,看來我猜中了正確的髮型。
「嘉優斯哥哥,幫我梳。」

吉吉那站在路上。家裏很安靜。他原地觀察了一陣兒,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想着也沒辦法一直都監視,吉吉那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雖然他途中好幾次回頭確認,但還是沒聽到動靜。說服自己今天應該沒事,吉吉那沿山道走向歸途。
涅蕾朵把右手放在吉吉那伸出的右手上,溫柔地挪開了手。吉吉那以舉着手的姿勢靜止了。少女邁着沉重的步伐前進。
我走上前,拉起亞蕾榭爾另一邊的手。
門發出傾軋聲打開。
「我是次男優希斯。」優希斯哥微笑,「接下來會遇到不少辛苦的事吧,但儘管來找哥哥們解決。首先帶你去房間吧。」
亞蕾榭爾微笑,那是如同大朵鮮花般的微笑。即使知道她是同母異父的妹妹,但那樣的美麗還是讓我屏息。母親阿佐爾卡的一切都糟透了,但皮囊也確實是美麗的,女兒亞蕾榭爾的美則是在少女時期就已經壓倒周圍,想到她以後會變得更美,就比母親更讓人驚懼。雖然很不講理,但即使本人沒有那個想法,還是會誘惑他人。我總算是從亞蕾榭爾臉上移開視線。
我和站起來的亞蕾榭爾一起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傭人在玄關附近疊起外套,前面站着個高挑的人影。
「啊,迪狄亞斯大哥。」
迪狄亞斯大哥剛好從玄關那裏回來。
「好稀奇,大哥白天就回來了。」
大哥的工作就是那麼忙,需要到處跑來跑去。
「嗯,有點事。」
把包交給傭人,迪狄亞斯說道。既然白天回來,估計是爲了議會或業者回來取資料吧,不過大哥並不會細說。他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這也是我不擅長應付大哥的原因。亞蕾榭爾也躲在我背後。
「拜拜。」
我說着,和亞蕾榭爾一起穿過玄關。
「那個,嘉優斯,亞蕾榭爾。」
迪狄亞斯大哥叫住了我們,少見的事情讓我回過頭。站在玄關口的大哥看着我們,露出認真的眼神。
「就像我做的這樣,嘉優斯,作爲哥哥保護好妹妹。」大哥對着我說道,接着看向亞蕾榭爾,「亞蕾榭爾,作爲妹妹好好支持哥哥。」
我和亞蕾榭爾發出了「哈,啊」這樣含混不清的回答。我搞不懂大哥爲何要說這種形式上的話,也覺得挺沒意思的。
「那我們走了。」
我和亞蕾榭爾再次轉身,走到外面。
「迪狄亞斯大哥是怎麼了啊?」
「誰知道呢。」
我和亞蕾榭爾邊交談邊在庭院前進。
「對哦,迪狄亞斯哥哥屬於是那種不起眼的人嘛。」亞蕾榭爾敲了下手,像是想到了什麼般說道,「所以就是想說點像是長兄會說的好話吧?」
「今天就是極限了吧。」
「教別人是最快的提升方式了。」
有什麼並不普通的事發生了。周圍的草木、建築物的輪廓看着也歪曲起來。我的皮膚豎起雞皮疙瘩,頭髮像被靜電作用般胡亂地倒豎。龐大的咒式在干涉物質和我的肉體。能夠干涉到有抵抗力的我,這是超乎常識的咒力量。
我看向優希斯。哥哥點頭。
優希斯答道。
「大哥作爲輔佐官,晝夜不分地工作扶持着鎮上的財政,招商引資建工廠,也降低了犯罪率。鎮子能變成如今的樣子都是多虧了迪狄亞斯大哥。」我從家裏看向鎮子,「差點破產的索雷爾家也是大哥撐起來的,優希斯的升學費用和新來的亞蕾榭爾的生活費也都是大哥盡力擠出來的。」
「這是哪兒來的魔杖短劍?」
「誒,等等!」
「亞蕾榭爾,這是有必要的。」
「但是好普通。」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啊啊!? 」
「之前的測驗怎麼樣了?」
「我覺得這種事沒有意義耶……」
烈風之中,優希斯從旁邊伸出手,握住魔杖短劍的機關部。蒸氣。優希斯的手上也出現燒傷。
「哪科?」
「那個咒式?」亞蕾榭爾一臉疑問,但很快意識到了,「啊,那個是擅自借用了媽媽留下來的咒式,我只是試着隨便鼓搗了一下。」
對我來說亞蕾榭爾也是值得驕傲的存在。有厲害的哥哥和美麗的妹妹的我也太幸福了。
「我總覺得,雖然沒被迪狄亞斯大哥討厭,但好像也不被喜歡。」
「全部。」
「嗯——,我不覺得是媽媽自創的,恐怕和我一樣是抄來的吧。」
「好可怕,這這這是什麼啊!? 」
亞蕾榭爾也喊出了聲。組成式開始作用於空間,優希斯的視線也試圖解讀急劇運動的組成式,但跟不上。我爲了途中停止把手放在亞蕾榭爾的手指上,但猶豫了。咒式的原理和展開太過不明,強行停止的話不曉得會發生什麼。
嚇了一跳的亞蕾榭爾縮起身子,妹妹的手扣下魔杖短劍扳機的動作傳遞到我的手上。咒力被組成式引導,在咒彈的輔助下增幅,伴着虹色的光芒,對物理世界的量子干涉從劍尖發動,空間擠壓的刺耳聲音溢出。耳朵生疼,我也皺起臉。
對少女的回答,我笑了起來。艾歐洛斯高中是州內的升學校,優希斯輕鬆考上,我在優希斯的隨身嚴苛指導下才總算考上。但亞蕾榭爾毫無問題地通過了轉學考試,此後也持續在全科目取得第三第四的成績。在我看來她再努力下都能考上第一,但亞蕾榭爾本人似乎沒那個動力。
「誒,我嗎?」
「啊,因爲不起眼的地方是共同點?」
我跨坐在摩托上,亞蕾榭爾坐在背後,把手臂環過我的腰。被碰到的時候我有點緊張。
亞蕾榭爾提高音量。我從旁邊看去,她睜大了眼睛。
我說完亞蕾榭爾鬧起彆扭。其實仍然很可愛,但說是不可能說的。我站在她的背後,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亞蕾榭爾的體溫很熱,我告誡自己忍住胸中湧現的感情,好的忍住了。我引導着亞蕾榭爾的手,把魔杖短劍的劍尖指向牆壁。射線上的優希斯微笑着橫向退開。
亞蕾榭爾也發出喫驚的喊聲,但咒式停不下來。虹色的火花般的量子散亂髮生,破裂。耀眼的閃光。視野一片白色。
我一邊說着,一邊看向優希斯前方的工廠水泥牆。
優希斯無視燒傷,試圖緊急停止咒式,但不知道停止的方法。我也握住亞蕾榭爾的手,試圖把手從魔杖短劍上剝下去,但是,亞蕾榭爾的手指僵在上面。
「好了好了,已經不是做那種動作仍然可愛的年紀了哦。」
站在中央的優希斯朝我們回過頭。優希斯的手中握着面向學生的練習用魔杖短劍,機關部冒出硝煙。
我也理解優希斯的疑問。母親阿佐爾卡性格惡劣還搞外遇,以人母來說糟透了,但她出生於咒式研究者的一族,有過作爲咒式技術者活躍的時期。亞蕾榭爾與阿佐爾卡相處的時間比我們都長,有很多知道過去的母親的知識的機會。
「就總覺得嘛。」雖然也不是不知道理由,但不能在亞蕾榭爾面前說,「不過,大哥和我有一點像呢,從對面的角度來看是我像大哥就是了。」
「那是……」
優希斯把魔杖劍收回腰間,重新看向前方。亞蕾榭爾因驚訝略微睜大眼睛。
亞蕾榭爾笑着說道,我假裝生氣地追上去。我和亞蕾榭爾邊笑邊走向車庫,在父親和大哥的車之間停着我的摩托。
二人走在工廠和工廠間的通道上。穿過牆壁之後是一片廣場,貌似曾經是開工期間供工人們休息的地方,但現在已經成了雜草點點的灰色大地,還有生鏽的椅子和桌子翻倒。廣場被工廠的牆壁包圍,仰望看到的天空也是四邊形。
「這裏也差不多該換地方了呢。」
「爲什麼?」
「快遲到了,我要加速了。」
亞蕾榭爾有些厭惡地看向優希斯遞出的魔杖短劍。在二哥再次催促後,妹妹才無奈地伸出手,用纖細的五指握住魔杖劍的柄。
「來了啊。」
「不愧是你。」
以徹底表露出不愉快的聲音,亞蕾榭爾努了努嘴。
優希斯一邊解讀龐大的組成式,一邊從魔杖劍施展應急數式插入。雖然對一部分組成式起了效果,但組成式的增殖速度要更快。這究竟是什麼啊!?
被優希斯呼喚,亞蕾榭爾轉過臉,看向優希斯。
亞蕾榭爾嫌麻煩地說完,兩手握住魔杖短劍。我感覺到違和感。仔細一看劍身是相當的逸品,機關部也是遵循標準生產的高級品。寶珠也是演算能力很高的那種,而且有五顆。從旋轉式彈倉能看到的咒彈也是高階咒式用。
「快停下,亞蕾榭爾!咒式失敗了!」
亞蕾榭爾和我像是觸電一般弓起後背一同倒向後方。也聽到了優希斯倒地的聲音。絕對不能讓亞蕾榭爾受傷。即使視野一片純白我仍然抱住妹妹,從背後着地倒下。好痛。
亞蕾榭爾鼓起臉頰。
優希斯笑着說道。無可奈何的我走了過去,站在亞蕾榭爾旁邊,從邊上幫亞蕾榭爾再次確認握法和用咒力展開組成式的方法。
「那麼嘉優斯,你給亞蕾榭爾幫忙,教她怎麼做。」
「啊啊,也許是吧。」
我在安靜的一角停下摩托,亞蕾榭爾下了車,我也下來後將摩托停靠。工廠的入口拴着鎖鏈表示封鎖,我握住鎖鏈中央恭敬地抬起,伸手說「公主殿下請進」,亞蕾榭爾笑着說「嘉優斯哥哥好扯,這種女生都不喜歡了啦」彎下腰通過。接着我也從鎖鏈下穿過。
「快停下!」
「雖然有聽說,但真的要做嗎?」
優希斯說着跑了起來,伸出手朝向亞蕾榭爾。
「想起來了。」亞蕾榭爾像是被附身一般開口,「加上這個好像就可以了?」
我指示後亞蕾榭爾吐了口氣。紅色光芒在劍刃尖端點亮,紅光描繪出的組成式溢滿空中。組成式的延伸不斷,彷彿自身擁有生命,擅自增殖起來一般。
「總之讓我看看組成式。」
我不由得發出驚訝的聲音。組成式太過複雜龐大了。組成式本身擅自增殖起來進一步編織,途中開始我已經無法理解了。
亞蕾榭爾的回答也流向後方。
說完我加快車速,商店和大樓從背後遠去。後視鏡中映出亞蕾榭爾,正伸手撥開逆風吹來的頭髮。路人中注意到亞蕾榭爾的男人幾乎全都看呆了。
摩托穿過城鎮,進入郊外。越是前進,工廠越缺少生機,等到達邊緣時已經有數個工廠完全停工了。
優希斯沒繼續說,但我明白了。阿佐爾卡創造或發現的,亞蕾榭爾再現的咒式,靠練習用魔杖短劍的性能不足以發動。優希斯看向我。
我對亞蕾榭爾說道。
「那麼試着發動咒式。」
「那個咒式確實是不完全的,但我還不明白原理。」
「只是看組成式,不用發動咒式本身,展示一下就可以了。」
「我看了亞蕾榭爾在之前的學校提交的,咒式的組成式。」
亞蕾榭爾降下了殘酷的判決。在亞蕾榭爾這樣的少女看來,大哥是個平庸且無聊的人類吧。我也有這樣想。
「啊。」
優希斯的眼中浮現擔憂之色。
優希斯的眼神是認真的。亞蕾榭爾歪了歪頭。
優希斯轉過練習用的魔杖短劍,把劍柄朝向亞蕾榭爾。
灰色的壁面上穿出了嶄新的數十條彈痕,往左看去有無數的彈痕存在。長達一百米左右的牆壁一面都被咒式的破壞痕跡淹沒,優希斯站在破壞的右端,剩下的牆也就十米左右。
「就這一回。」
空白。
優希斯轉身。站在我旁邊的亞蕾榭爾似乎感到無聊,看向無關的方向。
「一如既往。」
「誒,很厲害嘛。」
「不過,你要感謝迪狄亞斯大哥啊。」
以爲會是優希斯來教的我不由得驚訝。
一邊駕駛摩托,我問道。
「好像是抄下了在某處發現的咒式,媽媽在試圖完成的樣子。」亞蕾榭爾重新看向優希斯,「既然是那個人,大概是永葆青春不老的咒式之類的吧?」
「誒?」
亞蕾榭爾的眼睛朝向左上方,試圖回憶起過去。
我向左傾斜身體,亞蕾榭爾也照做。摩托左轉,轉到底之後二人身體回正,摩托直線前進。
母親阿佐爾卡不見了之後已經過了一陣子。當時父親嘆着氣,迪狄亞斯大哥因母親的不誠實而暴怒。但即使暴怒,迪狄亞斯還是繼續辦了手續。
對亞蕾榭爾的推測,我也有點明白。由於二哥優希斯的才能太突出,大哥的存在感比較薄弱,所以偶爾想展現下存在感吧。
我左手握住操縱桿,右手擰動油門。通過左腳踏板傳送動力後,摩托跑了起來,從圍牆間穿過來到路上。二人乘坐的摩托在鎮上行進。
「阿佐爾卡嗎。」
「我有聽說母親作爲咒式師很有本事,但能創造出連我都看不懂的咒式嗎?」
亞蕾榭爾回過頭。玄關門已經關上,窗戶對面能看到迪狄亞斯大哥和傭人尋找文件的樣子。
亞蕾榭爾在咒印組成式中進一步導入了式。優希斯、亞蕾榭爾和母親的數字與組成式們發出不協調的聲響,傾軋。組成式閃爍,散發出青色的火花。咒力無法控制,部分式像蛇一樣放出。我放在亞蕾榭爾的手上方的手的表面寒毛倒豎,周圍的牆壁與廢棄建材的輪廓搖晃。
「那麼開始吧。」
在咒力的暴風中心,亞蕾榭爾頭髮上的絲帶被吹飛,頭髮倒豎起來。在我看到的側臉上,亞蕾榭爾的眼睛發出虹色的光芒,嘴脣浮現半月的微笑。
「亞蕾榭爾手裏的,是我在大學的研究室使用的,發動實驗用的最高性能短劍。」
亞蕾榭爾的說明讓我和優希斯明白了我們對母親幾乎一無所知。阿佐爾卡也有意外的一面。
現在,亞蕾榭爾轉入了和我一樣的臨鎮的州立艾歐洛斯高中。突然出現的超級美少女轉校生讓男學生們神魂顛倒,但完全不敢靠近。誰都沒有敢對把鎮上的麻煩人物奧雷託及一派一併收拾一頓,讓他們被逮捕的優希斯的妹妹出手的蠻勇。
這裏是我和優希斯哥作爲咒式的練習場使用的第十八個工廠,之前十七個工廠的牆壁也都成了這個樣子。不光是才能,還有不計其數的練習一同使優希斯成爲了強大的咒式士。
一邊前進,我確認摩托上的時鐘。嗚哇,這真的不妙。
背後到腰傳來鈍痛。
雖然不知道是一瞬還是幾分鐘,我貌似失去了意識。我意識到懷中的體溫,對了,最重要的不是我。顏色和輪廓回到視野之中,呃呃,在右下方。
「亞蕾榭爾,沒事吧?」
我邊抬起上半身邊問道。移動位置後我看到了懷中的亞蕾榭爾,妹妹垂着頭閉着眼睛。
「亞蕾榭爾?」
我再次追問後,亞蕾榭爾睜開眼睛,露出彷彿是生下來第一次看到周圍光景的眼神。在明白自己的狀況之後,妹妹從上方看着我。
「謝謝你,嘉優斯哥哥。」
亞蕾榭爾的眼中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亞蕾榭爾握着的魔杖短劍劍身破碎,機關部也裂開了。魔杖劍沒有爆炸,亞蕾榭爾沒有受傷的樣子,太好了。亞蕾榭爾忌諱地看向魔杖短劍,揮手丟了出去。
在魔杖短劍掉落的前方,優希斯也倒在地上。哥哥邊抬起身子邊用手按着頭,接着馬上站了起來走向這邊。
「沒事吧?」
優希斯走了過來,伸出雙手,右手帶着燒傷。亞蕾榭爾抓住哥哥的左手站起,我獨自站了起來。
我一邊拍掉亞蕾榭爾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從上到下確認。似乎完全沒有負傷。
「太好了。」
「纔不好,嘉優斯哥哥受傷了。」
亞蕾榭爾生氣地說着,伸手指向我的臉的右側。我用右手觸碰臉,臉頰上有擦傷,耳朵有出血的感觸。似乎是在倒地時被地面的石頭之類的劃到了。
「這點傷不算什麼。」
我笑着說道。受傷早就習慣了,亞蕾榭爾平安無事纔是最重要的。哥哥要保護弟弟妹妹,這是天經地義的,我也想能一直這樣。
「真是的……」
亞蕾榭爾伸出兩手。
「真的不要再這樣了啦。」
卡莎麗雅熾烈的話語讓吉吉那也直起身子。
「吉吉那,來殺了母親。」
吉吉那害怕地說道。
卡莎麗雅吐氣,吸氣,仰望天空,又收回眼神。銀色的眼瞳中帶上利刃的視線。
「在這世上我等能信任的,只有在戰場上爲了夥伴流血的戰友。」卡莎麗雅發出悲痛的聲音,「在屠龍族中,亦或是在其他的種族中,你要找到那樣的戰友。爲了戰友而流血,戰友也爲你流血的時候,才能建立絕對的牽絆。」
我和亞蕾榭爾出遠門回來,在崖道上騎摩托前進。但是,暴雨把懸崖連同道路沖壞,摩托上的我和亞蕾榭爾被泥流吞沒,墜落到了懸崖下,墜落地點與龍緩衝區的森林邊緣接壤。
「屠龍族領地被哲貝倫龍皇國承認爲獨立自治區,龍皇國軍裏也有屠龍族的部隊。」
「這就是最後了。」
「明明嚴格禁止背叛,同族間卻會戰鬥什麼的……」
我的表情和話語讓亞蕾榭爾略微安心下來,加快了腳步。我重新看向前方,恐懼和焦躁突然從腹底升起。
母親的宣告讓吉吉那凝固了。
「一點也不奇怪。」維持着架勢,卡莎麗雅斷言,「戰士的民族是忠義的民族,因爲是同族就背叛僱主的民族無法被信任,我等也不會信任。」
亞蕾榭爾說道。我一臉愕然,說「怎麼可能啊亞蕾榭爾,這種事情……」。
三人走出了工廠,穿過工廠之間,走向用地外。
卡莎麗雅解說道。
「沒事的,一定能順利回去。」
卡莎麗雅進一步放低腰部。
卡莎麗雅向前舉起右手,握着魔杖短刀。吉吉那也試圖架起短劍,停下了。
「那麼,下一招。」
卡莎麗雅的話語沒有躊躇,吉吉那也縮起了身子。光是母親卡莎麗雅就夠可怕了,被屠龍族全體追殺更是不敢想象的境遇。
◇ ◇ ◇
母親的斥責讓吉吉那搞不懂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了。
「那個,我……」吉吉那小聲說道,「我覺得那樣激烈的友情還是有點沉重……」
吉吉那反駁。
「我等的工作並不只有參軍,有過半數成爲了各國的攻擊型咒式士或傭兵。若是我等在戰場上以敵對立場相遇,對於堅守對僱主的絕對忠誠,與同族戰鬥一事也毫不猶豫。」
「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或許吧。」
卡莎麗雅露出微笑,在吉吉那眼中是獅子或老虎般的笑容。他繃起了臉。
鋼鐵的判決降下。
卡莎麗雅站在前方,踢出的右腳上方能看到裙襬下的大腿,顯示出美麗的腿部線條。
亞蕾榭爾答道,眼中帶着恐懼。組成式和組成式重疊變成了預期外的結果。要是搞錯一步,我們三人可能就死了。不可能用第二次的。
我也笑了起來。
屠龍族的母子二人在自家的庭院裏。母親卡莎麗雅的屠龍族式戰鬥訓練自吉吉那小時候起就一直持續,但最近吉吉那的興趣轉移到音樂和傢俱上,變得沒辦法強制了。於是在久違的鍛鍊中卡莎麗雅使足了勁兒,吉吉那的幹勁則成反比下降。雖然下降,但訓練不會結束。
「說不定。」亞蕾榭爾開口,「說不定今天的事會變成一段美好的回憶。」
卡莎麗雅釋放出威壓感,光是看到架勢任何人就都能明白她是個達人。
「但是,那個表情不行,微笑不夠。」卡莎麗雅嚴格地說道,「在戰鬥正中大笑是假裝遊刃有餘的逞強所以不行,但沒有至少能淡淡微笑的餘裕的話就會被殺。」
「就算不說,也不會用了。」
卡莎麗雅的眼中浮現出可怖的事物。
「所以說我沒有殺人的想法……」此時吉吉那意識到了,「請等一下,母上。剛纔說的不是以要殺死您的勢頭上,而是殺死您……?」
這些話不是裝飾,在背後能看到卡莎麗雅的經驗談。吉吉那以爲母親是爲了和人類結婚離開村子的,但現在明白略有不同了。母親有和村子裏聯絡,也有給吉吉那找到未婚妻,那他們之間不存在背叛或敵對。不過即使如此,母親也是因爲有什麼理由,纔出了村子,不打算回去。吉吉那也明白了還是孩子的自己不可以去問那個理由。
「不。」
卡莎麗雅說道。吉吉那困惑。
吉吉那用握着魔杖短劍的右手拄着抬起身體,眼中比起不甘更多是恐懼,嘴角零落出鮮血。纏繞颶風的踢擊朝着少年飛來。
雖然有的地方設置了鐵絲網和防壁攔着,但大多數的龍緩衝區邊界都在森林和山裏,所以頂多有個標牌。當地的格奈森龍緩衝區和聚落隔絕,從小時候起就被再三警告不能進去,不管是怎樣膽大的不良都不會去試膽,去了幾乎回不來,甚至不允許進去搜索屍體的樣子。平時的話我也絕對不會進去。
「如果我以殺人的氣勢踢出去,可以一擊把公牛踢死。你現在還活着是因爲母親手下留情了。」
卡莎麗雅無視了吉吉那的話,向前舉起魔杖短刀,左手和腳後收。
「我不適合戰鬥。」
「不是適合不適合的問題,是必須要做。」
母親的臉上是悲痛的表情。
我和亞蕾榭爾不小心進入了龍緩衝區。
亞蕾榭爾的手溫柔地貼在我的兩頰,左右移動着我的頭,拼命用眼睛尋找有沒有別的傷口。妹妹關心哥哥也是天經地義的。
「不過,在被踢的瞬間交疊雙臂在前避免直擊這點還算及格。」卡莎麗雅收回腳,裙襬也落下,「看來有練習我教你的防禦術呢。」
二人都被雨淋溼,踩着的大地變成泥土阻礙腳步,但不可以停下。
「我絕對做不到的,殺死母上什麼的……」
我走在森林裏,左手握着亞蕾榭爾的手邁步。透過森林樹梢的葉子,暴雨的一端傾注。
亞蕾榭爾發出膽怯的聲音。我略微轉過頭,露出微笑。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亞蕾榭爾。」
「這是成爲屠龍族戰士的儀式之一。因爲不在村裏,這是我唯一能執行的儀式。」
沒有爆煙和碎片。不是爆裂咒式或破壞咒式的痕跡,就只是消失了。
吉吉那朝着前方發出膽怯的聲音。
「誒——,會的啦,一定會的。」
美麗的腿部肌膚下方能看到隆起的粗壯肌肉,顯示出那是個兇器。
仍然舉着短刀的卡莎麗雅的話中有着鋼鐵的嚴峻。
「我一定程度看到了組成式。最初是作用於空間的咒式。」優希斯像是說服自己一般陳述,「可那個,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對峙的吉吉那也再次架起魔杖短劍,手裏的劍刃只覺得是根針。卡莎麗雅釋放的壓力不同於往常的訓練,吉吉那不由得後退一步。
「好吧。我告訴你屠龍族的現狀。」
「繼續。」
「我說了,也許到了這種時候了。」
「不要再使用剛纔的咒式了。」
「這……」吉吉那因喫驚凝固了,「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屠龍族的自治,是通過我等在開戰時要參加龍皇國的軍隊這點得到承認的。聽好了,不是得到允許,而是我等靠力量和意志得到了承認。若是龍皇國側發起侵害行爲——」
卡莎麗雅放下了刀。
「長期以來,屠龍族因爲同胞間的反目和諸派的分裂,爭奪不到領土。那時,一族的王崛起,統治諸部族,指定一〇八勇者和八騎將,團結一致戰鬥後,才終於得到了領土。因此,屠龍族同胞間的分裂是堅決禁止的,對一族的背叛是死罪。」
吉吉那張開手,表示出不想抵抗的意願。
「那個,有點奇怪吧?」
從暴雨傾注的樹木之間能看到光點,是遠處人家的燈火。離緩衝區的出口很近了,再走一百米左右就能出去。
「即使是訓練,也要以要殺死母親的氣勢上。」
「母上是……想要殺了我嗎……」
優希斯疑惑的聲音讓我們也跟着優希斯的視線看去。此前穿出彈痕的牆壁被一個大洞消滅,亞蕾榭爾前方的大地也大幅被挖開。
優希斯的聲音讓亞蕾榭爾的手停下,放開了。兩人一起看去,優希斯正站在咒式發動地點,藍色的眼睛盯着前方。
卡莎麗雅的話語擊中了吉吉那。
伴隨着沉重的打擊音,吉吉那再次飛了起來,因凌厲的衝擊力縱向向後迴轉,轉了三圈半之後落地。吉吉那搖晃着,膝蓋和左手着地,抬起來的臉上滿是驚愕。
「從現在起,母親會全力來殺你。若是你不能殺死我,就會在這裏被我殺死。」
「嘉優斯哥哥,我好害怕。」
「這是我等屠龍族在過去流了大量的鮮血之後贏取的權利,若非如此,不可能被龍皇國這樣的大國承認自治。」
亞蕾榭爾也笑了。三人邊笑邊邁步。
◇ ◇ ◇
我自身沒什麼才能,但有優希斯這樣的哥哥,有亞蕾榭爾這樣的妹妹的人生何其幸運啊。我想成爲不讓他們蒙羞的弟弟和哥哥。
「那到底是什麼?」
優希斯笑着說道。
卡莎麗雅講述的歷史和現狀,即使是不感興趣的吉吉那也略知一二。
「屠龍族有即使數十萬的戰士們死去,也要殺死數千萬龍皇國人的覺悟。」
優希斯的臉轉回到這邊,眼睛望向被亞蕾榭爾丟掉的破損的魔杖短劍。優希斯抬起臉,看向我們,帶着認真的眼神。
「壞了壞了!」
我右手拿出攜帶咒信機,一如既往無法通話,也不知道現在位置。我再次確認本地保存的地圖。懸崖爬不上去,要回去只能穿過龍緩衝區,走到人的領域上。需要在龍緩衝區前進的路只有幾千米,三十分鐘而已,我們已經前進了約二十五分鐘,只剩下幾百米了。
我試圖若無其事地開口。
「在世上,即使是親子和兄弟、夥伴之間也會爭奪,會反目。愛情會澆熄,得失和瘋狂會將人改變。但是對屠龍族來說,唯有一點是絕對的。」
卡莎麗雅立刻答道。
少年的後背撞上大地,滾了好幾圈,撞到岩石才停下。
拿着短刀,卡莎麗雅斷然告知。
「絕——對不會,怎麼可能成爲美好的回憶啊!」
我和亞蕾榭爾從樹木間穿過,然後我停了下來。亞蕾榭爾試圖上前,但我強行拽着手阻止她。
「怎麼了?」
拉着想要提問的亞蕾榭爾的手,我讓她往後退。亞蕾榭爾也注意到異常,睜大了眼睛。
在通往出口的縫隙左側,蔥鬱的樹木之間,二人看到了影子。
壓倒樹木的小山般的巨體,無邊無際覆蓋全身的黑鱗,兩條前肢疊放在前方。趴在大地上的長長脖子頂上是鱷魚和蜥蜴結合般的臉,頭部並列着王冠般的角。在隔一段距離的地方,長長的尾巴輕輕搖晃,停下。
是龍。
我和亞蕾榭爾一動不動,一言不敢發。在龍緩衝區遇到了龍意味着絕對的死。
活在這世上的人類都有從畫像和影像記錄知曉龍的存在。在各種條約儀式上〈賢龍派〉的龍出席,與人並列在一起,家長訓斥孩子的時候也總是要把龍搬出來說。
但與此同時,實際見過龍的人類沒那麼多,我也是第一次在相隔十幾米的距離內面對龍。
雖然看不清龍的全身,但非常大,非常地大。儘管不準確,但頭到尾巴的全長超過了二十米,而就算不曉得龍的測定法,誰都知道龍越大越強。眼前的個體是七百,不,八百歲級嗎?說不定其實超過了三十米?不清楚。
我從沒聽說過格奈森龍緩衝區有這麼長命的黑龍,恐怕是外來的龍。
我的脊背被惡寒貫穿。如果是〈長命龍〉,就是州政府得出來應對的事態。
而且最糟糕的是這是頭黑龍。雖然多數的龍遵從互不干涉條約,但〈黑龍派〉持續着與人類的激烈鬥爭。如果眼前的龍是〈黑龍派〉,那我們會死在這裏,接着州軍來攻打,大量的人類會死。
龍沒有動,我和亞蕾榭爾也不敢動。連雨的聲音最終都聽不到了。
「好美……」
我後方的亞蕾榭爾喃喃自語,我也想着同樣的事。
在樹木之間蜷曲的龍全身的鱗片因雨水敲打帶上光澤。強韌的四肢、巨大的胴體、長長的脖子,一切都具有完美的生物機能。自然界,以及這地上的最強生物正是美的體現。
龍抬起脖子,在雨水中變得豔麗的黑鱗升起,在和我的眼睛同樣的高度停下了。
我和龍的眼睛水平交會了。龍的眼瞳是橙色的,有着細長的縱向黑色瞳孔,如同在黑暗中璀璨的寶石。
我做好了死的覺悟。我會死,要麼被龍的前肢一揮撕裂身體,要麼被龍的大顎咬成兩半,要麼沐浴死亡的吐息。但是,沒錯,但是。我的腦海中看到了優希斯的背影。
吉吉那一邊吐出喪氣話,一邊繼續用劍刃防禦。
卡莎麗雅重新看向前方,伸直膝蓋向前走去。母親在因疼痛呻吟的兒子側面跪下,扶起他。
我把魔杖短劍收回腰間的劍鞘,奔跑起來,扶起蹲下的亞蕾榭爾,握着手前進。亞蕾榭爾也終於跑了起來。
卡莎麗雅抱着吉吉那,淚水從雙眼零落,放聲哭了出來。
激情從卡莎麗雅的內心湧出,母親伸出雙手抱住了吉吉那。
疼痛中的吉吉那道歉。
龍沒有回答。浮現在昏暗森林中的光輝眼瞳中,瞳孔無波。
「騙人,的吧。我從來沒聽說過那種事!」
「已經,可以了。」
卡莎麗雅診斷兒子的全身,對切割傷和擦傷展開治療咒式。疼痛消失,母親的慰勞讓吉吉那也露出笑容。少年仰望母親。
「就你這個樣子,能保護涅蕾朵嗎!」
但與此同時,卡莎麗雅也明白了,少年的必殺一擊不是打偏了,而是故意打偏的。即使是自己可能會被殺的場面,他也無法下殺手。
「怎麼會……」
吉吉那回避着後退,進一步跳躍後退,拉開與母親的距離。卡莎麗雅已經轉過身,兩手朝後追來。退後的吉吉那左肩傳來熾熱,流淌在空中的是自己的血。卡莎麗雅毫不留情地砍了吉吉那。
兒子的話語讓母親仰望天空,然後移回臉。
即使承受着夥伴的攻擊,黑龍的眼睛仍然看向我們。縱向的瞳孔移動,明確表示出催我們快走的想法。我收回視線,拉着亞蕾榭爾繼續跑,在到達出口的瞬間,全力拽着亞蕾榭爾的手把她往前推。妹妹終於出了森林,接着我也跑出。
別的黑龍來到了黑龍正面。襲來的龍低低彎下脖子,吐出蒸氣吐息,一副憤怒的態度。黑龍在抬起頭同時揮出左前肢,強烈的一擊命中最初的龍的脖子。
下定決心,我把亞蕾榭爾推到背後。
對着即使軌道被封依然繼續前進的母親的下顎,兒子的左腳以時間差急襲。二連的半月從下方跳起,卡莎麗雅以超反應收回下巴,迴避,連同後收的上半身一同退後。
亞蕾榭爾靠了過來。亞蕾榭爾覺得與其一個人生存,還不如和我一起死在這裏。不管如何,我的左手拒絕亞蕾榭爾的靠近,按住了她。
喫驚的卡莎麗雅看向因疼痛呻吟的吉吉那,睜大了眼睛。吉吉那的右手沒有短劍。母親急忙回過頭。
吉吉那墜地,轉了一圈。雖然從翻滾中停下,但少年蜷起身體沒有動。
「嘉優斯哥哥,我做不到那種事!我不要!我也要留在這裏!」
旋迴的吉吉那的腳到達後方,描繪滿月。腳跟沒有落地,以手爲基點水平向右旋迴,水平踢擊直擊後退的卡莎麗雅支撐重心的右腳。女戰士放低腰部避免摔倒,但這次也是連彈。跟着左腳,右腳的水平踢擊也命中。
和眼前的龍不同的個體察覺到了我們的侵入,發出激怒的叫聲。不妙不妙。別的龍絕對不會放我們活着回去的。
即使我發問,龍也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用指尖指向出口。我明白龍的意圖了。龍積極幫助人類的話會被視爲對同族的背叛,龍終究只是舉起右前肢,是我們擅自推測意圖跑出去,所以是沒辦法的事,是這樣的意圖。龍即使要在種族倫理界限上跨出去一步,也願意救我們的樣子。
放過了我們的龍的身體因衝擊傾斜,雖然原地站住,但沒有反擊,只是承受着夥伴憤怒的追擊,巨體再次傾斜。
優希斯哥一直正義地活着。雖然那樣對我很難,但我也想像尊敬的哥哥一樣當個正義的人。若現在不是那個時候,還有什麼時候是?
跨過樹根,繞過岩石,我們在樹林中奔跑。我們毫無障礙地到達了出口,在出去之前,我轉頭看向背後。在奔跑的亞蕾榭爾背後,龍在昏暗的森林之間鎮坐。
「我來爭取時間,你趁機逃跑。」
龍,究竟是怎樣的生物啊。
「謝謝,這份恩情終生不忘。」
龍沒有回應我的願望的理由,也看不到交涉的想法。只能這樣做了。
吉吉那發出悲傷的聲音。
我重新看向前方。黑龍把舉起的右前肢撂下——並沒有。龍的前肢移向從我們看來的左側,然後停下了。
卡莎麗雅抑制住湧出的感情,全力擺出笑臉。
卡莎麗雅用短刀抵擋空中的劍刃,但單腳無法吸收衝擊。卡莎麗雅的左手一閃,抓住吉吉那的兩手當場旋轉。吉吉那在空中縱向迴轉。
雖說已經隱退,但卡莎麗雅曾是一〇八勇者,而吉吉那的劍刃觸及了她。亂戰先不論,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能讓她負傷的,也就是超過一千歲的〈長命龍〉和在屠龍族中也僅限同格的戰士了。雖然吉吉那的身體還是弱小的少年,但惟獨戰鬥感官已經到了能夠殺害卡莎麗雅的領域。
「雖然我喜歡音樂和傢俱,但如果這樣會讓母上哭泣,我也會努力變強的。」少年拼命說着,「所以請不要哭。」
吉吉那的眼中寄宿上利刃的光輝。他把母親的腕力卸到全身,向後方迴轉,在背後的大地上雙手着地,彈起來的右腳踢向卡莎麗雅追擊的手腕。
我牽着亞蕾榭爾的手開始邁步。遠處傳來重低音,讓樹梢和暴雨晃動的吼聲響起。我停下腳步,縮起身子,亞蕾榭爾也承受不住聲音的衝擊,單手捂着耳朵蹲下。
◇ ◇ ◇
「母上,您怎麼了?」吉吉那第一次看到強大的母親哭泣,「母上您不要哭……」
亞蕾榭爾的奔跑不停,我也跟在妹妹背後奔跑。背後,龍的夥伴的制裁之聲響起,還是完全無法安心的距離。
一邊奔跑,話語自然地從我的口中零落。
單膝跪地的卡莎麗雅愣住了,並非是因爲對躺在地上的兒子失望。
爲了安慰母親,吉吉那拼命編織話語。
「求求你,放過我的妹妹。」
短劍刺在後方的樹幹上,劍柄因命中的衝擊小幅度震動。吉吉那施展了縱向和水平的二連踢擊,加以追擊,在受到迎擊飛起同時投出了短劍。
吉吉那率直的笑容讓卡莎麗雅失去了後續的言語。
就算會承受夥伴的怒火,即使我們是不可原諒的入侵者,還是救了我們。
「不用……」
劍刃在母子之間亂舞,銀色風暴間微微混着血沫。在過招期間抬起的卡莎麗雅的刀刃揮下,承受的吉吉那拱起後背。身高和膂力佔優的卡莎麗雅漸漸把吉吉那往後推。吉吉那的肩膀和小臂、手腕的傷口中的出血停不下來。
「究竟是怎樣的生物啊?」
「對不起,我是個軟弱的兒子。」吉吉那帶着嗚咽說道,「因爲母上如此期望才投出了短劍,但殺死母親這種事,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母上,對不起。」
「你,不,您難道是……」我惶恐地試着提問,「願意放過我們嗎?」
依然沉默着,龍抬起右前肢,鱗片下方的肌肉束蜿蜒。在蘊含着一擊粉碎坦克裝甲之剛力的手腕前方,長劍般的五根利爪並列。
眼前的龍把右前肢進一步往左移動,似乎是在催我們快走。
沒能徹底承受力道的右腳離開大地,卡莎麗雅以左腳單腳後退。母親看到的,是藉由二連水平踢的迴轉跳起的,吉吉那的身影。
大雨之間,我拼命懇求着。我能感覺到左手握着的,亞蕾榭爾的右手的體溫。
若是劍刃再往左三釐米,正在投擲和踢擊的卡莎麗雅就無法迴避。即使有強化骨骼支撐,但命中額頭也會重傷或即死,命中眼睛的話則會貫穿大腦,死亡無疑。
「不是騙人的,這個成人儀式是不能事先告知讓人有心理準備的,畢竟實戰時也沒有預告。」卡莎麗雅斷言,「與生俱來的強弱是無可奈何的,但若是心因爲惰弱一步都不前進的話,在這裏被我殺死也是無可置辯的。」
卡莎麗雅在自己的右臉頰感覺到疼痛,她摸了一下收回手指,看到的是血。
吉吉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在一如往常的陰天之下,在一如往常的家裏,在一如往常的庭院中的訓練,怎麼就變成了母子自相殘殺的場地?少年的心追不上變化。
在漫長激烈的鬥爭歷史中,龍被人驅逐,趕到了緩衝區。雖然只有一部分龍繼續跟人類開戰,但其他的大部分龍心懷不滿是理所當然的。正因如此,進入緩衝區的人類等於誘發戰爭的愚者,就算被龍殺死也無可辯駁。
「沒什麼不可能的,你要殺死母親!」
卡莎麗雅的兒子吉吉那具有優秀的身體能力和戰鬥感官。既然少年時代就已經如此,她確信吉吉那將來能成爲遠超母親的戰士。
在吉吉那想着該如何說服母親的瞬間,卡莎麗雅拉近距離。她用單腳力量跳躍後刺出短刀,吉吉那反射性迴避,視野出現紅色。
卡莎麗雅的剛腕揮舞刀刃。金屬音。吉吉那的短劍彈起,帶動雙手向上。劍刃和手臂的防禦消失,吉吉那感知到了死的危險。卡莎麗雅上前。
「究竟是……」
伴着激烈的話語,卡莎麗雅揮下刀刃。承受攻擊的吉吉那的短劍和全身傾軋。必殺的一擊。
知曉了兒子吉吉那的未來,知曉了末路,卡莎麗雅仰天號泣。吉吉那隻得不知所措地,拼命試圖止住母親的淚水。
即使吉吉那發出疑問,母親的擁抱還是更加用力。
雖然一瞬沒能理解,但我立刻明白了意圖。
「求求你……!」
「進入龍緩衝區的人類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的命任你處置。但是亞蕾榭爾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求求你放過她。」
「好痛啊,我沒辦法傷害自己的媽媽啊……」
爪子指向的,是森林的出口,遠處有住家燈光的方向。
「已經,足夠了。你出色通過了戰士的儀式,取得了資格。」
在吉吉那喫驚期間,卡莎麗雅瞬間拉近距離。
卡莎麗雅右手的刀刃化爲無數的流星雨襲向兒子。母親用悲傷的眼神持續揮舞着短刀。兒子的溫柔總有一天會傷害到自己,那麼現在就應該在這裏——
我因幸運竊喜。龍不打算釋放死亡吐息,也許是考慮到暴雨下威力會變弱。一上來就使用死亡吐息讓我和亞蕾榭爾全滅的可能性減少了。
那麼,龍的後肢踢向大地,揮下手臂需要一秒。若是我朝左右某側跳躍,奇蹟般迴避的話,追擊又要一秒。要是再次發生奇蹟,躲開了追擊的話,最終的尾巴的一擊到來又需要一秒。雖然發生多少次奇蹟都沒救,但龍巨大的破壞力會改變周圍的地形,龍還得花上幾秒確認我的屍體。
我對着黑龍開口。雨聲回來了。
「不行。」惟獨這點我也能夠斷言,「你絕對要活下去。」
銀光閃爍的瞬間,火花和金屬音飛散。卡莎麗雅的短刀上下左右斜着切割,釋放出散彈槍連射般的突刺。吉吉那也兩手架着短劍迎擊,撥開突刺,通過下揮或橫掃彈開攻擊後退。
「不行!我不可能傷害母上!」
我的話語結束之後,周圍再次充滿暴雨的聲音。能感覺到的只有降在頭上、臉頰上和肩上的雨粒。
「謝謝你,母上。」
吉吉那的話讓卡莎麗雅哭得更厲害了。這孩子美麗而強大,最重要的是過於溫柔了。
「誒?誒?」
卡莎麗雅的右腳朝着落下的兒子急襲,吉吉那疊加右臂防禦投技後的踢擊。打擊力讓少年的身體飛起,卡莎麗雅也因爲是在不完全的體勢下急忙使出了踢擊,失去平衡單膝跪地。
「連這種覺悟都做不到的話,你就無法保護自己。」
最大十秒。有這麼多時間的話,就能爭取到亞蕾榭爾說不定能到達緩衝區出口的時間。再就要看亞蕾榭爾能否毫不猶豫地在龍的第一擊同時開始逃跑了。我側眼確認斜後方的亞蕾榭爾,妹妹露出了做好覺悟的表情。沒錯,這樣就好。
暴雨之中,我仰望天空,陰天的天空映入眼中。
我沒有回頭地答道,把亞蕾榭爾推了出去。亞蕾榭爾退到了左後方,在那裏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