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話 支離破碎（4）

正如卡納克所料，修德終於遲來地把握住了狀況。

『他正在建築頂端俯瞰整個戰場！』

事後想來，這簡單得讓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沒早點想到。但也沒辦法，畢竟他幾乎沒有任何實戰經驗。作爲死靈術士，他幹過不少隱祕勾當，可真正上戰場還是頭一遭。

「以深淵之權能號令，現身吧，德-佩特爾！」

暗紅色觸鬚在他腳下凝結成形。修德跨坐上去，瞬間升到附近建築的屋頂。當衝破霧靄時，他終於感知到了卡納克的存在。

『原來躲在那兒？』

他察覺到濃霧後方湧動的魔力。

那魔力本身並不算強，充其量只有六環水準。

當然，高階法師絕非弱者，但結合他之前的所作所爲，這實力未免有些出人意料。

『還以爲會是更厲害的法師呢。』

無論如何，顯然整個神殿部隊都聽他指揮。換言之，幹掉他就能扭轉戰局。漆黑能量從修德肩後滲出。

「來吧，地獄權能…」

他調動死靈之力向四周擴散，陰森的冰冷黑暗開始籠罩戰場上空的空域。

「讓虛空張開巨口，傾瀉災厄吧！」

夜空中浮現數十道次元門，那些漆黑孔洞開始吐出長着翅膀的魔界之獸。燃燒的眼眶裏躍動着火舌，正是地獄中級惡魔——嚎叫小鬼。它們齊刷刷撲向卡納克，在嘈雜的振翅聲中夾雜着怪叫。

「喀喀喀喀！」

「祭品！」

「是活祭品！」

卡納克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噢，他這是要全力以赴了是吧？」

但細想之下又理所當然。實際上對付安森特並不算喫力，儘管他本該是過去需要苦戰的對手。

德茨拉斯的魔像騎士確實強力。但他早已解析完所有魔法公式。他揮動魔杖在空中劃出光點。

若再猶豫，恐怕連最後的機會都會消失。

『那究竟是什麼魔法？』

嚎叫小鬼羣持續盤旋攻擊異教徒。格蘭塔伯爵家的法師卡米羅斯緊張地環顧四周，倒下的邪教徒數量正穩步增加。

混沌魔法「死靈救世主」發動了。光之鎖鏈在空中成形，開始絞緊逼近的嚎叫小鬼脖頸。修德震驚地瞪大雙眼。

「先解決他們！」

「…咦？」

「卡米羅斯！」

「啊啊啊！」

正是安森特與卡米羅斯不惜代價的堅守，才使得他們在節節敗退時仍能維持戰線。

她邊暗自驚歎邊彈開戰鬥光環劍，順勢劈下一記斜斬。

『嗯？』

「崛起吧！大地之靈！」

「嗚…」

「還不行！現在還不能倒下！」

＊ ＊ ＊

「確實感覺非常彆扭。」

「不會連我們也…？」

黑暗蔓延開來，吞噬了霧氣。散佈在街道上的所有邪教徒都受到其影響。

「領主大人！」

「啊，這就完了？那傢伙真沒骨氣。」

「啊？」

霧氣另一端，成羣的嚎叫小鬼四處飛竄製造混亂。魔焰反覆轟擊街道各處，灼熱氣浪炙烤着皮膚。死靈術士們嚇得臉色慘白。

卡納克透過霧氣觀察，微微勾起嘴角。

「哈、呼…」

「哇啊啊！」

無論是法師還是死靈術士，失去雙臂就無法結印，能力將大幅受限。這是最簡便安全的制服方式。

被砸碎的是伯爵的騎士們。他們以爲後方來了援軍徹底鬆懈，結果毫無招架之力。卡米羅斯發出茫然的呻吟。

『安森特，卡米羅斯…』

魔像騎士已完全擺脫了他的控制。然而他的魔力和死靈之力仍在不斷流失。他自己的權能正在殺死同伴。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必要保持清醒意識嗎？

「吾將成爲黑暗罪孽的贖罪之人！」

「它們爲什麼攻擊我們？」

當然，對同伴而言這景象實在駭人。安森特顫抖着驚恐跑來。

說實話他對其他死靈術士並無多少情誼。雖在黑暗之神教團身居高位，但並不意味着他喜歡狂信徒。最初鬧出亂子的不正是那羣瘋子嗎？但這兩人不同。他們是伯爵家珍貴的直系家臣，對自己忠誠度極高。

巴洛斯對局勢心知肚明。接近昏迷的卡米羅斯後，他輕揮戰鬥光環之刃。法師的雙腕應聲而斷。得益於斬擊同時施加的高溫，斷面瞬間炭化發黑。

一套巨型浮空鎧甲隨之顯現。鎧甲與魔像融合後發出咆哮——這正是德茨拉斯曾使用的融合咒術「魔像騎士」。

「啊！」

『我不得不捨棄人類的道路了！』

城鎮廣場的地面隆起形成巨人形態。他立即銜接死靈術。

「樞機主教大人？」

「呃、嗚…」

「該死，這些怪物是從哪冒出來的？」

『不可能！』

慘叫漫天的背景下血河氾濫。卡米羅斯因這駭人景象顫抖。

「啊！」

沒有集中精神的理由，所以他的注意力無法維持。很快，他的意識逐漸消散。與此同時，魔像騎士的召喚也被解除了。

＊ ＊ ＊

最後的光點化作波紋飛向魔像騎士。岩石頭顱被光環纏繞，控制權顯然已歸卡納克。隨着咆哮，巨軀躍入異教徒陣營。

「呃啊！」

「這…這是什麼…」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最後是這兒！」

「該、該死…」

『我什麼時候變這麼強了？』

他好不容易纔召喚出魔像騎士。至少得幹掉神殿部隊的核心人物。卡米羅斯朝戰場上橫掃的巴洛斯和賽拉迪吼道。

發現魔像騎士的幾隻嚎叫小鬼噴火襲來。爆炸接連在鎧甲上綻放卻收效甚微。魔像騎士踏步前伸雙掌，鍋蓋般的巨手輕易攥住兩隻領頭小鬼。

早已精疲力竭的安森特再無抵抗之力。長劍脫手，他頹然跪地。

「汝主敕令！降臨吧，慟哭的黑暗鎧甲！」

「咯？」

未及反應，魔像騎士猛然握拳。惡魔的體液如榨水果般四濺——連實力不俗的嚎叫小鬼都被輕鬆捏碎。當然，卡米羅斯也因此瀕臨崩潰。

『…他怎麼會艾麗薩大人的魔法？』

他驚訝並非因世間不該存在這種魔法，而是因爲他確知這種魔法真實存在。

魔像騎士踏着雷鳴般的步伐狂奔。突然它張開雙臂猛砸，隨着殘忍的衝擊聲，血泉噴湧。

『怪物？我？』

如果只有卡納克小隊，他們會直接殺人後用死靈法術提取情報，但現在他們正與神官們協同行動。

他舉起法杖開始輕聲吟唱。

卡納克咂着舌頭俯視另一片區域。巴洛斯已經衝向倒地的卡米羅斯。屋頂與下方街道相距甚遠。這個距離不適合傳遞隱祕訊息。所以他乾脆大聲喊了出來。

「在契約的束縛下，我強制賦予他們存在的意義…」

「看起來是，但…」

「呃啊！」

『現在別無選擇了。』

飛向卡納克的嚎叫小鬼們齊刷刷停住，突然集體轉身。這些生物張大嘴巴，開始朝修德噴吐火焰。修德慌忙交叉雙臂。

修德正陰沉着臉俯視地面。

他真切感受到了。控制權正像指間流沙般消逝的觸感。

如今連他們都倒下，部隊潰敗速度驟然加快。空中的惡魔羣噴吐火焰，地面聖光與紅色戰鬥光環交錯閃現。每道閃光都有同伴倒下。照這樣下去結局顯而易見。他下定決心。

死靈術士們的額頭浮現黑色紋路。邪教徒們與伯爵的騎士們也同樣如此。漆黑色的紋路中開始噴湧暗黑能量。

儘管他們理智上明白嚎叫小鬼羣已成爲盟友，但親眼目睹惡魔在眼前遊蕩仍讓他們本能地想施展驅魔咒。

「嘎啊！」

這是相當精妙的死靈法術。不止蠻力，更顯精巧。

這本是五環級法師兼死靈術士所能施展的最強技法。

多虧及時防禦，他並未受重傷，但表情顯示他遭受了巨大的精神衝擊。

＊ ＊ ＊

他在巴洛斯背後延伸出猩紅長劍。赤色戰鬥光環破空飛襲。然而，它被過於輕鬆地彈開了。

黑暗擴散形成屏障。火焰撞擊黑幕引發連環爆炸。在爆炸的濃煙中，修德的身影再度顯現。

『我必須做些什麼。』

修德將雙手按在胸前。隨後抽取出磅礴的暗黑能量。

擋下這擊的正是此前一直與他交鋒的紅髮美人劍士。

他的魔力和死靈之力正被急速抽乾。疲憊感籠罩全身，彷彿隨時會倒下。他拼命抓住逐漸消散的意識。

連使用黑暗戰鬥光環的騎士都難以抵擋的怪物，普通信徒又如何招架？

薩伊莎的神官們臉色也不太好看。

但平庸的魔法或死靈術都無濟於事。他別無選擇，只能賭上性命施展最強技法。卡米羅斯將法杖插入地面。

『想過體面人的生活，就得懂點察言觀色。』

金髮騎士也就罷了，這女人的實力也強得離譜。表面看是個年輕姑娘，卻能與格蘭塔伯爵領最強騎士的自己匹敵？賽拉迪對他憤懣的態度感到荒謬。

「啊啊啊！」

「那、那些是我們這邊的對吧？」

「抱歉，這招我早見識過了。」

『干擾的力度剛剛好。』

「留活口，巴洛斯！」

四面八方響起慘叫。邪教徒們的軀體正與靈魂一同被抽取出龐大能量。

「你們的犧牲不會被遺忘。」

修德匯聚着黑暗，莊嚴宣告。

「待到更好的世界降臨之時，我們再會吧。」

那些狂熱到骨子裏的人發出陶醉的吶喊。

「爲了泰斯拉納！」

「我們獻上靈魂與肉體！」

尚存理智者發出咒罵。

「你這該死的…」

「我、我不想死啊！」

無論他們作何反應，結果都相同。被抽取的靈魂與能量向修德彙集。他全身包裹在漆黑之中，逐漸膨脹。

「深淵啊，刺穿月之眼，降下血之夜幕！」

夜空化作血紅，吐出巨大的黑影。那是吞噬了在場所有死靈術士與邪教徒的黑暗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