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條腿的椅子
《罪人與龍共舞》 · 淺井ラボ · 3.1萬 字

廂型車在街道的石板路上前進,每回經過石板的接縫處車身都被震得晃動。低語般的歌聲在車中響起。
雖然播放着音樂,但副駕駛席的吉吉那卻罕見的沒有抱怨,一言不發。我瞭解吉吉那討厭音樂的脾氣,但他如果敢對魯魯·流的音樂抱怨一句,我就再也不跟他談起任何有趣的話題了。雖說至今爲止,我從未跟我的搭檔談起任何有趣的話題,也沒這種打算。
歌聲在廂型車內流淌着。這只是首隨處可見的、描寫失戀的情歌,歌詞也只是描述了常見的男女相遇、離別的故事,但是不知爲何魯魯·流的歌聲卻刺痛着我的胸口。
吉吉那沉默着,從副駕駛席往窗外眺望。我右打方向盤,將車開向石牆建築林立的小鎮街道。車身與石板的接縫一同搖晃不停。
駕駛席下的四角公文包使我的心情變得沉重。或許正因爲我試圖忘記這份遠高於公文包質量的沉重感,才罕見地依賴起魯魯·流的音樂。
廂型車在一個三岔路口前停了下來,車內播放的音樂也一同靜止了。
我走下車,吉吉那也隨之走了下來。溼潤的風吹拂着我的臉頰。離我而去的風,向着三岔路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麼,這是哪裏啊。」
我啓動手機,與吉吉那一同重新研究起地圖來。車上搭載的電子地圖由於阻電霧的出現狀況不佳,手機中儲存的地圖也已相當古舊了,只能用來判斷我們的大致位置。
吉吉那的銀髮被風吹散,臉上的表情顯得很不愉快。
「至少給我記得路。不僅沉迷音樂還迷路,嘉由斯,你的腦子壞得厲害了。」
「只用抱怨幾句就能讓別人給解決問題,吉吉那可真是爽歪歪啊。你哪怕有一次曾經實際承擔過我的職責,都能讓你的話有說服力一點。不過我不會在乎這些細枝末節的,儘管感謝我吧。」
「你不覺得那種嘴上說着不在乎然而內心卻很在意,偏偏還要假裝大度的人更顯得自己小心眼嗎?」
「你不覺得趾高氣揚地對他人指指點點的吉吉那的氣量纔是令人驚歎的小嗎?」
我們一來一往地捕捉着對方話語中的把柄,實在無聊過頭了。
我的視線又回到電子地圖上,位於埃裏德那與衛星城市斯福爾倫多之間的羣山與小鎮都被標示成了一個個小點,路上的小分叉在地圖上甚至沒有任何標示。我們順便接受了一個在山間追蹤「異貌者」的委託,結果迷了路。
「斯福爾倫多附近,是蘇雷斯托呢還是尤佛斯呢,肯定是其中一座小鎮……」
我自言自語,尋找着我們現在的位置。由於埃裏德那本市的地圖基本都被我收在腦子裏了,電子地圖少有用武之地。但如果是市外,而且還是初次造訪的地方就非要藉助地圖不可了。
只能找某人問路了。或許因爲將要下雨的關係,路上空無一人。我的目光開始移動,搜索起附近的店鋪。
在三岔路口的左側,一塊寫着「索科德樂器店」的招牌映入我的眼簾。爲了問路,我朝向招牌的方向走去,吉吉那沒有跟上來的意思。我邁上石階,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吉吉那擺出一副實在沒辦法的樣子跟了上來。
「維扎茲像爲父的我一樣,想要成爲一名六絃琴演奏家。」
一個有特色的男聲在店內響起,是個相當具有穿透性的男低音,即使在嘈雜的環境中也能令人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聲音上。這不得不令人認爲他或許受過舞臺劇或聲樂的專業訓練。
「沒有將我的女兒希爾勒加帶來真是失敗,這兩人明明可以結成完美的姻緣的。」
「首先要解決之前的工作,搜索維扎茲就在途中順便吧。」
彷彿拜謁一般,吉吉那在地板上右膝着地,跪了下來。高傲的德拉肯族戰士在怎樣的達官貴人面前也不曾屈服,但此刻卻沉下膝蓋,眼中滿含敬意。庫雷斯克斯也點頭示意。
我跟吉吉那相互對視了一眼。目前我們也沒有別的急事,決定接受委託。即使是小委託也要接受,這正是我們事務所的經營方針。這是小企業的長處,也是悲哀之處。
吉吉那用發着高燒一般的眼神仔細地凝望着椅子。
吉吉那覆蓋着魁梧的三角肌與自肩雄起的背肌的寬廣脊背此刻正因爲憤怒發着抖。
男人坐在椅子上,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替換成了機械假肢,看起來保養狀況不怎麼好,表面已生了紅鏽。
庫雷斯克斯佈滿皺紋的臉扭曲了,露出類似害羞的謙遜之色。
坐在副駕駛的吉吉那,用生鏽般的聲音吐出感想。
「真是座喧囂的城市。」
吉吉那一言不發,又將銀色的眼睛轉回窗外。外面的廣告牌上正巧在播放着魯魯·流的立體影像。我本來預想吉吉那會說一些類似「情歌之類的都是些軟弱的東西」之類的話來反駁,現在這種反應着實讓我有點喫驚。
吉吉那的指尖向前伸去。雪白的指尖彷彿第一次觸碰女性胴體的少年一般,由於膽怯而微微顫抖着。
「令人慚愧。過去,我確實是一名演奏家。但我的手與喉嚨都在一場事故中受了傷,不得不退隱樂壇。現在只不過是一名樂器店的店主。」
待我注意到的時候,發現副駕駛席的吉吉那正用銀色的眼睛盯着我。被他聽到自己在哼歌這件事實在太羞恥了,所以趕緊說點什麼糊弄過去。
「究竟是誰犯下了這等愚行?!」
我試圖從另一側觀察吉吉那的表情,卻看到他的面部突然僵硬,露出的犬齒緊緊咬住下脣,銀白的眼中滿是驚愕與恐懼。
店內到處都是樂器:風琴、六絃琴、鍵盤樂器、木管樂器、金管樂器,等待被人奏響的樂器們的輪廓融入昏暗的燈光之中。吉吉那銀色的眼睛似乎很沒興趣地在店內四處張望。
即使是我對埃裏德那市外的情況也瞭解的不是很詳細,考慮到這些知識也許以後有用,我繼續讀了下去。
我的嘴脣跟着窗外傳來的演奏聲自然地唱起歌詞,這是我最近非常喜歡的女性歌手,魯魯·流的歌。雖然她比我還要年輕,但若論捕捉人生與戀愛的悲喜、將其編織成情歌這一方面,她在本時代可以算得上前五名,即使被稱爲歌少女埃裏德那再世也毫不誇張。我也想舉雙手贊成。
仔細一想,一個人的行爲竟然能夠改變一座城市的文化走向,我從中感受到了埃裏德那這名女性的影響力,以及歷史這種東西的不可思議。
我緊接着說。
在支撐椅子的四隻腳中,左前腳被人削去了一半。木材像是剛剛接受過外科手術一般露出新鮮的斷面。
「有什麼不好嗎?」
「我的委託內容,就是希望你們把被維扎茲奪走的椅子腿取回來。」
「您懂得很多嘛。」
男人試圖站起來爲我們說明,忽然,他的臉上盪漾起情感的波紋,隨即又平靜下去。
我將手機上的地圖給店主看。
面對庫雷斯克斯懇求一般的委託,吉吉那嚴肅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魯魯·流好像也是在這座城市學習音樂的呢。」
「我聽說過。」
「正是方纔提到的犬子,維扎茲乾的好事。」庫雷斯克斯用滿是後悔的表情與聲音說道。
「但是,犬子卻缺少作爲音樂家最重要的東西。對維扎茲來說,我作爲音樂家並無大成,又一直反對他成爲音樂家,因此我們之間一直衝突不斷。」
從面部看起來,男人正值壯年,但他的額頭和嘴角已經佈滿鑿刻般深深的皺紋。椅子靠背伸出兩隻小小的翅膀,從男人臉龐的左右兩側映入我的眼簾。
「閉嘴,你這對文化和藝術一竅不通的野蠻人。」
「菲尼黎克斯的歌,還是六十年代的作品,真是古雅啊。」
「請盡情地。通曉傢俱之道的您確實有那種資格。」
吉吉那催促着我講下去。明明我的搭檔比我在埃裏德那呆的時間更久,但他似乎對地理、觀光這類事情毫無興趣。
吉吉那無視了我中肯的意見,刀刃一般的目光朝上向庫雷斯克斯的望去。
我發現店鋪深處坐着一名類似店主的人,開始對其全力施展自己最拿手的套近乎技能。
「以委託的形式進行您能接受嗎?」
「結果,斯福爾倫多這一地方城市就成爲了繼音樂都市洛汀、藝術之都巴萊斯姆之後,被算入伍戈多大陸三大藝術都市之一。」
「你們出現在這座城市,與我相遇,還要前往斯福爾倫多,這一定是某種緣分吧。」
「這把椅子是被上天所寵愛的有才之人,經過殘酷的鑽研、耗費大量心血,最後打造而成的珍品。這優雅美麗的曲線,這可敬的工藝,託魯達姆的技藝簡直到了性感的地步。」
「真要那麼說的話,只是呼吸就有違人倫的吉吉那的存在,會被要求立即消滅的吧。」
「似乎你的椅子學造詣也相當深厚」男人以手示意着自己坐在身下的椅子,「不錯,這正是天才傢俱匠人託魯達姆所打造的七十七椅子之中的一把,『四方獅子腳座』。」
「隨着愛好音樂的人逐漸增多,音樂廳也逐漸修建起來,音樂院校、音樂大學一座座成立。百年之後,這裏就成爲了一大音樂都市。」
「實際上,時隔十五年,犬子維扎茲再次來到了附近的斯福爾倫多城」男人繼續說道,「關於這點,怎麼說呢,能請你們幫我取回他從家裏帶走的東西嗎?當然,我會支付相應的報酬。」
我一邊開着車,一邊啓動了車內的光學立體影像,屏幕上顯示出觀光指南。
站在這樣的兩人身旁,我只能歪頭表示不解。
「褻瀆,這是對美的褻瀆。即使在戰場之上,我幾乎也從未如此憤怒!」
庫雷斯克斯以悲哀的眼神望着我與吉吉那。
「在過去的時候,斯福爾倫多似乎是個僅有地方領主在這裏逞威風的不起眼小鎮。」我複述着指南上記載的句子,「但是某一天,解放了埃裏德那的歌少女埃裏德那造訪了這裏,手把手將歌與樂曲教給當地的人們。因此,爲了向埃裏德那請教,各地的音樂家們便移居到了這裏。」
我知道希爾勒加是吉吉那的椅子,但椅子的婚姻一類的異次元語言我完全理解不了。吉吉那向前伸出白皙的雙手。
我確認已將地圖上的路線印在腦海裏之後,店主疊起了地圖。我正想道個謝便離開,店主卻突然出聲道。
自從身處斯福爾倫多的街道,吉吉那的心情就一直不算太好。談起歌曲、演奏總之是音樂相關的話題,經常會出現這種情況。
「確實,蘇雷斯托附近是容易迷路。要去斯福爾倫多的話……」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是怎樣的悲劇啊!」
「這種噪音的洪水是有違人倫的吧。」
身旁的吉吉那對這個名字表現出了反應,我望向搭檔的側臉。
「像我這樣的一般人真是完全不能理解椅子的魅力。椅子之類的,能坐不就好了嗎?」
「在我看來,你應該還有一大堆更值得生氣的事情吧。比如對我造成的種種麻煩一類的。」
吉吉那的視線越過男人,傾注在支撐着他身體的椅子上。
說到此處,能說會道的庫雷斯克斯彷彿陷入迷茫般沉默了。委託人們一向如此。我們的工作便是替人承受那些壓迫他們內心的東西。
吉吉那的口中呼出熾熱的吐息,彷彿與生離的戀人再會一般。大理石般的臉頰染上了薄薄的櫻色。面對吉吉那作爲收藏家這情難自抑的態度,庫雷斯克斯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歌曲能將人間的別離與死亡化作甜蜜的疼痛,哪怕僅有一瞬。一名真正的歌手必然用歌聲稍稍治癒過某些人,也少許傷害過某些人。我是這麼認爲的。
「沿着三岔路口右邊那條路前進半小時左右,從八號街道出來,」男人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指指點點,「出了八號路之後,可以選擇從十一號路出去繞個嚇人的大遠路去斯福爾倫多,也可以選擇翻越凱內斯山。翻山是去斯福爾倫多最近的道路,雖然山道有些險峻,但你們應該更想走這條路吧。」
男人伸手從櫃檯內側取出地圖,調整了一下身體在椅子中的位置,像是坐的不太舒服。
吉吉那對一把椅子表示完敬意之後對我的意見嗤之以鼻。
我與吉吉那目前到達的城市名爲音樂之都斯福爾倫多,埃裏德那的衛星城之一。正如別稱所示,這是座音樂極爲繁榮的城市。街道上空,樂師與歌手們在立體光學影像中躍動,通知大家一週之後斯福爾倫多音樂祭即將開幕。
「然後十五年前,犬子離家出走了。那時,他將『四方獅子腳座』的一條腿切斷,作爲護身符的代替品帶走了。」
店門口的收音機中播放着古老的歌曲。
庫雷斯克斯淡淡地說道,彷彿一連串陰鬱的音符。
庫雷斯克斯爬滿皺紋的左手愛撫着椅子的扶手,支撐着椅子的三隻腳描繪出極爲細微而和緩的曲線。
男人點了點頭,回答了我的提問。那麼這樣一來就進入商業會談了。男人坐在椅子上開了口。
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跟導遊一樣,便停住了話頭。
「真是太幸運了。」
討論到此爲止,必須回到工作上來了。
「那個,其實我們是迷路的人,不知道這裏是哪座城鎮,可否請問一下前進的道路?」
雖然這本身不是什麼好兆頭,但至少眼下要去做好事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恐怕我就無法壓制心中的某些東西了。
「我哥哥經常聽這首歌,碰巧記住了。」
街道四處洋溢着歌聲與演奏聲,音樂從大開的車窗吹入了車內。
「庫雷斯克斯喲,我、我可以觸碰令、令郎嗎?」
「首先,我名爲庫雷斯克斯•卡蘭克姆•索科德。」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這……」
在我推開金屬與玻璃制大門的一瞬間,令人心情愉悅的音樂包裹住了我的全身。
庫雷斯克斯似乎心意已決,再一次開了口。
「失禮了。我的右腿不太方便,請允許我坐着爲你們說明。」
搭檔的側臉上浮現出的決心,就好像準備去拯救被擄走的公主的騎士一樣。
「從這裏到斯福爾倫多的路要怎麼走呢?」
「是個很有名的人嗎?」
「就是你有時候會在車裏聽的,那個女歌手嗎?」
建築物的窗戶中漏出正流行的歌。廂型車在街角前進,一旁流浪樂手彈奏着風琴,將大氣染上悲哀的音色;兩名歌手在大路兩旁較勁般地放聲高歌,觀衆逐漸聚集過來。
「榮耀的七十七椅子之中的一把,甚至連歐陸客姆村的資料館也幾乎沒收集到幾把,沒想到竟在這樣的地方與它相遇了……」
在指尖接觸到施以精美雕刻的椅子表面的那一瞬間,吉吉那臉上出現了耽於肉慾之色,指尖彷彿被甜美的快樂之雷所擊穿一般顫抖着。那個,可是椅子喲?
「如果你們是進攻性咒式士的話,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們。」
「在我出生之前三十年左右,有位在埃利烏斯郡全郡都聞名遐邇的六絃琴演奏家,我記得就是叫做庫雷斯克斯。」
「你們是進攻性咒式士嗎?」循着他的視線,腰間懸掛的魔杖劍映入我的眼簾,再看看揹着屠龍刀的吉吉那情況就一目瞭然了。這世上也有厭惡進攻性咒式士的人在,因此我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庫雷斯克斯重重地點了點頭,回答了吉吉那的詢問。這個男人也接受了將椅子稱爲令郎的說法,看來是和吉吉那同病的患者。注意到周圍的次元正在扭曲的人只有我一個嗎?
聽到吉吉那的怒吼,庫雷斯克斯的眼中也流露出悲哀。隱藏在他左腳陰影之中的、彷彿獅子的足部一般的椅子腿,只剩三隻了。
「過去,我還是一名演奏家的時候,曾在音樂祭上發表了託魯達姆的椅子之歌。託魯達姆的一個徒弟聽了之後非常感動,便將這把椅子託付給了我」庫雷斯克斯微笑着說道,「從那時起,這就成了我家的傳家寶。」
吉吉那一向討厭音樂相關的話題,這次竟然會主動說明,真是稀罕事。
「不需要你逐一指點。」
「不需要你逐一反駁。」
我們兩人互相開着玩笑,廂型車在音樂街上前進。不管是車載地圖還是手機地圖現在都不夠可信,必須找個法子。我一邊開着車,一邊在周圍探索着,最終在附近的建築物前發現了觀光地圖。我將車橫停下來,望向立體光學影像上顯示的地圖並輸入自己的目的地,道路瞬間被標示了出來。我的目光隨着道路標示延伸過去,看來我們的目的地,依格斯酒館就在街道的盡頭。
地圖旁張貼着大量流浪樂團的廣告。「傳說中的阿姆蒂拉樂團大公演,埃馬索特大道,一點鐘開始」、「歌姬薇西雅終於在斯福爾倫多進行公演。在第八帕佐公會堂兩點鐘開始」之類的廣告,彷彿在抗議着這裏太過擁擠。理由很簡單,在廣告的最上方正是一週之後即將將舉行斯福爾倫多音樂祭的消息。爲了在音樂祭上獲獎,無論是誰現在都在拼命地努力。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個宣傳廣告上。「斯科尼特樂團公演,兩點鐘在斯爾卡多公園舉行」,只有這樣的文字,樂團成員的照片也沒有,但之後的名單纔是問題所在。
主演歌手斯科尼特•拉普恩冊歐、風琴手布特•奇斯喀斯•西佐、六絃琴手維扎茲•卡蘭克姆•索科德、打擊樂手梅加•科倫佐、金管樂手卡倫特•撒那馬•依珀利特。
其中,六絃琴手的名字像是自己浮現出來一般,一眼就被我捕捉到了。
「看來庫雷斯克斯先生的委託能先一步解決了。」
我的脣中漏出疲倦的獨語。
「明明先一步解決嘉由斯比較好。這世界上還是有無法順其自然的事。」
裝模作樣地宣講格言的吉吉那,聲音中其實充滿不快。
從廂型車上走下來,我的臉頰感到冰冷的顆粒般的觸感。抬頭仰望天空,鉛色的雲朵正空中展開。這幾日間下下停停的強降雨看來又要來訪了。
我的視線回到前方,不抓緊時間不行了。從這裏只要步行幾分鐘左右就能到達斯爾卡多公園了。
在公園的深處,擂鉢狀的和緩石階向下延伸,石階的最底部設有舞臺。自從我們進入斯福爾倫多已經見到很多次這樣演奏用的廣場了。
舞臺上,名爲斯科尼特的中年歌手正在演唱,樂團中的四名伴奏樂手爲其伴奏。另一方面,坐在四面石階上的觀衆則稀稀疏疏,一名橫臥的男子早已進入夢鄉。還有一同出來散步的家庭將廣場當做過道從中間穿過。這場表演一點火爆的樣子都沒有。
維扎茲正站在舞臺的中央,瘦削的臉頰與眼睛與庫雷斯克斯相當像。他一邊在歌手背後奏響他的六絃琴,一邊以歌聲唱和,試圖給主旋律提供補充。
他的雙目與全身寄宿着對演奏這件事神經質般的焦慮。他的演奏與歌聲從頭到尾都一板一眼地按照樂譜指示的那樣響起,簡直像做鑲嵌工藝一般在演奏音樂。
我跟吉吉那混在觀衆中,等待這場無聊的表演結束。
演奏終於結束了,長長的餘韻還殘留在空氣中。站着的觀衆們禮節性地送上零零散散的鼓掌聲,然後各自離去;躺在石階上的男子直起身,打着哈欠走開了。還有幾名客人像在履行義務一樣,往放在舞臺前的樂器箱子裏投入一點零錢。
只是敷衍了事地拍拍手我還能跟着做,要付錢的話可就得慎重考慮了。站在旁邊的吉吉那強忍住了打哈欠的慾望。
「確實。在這種情況下比起其他的,最優先的是椅子的性命。」
「這個像廉價電影情節一樣讓超——讓人不爽的公文包已經送到了,那,這裏面到底是什麼?」
店主用右手舉起公文包,聳了聳肩。作爲酒吧老闆難免有些多嘴。同時,情報中所謂的「各國有影響力的咒式士」,看來並沒有把我跟吉吉那算進去。
「在音樂祭開始之前,維扎茲應該會一直留在這裏。」
「你就是維扎茲嗎?」
維扎茲的眼神漂移起來。
「你這種人活着也只是這世界的禍害。現在馬上殺了你。」
「誰?曲子已經結束了吧?」
「不管什麼時候,嘉由斯都試圖惹我討厭啊。這是你的本能呢還是習性呢,我一直很想問一次看看。」
「我可聽說,戰歌手是德拉肯族中擔任儀式的職務,即使在擅長歌舞演奏的德拉肯族之中也只能由千挑萬選出的卓越少年戰士擔任。你說你曾經是戰歌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從一介虛弱的樂手那裏強行奪回椅子腿是件很簡單的事。但是,如果使用強制性的手段,反而有可能傷到維扎茲、破壞椅子腿。我也不知吉吉那是不是認真的,但也不能斷言他不會這麼做。
「太簡單了。就說我們都喜歡女人,來交往吧。」
「那麼,男人要怎麼追求同性戀的女人呢?」
「就算只是個地方上的音樂獎,評委果然也還是有眼光的,從他們讓你止步第四就能知道的很清楚了。」
「誰知道呢,我也只是個下線,怎麼會知道,」店主繼續說道,「但世界上好像正在發生什麼大事,各國有影響力的咒式士紛紛有些動作,可能跟這件事有關吧。」
只有我和吉吉那在陰天下的公園裏互相對視。
「我可是洛汀音樂大學出身,具有在貝爾雷地方音樂獎榮獲第四名的實力」維扎茲驕傲地說道道,「在那之後又經歷了十五年的磨練,是一名真正的樂手。請你這種外行不要多嘴。」
「那種地方音樂獎,還是第四名,我可不知道」吉吉那冷淡地說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的下場,只能在這種四流樂團裏當個伴奏。」
吉吉那收斂了狂怒,看來我的說服奏效了。我並不敢去戳穿他念叨的椅子也有生命之類的有病的說法,因爲要操控收藏家一類的人物是相當難的,他們以奇怪的美學意識與理論爲基礎行動,而且在他們自己心中,那就是絕對的價值。
既然不準備繼續了,歌手便很疲憊地從臺上走了下來,在廣場的石階上彎下疲憊的腰身坐下。四名伴奏也趕着收拾樂器,不然就會被雨打溼了。樂手四人之間連閒話也不談,各自帶着疲勞的表情收拾着。
「說起來,我們是埃裏德那的學者那裏派來的使者。」
「就你之前那種毫無意義的演奏,有練習的必要嗎?」
「在雨天來到斯福爾倫多,比起冰代基裏酒,我更推薦熱乎乎的斯福爾酒喲。」
「你」維扎茲的聲音猛烈地上揚,「你說德拉肯族的戰歌手嗎!」
在我回話時,老闆以熟練的動作將酒與冰混合在一起。一杯彷彿結了霜的冷代基裏酒出現在我面前。吉吉那也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我盯着酒吧老闆。
「那麼,提問。減少自殺者的劃時代方法是什麼呢?」
近距離一看,我就明白了他與父親庫雷斯克斯的區別在哪裏。維扎茲鉛色的眼睛與瘦削的臉頰帶着某種陰險的神情。
吉吉那說出了我們的目的,以及被我忘的一乾二淨的傢俱名。
維扎茲搖搖頭,緊緊抱住放置六絃琴的箱子。
「很久沒聽到你問這些蠢問題了。」
維扎茲充滿諷刺地回答道,將六絃琴收入琴箱中合上蓋子。吉吉那由於憤怒而顫抖的右手動了,握住屠龍刀的柄,銀目中顯出出冰點下的殺意。
而且能解讀吉吉那的刺青,也不得不說維扎茲對音樂知識涉獵之廣相當了不起。
「又或者說這裏面的東西,會讓不知多少人消失呢。」
不論是維扎茲還是吉吉那,或是庫雷斯克斯都是一樣的。往好裏說是具有藝術家氣質,讓我說實話就是單純令人不快。
「那個不能交給你們。那個是,嗯,我的護身符。」
哎?爲什麼這話會讓自己的胸口這麼痛呢?馬上強制停止這個想法,廢棄,埋葬,然後僞造出美麗的回憶、高貴的犧牲之類東西的填進去。
「外行人說什麼呢!」
我趕緊將視線轉回被放置在一旁、無話可說的維扎茲身上。
「冰代基裏。」
維扎茲站了起來,懷抱着收樂器的箱子。我伸出左手製止了男人前進的腳步。
維扎茲的手正準備爲六絃琴緩弦、將其放回箱子裏。聽到我們的呼喚,他停下動作,抬起頭看着我們。
維扎茲咬住了下脣。他也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半吊子樂手罷了。
聽見我這句話,店主小小的眼睛中立馬射出可怕的光。我將提着的公文包放在地板上,腳尖一踢,從櫃檯下面傳遞到對面。老闆用腳將公文包接住。
「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吧。」
吉吉那美姬般的嘴脣漏出嘆息。
「一開始就直接背叛他人的期待,之後就不會再背叛他人的期待了。我的誠實可是很受歡迎的。我……」
我和吉吉那只有站着目送他離去。我的鼻尖突然感受到了水滴,張開手掌確認,抬頭望向天空,陰沉的天空已經下起了小雨。其他的樂手們也一副放棄的樣子紛紛從這裏抽身。
「水。」
維扎茲藍色的眼睛仔細地觀察着吉吉那,彷彿在分析吉吉那說的是真是假。
「一般是不會這麼做的,這次是特例,要對其他人保密哦。如果知道我對某個人特別對待的話,女人們會嫉妒的。」
吉吉那張望四周,映入眼簾的是既沒有熱情也沒有技術的樂手們。其貌不揚的中年男性歌手,以及把演奏的事情放在一旁、一個勁聊着之後的酒會的伴奏。
說起來,吉吉那在陷入死鬥時,總是會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令自己集中精神。原來那是在唱歌啊。
這段時間裏,我必須好好考慮一下如何奪回椅子腿。
在我迷茫的時候,維扎茲抱着樂器開始逐漸後退,然後一個轉身,一邊灑落着不愉快的情緒一邊匆忙從廣場上離開了。
維扎茲衝口而出。
我也領會到了吉吉那沒說完的話的真意。仔細一看,支撐着六根弦的木杆被換成了「四方獅子腳座」的腿。特地將傢俱的一部分置換到樂器裏,維扎茲的奇異行爲實在是做過頭了。吉吉那握緊拳頭忍耐着憤怒。
店主將視線轉向公文包。
「爲了讓你歸還託魯達姆的『四方獅子腳座』的腿纔來這裏的。」
「我可不懂。反正現在是我的東西了。」
「不,在你的刺青的邊緣,確實銘刻着戰歌手的稱號。」
店主一邊講着話,一邊用腳將公文包打開,用柔和的目光確認着其中的東西。
「吉吉那,別做粗魯的事!」
典型的失敗樂團。無數這樣的樂團誕生在斯福爾倫多,然後自行消亡。
「總、總之,我不會把椅子腿還給你們的。如果把腳還給父親的話,我的六絃琴就會壞掉了。」
如果對人類沒有興趣也不能與他人交往的話就只是個身體長大的小孩子而已,這種情況在專業人士中相當多見。另一方面,若不是這樣偏執的人物,恐怕也無法將道探究到極致。
紅臉的店主一看就是套近乎的行家,我也擺出同樣的笑臉,回答道:
雨中,車前進着,在目的地依格斯酒館前停了下來。爲了避雨,我們二人走進店內,一邊用手將肩膀、頭髮上的雨水擦乾,一邊在店內前進着。店裏有十幾個客人。我們側面有個男性歌手在演唱,樂團正爲他伴奏,這也是斯福爾倫多這地方的常態了。我們在客席之間穿梭、向更深處走去,最後,我與吉吉那一同在吧檯坐下,對面體態優雅的老闆向我們露出親切的微笑。
「代基裏就可以了,」我想起了暗號,「嗯……,是那個吧,『賢人與勇士們在島上匯合』?」
「什、這是怎樣的褻瀆啊!」
我順着男子藍色的眼睛所表示的方向看去。維扎茲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懷抱的六絃琴上。
「這些都是假的演出場所,假的同事」男人的脣中擠出斷斷續續的單詞,「一旦世間認可了我完美而正確的演奏,我就立馬跟這些無能的傢伙們斷絕關係。」
吉吉那回答道,臉上出現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剛剛爲止還是綿綿細雨,現在卻已經轉爲激烈的暴雨。斯福爾倫多曾充滿歌聲與樂聲的街道,現在僅僅覆蓋着雨聲。雨沒有在我們翻過凱內斯山的時候下起來真的太好了。另一方面,暴雨很可能會引起泥石流,那樣我們就沒有回去的路了,這令我擔心起來。
我與吉吉那走近坐在遠處石階上的樂手。
「這次只能作罷了。」
廂型車繼續在雨中的街道中前進,作爲目的地的依格斯酒館還遠得很。暴雨中,灰色的街道的輪廓逐漸淡化。我握着方向盤,望向腳下的公文包。四方的公文包再次成了喚起憂鬱的重力場。我想從這種沉重的心情中擺脫出來。
「這種事還不到要人償命的程度吧!」
「歡迎光臨,來點什麼吧?」
「雖然我本來就沒什麼期待,但你的回答還真是一絲縫隙都沒有、完完全全無聊透頂啊,甚至連區區一個可笑之處都找不出。」
維扎茲的臉上與聲音中一同浮現出陰險之色。
「雖然我的毫不在意完全發自真心,但不要把我當成蟲子對待。」
「哎?難道你想不出來?」
「我是嘉由斯。在我旁邊的搭檔的旁邊,果然還是名爲嘉由斯的親切男子!」
「很簡單。只要告訴他們爲自殺者準備的地獄是男女分住的就行了。」
「我可不是外行」吉吉那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如果問我本人的經驗的話,我現在就回答你。我曾經在德拉肯族的村子裏擔任過戰歌手。」
我慌忙阻止已在拔出屠龍刀的吉吉那。維扎茲害怕了,保持着坐姿抱着琴箱向後退去。吉吉那將右手握着的刀柄與揹負着的屠龍刀連接在一起。
「我還要練習呢,趕緊給我回去。畢竟我正在準備斯福爾倫多音樂祭的演出,時間寶貴。」
包括馬上要下雨的原因在內,總之沒有任何一個觀衆期望演出繼續。
「法律上來說,椅子腿是屬於庫雷斯克斯的所有財產。按道理你應當把它還回去。」
「老爸的使者嗎。」
副駕駛席的吉吉那一臉不愉快。畢竟我的搭檔對這些文字遊戲可是絕望般的不擅長。
「我們是你父親庫雷斯克斯派來的使者。爲了那個被你切掉的,呃,什麼來着……」
「那個,我注意到這句話像是在訓狗一樣,是我的錯覺嗎?」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雙方都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交談下去的打算。我喝酒,老闆裝作在想事情,順勢將身子背了過去。
我從眼鏡片後方射出視線,這令吉吉那臉上的不愉快更上了一個次元。
聽到吉吉那冰冷的聲音,維扎茲的腳步停下了。
勇猛果敢、以武爲尊的德拉肯族與其他許多戰鬥民族一樣,將歌、舞或樂器作爲獎勵。即使在這麼多民族之中,德拉肯族歌舞的美妙也是出了名的。舞蹈與武技相通,歌與演奏能使人精神高漲,因此德拉肯族的軍隊總是伴隨着樂隊與雄壯的歌聲一同出現。
「這可是我家家傳的護身符,想怎樣對待輪不到你這外人教訓。」
「你的錯覺。準確的說,是因爲你精神失常產生的錯覺。」這場面看來必須由我來收拾了。我的舌頭靈活地滑動起來。
「僅僅是將其切斷便已經是重罪了,這樣愚弄名人的技藝,用死刑來抹消你都太不乾淨了。」
與維扎茲相反,吉吉那顯得很不愉快,似乎在爲自己沒仔細考慮就說漏了嘴感到後悔。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吉吉那曾擔任過名爲「戰歌手」的職務,但從維扎茲焦躁不安的樣子來看,戰歌手在音樂界應該是相當有名氣和實力的象徵。
「你說什麼?」
「椅子腿本身當然是不會損壞的。如果由手段高明的工匠來修復的話估計馬上就能修好。但如果在這裏打起來,最後傷到了椅子腿的話,估計吉吉那也不能接受吧。」
「那麼,敬請期待吧。」
我傾了傾酒杯,店主帶着公文包離去了。
我們本來要辦的事,是替黑手黨三大組織之一的諾伊埃黨的處刑教授梅雷吉亞運送公文包,但我完全不知委託的真意何在。交接暗號也是梅雷吉亞的指示。雖然說他過剩的表演慾讓跟他合作的人心裏難受得厲害,但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傾向於他讓我們祕密運輸了被法律禁止的咒式具。」
「這麼安全的工作,怎麼會特地找我們這些外人來做。」
我身旁的吉吉那的反駁實在是太過正確了,令人生氣。
或許正如店主所說,會有不知多少人因我們送到的公文包而死去。我事先並不知道跟黑社會有關係的人會因此而死,說不定算是行善呢。
我將苦澀的思緒與冰冷的代基裏一同一飲而盡。酒精在我的胃底燃燒,那份苦澀卻全然沒有消退。我向身邊看去,吉吉那的側臉也滿是苦惱。
「在烏闊大陸上,一刀齋木戸的弟子大野千騎、諾魯谷姆人的賢者路斯特斯長老之類的大人物似乎有什麼動作,而我們又在做什麼呢?」
吉吉那的話也被我與酒一同被吞入腹中。在劍豪與賢者爲了大事而行動的時候,我們只是匍匐在地面上討生活。每個人都有與自己相配的場所,但這種匹配常令人痛苦。
在我喘口氣的功夫,店內的歌聲不知何時已由男聲變爲女聲。
這是我喜歡的一首魯魯·流的歌。歌詞本身很常見,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相遇呀別離呀一類的事情。女人悲嘆着,但如此也無法忘記那個男人,就是些諸如此類的東西。即使詞曲都相當平凡,我的耳朵卻無法忽略歌手的聲音。她深沉的聲音能將廉價的情歌化爲澄澈的聲響,聽着她的歌聲,我的橫膈膜彷彿都隨之搖晃。
在簡陋的舞臺上、一名女性隨着粗糙的伴奏朝向客席高歌着。
我保持着傾斜酒杯的姿勢,耳朵被歌聲淘洗着,平凡的歌詞彷彿滲入了我的胸口,在我的全身迴響,在胃底翻湧的情感與回憶也略微鎮靜了下來。我大致感受到了初次聆聽魯魯·流的歌聲時的那種感覺。
歌曲在一片寂靜中結束了,只有餘韻還殘留在空氣中。醉漢間傳來了零散的拍手聲,仔細一看,只有那些還未醉倒、依舊保持着清醒的客人在拍手。
儘管客人們是這種態度,女歌手臉上還是保持着明朗的表情,大概因爲唱歌本身就足以令她開心了。她向大家鄭重地行了一禮,從舞臺上走了下來。樂團成員也滿意地對她點點頭。
之後,一名身着桃色服飾、像幼女一樣的少女歌手走了上來。一部分觀衆似乎就是爲她而來的,立馬鼓起了掌,少女甜美的舞蹈與歌聲在舞臺上響起。
先前從舞臺上走下來的女歌手則走向吧檯這邊,在我們對面坐下,從調酒師的手中接過一杯果酒。
她有着一頭暗淡的金髮與柔和的淺紫色眼睛,在舞臺上,她彷彿生存於人生風浪中的剛毅女子,此刻卻變回了一介樸素的年輕女人。
她是位剛強的美女,有點像我喜歡的類型。不,反過來說柔弱的美女也是我喜歡的類型。
「難道說,你從沒跟男人做過?」
沙貝萊走在吉吉那身邊,將左右食指戳進懸掛着鎖鏈狀的項鍊內,被拉開的項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吉吉那從一旁望着她。
即使沙貝萊的舉動令人不明所以,吉吉那也認真地側耳傾聽她的解釋。
「才能、環境、努力、幸運,即使這些要素都完美地齊備了,也還是有許多無法到達的領域。我也不過在類似的地方掙扎着。」
「請不要誤會。我不做那種生意的。」
「基本都是做酒吧駐唱的母親教我的。她相當嚴厲,認爲正式訓練一天也不能鬆懈,所以一直逼着我這樣做。」
沙久萊從鎖鏈上移開目光抬起頭,表情卻相當複雜。
女子迷惑地面對着吉吉那刀刃一般的眼瞳,僅是這雙眼睛已足以動搖她的心。劍士無視了女子迷茫的表情再次開口。
「啊,我叫沙貝萊·薇德·索修,是個不值一提的……流浪歌手。」
「在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領域,比如音樂、數學、切爾斯象棋之中,確實有才能這種說法。」
「如果僅僅漫無目的地或爲了自己的喜好而學習、打球、繪畫、歌唱、演奏、舞蹈,那這一萬小時不過是花在了取悅自己的興趣上,」吉吉那繼續說道,「只是把握好方向、不斷地自我分析、集中精神鍛鍊一萬個小時,也不過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
雨不斷降落在夜晚的斯福爾倫多,敲打着會場的屋頂。雨水匯聚成數以百計的細小瀑布,從屋檐上流瀉而下。
彷彿爲了回擊吉吉那冰一般眼瞳,劫火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燒。
沙貝萊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這個?」沙貝萊像小孩子一樣把三角形舉起來給吉吉那看,「do、mi、so這三個音的和聲,能夠形成直角三角形哦。」
「而且,如果你的藝術與時代不合的話,就算有了才能與練習量的積累也只能說是方向錯誤,音樂世界就是這般無情。」
雨滴在野外會場的屋頂上彈跳着。吉吉那佇立在昏暗舞臺前,獨自仰望着沒有歌手也沒有樂手的空舞臺。
雨聲之間混入了某人的腳步聲,沙貝萊正站在野外會場的出入口處。她雖然帶了傘,但肩膀與裙裾還是溼透了。吉吉那並沒有回頭。
吉吉那很不可思議似的問道。
「跑到這裏來就不要獵豔了吧。」
雖然僅僅是恆昌,但我的注意力卻難以離開這歌聲。沙貝萊一定會成爲一個好女人、好歌手的。
我在店門口追上了吉吉那,兩人在雨中並肩前行。坐上車之後,我的嘴脣漏出嘆息。
三人的心中各自懷抱着各種各樣的思緒一同向前走去。我這才意識到她似乎要和我們去往同一個目的地。
沉默。沉入夜幕的野外會場中唯有雨聲。
吉吉那漫不經心地邊走邊答道,沙貝萊也微笑着向前走去。我在劍舞士的側臉上望見了邪惡的意志。
「說起來,如果把她帶去的話說不定會發生很有趣的事。」
「戰爭史學家不用親自上戰場,推理作家不需要親手殺人,數學家也碰不到數字本身。」
「幹什麼呀,你?」
「那種唱歌的方式是誰教你的?」
「一萬小時……」
吉吉那淡淡地說。
「教你唱歌的母親一定是個好歌手。」吉吉那的眼中閃動着柔和的光彩。
「我在練習,但其他人也在不斷地練習。我已經付出了十五年,還有什麼做的不夠的地方嗎?」
吉吉那停下了腳步。我和正說着話的沙貝萊也停了下來。原戰歌手銀色的眼睛緊盯着沙貝萊舉起的鎖鏈環。
「作爲陌生人,我管的有點太多了」德拉肯族戰士的眼神有些後悔,再次恢復了原先不感興趣的表情,「祝你成爲超越母親的好歌手。」
彷彿無法承受吉吉那的目光一般,沙貝萊的眼睛垂了下去,指尖翻弄着鎖鏈狀的頸飾。
我坐在牀邊剛正準備再伸一個懶腰,電話響了。我趕緊啓動知覺眼鏡查看消息,原來是吉吉那發來了集合時間。順便還有氣象廳發來的警報,提醒居民當心暴雨造成的地面溼滑與泥石流。但要回埃裏德那的話我們非走山路不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倒黴。
「但是我卻總是無法跨出小有名氣的領域。如果身邊有可愛的女孩子穿着半裸的衣服又唱又跳的話,男人們的視線就不會再看向我了。雖然我並不想那樣做,其他歌手那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但我確實感覺到我哪裏做得不夠。我不明白,我一直不明白。」
如果是平常的吉吉那,估計會順勢把對方拽到牀上然後直接壓倒吧,但這次卻沒有這麼做。
我也加入兩人的行列。沙貝萊可愛的嘴脣哼着歌。
沙貝萊的臉紅到了耳朵根,害羞地低下了頭。倘若我這樣的普通男人說出這種話,立馬就會挨耳光甚至喫官司了。在吉吉那俊美的容貌與高大的身材面前世上的女人都太天真了,天真過頭了。
女歌手聽到吉吉那的疑問回頭望去,身體立刻僵住了。就算是那般堅強的女人看到吉吉那之後臉頰也染上了櫻色。
「被別人指出歌聲中的不足真是讓我非常非常生氣。但是,我自己也清楚這是事實。」
但我也注意到,沙貝萊走路的姿勢稍微有些內八字。果然在昨天晚上,她第一次與男人做了那種事吧,明明是我有點喜歡的類型的說。就算吉吉那對女性抱有好感也只能造成悲劇性的結果。
「這、這,跟你沒關係吧!」
「我有歌唱與演奏的技巧,也有作詞作曲的能力,也很好地適應了那種街頭的環境。」
但卻沒有聽到預想中的嘲笑或揶揄聲。抬頭一看,臨牀上並沒有吉吉那的身影,牀單和被子還保持着整齊的模樣。他回來過一次,半夜又出去了就沒再回來。怪不得我一點沒聽到又吵又煩人的德拉肯族的禮拜——庫督的聲音。
沙貝萊的側臉上浮起自我懷疑的表情,過去的一切在她的眼前來了又去。自幼年時期起,自己就對母親強逼着自己練習這件事心懷厭惡,成人之後也不是僅僅爲了娛樂自己而練習的吧。之後,她理解了,僅僅做到這一步也還是不夠的。
吉吉那哼着歌指示,沙貝萊隨着他的調子哼唱,然後進一步將其變爲自己的風格。
吉吉那的聲音貫穿了雨聲,在會場中響起。
吉吉那點點頭,沙貝萊也露出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應有的微笑。大概是因爲吉吉那認可了她的歌聲心裏很開心吧。僅僅在一旁圍觀二人的我也忍不住綻開微笑。
「因爲你在人羣中很顯眼,所以我很容易就能得知你的行蹤。」
「有句俗話說,某個人只要付出一萬小時的練習,就能成爲某方面的專家。」
吉吉那雄壯的眉與銀色的眼中也顯出寂寥的神色,那是曾在半途受挫的人才會擁有的痛苦。
吉吉那的聲音響徹夜晚的會場。
在昏暗的會場之中,沙貝萊開始說起自己的事。
吉吉那眼中顯出佩服的神色。
「將一個圓十二等分,就能找到這個圓的圓心。這就像是如果定準了do的位置,mi和so的位置也就能確定了一樣」沙貝萊現場演示着,「那樣的話它們之間的關係就形成了3:4:5直角三角形。我認爲這是一種構成美妙和音的內在聯繫。」
「你問什麼時候開始的」沙貝萊答道,「我從三歲起學習唱歌,從六歲起就與母親一起登臺了。」
吉吉那苦着一張臉說道。
「但,只憑才能就能做的很好,那種簡單的世界並不存在。只有在才能這種不確定的可能性之上再施以常年嚴苛的訓練,才能站在那個世界的入口前。」
「難道說,你要把沙貝萊也帶去跟維扎茲交涉嗎?」
「實在太可惜了,郊區酒吧的樂隊根本配不上你的歌聲。」
女子的說話聲、在客席之間前進的腳步聲,都在會場之中泛起迴音。她沒有看向吉吉那的後背,而是同樣望向了舞臺。
沙貝萊的眼睛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吉吉那高大的身軀轉身從沙貝萊身旁離去了。他已經得到了問題的答案,沒什麼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吉吉那還未現身。看了一眼表,我早到了一分鐘。正聽着小丑演奏的風琴曲,就看到吉吉那高大的身軀從建築物的角落裏閃了出來。我的搭檔走在前面,昨天遇見的女歌手沙貝萊跟在他背後。她的步伐充滿驕傲,大概是被吉吉那領着走路讓她相當開心吧。
我在旅館前臺辦好了退房手續,向集合地點走去。雖然雨已停了,但地面依舊被昨晚的暴雨淋得溼漉漉的。
「我不知道,是這個女人自己要跟來的。」
「是嗎。這十五年來,一日無休地歌唱着嗎。」
「但是,她在去年因病去世了。雖然我都十八歲了,也還是個流浪歌手。」
沙貝萊在吉吉那背後站定。在昏暗的野外會場中,兩人進行着沒有視線交鋒的對峙。
「就算沒有,我也只有唱下去。那些沒有的東西就創造到有爲止。」
「所以你才說我不能歌唱人間情事嗎?」
「這可不是獵豔。」吉吉那迅速地滑到了歌手身旁,「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沙貝萊的脣無法編織出合適的回答。她再通達世情,也還是隻能生活在這個狹隘的世界之中。
沙貝萊的問題彷彿是從口中硬擠出來的。
「她是最差勁的母親。愛出軌,喝醉了就對孩子怒吼,家務從來不做,練習的要求也嚴厲的過分」沙貝萊痛苦地說着,「雖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說,她的歌聲的確非常美妙。」
我穿過雨剛停卻依舊充滿音樂的斯福爾倫多街角,在石板路上漫步,到達了昨天遇見維扎茲的廣場前。
隨着不太刺眼的陽光射入窗欞,我在廉價旅館的牀上醒來。我打着哈欠,躺在牀上伸了個懶腰才坐起上身,好冷。我披着被子,腳尖踏上絨毯,正準備站起來卻一不小心絆了個趔趄。我慌慌張張地扶住臨牀,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野外會場的屋頂向外延展,在廣場的上方張開一道天幕。街道上林立的酒吧與建築物的窗中流出音樂聲。爲了向一週後的音樂祭衝刺,斯福爾倫多的歌手與樂手們即使在雨夜也不會休息。
高大而英俊的戰士這種屬性對哪個時代的女人都是無敵的。給我去死。
吉吉那發問了,沙貝萊卻答不上來。
「名字?」
那雙銀瞳的審判令沙貝萊全身僵硬。女子抬起臉,直視着吉吉那。
「雖然我已經唱了十五年,但確實還有某些不足吧,」沙貝萊的臉上顯出難言的表情,彷彿在努力將話語擠出喉嚨,「大概是才能,之類的吧。」
「是嗎。」
沙貝萊垂下的嘴角綻開了,似乎很寂寞的樣子。吉吉那徑直走向店外,就像我有義務跟上去似的。請問您是國王大人嗎?被虐待的民衆們,請從各地蜂起,掀起武裝革命吧!但因爲我們訂了同一家旅館的房間的關係,沒辦法,我只有跟了上去。
看到吉吉那從吧檯旁起身,我愣住了。
「確實,其他人的意見跟你沒關係。」
沙貝萊明白了吉吉那並不是在調情,而是認真地與她討論唱歌方面的問題,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但是,那是因爲這些領域可以操作知識與概念作爲感情的延長」吉吉那的聲音有些寂寞,「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感情,從未感受過的真善美的世界,要如何傳達給他人?自己的生活都過的一團糟的人,試圖向其他人傳遞的那種『美好的人生』又算什麼?」
「沙貝萊,我不會搞錯的」吉吉那剛玉般的眼中流露出認真的疑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唱歌的?」
剛演奏完下場的樂團成員聽到了吉吉那的感想,但也只是聳了聳肩。看來他們自己心裏也清楚,自己的水平跟不上沙貝萊卓越的才能與專業訓練過的歌聲。
「這是你自己發現的?」
「我意識到了自己缺乏那種東西」原戰歌手的臉轉向後方,斜視沙貝萊,「那麼你有能夠傳達的東西嗎?」
一想到明天也不得不跟那個難纏的維扎茲做交涉、讓他把椅子腿還回來,我的心情就相當沉重。
在僅有雨聲沙沙作響的黑暗中,吉吉那背對着沙貝萊答道。
吉吉那的語氣與眼神中透露出對某處的懷念,之後帶着懷舊的眼神望向了沙貝萊。
「但你的歌聲中卻完全沒有豔麗感與情色感,好像缺了點什麼似的。」
「沒什麼,就是發現你歌唱的方式、以及對喉嚨、肺、橫膈膜的使用方式都非常專業,稍稍有點在意罷了。」
「才能嗎。」
背對着沙貝萊,吉吉那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沙貝萊也握緊拳頭向前踏出一步。
深夜之中,大雨降臨在廣場與街角,被雨籠罩的街道中閃動着細細的燈光。
沙貝萊贊同地點點頭。雖然我對音樂一竅不通,但對此也有所感覺。跟魯魯·流比起來,現在的沙貝萊還有一步、不、兩步甚至更大的差距。
「哎?嗯……」沙貝萊寂寞地笑了,「但是我跟來酒吧的專業樂手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笑話我,說音樂和數學根本沒有關係的。」
吉吉那一邊走着,一邊用認真的眼神盯着圓環。
「繼續這樣獨立思考吧。」
面對越過吉吉那寬廣的後背投來的話語,沙貝萊用不太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我也不能理解吉吉那的意思。吉吉那走在最前方,我與沙貝萊追逐着他的背影。
終於,昨日的公園映入眼簾,令人心情沉重的工作正在那裏等着我。有氣無力的音樂在廣場上響起。跟昨天一樣,演奏會完全不火爆地結束了。
中年歌手正在廣場中央歪着頭點帳,樂手們一臉疲憊的收拾着樂器。我從這羣人裏發現了維扎茲。
他帶着空洞的眼神坐在石階上,懷裏抱着自己的六絃琴。但一注意正在靠近的我們一行人,男人的眼中立馬燃起了敵意。
「又是你們嗎?」
維扎茲的臉上帶着無法隱藏的不愉快,帶着拼命的眼神抱住用父親的椅子腿做支撐的六絃琴。
「我都說過不會把這個還你們了。這可是我在音樂比賽中奪得第四名時使用的樂器,誰也不會給的。」
一旦某物成爲紀念品,從心情上來說不想把它交給別人吧,更何況這件樂器還是維扎茲黃金時期的紀念品。但是我也不得不對他下達最後通牒了。
「個人淺見,等這事鬧到法院你會更難辦的,只有早還晚還的區別。我不懂你爲什麼還不明白。」
「就算這樣我也不打算還。」
維扎茲又一次完全拒絕了我的提案,簡直在重複昨天的場景。雖然可以用法律手段解決,但考慮到做父親的庫雷斯克斯的心情,還是最好避免這種狀況。
「你的意見根本無所謂。」
一旁的吉吉那以冷徹的聲音插入了對話。一聽這話,維扎茲的眉毛瞬間跳了起來。
「所以說所有權之類的事情在藝術面前都……」
「別誤會了。我是說,你那種既沒人肯聽也沒人會爲之愉悅的音樂,還有爲此而生的樂器一類的,會遭遇怎樣的命運都無所謂。」
吉吉那平靜的話語落雷般炸響。
維扎茲的表情與正準備反駁的舌頭一齊僵住了,不僅如此,遠遠圍觀的樂團成員們、穿過廣場的路人們也都僵住了。維扎茲的藍眼睛與充滿憎恨的口流出火紅的熔岩般的憤怒。「你說什、」
「果然非常美妙。」
吉吉那說道。
「那、那是……」
然後,聲音從沙貝萊體內衝出。
「想聽那種音樂的話,只要在機械裏輸入樂譜然後讓它演奏就行了。比起你來演奏,機械的演奏更加正確而完美。」
維扎茲沒有回答吉吉那,那些離去的觀衆已經說明了一切。正因自己也能夠意識到這點,維扎茲的眼睛染上了苦澀。
只有一個人,只有吉吉那自信地笑着。
「你是想說我沒有嗎?」
「我不知道。到達那種境界之前就放棄了的人永遠也不可能知道。」
吉吉那彈起六絃琴發出和音,蓋過了維扎茲滿含恐懼的聲音。
觀衆喊來了更多的觀衆,人潮在廣場上圍成了厚厚的半圓。人們彷彿看到了音樂的化身般偉大的身影佇立在他們面前。
歌聲逐漸進入收尾階段,六絃琴也鳴響着終結之音。餘韻長久而溫柔,融化在街角的大氣之中。誰都動彈不得,心中唯有對歌聲遠去的寂寞。
無關任何言語。僅僅是聲音。僅僅是聲音的世界。
沙貝萊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道。一旁的維扎茲屏住了呼吸。
「連自己都不認可,也吸引不來聽衆,僅有美妙的聲音就足以稱之爲音樂嗎?」
沙貝萊要令聲帶對面的韌帶震動出聲、利用頭蓋骨的空洞共振來發出聲音。
「稍微有點技術的我來補足那樣的你的話,應該就能多少產生出能稱之爲音樂的東西了。」
爲了讓沙貝萊安心一般,吉吉那坐在臺階上對着她說道。沙貝萊站在廣場正中用力點了點頭。
吉吉那用彈慣的調子流利地調整着六絃琴的音準,那情景讓維扎茲與同事們都看得入了迷。
「從小時候就不斷地訓練訓練再訓練的少年少女們,終於得以參加音樂比賽。但,這種音樂只有一部分人會去聽、爲此感到愉悅。那是因爲這種音樂完全拘泥於樂譜、音高與音調的正確,只是處於比賽階段的音樂。」
在歡呼的圓環中心,呼吸還處在混亂中的吉吉那站起來,向維扎茲的方向轉過臉,銀色的眼睛中充滿悲哀。
她停頓了一下。
維扎茲由於沙貝萊的音樂而恍惚的雙眼此刻才終於恢復了感情與意志。隨後他的嘴脣扭曲了。
在沙貝萊唱出基準音的同時,吉吉那也專心調起琴絃,不久他的臉上就現出理解了什麼的表情。
「音階和旋律都錯了,樂章、沒錯樂章也沒有分開,唱法也還不夠成熟,」維扎茲拼命地、強行地尋找着理由,「這種東西算不上歌,算不上音樂。就是郊區酒吧裏外行歌手唱的歌!」
「那麼你所說的那種音樂,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
那不是單純的音階與旋律,而是擊打着聽衆全身的聲浪。
「音樂如果欠缺了人類的厚重,就只是單純的將美妙的音符精巧地連接在一起,再配上像模像樣的歌詞而形成的東西而已。不管在哪個世界,能成爲專家的就只有那些擁有超越正確、技術的『某些東西』的人。」
罕見地,吉吉那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吉吉那以目光與演奏示意,沙貝萊以點頭回應。二人奏響的音樂中毫無虛飾。音樂既是她的僕從也是主君,既是摯友也是戀人。
那隻看字面意思便相當陳腐的歌詞,僅僅通過沙貝萊的歌聲來表現,便在我與聽衆的腦中鮮活起來,擁有了嬌嫩的意味與情感。甚至我們眼前的景色,都被歌聲置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風景。
我也明白沙貝萊的困惑。雖然我也認可沙貝萊歌聲的美妙,但我不認爲那能凌駕於維扎茲的正確之上。
吉吉那的伴奏與沙貝萊的歌聲纏繞在一起,路過的行人們紛紛停住了腳步。停駐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逐漸圍成了一個圈。
「那是因爲這裏的聽衆,全都是理解不了我的音樂的低等人……」
「我喜歡,最喜歡唱歌!」
「空話,只是紙上談兵而已。自己不實際去演奏的傢伙怎麼說都行。」
下班回家的勞動者們、母親們、甚至被大人帶來孩子們都拍起了手,大聲歡呼着。男人們從廣場外的車窗中探出身子拍着手,連滿面皺紋的老嫗都熱淚盈眶。維扎茲的樂團同僚們也紛紛露出讚歎的表情。
「雖然絕對音感什麼的並不少見,但,能夠捕捉到聲音的頻率什麼的……」
「要接近歌手的狀態,只有同時兼顧技術的線與面,然後不斷用先進的知識來檢驗它。」
我也受到了衝擊,無法吐出一個字。雖然直到途中爲止還是吉吉那在引導,但目前的沙貝萊已經向着更上一層的世界進發了。雖然還比不上被稱爲歌少女埃裏德那再世的魯魯·流,但我聽到了某種音樂,那是成爲上一層的歌手所必須的「某種東西」在誕生之初發出的啼哭聲。
吉吉那的眼神帶着銳利的光芒,簡直像正身處戰場一般。女子似乎被嚇到一般,身體僵直了。
維扎茲沉默了。對方似乎在說自己僅僅是機械的不完美代替品而已。
沙貝萊輕輕地唱出聲音,吉吉那將弦調整到正確的位置。我對於這兩人之間來往的宛如謎題一般的話提出疑問。
「雖然還很笨拙,但這纔是音樂吧?」
「伴奏與男聲部分由我來擔任、補足。沙貝萊,你做演唱主旋律的歌手。」
「哎?只是在說聲波的頻率。一秒鐘之內空氣震動的次數可以用耳朵感覺到吧?然後,就只是把ra的音調整到四百四十赫茲就好。」
那是已從廣場擠到了道路上的觀衆們的拍手聲。
無論是斯福爾倫多的聽衆們還是我都理解了她的意圖。
與此同時,沙貝萊也失去了作爲人非常珍貴的某種東西,我得以見證她拋棄那東西的瞬間。站在我面前的沙貝萊已經不再單單是一個唱歌很好的女人,而是一名歌手了。
「那麼,開始吧。」
維扎茲把六絃琴草草一扔,吉吉那伸手接住。
「基準音是四四零?還是說四四二?」
演奏與歌聲糾纏着,音量逐漸提升。吉吉那用技巧唱出更洪亮的聲音來引導,沙貝萊立刻跟上。
那道聲音並非溫柔地拜訪聽衆,而是猛襲過來、撞擊着聽衆,震動其全身的肌肉與內臟,簡直是聲音的衝擊波。
在伴奏的間隙,女歌手的嘴脣像吸收器一般吸入了大量空氣。沙貝萊的橫膈膜下沉,腹腔到後背都積蓄滿了空氣。之後,朝着聲帶的方向釋放出空氣的圓柱。
對我和維扎茲的話,吉吉那做出了嚴肅的表情。「沙貝萊,不要回答局外人的問題,現在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聲音上。然後唱出從比剛剛的ra要低一階的do到更高一階的do。」
突然被叫到名字,沙貝萊一下子直起了腰,一直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女子用困惑的表情看着吉吉那。吉吉那牽動了秀麗的下顎,表示肯定。
維扎茲發出了爲難的聲音,表情像混在一起的黏土似的凝固住了。維扎茲用卑鄙的眼神掃視着自己周圍,圍成圓環的聽衆們也正注視着兩個人對決的結局。
「但,僅僅如此還是成不了樂手。」
「討厭唱歌嗎?」
吉吉那雪白的手指像蜘蛛的腳一般律動,指甲輕輕彈撥着六根琴絃。靜謐的前奏令街道的空氣都爲之一震,這正是昨晚沙貝萊在酒吧裏唱過的那首魯魯·流的歌。
「無、無聊透頂」
「這樣條件就平等了。」
「用四四零吧。」吉吉那捨棄了語言,直接彈起六絃琴來回答「這個還是稍微有一點高了。沙貝萊,唱基準音。」
音階、旋律與歌詞都與昨晚一模一樣。但即使是不太懂音樂的我也能明白,她已經抬升了一階梯、不、兩階梯,並且完全成了屬於別的領域的音樂了。
沙貝萊爆發般地反駁道。女子壓抑住了自己激烈噴發的感情,忍耐地答道。
而演唱這首歌的沙貝萊本人肩膀正劇烈上下着、喘着粗氣,大量的汗水隨之流下。她榛色的眼睛失去了焦點,由於仍沉浸在聲音世界的深處而陷入了恍惚。觀衆們的讚美也好鼓掌也罷,都已經無法傳達給她了。
「絕對算不上最完美的演出,但作爲第一次合奏來說還算不錯。」
雖然舌頭還很不靈活,男子還是勉強說了下去。
「我?!」
「確實如此。而且,雖然這些紙上談兵的東西就是現實,但現在的我沒有向你展示這一點的能力」吉吉那刀刃般的目光向着身旁看去,「沙貝萊或許有這樣的力量。」
「等等,剛剛你們說的數字是什麼意思?」
人類這種存在,就是在以生命編織的一曲永無盡頭的歌之中舞動着。基本粒子、先於基本粒子存在的量子場也在歌唱着、舞蹈着,宏大地連接在一起。由於那聲音,我的眼前看到了幻覺:從微觀的世界,到銀河系巨大漩渦,都成爲了歌唱着的沙貝萊的背景。
沙貝萊的頭蓋骨成爲了一支巨大的骨笛,聲音再次回到了胸腔的空洞之中。在沙貝萊的體內,聲音與低一音階的聲音混合,化作豐饒的深響,再次從嘴脣之中放射而出。
吉吉那質問道,之後便凝視着一旁的伴奏裝置。
我與聽衆們都因絕對的預感而擺好了架勢,爲了迎接即將到訪的、沙貝萊的歌聲做出準備。
聲音中有歡喜,有憤怒,有悲哀,甚至有殺意。
「維扎茲,接受挑戰嗎?」
雖然抱着六絃琴的吉吉那好像無聊似的評論着,但白皙的額頭到臉頰都閃着汗水的光澤。沙貝萊這名歌手覺醒的歌,連原戰歌手吉吉那也只能勉強跟上。
僅僅停頓了一瞬,毫無前置的爆裂聲在空氣中炸開。
「但是,只有那奪取我一切的歌,只有歌唱纔是我存在的意義!」
吉吉那移開了視線。或許讓他沒能繼續戰歌手生涯的某些東西,讓吉吉那的話語含糊了。銀色的眼睛轉了回來,很痛苦似的說道。
我與聽衆們都彷彿被沙貝萊的聲與音捲走了。不是被物理上的力所強迫,而是被壓倒性的情感所裹挾,被聲與音中蘊含的強烈力量所壓倒。
維扎茲的聲音帶着怒氣。
他們的演奏強制性地讓我明白了,爲何人類從原始時期開始就爲音樂所魅惑。
「二六一.六三的do、二九三.六六的re、三二九.六三的mi、三四九.二三的fa、三九二.零六的so、還有剛剛頻率爲四四零、作爲基準的ra。之後是四九三.八八,最後是五二五.五二赫茲的do。」
「只有人唱歌的話還不能成爲完整的音樂。」維扎茲茫然地回答道,「我把這六絃琴借給你們。」
「不,我認爲這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說出口的事。」
吉吉那完全不在意維扎茲開始噴發的怒氣,繼續說了下去。
沙貝萊一臉不知所措,望着等着她上場的維扎茲。吉吉那望着她,眼中帶着柔和的光芒。
「維扎茲,你自己應該很清楚這件事的。」
歌、音樂,絕不僅僅是將聲帶的振動傳遞到空氣中的行爲。
這句話既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維扎茲聽。吉吉那的銀瞳變細了。
維扎茲雖然擺出一張心情極度糟糕的臉,但至少讓比賽稍稍公平了一點。吉吉那不在意維扎茲投來的惡意,抱着六絃琴在一旁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別的地方也就算了,你想說音樂之都斯福爾倫多的聽衆們是低等聽衆嗎?這裏普通的勞動者也會彈奏樂器,甚至連小孩子都會作曲。怎麼偏偏就是你感受不到這裏的人們對音樂的理解呢?」
沙貝萊的歌聲像女王般統帥着吉吉那卓越的伴奏,又彷彿暴君一般強迫其服從,又彷彿戀人之間愛的儀式一般相交。歌聲與演奏像一場歌舞般相互纏繞,與閃光一同在我眼前迸發。
「就因爲我或許有一點才能,母親對我實行了殘酷的鍛鍊,我們之間也無法擁有正常的親子關係。從三歲起我一天也沒有休息過,連續唱了十五年。或許我應該憎恨唱歌,它將我其他所有的幸福全部奪走了。」
「有着那樣的才能,還一日無休地練習了十五年?!」
「但是但是,這裏沒有樂團給我伴奏,我也沒有正式訓練學習過,我的歌還很幼稚,不夠格給專業人士聽。」
「真是一把好琴。從託魯達姆的椅子腿上生髮出了最高級的美。音色的話……」
「給那邊那個擺着四流音樂家架子、實際上比外行還外行的維扎茲聽聽,歌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維扎茲與我都被震驚了。所謂的絕對音感,即能捕捉到世界上所有的聲音的音準的能力,是作爲一名音樂家最高級的天賦之一,但只要從幼年開始訓練就能獲得。沙貝萊明顯擁有比那更爲高超的的音感。
音樂如低語般潛行,化作演出服包裹住女子的軀體。
沙貝萊說道。
眺望着六絃琴的吉吉那獨語道,雪白的手指彈撥着琴絃確認琴音。伴隨着手指靈活的滑動,甜美的前奏從琴上流出。吉吉那停下了動作。
吉吉那平靜的指摘彷彿冰刃一般。維扎茲連反駁也做不到,只能在腰下握緊拳頭顫抖着。
無論怎麼看,維扎茲都是個被沒價值的音樂理論所矇騙的四流音樂家,或者說比那還要差勁。
「同樣行走在音樂的道路上,你的十五年和沙貝萊的十五年意義完全不同。墮落到僅僅收集知識與技術的你,與每時每刻都在向着音樂的本質進發的她,完全是不同的生物。」
吉吉那的脣充滿不知從何處溢出的悲哀。另一方面,這些話維扎茲來說實在太過殘酷了。
不斷積累起來的技術、引以爲傲的音樂理論,在眼前這個女人的歌聲面前全部都無能爲力。那女人恨着音樂又愛着音樂,並且被音樂所愛、被毀掉了人生。她將維扎茲半生積累起的一切全部粉碎了。
「畫家的精髓只能在筆與畫布之間表現。同樣,歌手的精髓只能通過喉嚨表現,樂手的精髓只存在於樂器與聲音之間。某些東西只能用雙手和喉嚨來展現,絕對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只有對那種東西的表達,才能夠稱爲表現。」
吉吉那的話徹底打垮了維扎茲。
他的心中缺少表現所必須的某種東西,或許是感情吧。他僅僅爲了保持對他人的優越感而不斷磨練自己的知識與演奏技巧,這樣的人沒有一定要向他人傳達的東西,也沒有一定要向他人表現的東西。
這對我來說也一樣相當殘酷。像我與維扎茲這種人,雖然能夠看到、聽到沙貝萊或魯魯·流她們生活的那個美麗而高貴的世界,但卻無法親身參與進去。只能透過她們瞥見那個遙遠世界的一鱗半爪。
「那麼,我現在終於明白我至今拼命努力的事情都做錯了,我要怎麼辦纔好?」
維扎茲拼命抑制着的喊聲從口中漏出,在廣場上響起。他的疑問無論是其他的樂手、歌手還是觀衆們,誰都也無法回答。
「若是無論怎麼磨礪自己的知識與技術也無法成爲稱職的音樂家,那我要怎麼辦纔好?我現在已經超過三十歲了!」維扎茲扯開嗓子竭力叫喊着,「除了技術和知識,我沒有可以依靠的東西了,什麼都沒了!但就算這樣,我卻連一個只是爲開心唱歌的小姑娘都遠遠比不上!」
維扎茲的哀嘆也刺進了我的胸口。
我的身體之中也孕育着與他同一類型的慨嘆。在我的前方,也有我不管積累多少練習也無法達到的進攻性咒式士的領域存在。我知道。
從吉奧盧時代起,我就直面過各種各樣令人恐懼的咒式士。凡人與天才,一方是隻能吸收前人留下的知識與技術的人,一方是憑自己的力量創造知識與技術的人。我好不容易纔明白,這兩者之間有着橫跨次元的差距。
如果不用直覺去感受,就一生都意識不到這點。可是,那些跟天才們走在同樣的道路上、理解了兩者之間絕對無法填補的天壑的人要怎麼辦纔好?
沙貝萊在依舊興奮着的聽衆們之間邁開步子。人潮彷彿被預言者割裂的海面一般分開,爲她讓開一條前進的路。
道路的終點是站立的吉吉那與他懷抱的六絃琴。女子伸出手,右手握住託魯達姆的椅子腿製成的琴身。音樂上的老師與遠遠超越了老師的弟子以視線對峙着。
吉吉那點點頭,放開了手。沙貝萊將樂器攬入懷中。彷彿懷抱親生嬰兒的母親般,彷彿要將親生嬰兒絞殺的母親般。
女子踏出了一步,之後是另一步,最後在維扎茲的面前站定,將琴向着維扎茲遞去。六根琴絃微弱地響動。
不是作爲人也不是作爲女人,而是作爲一名歌手生存下去,這條路是否正確呢?終點真的是約定好的那條路嗎?誰也不會知道。即使如此,沙貝萊還是敢於選擇了地獄之路。
在雨與泥水中,吉吉那痛切地說道。雖然處於非常事態之下,但我也握住拳頭,準備見證維扎茲的羽化。
絕不輸給面前的泥水的洪流,不、是彷彿它們不存在一般,維扎茲唱着、演奏着。
在我右手的前方,在雨與濁流中,維扎茲露出了混雜着哭與笑的表情。
「我不覺得唱歌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在覺醒的歌姬準備將地獄之火傳遞給中年歌手締結契約的場合,誰會試圖說什麼呢?
輪胎濺起泥水在山間前進。山路上飛濺起的泥沫濺在了廂型車的擋風玻璃上,擋住了我的視線。特殊加工過的玻璃彈走了一部分泥水,再啓動橫跨整面玻璃的橡膠竿將污泥盡數除去。但雨水和泥彷彿不滿足似的,反反覆覆地襲擊我們。
沙貝萊的眼瞳眺望着六絃琴。榛色的眼瞳中帶着被雷擊中般的痛苦與悲哀。
沙貝萊抬起目光,注視着與自己一同走在音樂之道上的年長樂手。
不管進攻性咒式士有着怎樣的腕力與速度,在幅度達到幾十米的濁流面前都無處可逃,最後要麼淹死,要麼撞到漂浮物死去。
但,若那樣的話,維扎茲就不得不捨棄那個斷絕了他獲救可能的物體。
身處濁流之中,維扎茲本人透徹的眼瞳也理解了我們冷酷的計算。
吉吉那的力量也只能幫助我與維扎茲中的一個。如果現在吉吉那爲了救維扎茲而移動的話,所有人都會死。維扎茲在漲水前捨棄了最後的獲救手段,現在已經沒救了。
雨中,維扎茲苦笑着說,看來他自己也察覺到了。
貫穿了濁流的吼聲,音樂與歌聲響着。
在六絃琴上,正使用着能與父親庫雷斯克斯和解的椅子腿。這把樂器是他最後的良心的象徵,他當然不可能放手。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開口。
我聽到背後傳來水聲,回頭一看,維扎茲也伸腳踏入了濁流之中。
「只是這樣還能走。」
「或許人如果想要前進的話,靠的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不要把它給我了。我已經明白了,自己沒有拿這把琴的資格。」
本已枯萎的花,此刻重新注入了生氣,驕傲地綻放着。
「自己過來確認一下。」
意氣消沉的英雄,仰面向天發出雄壯的吼叫。
我與維扎茲抬腳準備回到車內。突然一聲炸響,蓋過了雨聲與濁流的聲音。
忍受着濁流衝擊的吉吉那彷彿在告知維扎茲,他的演奏還無法觸及到那個世界。爲了讓剛剛破殼的雛鳥不要再度回到殼內,爲了讓剛發芽的新苗不要被泥土所逼退,吉吉那的語氣中充滿焦急。
「去吧,向着更前方。」
維扎茲痛徹心扉的叫喊貫穿了暴雨與濁流,彷彿要將接下來的話銘刻在自己身上一般叫喊着。
「雖說唱歌確實令人愉悅,但同時也令人極度痛苦,胸口深處幾乎要燒焦一般的疼痛。因爲自己無論如何努力,卻依然無法觸碰自己內心的、以及遙遠的前方世界中的某些東西,所以非常疼痛非常難熬非常苦惱。大概用盡一生也無法觸及到。」
沙貝萊的聲音對維扎茲發出女神般的宣告。
「維扎茲,到這裏來!」
「所以說我會回去!一定會活着回去!」
本應停止的暴雨再次轉爲小雨下了起來。
我握住了腰間的魔杖劍,扣下扳機連續發出<斥盾>,在濁流中製造出五面連續的鋼壁,準備用它們來防禦濁流,但是失敗了,它們馬上就被水沖走了。
這一瞬間,維扎茲成爲了真正的音樂家。
我們來時這裏還只是一條清澈的小溪,現在卻成了一條隆隆作響的大河。泥水色的波濤激烈地翻湧,形成濁流。原本架在河上的石橋現在也沒入了泥水中。由於持續了兩天的暴雨與剛剛下起的小雨,河流開始漲水了。
維扎茲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伸出右手,手在女子舉起的六絃琴前猶豫着。維扎茲的喉嚨發出響聲,彷彿爲自己的蠻勇所激勵,他握緊張開的五指,抓住了六絃琴的琴身。
重新出現在泥浪中的維扎茲,正用左腳勾着枯木,解放了自己的雙手。被雨和濁流浸透的男人左手抬起手指,右手拿着六絃琴。
「我也明白的。像我這種凡人就只能靠不斷積累來提高了」維扎茲臉上的苦笑轉爲微笑,「這樣的話,只是回家這種小事都得抓緊時間了。」
無法用決心來概括的黃色的烈火在榛色的雙目中熊熊燃燒。
在啞口無言的我與吉吉那面前,維扎茲舉起六絃琴,開始演奏起來。他的指甲撥動琴絃,歌聲乘在琴音之上。這是維扎茲一直在演奏會上彈的那首無聊的曲子。
「你先把椅子腿還給庫雷斯克斯再考慮將來的事吧。」
沙貝萊攜着六絃琴,面前維扎茲而立。
「也不是不能走。」我提出更安全的策略:「但,如果在途中橋被沖走的話那我們就玩完了,這種情況下車也只會成爲負擔。而且,越過這座橋之後還有兩條這樣的河。我們還是暫且回去,然後在山道上多繞點路比較實際。」
陳腐的相會與分別,此刻成爲了命中註定的邂逅與別離。
維扎茲在後排座椅上喃喃自語。
「你是我老爸啊。」
忍耐着濁流衝擊的我與吉吉那都由於衝擊而渾身僵硬了。
被激流埋住身體的維扎茲抱緊了六絃琴,彷彿拒絕被他人奪走它一般。
但是,已經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這次,維扎茲紡織出了足以超越雨聲與激流聲的歌。
在河中漂流的我突然停了下來,左手感受到衝擊。我伸出的左手腕正握在吉吉那的右手裏,他的左手則緊緊抓住泥河中一塊突出水面的大石。即使是吉吉那也無法維持這種超握力狀態很久,趕緊將我拉到了石頭後。雖說靠巨石多少可以阻擋住一部分濁流,但我的全身還是被餘下的濁流衝擊着。哪怕是吉吉那在泥水的波濤中也動彈不得,僅僅是固定住我的身體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之後維扎茲將會如何呢?如果他爲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心,想要演奏出貨真價實的音樂,就必須要經歷一次意識上的飛躍。對於一個年紀不小的男人來說,破壞掉自己的價值觀,接受他人的價值觀,恐怕已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也沒有插嘴的必要。
維扎茲丟下我和吉吉那,一個人在雨天的泥河中前進着。音樂家站在水中的石橋中央回過了頭,他的腰部以下已經全部浸入泥水中。男人爲了不輸給降雨的天空而張開雙臂。
巨流的質量太過龐大,僅僅將盾插入河底是毫無意義的。
「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維扎茲,把六絃琴扔了!」
維扎茲的臉上已經不再總帶着陰險的表情了。靠着徹底輸給了沙貝萊、以及他本人也具有的那種對音樂既恨又愛的感情,他也迴歸爲了一介普通人。
我也終於開始理解發生了什麼。
向那些對抗命運這股濁流的人們、也向自己,高唱生命的讚歌。
「所以,請你也感受痛苦吧。」
一條渾濁的河流展現在我眼前。
我不顧自己喝進了泥水,努力尋找着維扎茲的身影,巨大的石頭與樹木從身旁流過。
人世的無情與哀愁、在那盡頭的希望、以及人類的讚歌,藉着維扎茲的喉嚨與六絃琴的演奏被表現了出來。
「說起來,你和沙貝萊的事怎麼樣了?」
「走吧!」
爲了戰勝雨與流水的轟鳴聲般,我大聲呼喊道,將尚能自由的右手伸了出去。維扎茲現在正身處河流上游,如果利用被衝下來的時機,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讓他抓住我的手。
「沒法往前走了嗎?還是你們不想往前走了?」
「所以請聽吧!我想要讓你們聽聽!」
「我明白了。現在稍微有一點,我稍微有點明白音樂本質的一角了。」
「還不夠。」
在痛苦的男人面前,沙貝萊彷彿魔女般微笑着。
維扎茲的眉與眼都浮起了痛苦的表情,彷彿握住了熾熱的金屬棒。
我在雨中做出常識性的判斷。但我也注意到了站立在雨與濁流中的男子,表情中還有些沒說出口的東西。「維扎茲,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要急躁。等待也是很重要的。」
我在泥浪間搜尋着男人的身影。那根支撐着維扎茲生命的枯樹發出嘎嘎吱吱的悲鳴,很快就要被激流所折斷。
維扎茲的悲嘆聲,即使在濁流的轟鳴間我也聽的一清二楚。
維扎茲顯出徹底的失敗者的姿態。「音樂也好傢俱也好,我沒有創作某樣東西的資格。所以,經你們的手將琴還給我父親就好。」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呼喊着,保持着右手向前伸去的姿勢,絕不要輸給雨聲與水流,「但是,庫雷斯克斯不是想拿回那把六絃琴,他是想讓你回家啊!快把六絃琴扔了,到這邊來!」
「我想把父親珍重的椅子腿,以我的樂器的形式還給他!我想把終於感受到音樂真諦的我,以及我演奏出的音樂奏給他聽,比什麼都想!」
與來時一樣,我們選擇走最短的路翻越凱內斯山,不同的是這次多了維扎茲這個累贅坐在車後座上。受挫的音樂家懷抱六絃琴,凝望車外被雨打溼的世界。
那話語貫穿了雨與泥。維扎茲的眼中閃耀着狂喜,還有確信。
維扎茲左手抓着快要折斷的枯木,臉上忽然浮起驚人的笑容。那笑容和手的動作在泥的波濤中消失了。
追來的吉吉那小腿以下也浸泡在泥水裏。不要讓我意識到這種腿部長度的差距。
「之前的你沒有感受到飢渴與焦躁,因爲你無意識地用技術、知識、以及批評家的姿態逃避了這種感覺。但現在你已經感覺到了。」
吉吉那奮力一拉,將我的身體死死地按在岩石背後。遠超剛纔的水流量湧了上來,彷彿要將我的身體扯出去撕碎。巨大的岩石和倒下的樹木混在泥水中,河流漲水演變成了泥石流。
「但即使如此我也要繼續唱下去。即使痛苦又難熬,大概也會毀滅我,但現在已經誰都無法阻止了。大概在很久之前,我就已將自己的靈魂以及一切出賣給音樂的惡魔了。」
「維扎茲!」
但維扎茲卻又因爲自己普通人的真面目而苦惱,也有些寂寞。
「結果,我還是沒有明白音樂的本質。」
坐在後排座的維扎茲不安地說。
維扎茲沒有接過琴,只是虛弱地搖頭。
我能說的也只有這些了。廂型車在谷底的山路上前進,撥開被雨濡溼的草木。我將廂型車停在了山路的拐彎處。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維扎茲僅僅保持着沉默,聽衆們也安靜下來。就算我有庫雷斯克斯的委託在身,此刻也無法插嘴。
同時,耳邊傳來巨大的爆炸聲。上流的濁流似乎爆發一般噴湧而出,看來是暴雨所造成的漲水終於使上流決堤了。
那是劫火,是在她的身體內部灼燒她的地獄之火。
「她已經向着更前方的音樂世界進發了,回望踏板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並非喜悅的喜悅、不知是否是憤怒的憤怒、無謂悲哀的悲哀、無法稱爲希望的希望。維扎茲所歌唱的不是別的代替品,而是終於開始歌唱只能用聲與音來表現的東西。
向着被巨巖切碎的泥水飛沫的方向,我看到了抱着枯木的維扎茲。下一個瞬間,枯木被泥的波濤覆蓋消失了。在洪流的力量前,岩石被沖走,樹木紛紛倒下。
我放棄了用語言解釋,打開車門來到車外,雨立即打在了我身上。我把手遮在頭頂上往前走去,但這除了自我安慰以外沒有任何用處。我的腳底全部浸入水中。在濁流之中前進了一段後,我很快就停下了腳步,膝蓋以下全部被泥水淹沒了。泥水的漩渦帶走了一些小樹枝。
在轟鳴着的波濤前,究竟該往前逃還是往後逃?等我回過神來,哪裏都沒有讓我逃跑的空間了,一瞬間的迷茫是致命的。泥水的鐵錘擊打着我的全身。下一瞬間,我的身體立即像一片樹葉般被沖走了,我看到不遠處維扎茲也同樣被水流裹挾着流去。
僅僅是親手接下誕生出天國的地獄而已。
副駕駛席的吉吉那輕輕答道。沙貝萊將與她有一夜之情的吉吉那作爲踏板,選擇了歌唱之路。
音樂中不止有樂趣與趣味、喜悅與救贖。絕對不是。
我不用轉頭就捕捉到了聲源——從我們左側的河上游奔馳而下的濁流。彷彿成羣的悍馬,以白色的泡沫爲鬃,以泥水爲肌,向我們衝了過來。
大雨之中,我看到了一根在矗立在河中的枯木,而維扎茲的左手正緊抓着枯木上的一根快要斷掉的枝條。他的腰以下都浸泡在泥水中,狀況十分危急,或許下一瞬間就會被沖走。
「即使有車也不能往前走了。」
戀愛與離別、喜悅與悲哀,都會爲沙貝萊這名歌手提供大量的精神食糧吧。
維扎茲將人類這層殼脫去、捨棄了。即使成爲音樂家的代價並沒有抵押,但他還是打算出賣自己全部的良知、靈魂來支付。
音樂之神是不會對認真的普通人微笑的。她那般性格惡劣的女神,只會一時興起對捨棄一切的狂信徒施予恩惠。誰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到她的恩惠、進入她的世界。但若是不捨棄一切的話,就連站在那個世界入口的資格也沒有。
出賣自己的靈魂作爲交換,維扎茲稍稍抓住了那個世界。那個能夠使聽衆的脊髓、靈魂都爲之震顫的音樂世界。
請讓他到達那裏吧。我拼命地祈求。我並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是,音樂的女神啊,即使我並不相信您,請讓維扎茲到達那個我與吉吉那都無法觸及的世界吧。請實現他以性命做交換的願望。
但隨着泥石流的一陣轟響,馬上要達到新世界的維扎茲與他的音樂消失了。殘酷的,毫無慈悲的。
剛剛的濁流與這次湧來的水量相比,就像潺潺的小河一樣。吉吉那全力地抱住我,指甲深深插進巨巖中。我也忍耐着泥、岩石與浮木的衝擊。
我目睹了歌唱着、演奏着的維扎茲被泥水的洪流吞沒的情景。雖然在濁流的漩渦中逐漸下沉,但他的嘴脣依舊歌唱着。我彷彿也聽到了那到達最高潮的、歡喜與勇氣的讚歌。
但我還是無法見證到最後。彷彿山整個都落下來了似的,沉重的衝擊襲擊了我。泥水渦卷着,在我耳旁轟鳴咆哮。我的肩膀和大腿都被岩石和流木毆打着。
水流彷彿帶着惡意一般襲擊着我的全身,試圖將我撕成碎片。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的意識彷彿遠離了身體,只有泥水在黑暗中翻滾。一塊岩石激烈地砸中了我,我失去了自我意識。
剛取回意識時,我的後背感受到搭檔的皮膚冰冷的觸感。之後,我感覺到了從身體深處燃起的體溫。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睜開了眼睛,抬起手撩撩被水濡溼的劉海。眼鏡的視野前,是沾滿污泥的吉吉那的銀髮梳成的辮子,以及從上滴下的水滴。
在我眼前,是背對着晴朗的天空與朝陽的吉吉那滿是不悅的美貌。
我昏迷期間,泥濘的夜晚已經過去了。
「你還活着嗎。看來我的力量太強也是個問題。」
就連吉吉那也一副相當憔悴的樣子。只用全身的肌肉力量對抗大自然的激流長達半天之久,前衛的肌肉力量與持久力簡直無法被劃入人類的範疇。在確認我已經安全了之後,吉吉那將背靠在後方的岩石上。重獲自由的我一個人站了起來。
「彼此彼此,都很遺憾啊。」
我用一向以來的口氣回答道,意識回到了現實中。
「維扎茲呢?」
聽到我的問題,吉吉那的表情變得陰鬱起來。我覺察到了,即使如此,我還是尋找着維扎茲的身影。眼前,被衝來的岩石與倒下的樹木堆積在河道中,河流的姿態完全改變了。
坐在三條腿,而非四條腿的椅子上。
庫雷斯克斯滿足地笑了。
「但是,那個,雖然斯福爾倫多及周邊已經派出了搜索隊,但發現遺體的希望恐怕……」
彷彿魯魯·流被前人影響到的那樣;彷彿沙貝萊所感應到的那樣;彷彿維扎茲在臨死之前所證明的那樣;彷彿庫雷斯克斯所指示的那樣,人類正向前方前進着。
想起坐在三條腿的椅子上的,一位父親的故事。
我瞭解了凡庸的人類也能夠不斷延續自身這件事背後的偉大。
我和吉吉那也與他一同眺望着窗外。雨後,沒有一絲雲朵的晴天展現在眼前。庫雷斯克斯與我們一起,側耳傾聽着本應無法聽到的、維扎茲最後的音樂。
本應在上流支撐着維扎茲的枯木已經從根部折斷。斷面露出了白色的纖維,被淤泥塗污了。
我握着咖啡杯,鞏固了一下自己的決心。雖然這件事難以啓齒,但我還是不得不將其報告給庫雷斯克斯。
「令郎決心通過自己的手將椅子腿歸還給您。然後,回家途中正巧遭遇了由暴雨引起的漲水。」
看到渾身是泥站在門口的我與吉吉那,庫雷斯克斯什麼也沒問。
這個男人曾經也是音樂家,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喜怒無常的音樂之神,捨棄了一切。最後,又從音樂的可怖中抽身而退。
庫雷斯克斯什麼都明白。不管是椅子的腳已經無法取回的事,還是兒子維扎茲再也不會回來的事。
面對我的謝罪,庫雷斯克斯點點頭。
眼角,淚滴順着皺紋緩緩爬下。
庫雷斯克斯斷言道。我心想這個男人的腦子或許已經不太正常了,但還是盯着着他的臉。
流入我喉嚨的熱咖啡,從我的胃底到內臟、一直溫暖到全身。我喝完咖啡,擦拭着全身的污泥喘了口氣。但是,我什麼都沒說,彷彿並排在店裏的樂器一樣沉默着。
在急速老去的男人臉上,寄宿着強韌的意志。
庫雷斯克斯再次將目光轉向窗外。
清晨的山谷之底,唯有令我耳朵發痛的寂靜。
每當從街角洋溢的音樂之中感受到到某些無法言說之物時,我就會回憶起某些事情。
庫雷斯克斯的嘴角做出微笑的樣子。
「嗯、嗯嗯。」
直到如今,那位庫雷斯克斯也依然在等候着不會回來的兒子吧。
我無法說謊。
「他會回來的。」
滿臉刻着擔心的男人爲我們搬來了兩把椅子。我與吉吉那疲憊地彎腰坐下。庫雷斯克斯向着店深處走去,隨後又走了回來,爲我們端出了冒着熱氣的咖啡。
剛下過雨的鎮子、鎮中小小的樂器店、三條腿的椅子、右腿殘疾的店主人。
庫雷斯克斯柔和的雙眸,望着我與吉吉那。
作爲天才或偉人而生的人是巨大的。但是,在由時光與人類的經營建成巨大建築物內部,在不斷堆積而上的石塊之間,也不過是一塊稍大一點的石頭。不管巨巖是怎樣的高聳入雲,總有一天也會被凡人壘起的石塊所超越。
維扎茲豐沛的聲音也斷絕了。
「既然維扎茲已經跟我約定好了,要和椅子腿一起回家,然後給我聽他的演奏,那他就一定會回來的。」
我走近枯樹,沒有看到維扎茲。在已經重新迴歸溫和的河川的周圍,已經沒有了維扎茲的身影。
「我已經等了十五年。」
那是因爲,託魯達姆製作的椅子腿正作爲主幹支撐着六根琴絃。
一直一直,直到他人生最後的瞬間,庫雷斯克斯的腦海裏大概都會描繪着這樣一個情景:
「是嗎。犬子終於觸及到了那個領域嗎?」
泥水的洪流已重新回到了清澈的狀態,在陽光下閃着銀鱗般的光芒。由於河底生長的水草也被沖走了,小河成了清澈見底的透明河。
正是因爲僅有三條腿,那才並非託魯達姆的椅子,而是屬於庫雷斯克斯的椅子。
我將車停下,向前走去。懷着憂鬱的心情推開了索科德樂器店的大門。
「就算還要再等十五年,就算等三十年,那對我來說也已經不算什麼了喲。」
我們順着河川而下,在下游找到了從石橋附近被泥石流捲走的、塗滿污泥的廂型車。吉吉那將側翻的車體轉回正常,兩個人坐了上去,車竟然奇蹟般的還能發動。於是我們從凱內斯山的另一條山道迂迴,將車開回了八號街道。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怎麼也不得不將語氣放弱。
午後,一隻滿是着練習痕跡的手打開了樂器店的大門,之後是維扎茲氣喘吁吁的臉。那把顯示出主人常年的鑽研、歷經使用的六絃琴,正握在他的另一隻手中。
即使如此,庫雷斯克斯還是選擇等待下去。
「我從心底裏感到抱歉。如果那時候我能再注意一點的話,或許令郎……」
他的臉上,既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混亂和妄想,只是一張安詳的老人的臉。庫雷斯克斯眺望着窗外。
在演奏着成熟音樂的兒子面前,庫雷斯克斯蒼老的面容如同皺起的紙張一般,露出滿足的微笑,口中念道「你還只是個不瞭解音樂這種東西的新手呢。」
「但是,被捲入泥流時,維扎茲在人生的最後終於開始演奏美妙的音樂、唱響着真正的歌了」我實話實說,「雖然我不懂音樂,但那真的非常美妙。沒過多久,他就……」
庫雷斯克斯像與我們初次會面時一樣,坐着那把託魯達姆打造的三條腿的椅子子。
「我和維扎茲、和犬子曾經約定過,所以那就一定會實現的。畢竟他雖然有那麼不適合學習音樂的頭腦,還花費了十五年,最後總歸還是成爲了真正的音樂家。」
庫雷斯克斯用陳述事實一般的語調與表情說道,表現出只有經過長時間忍耐的人才會擁有的透徹的意志力。
「但是,你們並沒有發現犬子的屍體與椅子的腳吧?」
我彷彿要將一切傾吐而出般訴說道。庫雷斯克斯的藍眼睛,眺望着窗外菸幕般的雨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