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王室的暗鬥（4）

異端者們押着被捆綁的羅伊德走出石室。他們離開地下室，穿過走廊向上移動。觀察着局勢的羅伊德拋出各種問題。

「你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你們對亞博德做了什麼？」

「你們以爲對王國的王子做這種事能逍遙法外嗎？」

沒有得到回應。與早先詳細解釋情況時不同，此刻他們保持着徹底的沉默。正當他像貨物般被拖行時，喉嚨裏突然漏出一聲輕笑。

『哈，這可真舒服。』

被麻繩捆縛如牲畜般拖行，竟會覺得舒服？本該是荒謬的念頭。但確實舒適至極。沒有半分痛楚，雙腳輕若鴻毛，身體移動時絲滑順暢。

『細想起來，剛醒來時也是這般。』

他本穿着舒適睡袍躺在軟榻上入眠，醒來時卻套着累贅的常服，雙臂緊縛，甚至俯臥在陰冷的石地上。即便如此，睜眼時的暢快清爽卻是生平未有。

『所以亞博德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原先的身體是多麼糟糕。

當衆人拖着他登上宅邸二樓時，已有數名男子候在那裏。羅伊德皺起眉頭——他認出了人羣中的熟面孔。

「塞巴斯蒂安閣下。」

亞博德王子的心腹近臣之一。

「真是意外。沒想到你會背叛亞博德。」

塞巴斯蒂安發出輕笑，臉上寫滿聽到荒唐事的表情。

「您認爲我背叛了亞博德王子？」

「否則爲何要把亞博德塞進我那具破敗的身體？」

「確實，從表象來看難免會這麼想。」

這個回答讓羅伊德在心底笑了。果然亞博德就是幕後主使，雖然仍不明白動機何在。

在守衛眼中，他仍是亞博德王子。所以他隨口說要散步就朝花園走去。當然，他沒法徹底離開宅邸。

「之後就沒聯繫了。他們只是每到飯點送餐。」

正是憑藉那具『垃圾身體』，他通過頂尖導師的指導獲得了匹敵普通士兵的戰鬥力。

「所以我趁周圍沒人的時機翻牆出去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羅伊德接過餐食時突然暴起，精準擊中領頭騎士的要害頸部。隨着對方因這記精確打擊膝彎跪地，他瞬間抽走了對方腰間佩劍。接下來便是疾風驟雨般的連擊。騎士們固然反應迅速，但羅伊德的劍更快。

塞巴斯蒂安不是傻子。每次女僕送餐，都有四名全副武裝的一流騎士陪同。

環顧四周後他更加確信。這空間舒適得稱不上牢房，顯然是提前準備的。餐食一流，甚至配有獨立衛生間讓他體面如廁。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原本的身體有多廢柴。」

「您是怎麼逃出來的？」

意識渙散之際，一名騎士臉上寫滿不可置信。

「亞博德，你這混蛋，擁有這具受祝福的身體就只做到這種程度？未免太偷懶了吧？」

這意味着連一個士兵都應付不了的羅伊德，必須打倒連亞博德本人都無法擊敗的四名一流騎士，解決宅邸所有守衛，再從這未知之地逃出他們掌控？

＊ ＊ ＊

儘管如此，塞巴斯蒂安還是從麾下騎士中挑選了最精銳的護衛。考慮到事態嚴重性，他過度謹慎地連小概率事件都做了防備——這些護衛每個都遠比亞博德強橫，而他足足安排了四人。

「就算是真正的亞博德也不會被允許獨自外出。」

「殿下，我們只需要您安靜健康地待在這裏。」

「出乎意料的是，之後我輕鬆逃出了宅邸。」

羅伊德平復着呼吸搖頭。

「被關進房間後，我首先做了該做的事。」

第二王子的派系肯定預料到了這種程度。他們必定已封鎖了所有路線，極有可能在抵達王宮前就被重新抓獲。

「你們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爲什麼你們倆會懂這個？」

然後他得出了與多數俘虜相同的結論。

沒有必要傷害這名女僕。

「他們只是規規矩矩地向我敬禮。」

『怎麼會…就算是亞博德王子本人也沒這種實力…』

「仔細想想，他們不可能把我的情況告知普通士兵。畢竟這事涉及異端分子。」

他對已進入房間的羅伊德搖了搖頭。

羅伊德身後傳來女僕驚恐的呻吟聲。

「啊，那時候真是太好了。」

俘虜首先要做的當然是尋找逃脫方法。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

雖然一時困惑，羅伊德繼續解釋。

「…說不定能行。」

賽拉迪打斷敘述，疑惑道。羅伊德明明已逃出宅邸，此刻正坐在他們面前。

羅伊德瞬間眨了眨眼。

「咦？」

男人們開始解開束縛羅伊德的繩索。顯然他們不打算一直綁着他。

「根本無路可逃。我並未失望，畢竟早有預料。」

況且，現在佔據亞博德身體的可是大王子羅伊德，一個連半點武學天賦都沒有的蠢貨。本該是兩三個普通士兵就能輕鬆制伏的局面。

「啊，我能理解。」

他踏出房間時露出溫和的微笑。

既然如此，何不趁用餐時嘗試逃脫？

「請進。」

＊ ＊ ＊

但現在，那四名騎士正像屍體般橫陳在地。

厚重的門只在用餐時間開啓。那將是遭囚禁的羅伊德唯一逃脫機會。然而形勢並不樂觀。

「啊、啊啊…」

「那些傢伙徹底搞錯了某件事。」

「哦，那……」

這想法太異想天開了。

在孱弱身體的牢籠中困守多年後，如今獲得了亞博德的身體。僅在房間裏走動就讓他明白了自由的真實感受。

僅憑最小的力量和動作，純粹依靠技術與技巧，他克服了體力、精力和力量上的壓倒性差距。若是這樣的羅伊德得到一具健康甚至強大的身體會怎樣？

「完全能理解。」

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單打獨鬥都比亞博德更強。被這種人銳利地盯着，連用餐時間都難有動作。

亞博德王子顯然擁有非凡武藝。未滿二十歲就達到一流騎士水準絕非尋常天賦。

顯然他們至少在精心照料亞博德的『身體』。

與異端者們不同，塞巴斯蒂安回應道。

塞巴斯蒂安向身後的男人們示意。走廊一側的厚重門扉打開了。裏面是間豪華臥室。一個舒適奢華到足以讓王國王子居住的空間。唯一的區別是所有窗戶都安裝了粗鐵欄杆。

實際上他感受到的興奮遠多於失望。

沮喪的羅伊德習慣性舒展身體。作爲一具糟糕身體的主人，他總得活動關節肌肉才能正常行動。但這次他感受到驚人的活力正流竄全身。

＊ ＊ ＊

他確實曾是個弱雞中的弱雞。即便接受過頂尖導師指導，也只能勉強應付單個雜兵。但這真是缺乏武學天賦的證明嗎？恰恰相反。

「根本不可能。」

被鎖在房裏的羅伊德冷靜分析現狀。

「呃…」

『說起來，連我自己都不自覺地注重健康。』

縝密、精準，每道攻擊都在完美時機直取標的，騎士們根本招架不住這番猛攻。

『他們沒立刻殺我，說明我有活着的價值。』

儘管自己也是王子，羅伊德這輩子從未喫過如此美味的食物。

這種狀況下反抗毫無意義。羅伊德順從地照做，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嗚…」

厚重門扉嚴實地關上，鎖釦聲迴盪着。

此刻根本無法確切知曉亞博德在謀劃什麼。能確定的是他們的身體互換了，而且羅伊德本人正被囚禁着。

「這話從失去身體又被關在陌生地方的人嘴裏說出來可能很奇怪，但是…」

『反正他們不敢傷害這具身體，只要利用這個弱點…』

這時他才意識到。

「就連飯菜都配得上王國的王子。」

待遇也不算差。他們沒綁着他，牀很柔軟，甚至還提供了書籍以防他在關押期間無聊。

「我們想要什麼？」

但這同時也意味着他的實力僅等同於單個一流騎士。

「這個嘛……」

「只要在這裏關一陣子就好。幸運的是，監禁你很容易。畢竟這地方本就是爲此而建的。」

『先理清我對現狀的認知。』

卡納克和巴洛斯真誠地點頭。

＊ ＊ ＊

同爲王子的羅伊德完全理解這種安排。他們會以危險爲由堅持派護衛，接着聯繫上級，然後塞巴斯蒂安就會帶着騎士追來。

『那傢伙奪取我的身體能有什麼好處？』

幸運的是他成功逃出宅邸。但直接返回王宮風險太大。

「不是因爲缺錢或歧視，而是我喫了刺激性食物就會立刻生病。」

「老實說，我覺得就這樣保持身體互換也不錯。」

環視卡納克等人後，羅伊德繼續講述。

他第一次體會到辛辣、鹹鮮和甜食能帶來多大幸福。羅伊德出神地凝視空中，露出懷念的表情。

羅伊德預想中的鐵桶般監視網絡並不存在。當然各處都有守衛，但沒人試圖阻攔他。

羅伊德王子難以置信地笑了。

「我搖晃窗欄、檢查房間每個角落、仔細研究門鎖。既然他們解開了我的手臂束縛，做這些並不困難。」

「沒什麼特別的。」

尋求其他心腹的幫助也很棘手。無法確定他們是否會相信他關於異端者導致身體互換的說法。如果他們不信呢？他將以亞博德的身體孤身一人落入羅伊德派系手中。儘管是敵對關係，但他們真敢直接殺害王國的一位王子嗎？

「權力鬥爭持續的時間還不足以對此下定論。」

他們互相傾軋已超過十年。

他真的能確定沒有忠誠的下屬認爲先斬後奏纔是真正的效忠嗎？

「以前並非沒有類似案例。」

人命可不是能隨便拿來賭博的東西。

「這是前所未有的狀況，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就在那時他想到了康斯沃德。

「我希望熟悉死靈術的人能理解。而且敵人較難預判這一步棋。」

於是他暗中給艾蘭特團長送了親筆信。考慮到與羅伊德的交情，他認爲艾蘭特能認出自己的筆跡。

「但出現了意外狀況。我按平常方式書寫，出現的卻是亞博德的筆跡。」

看來書寫習慣依附於肉體而非靈魂。

「不過那原本就是我的筆跡對吧？經過練習後我恢復了原本的書寫風格。」

羅伊德王子打趣說僞造自己的筆跡是相當新奇的體驗。之後他躲進貧民窟等待迴音，三天後與卡納克一行人會面。

「這就是我過去五天的經歷。」

解釋完畢後，羅伊德眯起了眼睛。

「幸好已經和你們接上頭了，所以現在我想問問。」

專門對付死靈術士的組織——康斯沃德，應該很清楚。

「我下一步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