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話 支離破碎（5）

在血紅的天空下，一具不潔的形體正在扭動。

骨骼與黏液在其形態中漂浮。五條腿踐踏着建築，八隻手臂向四面八方伸展。一張扭曲的面孔附着在肩膀上，如海市蜃樓般波動。

乍看之下，它像是個數十米高的巨型史萊姆。然而它如此駭人且畸形，相較之下連真正的史萊姆都顯得可愛。薩伊莎的神官們驚恐地叫喊着。

「天哪，何等卑劣的行徑！」

「竟吞噬自己的同伴！」

這是最邪惡的死靈法術，是人類絕不該施展的禁忌之術。修德瞪着卡納克，後者也爆發出怒火。

「這是什麼暴行？他們可是信任並追隨你的部下！」

賽拉迪被他厚顏無恥的正義姿態驚得張大嘴巴。

『哇哦，看看這個不要臉的傢伙。』

這不正是卡納克對抗拉菲斯時試圖做的事嗎？巴洛斯得意地聳了聳肩。

［我早說過咱們少爺很會演戲吧。］

［您居然還得意上了？］

［總比完全不會演強，不是嗎？］

巴洛斯保持着輕鬆的表情。無論它多強大或多不可思議，終究只是死靈術。而站在這裏的可是原死靈王。

『少爺會解決它的。』

果然，不斷擴張的黑暗開始從邊緣消散。光球在黑暗中形成，伴隨着怪異聲響鑽入其表面。嘎吱、嘎吱、嘎吱……卡納克的死靈救世主正在吞噬這片龐大的黑暗。

『所以最終還是變成這樣？』

修德冷靜地評估着局勢。

『雖然不知他如何習得此術，但……』

他通過艾麗薩理解了這種魔法的原理。儘管自己並非法師無法施展。這是一種利用術式漏洞誘發錯誤並加以運用的魔法。所以要麼使用不會出錯的簡單死靈術，要麼……

「呃啊！」

「你看得見我嗎？」

卡納克低聲嘟囔着，將法杖對準地面上的修德。

原本向四面八方擴散的黑暗急速收縮。數十米高的軀體縮小至數米，撕裂空氣。

『呃啊！什麼時候…？』

＊ ＊ ＊

確實，卡納克沒能躲開。所有攻擊盡數命中！轟！但他並未墜落。他在浮空魔法外又疊加了屏障，擋下全部攻勢。修德發出讚歎聲。

「全交給魔像幹活太浪費了，我也該搭把手。」

「無論耍什麼花招……」

「可、可惡啊！」

修德心頭一驚，立即集中精神。

「在絕對權能面前毫無意義！」

『六環屏障魔法真能這麼堅固？』

取而代之的是三米高的漆黑巨人。

「全體展開神聖屏障！」

『下面？』

「那你肯定沒往下看。」

二十道火流將村莊上空的雲霞華麗撕裂。轟！

「什麼？」

「看你怎麼躲！」

他確實有傲慢的資本。僅一擊就讓整片區域化作廢墟。抬頭望着建築屋頂的埃利烏斯渾身顫抖。

魔法凝聚，死靈術擴散。這纔是各自權能的最大化運用。

黑色風暴在村莊上空肆虐。狂暴的毀滅之風席捲全村，包括卡納克。轟隆！但這還沒完。風暴撕裂天空降下血雨，觸碰到血液的建築和石磚路面都冒出青煙開始融化。

魔法師優雅地飛過天空，發射火焰與閃電？看起來很酷，但純粹是活靶子。大規模戰役中偶爾用來打擊敵軍士氣，但眼下這種情況毫無意義。他卻故意在空中當靶子？

二十具魔像正朝他伸出右手。

修德踉蹌着想站起來。卻又再次跌倒。

『難道有能突破黑暗防禦的魔法？』

「嘖嘖，你至少該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哦？看來你成功躲開了呢。」

即便他能用簡單法術反制死靈救世主，那也毫無意義。基礎死靈術的威力會大打折扣。只是目前爲止，卡納克現在自身的死靈之力量非常弱小，只是僥倖生效而已。可即便權能差距如此懸殊，結果不還是贏了嗎？

0;英譯註：如修德所述，簡單法術不受死靈救世主影響，但這類法術本身就很弱小1;（白：韓語和英翻都寫的挺繞的…英譯還特地加了個註釋，這段我也不太確定，總之是在說死靈救世主的優勢。이제까지야 카르나크의 사령력이 워낙 미천해 통했던 것뿐이다.심지어 사령력의 격차가 그렇게나 나는데도 결국은 이기지 않았던가？）

「你真的能看見我？」

突然，卡納克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黑暗巨人與魔像羣展開粗野的混戰。他們扭打、揮拳、踢踹、捶擊。每次攻擊都飛濺出碎石與黑暗碎片。

「這不可能！」

「嗯，讓我想想。」

修德一時露出茫然神色，無法理解。

「全彈發射！」

他從頭到腳都沾滿塵土，但似乎沒受什麼重傷。修德眯起了眼睛。

「現身吧，死亡之名的持有者！」

卡納克的魔像確實強大。他承認這點。但即便如此，他的死靈裝甲也崩潰得太輕易了。

無論做了什麼，遍佈他全身的死靈之力仍在不受控制地胡亂躁動。卡納克咂着舌走近這般狀態的修德。

不祥的預感讓修德言行變得焦躁。卡納克露出淺笑。

「這種廢話有必要問嗎！」

神官們和神殿士兵們倉皇躲進神聖防禦屏障躲避血雨。俯視着這番景象，修德發出傲慢的笑聲。

他痛苦呻吟着陷入困惑。每具魔像碎裂時，修德的黑暗也隨之消散。

［不，還不到時候。］

「不得不承認，令人印象深刻。」

修德冷笑着抬起雙臂，數十道漆黑閃電從他肩後迸發。

「哼，我會像拍飛蟲一樣把你打下來。」

他無法理解。即便違背死靈術原理，他凝聚的權能量級也足夠龐大。如此力量絕不該這般弱小。

化爲黑暗巨人的修德抬起猩紅眼眸。

隨着這句模棱兩可的回應，卡納克開始浮向空中。修德的表情略微凝重。

「吾將命運賜予無名之物」

「你覺得能撐多久？」

曾經高達數十米的混沌形體已不復存在。

修德掙扎着，開始向四周傾瀉黑暗。

修德臉色刷白，本能地低頭看向建築下方的街道。

漂浮在黑暗中的修德張開嘴。

賽拉迪仰頭髮出一條訊息。

「往心窩打一拳，你覺得誰會疼？」

「呃啊！」

透過煙霧，一棟半毀的建築映入眼簾。卡納克全身籠罩在魔法屏障中，正拂開他的頭髮。

換言之，修德正用自身弱點對抗對手強項…

原本懸浮空中的卡納克緩緩降落，站在修德面前。

＊ ＊ ＊

按理早該粉碎了。就算不斷重新展開屏障，單靠一個法術不可能支撐這麼久。

從爆炸中，三米高的黑暗巨人跌落在街道上。

不知爲何，對手的抵抗異常頑強。頑強到可疑的地步。

「…你想說什麼？」

體型依然龐大，但比先前小得多。然而體積縮減不代表力量減弱。倒不如說黑暗已濃縮至極限，體表如黑曜石般泛着光澤。

「快逃，快逃啊！」

「這可是衆人犧牲換來的力量！」

「哈！像老鼠般抱頭鼠竄！」

懸浮在空中的卡納克俯視下方街道，摩挲着下巴。

不。卡納克確實就在他眼前。

就算對方作出應對，最終也能迫使對手陷入劣勢。因此對抗死靈救世主唯一真正有效的方法，就是逆轉貫穿性術式進行阻斷。

咚！魔像們同時撲向倒地的巨人。魔像從四面八方揮拳攻擊。受驚的修德也開始反擊。

『他施了幻術或催眠魔法？』

『爲-爲什麼我的身體這麼容易崩解？』

「你還在憐憫被你吞噬的人類吧？所以纔會滿口犧牲犧牲的。」

但那不過是六環屏障魔法。

『有點不對勁。』

這正是死靈救世主最大的優勢。

修德傲慢的聲音繼續傳來。

爆炸聲接連不斷。轟！修德的眉頭微微皺起。

「如此驚人的力量…」

轟！卡納克用戲謔的聲音打了個響指。

「看來你挺擅長防禦嘛。」

『將死靈之力集中到單點就不會產生空隙！』

「當然，那傢伙可沒這種本事。」

「沒錯，這就是你弱小的另一個原因。」

它們粗糲的石掌上浮現出圓形魔法陣。二十枚魔彈轟鳴着，隨時可能爆發。

「那麼當你把死靈之力集中到單點時會發生什麼？」

［要介入嗎，卡納克大人？］

『怎麼回事？』

「那麼，想再試試別的把戲嗎？」

耀眼的閃光劈開空氣擊中地面。轟！伴隨震耳欲聾的爆炸，黑暗巨人撞穿建築物被掩埋。村莊裏留下一道綿長的殘酷破壞軌跡。

『浮空魔法？這在戰鬥中可不實用。』

笨拙堆砌的死靈之力不過是黏稠的黑暗。糖果屋女巫是個特例，所以卡納克纔會驚訝，但通常效果甚微。而卡納克正凝聚魔力製造單點破壞性傷害。

反觀他吞噬了數十名邪教徒與死靈術士，獲得了驚人權能。甚至還將這份力量進行了壓縮。

「呃，嗚哇！」

『不，如果犧牲不叫犧牲，那該叫什麼？』

卡納克舉起右手。

「所以你纔會失敗。」

爲了大義不得不做的犧牲？抱着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是成不了真正死靈術士的。既然愧疚到把他們當作祭品，一開始就不該犧牲他們。或者說，就該冷酷到連祭品的念頭都不會產生。

「邊喫邊爲農民的汗與血掉眼淚，能好好消化嗎？」

他的指尖抵住修德的太陽穴。

「喫飯就該喫得心安理得。」

低聲的咒文隨之響起。

「化爲貫穿之閃吧，奧術爆發。」

光芒炸裂，將修德的黑暗徹底驅散。隨着轟響，破布般的修德在地上翻滾。沒有慘叫。只有微弱斷續的呼吸還在繼續。

「得留活口，還有很多要問。」

看着倒地的修德，卡納克咂了咂舌。修德的死靈術絕非弱小。但他沒能正確運用，最終造就了弱點。因爲他仍保留着人性。要成爲合格的死靈術士，就不能活得像人。要活得像人，就成不了合格的死靈術士。

「活得像人很辛苦吧？」

（白：反派「別小看我們之間的羈絆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