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模範死靈術士（3）

迴響着一個聲音。

「甦醒吧，冥界的亡魂…」

走廊地板上浮現數十個召喚陣。

「…被黑暗吸引，露出你們兇殘的獠牙！」

伴隨着咔噠聲響，黑影逐漸實體化。手持劍盾的骷髏與半腐爛的屍骸。這些象徵死靈術士的骷髏與食屍鬼出現了。受擾的死者靈魂發出痛苦呻吟。埃利烏斯憤怒大喊。

「該死的死靈術士！竟敢如此褻瀆亡者的安眠！」

而卡納克的觀感截然不同。

『真是個勤勉實在的傢伙。』

外行人或許以爲死靈術士揮揮手就能喚起屍體，但正如常理——不播種何來收穫。

不死者克萊奧此刻召喚出的有20具骷髏和10只食屍鬼。

要準備這個數量的催化劑，他至少得盜掘30座墳墓。

［看來他像松鼠囤積橡果一樣勤勉地儲備着？］

巴洛斯的觀感與卡納克和埃利烏斯都不同。

［勤勉個鬼，你以爲那傢伙親自挖的墳？肯定是使喚手下乾的。］

［你怎麼這麼肯定？說不定他親自動手了呢。］

［我認識個死靈術士從不自己動手，總讓僕人挖墳。］

［哦？原來世上還有和我一樣的傢伙。］

［…您可真行啊，少爺。］

［嗯？什麼意思？］

即便鬥嘴時，他們也在穩步佈陣。巴洛斯打頭陣堵住走廊，卡納克雙手凝聚魔力，埃利烏斯則專注吟唱神聖咒文。

「夏拓巴，護佑您的僕從！」

沒錯，埃利烏斯預判了一切。

「夏拓巴之光，驅除邪惡！」

卡納克瞥了眼埃利烏斯，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神聖驅散！」

＊ ＊ ＊

惡魔的身形消失了。充斥空間的魔氣與殺意也隨之消散。神聖驅散——這道抹除黑暗的神聖術，連惡魔召喚儀式本身也一併抹消了。正興奮準備衝鋒的巴洛斯驚訝地眨着眼。

「魔法箭！」

［說得對，畢竟我們重頭開始了］

『這種違和感是怎麼回事？』

「但剛纔不過是助興節目…」

［是最低階的，正適合我們現在的水平］

「這-這是！」

「惡魔！我來當你的對手！」

克萊奧發出乾笑。這想法太荒謬了。

恐怖的魔能伴着濃烈殺意向四周擴散。克萊奧滿意地笑着，期待這次終於能看到對方扭曲的表情。

『只是些不會看氣氛的傢伙罷了。』

「從你在這個村子的所作所爲就能看出來，死靈術士。」

它們的攻擊力和動作與普通人類士兵相差無幾。但防禦就另當別論了。作爲屍體，即便四肢或頭顱被切斷仍會活動。習慣與活物作戰的人常因以爲擊敗敵人而露出破綻。

就像之前嫁禍給蘭多夫那樣，現在也能推給那個死靈術士。就算有人從卡納克身上感知到異常能量，大可以說是中了詛咒。

而卡納克與巴洛斯正是現世最熟悉不死生物的人，這些對他們來說連練手都算不上。但此刻召喚的惡魔則不同。

［畢竟不該再像從前那樣活着了］

巴洛斯調整握劍姿勢咧嘴一笑。

［若真出現副作用您打算怎麼辦？］

［這就是神官祝福的感覺嗎］

巴洛斯揮舞着聖光加持的長劍，發動了魔法通信。

埃利烏斯重重頓下法杖，迸發出磅礴聖光。

［這下能好好練手了，少爺］

［確實］

『難道…這些人打不死生物就像揉麪團一樣熟練？』

伴着短促的喝聲，他躍入骷髏羣中左右劈砍。骷髏兵反應迅捷，鏽跡斑斑的長劍掀起密集攻勢。金屬交擊聲不絕於耳。卡納克也釋放了魔法。

「降臨吧，地獄的魔獸！依吾意志在此顯形！」

［哦？這次倒是做出了很像人類的判斷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聖光籠罩了卡納克與巴洛斯。

「沒用的，死靈術士！所有邪惡都將在女神之光前枯萎！」

無論怎麼劈砍都不會死亡的敵人，帶來的心理負擔同樣不可小覷。

巴洛斯率先行動。

「咕嚕嚕…」

他冷笑着結出手印。

要是隨便找個神官求祝福，萬一出現意外副作用還得滅口。但現在？

「契約者，所求爲何？」

卡納克也深有同感。

「總算來了！」

「這說明你專精的是通過獻祭獲取惡魔力量的黑魔法，對吧？」

輕易失去王牌的克萊奧難以置信地搖着頭。

同時劈倒兩個衝鋒的骷髏，巴洛斯隨口問道。

一旦習慣死者會動這件事，其實根本不足爲懼。

「哦！」

「請爭取時間！我會趁隙解決它們！」

［…我覺得自己一直有在努力當個正經人？］

當他帶着勝券在握的表情轉向同伴時…

擊潰不死生物的神術與驅散惡魔召喚的神術本質不同。而埃利烏斯早在惡魔現身前就已開始詠唱。換言之，他早已看穿骷髏與食屍鬼只是拖延時間，真正的殺招是惡魔召喚。

通體赤紅的巨大惡魔踏進走廊。猙獰外貌配着粗壯犄角，獸形身軀佈滿虯結紅肌，每隻手掌都緊握原始戰錘。

看似隨意揉捏的麪糰，在老師傅手裏總是柔韌光亮。反觀學徒無論注入多少專注與熱情，成品總差那麼點意思。

骷髏和食屍鬼實際戰鬥力很有限。坦白說和普通士兵差別不大。容易量產且能轉化敗敵爲友軍，適合充當軍團雜兵，但個體戰力平平。

經驗豐富的戰士仍會敗給這種低階不死生物，關鍵在於熟悉度的差異。

故鄉那位烤了二十年麪包的老埃羅爾德。每天清晨開始揉麪時，老師傅臉上就是這副神情。

［所以才刻意製造這個局面］

「你-你怎麼會知道？」

「取他們性命！」

即便與魔力無異，混沌魔法的本質終究是死靈之力。若與神官的祝福衝突會產生什麼副作用？理論上應當無事，但理論與現實何時完美吻合過？

［和少爺您以前用的狂暴詛咒很像。不，應該說完全一樣，只是顏色不同？］

＊ ＊ ＊

與此同時，克萊奧正皺着眉頭。

但客觀來看，斷肢能活動也沒什麼了不起。被切斷的肢體又不會重新接回去對吧？斷一臂就成了獨臂，斷雙腿就無法移動。雖不會死，戰鬥力卻持續下降。

死靈權能在空中勾畫出黑色魔法陣，泛着幽暗光芒。

［感覺如何？］

「現在，該結-」

［他完全沒察覺呢］

光之羽翼沿着走廊天花板與牆壁流淌。耀眼光芒籠罩了惡魔的全身。原本散發着殺意的惡魔困惑地環顧四周。

戰鬥持續着，屍體們保護着克萊奧，而卡納克和巴洛斯則守衛着埃利烏斯。

召喚陣開始噴湧出巨大形體。

被召喚的惡魔噴吐着火舌開口。

「現在你們能免疫邪穢能量了。」

那兩人面對不死生物的態度異常違和。既非草率應戰，也不見緊張神色。自然到近乎愜意的表情——說來這種表情他確實見過。

與此同時，巴洛斯的長劍泛起白光。這把劍已被賦予斬殺死靈生物的權能。降下女神庇護後，埃利烏斯後撤一步。

他們已非死靈王或死亡騎士領主。需要重新評估現有實力並校準感官。作爲練習對象，這惡魔再合適不過！巴洛斯發出充滿戰意的吼叫。

克萊奧的期待落空了。巴洛斯和卡納克眼中反而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死靈之力充斥這片區域時，波動反而不會引人注意］

乍看是標準的冒險者作戰陣型：前方守護同伴的戰士，後方吟唱咒文的法師，支援戰場的神官。沒錯，毫無特別之處。勤勉又正統的小隊作戰模式。

［您覺得那惡魔算哪個級別？］

「如你所願…」

無論如何，他們無疑很強。他召喚的骷髏兵和食屍鬼幾乎全被消滅了。無所謂。那些傢伙本來就是爭取時間的誘餌罷了。

「呃！逆向召喚術！」

［少爺您呢？這也是您第一次接受祝福吧？］

作爲審問官積累的經驗使他能通過死靈術士的犯罪手法推斷其專精領域。通過散佈穢氣製造不死生物的死靈術，通常需要先在村莊傳播瘟疫將其化作人間地獄。

『可是…』

就在他即將衝鋒時——

「身手不錯嘛，這點我承認。」

［雖然聖騎士們大概不會贊同這個觀點］

除了耀眼光芒替代了渾濁黑暗，巴洛斯驚訝地發現兩者幾乎毫無差別。

「嘿！」

［嗯，我當年施放的詛咒在狂暴狀態上附加了保持理智。當狂戰士冷靜暴怒時，和聖騎士也沒多大區別吧？］

［值得特意驗證］

反觀克萊奧，卻是對整座村莊施加魅惑術並誘騙少女前來。

「現在嚐嚐真正的黑暗之力吧！」

空間裂隙張開。伴隨着尖叫，紅色軀體開始被吸入虛空。

近兩米高的龐然身軀幾乎塞滿整個走廊。

「…啊？」

埃利烏斯以冰冷聲線喝道。

一道簡單卻有效的魔法閃光擊中了衝鋒的食屍鬼羣。被擊中的部位肢體四散飛落。衝擊力迫使它們後退，但並未倒下。作爲已死之物，失去手腳不足以阻止它們的行動。

埃利烏斯的話哽在喉頭。卡納克和巴洛斯臉上都明顯掛着失望的表情。

「…怎麼了？」

兩人一驚，慌忙試圖管理表情。

「不，沒什麼。」

「我們只是瞬間震驚你竟能一擊消滅如此龐大的惡魔。」

儘管試圖掩飾，他們的失望仍難以隱藏。

［靠，實戰練習泡湯了］

［趕緊解決吧少爺］

從克萊奧的狀態判斷，他的死靈之力也所剩無幾。只需近身快速斬殺。巴洛斯大步向前，手中長劍泛起冰冷殺意。

「放棄吧，死靈術士。」

面對逼近的死亡，克萊奧面容猙獰扭曲。

「還沒完，還沒完！」

他榨取靈魂最深處的黑暗，渴求權能的同時玷污了自己的魂魄。

「啊啊啊啊！」

伴隨駭人慘叫，克萊奧全身扭曲變形。四肢拉伸，衣物撕裂，軀體膨脹成龐然巨物。很快這畸變生物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嘎啊啊啊！」

人類克萊奧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與先前召喚物相似的惡魔。

「惡魔騎士！他竟還保留着這等力量?! 」

震驚的埃利烏斯轉身警告同伴。

「他用了惡魔化祕術！大家小——」

話再次哽住。卡納克和巴洛斯的眼中重新閃爍起興奮的光芒。

「嘎！這混蛋！」

＊ ＊ ＊

「呃啊！嗷！嗚哇！」

［啊，不錯的熱身運動］

巴洛斯向前猛衝。

沒等他有所行動，戰鬥就已結束。

隨着一聲輕嘆，他徑直撲入魔化的克萊奧懷中。

［確實，貴精不貴多］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約一分鐘。

驚愕的克萊奧胡亂揮舞雙臂，但毫無作用。無論攻勢多猛烈，打不中就毫無意義。巴洛斯輕鬆閃避後發動連擊，鮮血不斷飛濺，克萊奧的軀體很快支離破碎。與此同時，卡納克的咒術接踵而至。

這場短暫而酣暢的實戰演練讓巴洛斯心滿意足，他踩着克萊奧的背部。

『老天…』

「呼…」

解除魔化的克萊奧如破布般癱倒在地。

『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等等，你倆高興個什麼勁？』

［趁那個神官再搞幺蛾子前速戰速決！］

［我同意，少爺！］

隨後掛着天真表情轉頭問道：

「火球術、魔法箭、雷擊術。」

「咕！」

雖然都是常見的低階攻擊法術，但時機與角度堪稱精妙。每道法術都像預演過般直擊惡魔弱點。伴隨着連環爆炸，克萊奧的慘嚎響徹走廊。

「現在怎麼辦？殺了他？還是活捉？」

全程旁觀的埃利烏斯呆立原地。

難得的實戰機會再次降臨，必須把握天賜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