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话 地牢的支配者（3）

一座深埋地下的巨型古城。

曾经高耸的城堡尖塔如今半数坍塌，成为支撑洞窟的立柱。在岩石构成的天花板表面，发光的苔藓如星辰般闪烁。

在这乍一眼甚至看起来美丽的地方，此刻正爆发着激烈战斗。

「不要后退！」

「盾牌手，上前！」

「全体冲锋！」

这不是地牢魔物的袭击，而是纯粹的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厮杀。

黎明之塔讨伐军的侦察队与迪奥格莱斯军的守备队正在半塌的城墙之间激战。

双方的战斗光环使用者不断碰撞，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黎明之塔与帝国魔塔的魔法师们也在战列后方释放各种魔法，试图改变战况。

混乱中，百余名士兵疯狂挥舞长剑，以近乎癫狂的状态冲向眼前的敌人。

试图突破地牢前进的人们与拼死阻拦前进的人们，在这黑暗的地底世界中抛洒着鲜血。

但奇怪的是，死者寥寥。

当双方士兵开始陆续倒下时，迪奥格莱斯军那一方率先开始撤退。

「撤退！快撤！」

「照顾好伤员！」

黎明之塔讨伐军也没有追击撤退的他们。

指挥官卡尔特爵士在亢奋的士兵们头顶上方高声喊道。

「全体，返回据点！」

德雷坦给卡尔特的命令是在地牢各处建立据点并形成包围圈。

「呼……」

-反正在地牢内部也用不好士兵。少数精锐行动起来反而更方便。

「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哪种方式吧？」

＊＊＊

克鲁鲁鲁鲁！

他错了。

叹息过后，卡尔特带领侦察队离开了据点。

-咳，我们力量太弱了……

是付出友军伤亡的代价强攻据点，还是暂时撤退重整旗鼓再进攻。

若仅是如此，他或许会认为黄昏教派意外地很好地支配了地牢吧。

占领据点并搭建营地不到半天，就遭到了反击。

撤退准备完成得比搭建营地快了好几倍。

「啊？这帮人还在撤退？」

迪奥格莱斯的部队尽量避免正面交锋，仅用魔物与恶灵固守。即便发生人类之间的战斗，也先撤退，转而移动魔物来代替。

-竟让那几位说出这种话……

「不妙……」

攻略进度实在太慢了。

-真正的骑士应当领会主君没说出口的心思。

卡尔特召来传令兵下达了指示。

「全员战斗准备！」

克雷塔骑士团和帝国魔塔，都是对德雷坦与艾丽萨无比忠诚的团体。

多达三千的兵力连日在地牢各处进行战斗，但死亡人数却仅有两位数。

凶暴咆哮声响彻天际。

他们做不到。毕竟他们自己仍是帝国英雄。

最终部下间开始浮现这种论调。

在地牢等特殊环境下对抗魔物或恶灵时，普通士兵数量再多也收效甚微。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成为问题啊。」

它们后方，长着翅膀的地牢魔物石像鬼振翅控制了天花板区域。

早已对滞留地牢感到负担的士兵们欣然服从了命令。

「所有人，准备撤退！」

不仅出色抵挡住数十头魔物的猛攻，更惊人的是竟无一人阵亡！

他们将此视作惯例般的例行公事，此后依然积极保全士兵性命，不断在进退之间周旋，而且也并不刻意隐瞒这一点。

实际上，先撤退重整阵型后再进攻，从而击败魔物与恶灵、掌控那一带的情况也相当常见。

但攻击并非来自迪奥格莱斯的部队。

-没必要牺牲无辜的士兵们。

咔啊啊啊啊！

「噢，成功了啊。」

「我们该怎么办，德雷坦？」

「是地牢的魔物们！」

黑暗与寂静再次笼罩地牢内的古堡。

而在这个过程中，印证了一个事实——

半坍塌的城堡墙后突然探出个人头。

＊＊＊

德雷坦也露出相似反应。

那么，两人是否该通过斩杀违令者以正军纪呢？

整座地牢如同一个生命体般有机地移动着击退入侵者，其驱逐入侵者的技巧甚至堪比资深死灵术士。

这是由于地牢魔物与恶灵难以预测的行动。

这种情形下，带领部队的指挥官有两种选择。

-我们几个自己进去吧。

一头两足行走、狮熊混体的猛兽——迪斯兽，发出一声让人脊背发凉的吼叫，直扑休息中的侦察队。

「不知这是刻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站在指挥官的角度看，总不能对惜命的士兵们直接说撤退吧。

在已经控制这一点的时点，没必要冒险。相反，若因反击丢失好不容易占据的阵地损失更大。

但有个现象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暂且返回地面重整队伍，再重新下来，别无他法。」

-所以是不得已才那么说的吧……

该战术的核心是通过最大化敌军伤员数量来拖垮整支军队。

即便遭到突然袭击，讨伐军侦察队仍英勇奋战。

他一边传达命令，一边鼓舞着众人。

-想必是为了维持士气才不得已的吧。

这是因为他们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还没来得及休整便再度迎敌。可投入战斗的战力恐怕已折损过半。

卡尔特还来不及品味胜利的喜悦。

正如帝国的骑士那般，卡尔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不，岂止没用，根本是累赘。

接连败退却毫无折损？

这样的人为何会特意下达如此命令？

他们几乎没有折损己方兵力。

「该死！」

而艾丽萨与德雷坦毕生都活得光明磊落。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他原以为凭借如此强硬的命令，他们定会不顾士兵死活硬推下去。

一旦声誉受损，对帝国的影响力也将大幅削弱。

「能帮忙把这个消息传达给迪奥格莱斯大人吗？就说夺还作战完成了。」

对方要的不正是这种局面？

他们的努力确实没有白费。

但凡是个有常识的指挥官，都只会选择后者。

收到战况报告后，德雷坦皱起了眉头。

确实死者一个都没有，但伤员却出现了太多。

环顾四周后，雷布咧嘴笑着对部下说道。

乍看矛盾，实则有其缘由。

「去禀告德雷坦大人。南部据点，控制完成。」

出乎他意料的是，迪奥格莱斯的部队正娴熟地操控着魔物与恶灵。

因为那是保存兵力并提高胜率的方法。

微弱的动静打破了寂静。

魔法师和士兵们也保持严密阵型抵御进攻。

但指挥官卡尔特的表情却异常凝重。

兵法中也有策略是故意伤敌不杀，使其成为友军负担。死灵王时期的泰斯拉纳也经常这么做。

这当然无法接受。

但那些魔物从不追击撤退的黎明之塔讨伐军，仅仅守护自己的领域。

那是有着茶褐色头发的俊美男子——雷布·施特劳斯。

-我绝不允许撤退。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地牢内部！

「没办法了。」

这无异于证明了这些精锐的非凡实力。

艾丽萨发出苦涩的笑声。

投入的部队大部分败退，正在返回地面。

克雷塔骑士团向来以真正的骑士自居。

在红骑士卡尔特覆满战斗光环的剑的引领下，他们不断斩杀扑来的魔物。

原本光靠精锐骑士和魔法师就能赢的战斗，反而因为普通士兵被卷入，导致不得不撤退的情况也频繁发生。

就在这时——

战斗光环使用者能抵御恶灵引发的恐惧，普通士兵却不行。魔法师们轻松无视的毒雾、寒气与邪气，对士兵们而言难以承受。

所以下达了严令。

任何正直的指挥官都不会草率让士兵送死。

而迪奥格莱斯部队的动向并非如此。

他们竭力确保撤退部队四肢完好，尽可能保持完好地让人撤退。

从这个角度看，倒像是那些宣扬生命可贵、即使敌人也不该随意夺命之人的作风。

但结果呢？

刻意放过所有普通士兵的做法，反而让我们这边深刻意识到这些士兵纯粹是累赘。

德雷坦露出困惑的神色沉思着。

「这算是天真，还是恶毒呢？」

总之，事已至此，必须做出决断。

是就这样继续包围地牢重复无意义的进退？

又或者是，现在就让艾丽萨和德雷坦亲自出马，率领精锐部队攻入其中？

「明知毫无意义就不能再维持现状了……」

艾丽萨展开了这段时间绘制的地牢内部地图。

「差不多该亲自出马了吧，德雷坦？」

德雷坦脸上浮现暧昧不明的表情。

「说实话，这种程度已经算是把对方逼得很彻底了。」

迪奥格莱斯方面的战力几乎完全掌握了。

黎明之塔的精锐魔法师们、寻黑的战斗光环使用者们、以及卡纳克的势力。

即便全部加起来，仍远逊于黎明之塔讨伐军的精锐。

老实说，就算现在直接攻入，艾丽萨和德雷坦也几乎不可能落败。

但对方也心知肚明，显然正在为此筹备对策。这正是我们采用包围战术确保胜利的原因。

卡纳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就算知道，没有对策也是一样的。」

精于计算的人，正因为精于计算，反而容易预测。

德雷坦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德雷坦做出了决定。

艾丽萨突然笑了。

不过，仍然还有个未解的难题。

『反正避免了无谓的流血，这样就行了，嗯。』

「不过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我们多少得配合一下才行吧。」

收到黎明之塔讨伐军行动报告时，卡纳克微微笑了。

赛拉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但没再争辩。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赛拉迪总唠叨要珍视人命了。」

「再说了，不管那边用什么手段，都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不是吗？」

除了帝国的皇家魔法师和克雷塔的武王外，他们还有一支绝对不对称的力量。

＊＊＊

「好啊。」

「我们也开始行动吧。」

「话说回来，贝缔雅怎么办？这个真是没辙了。」

无论战略战术多么精妙，如果没有执行的力量都是徒劳。

「这才是我认识的艾丽萨和德雷坦嘛。」

「只要不知道她的存在，任何准备的应对措施都将毫无意义。」

「……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吗？」

无论怎么计算，他们都无法打破这个差距。

卡纳克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说道。

一个能独自对抗军队的怪物中的怪物——西弗拉斯的武王贝缔雅。

他们绝不会宁可毁掉自己的声誉也要强推士兵去牺牲。因为相比之下，亲自出手在计算上更划算。

那边只有迪奥格莱斯·克隆一个人，而这边有一位大魔法师和两位武王。

一切都多亏克雷塔骑士团和帝国魔塔按照他的期望行动了。

「是啊。」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骗到那些重视人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