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奇怪的事(3)
《死靈王卡納克》 · 임경배 · 3887 字
傑斯特拉德男爵領——卡納克的祖宅,是猶斯迪王國下級貴族中的一員。
約百年曆史的家系,既算不上古老門第,也稱不上新興貴族,只是個普通的鄉下貴族。
回憶往昔的卡納克帶着幾分懷念說道。
「說真的,那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家族。」
領地既不算特別貧瘠也不肥沃,收成剛夠餬口。豐年能擺宴慶祝,荒年就得勒緊褲腰帶。雖談不上奢侈,但好歹維持住了貴族體面。說白了,就是個隨處可見的鄉下貴族。
卡納克的祖父格雷德男爵始終對此耿耿於懷。
『我們還要在這窮鄉僻壤窩多久?是男人就該幹番大事業!』
他成天嚷着要光宗耀祖,把家產抵押去搞各種投資買賣。結果賠得血本無歸,買賣接二連三倒閉,僅有的幾塊肥田也賠光了,最後急火攻心一命嗚呼。雄心壯志開場,債臺高築收場。
繼任家主克拉弗特男爵——也就是卡納克的父親——守着貧瘠領地和搖搖欲墜的宅邸,苦苦掙扎着想重振家業。
當然沒那麼容易。本就元氣大傷,現在又背了一屁股債。不過家裏好歹勉強維持,長子看着像是個靠譜繼承人,次子習武也有點天賦,成了不錯的騎士…
「老實說,什麼靠譜啊不錯啊,都是老頭子自己覺得的,也就那麼回事。」
按一般標準,倆兒子都只是普普通通。換成誰受過同等教育都能達到的水平?雖說家道中落,克拉弗特男爵也算是竭盡所能了。
就這他還養了個情婦,美其名曰要』像個貴族那樣』享受人生。
當情婦意外懷孕時,他表現出些許責任感將她接進家門。問題在於接回來後便對她不聞不問。曾是情婦的卡納克母親不斷遭受男爵夫人欺凌直至病逝。作爲私生子的卡納克只能忍氣吞聲地長大,承受各種虐待。
「啊,想起來又讓人火大…」
卡納克搖搖頭強行驅散回憶,接着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銀幣。
「總之這就是我們家現狀…」
他用手指撥弄着那枚銀幣。
「所以這錢到底從哪來的?」
* * *
得益於騎馬趕路,從達爾哈村到傑斯特拉德領地的行程比步行所需的三天縮短至兩天。
「自從卡納克大人繼任家主之位已過去半年多…」
『居然用茶招待…』
卡泰爾連忙催促另一個門衛。
這份篤定很快就被打破。不多時,一位衣着體面的老者從宅邸裏小跑出來。
「畢竟我也同樣遭人厭惡。」
「感覺像在做噩夢。」
『我到底做了什麼值得他們說我受苦?』
達佩·弗萊德是侍奉傑斯特拉德家族多年的老管家,早在卡納克父輩時代便已效力。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向正門。
「開始能看到領地了,少爺。」
與平日的怯懦不同,年幼的卡納克固執地堅持要讓巴洛斯當自己的隨從。
巴洛斯深深皺起眉頭。
「我想是的。」
『我?』
雖然父母是人渣並非孩子的錯,但人們總抱有偏見,認定賤種必然也是賤種。沒人願意收留他,而領地又窮得建不起孤兒院這類福利設施。這時卡納克伸出了援手。
在這個時代,他甚至連這種奢侈品都沒嘗過。注意到巴洛斯站在身旁,他能看出對方正努力掩飾困惑。管家達佩看着卡納克,壓低聲音說道。
『我也是。』
『達佩?』
「少爺?這到底是什麼?」
「我回來了,卡泰爾。」
順帶一提,巴洛斯全盛時期騎的都是殭屍馬、骷髏馬和幽靈馬。
「快通知管家!就說少爺回來了!」
還有這熱情迎接?他敢打包票,記憶中這些人從未對他如此殷勤過。那些輕蔑與冷漠的眼神,任誰想忘都忘不掉。
「圍牆尺寸沒變,花園大小沒變,建築也還在原處,但…」
巴洛斯壓低聲音嘀咕道。
「大家看起來都很忙。」
優質磚塊砌成的高牆向左右延伸,牆後隱約可見雅緻的花園。中央矗立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兩層宅邸,炫目的露臺和各種雕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原本的傑斯特拉德男爵府邸是座有百年曆史的古典宅院。
卡納克深深皺眉回答道。
「還是覺得惱火。」
「不過當時只有我在關照你,對吧?」
「這絕對是傑斯特拉德宅邸,對吧?」
據他所知,卡納克約莫二十歲,剛完成成人禮就繼承了男爵之位。
『我覺得我快精神錯亂了,真的。』
但既然大家都這麼自然地打招呼,他也不好問「你們爲什麼見到我這麼高興?」
「別問我。我現在什麼都搞不懂了。」
「哎呀呀,我們這種低賤之人真能進這麼氣派的地方嗎?」
宅邸熠熠生輝,連僕人們的衣物都潔淨如新。洗衣本是開銷不小的差事,他可不記得僕人們曾穿過這般整潔的衣裳。
『我覺得再沒什麼能驚到我了。』
隨即換上卡納克全然陌生的和藹神色,向他恭敬行禮。
卡納克對巴洛斯的疑問深有同感。不僅是宅邸的問題,更是對這個世界本身的疑問。
* * *
即便是不受待見的私生子,貴族終究是貴族。爲維持體面至少需要配備隨從。正好能解決巴洛斯的安置問題,克拉弗特男爵便像處理垃圾般同意了。
這場景與他們記憶中的截然不同。卡納克困惑地笑了笑。
「是!」
「也只有我在關照您啊少爺。現在搶什麼功勞?」
「恭迎您歸來,領主大人。」
卡納克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回懟。
巴洛斯瞪着自己騎乘的棕馬抱怨道。
站在一堵大石牆前,巴洛斯嘀咕道。
「我對這地方沒有半點美好回憶,可作爲故鄉重見時竟感到有些懷念。」
「我明白。這是徹底翻修過了吧?」
「您回來了!」
「這個嘛…先進去看看吧。」
聽到門衛的喊聲,達佩管家用記憶中那熟悉的嚴厲腔調呵斥道。
這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卡納克還記得他。
「節省的時間沒我預期多啊?誰說這些畜生膘肥體壯的?怎麼動不動就累趴?」
多虧他們勤勉趕路,目的地已近在眼前。巴洛斯環視四周,眺望山丘時低聲嘟囔。
發現他們的村民從遠處熱情地打招呼。有些人甚至眼含淚水。
看着這一幕,卡納克嘆了口氣。記憶中那個宅邸裏,熟悉的身影正衝出來迎接他。整體情況和記憶一致,但氛圍卻截然不同。
「我哪知道?以前從沒騎過這種玩意兒。」
「您達成目標了嗎?」
「肯定是除草的時候了。」
其中一名門衛發現他們,露出燦爛笑容迎上來。
卡納克苦笑着凝視覆蓋着綠色大麥的田野。
說是古典,老實講就是個年久失修的破舊地方。由於財政拮据,幾十年來都沒能好好維護。但現在,宅邸每個角落都被精心修復了。
隨意揮手致意後,兩人迅速騎馬離開現場。巴洛斯回頭瞥了一眼,皺起眉頭。
卡納克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二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困惑地眨巴着眼睛。
「反正我當時早就是死人了,無所謂啦。」
『怎麼?』
「啊!卡納克大人!」
既古典又雅緻,莊重大氣——完全符合人們對貴族府邸的想象。
當兩人閒聊時,他們的馬匹繼續穩步前行。他們進入田野,農民的身影清晰可見。
他是領地裏的孤兒。地處嚴寒北境的傑斯特拉德領常遭魔物侵襲,孤兒並不罕見,通常也不會被排擠。但巴洛斯的情況不同。
眼前展現着一座宏偉宅邸的景色。
『對,這老頭這會兒應該還活着。』
「我們應該快點通過,對吧?」
「是的。」
「作爲活馬已經夠結實了!」
「管家,少爺回來了!」
「哎呀,您一定受了不少罪…」
「注意言辭,卡泰爾。你還要稱呼『少爺』到幾時?」
「爲什麼宅邸這麼嶄新?」
「人類心理真是有趣。」
「永不疲倦,不用帶飼料,連屎都不用鏟。全是優點對吧?」
「啊!卡納克大人!」
卡納克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他記憶中的宅邸和建築。至少基本結構沒變。」
「您一定辛苦了!」
他父母詐騙當地居民錢財後連夜逃竄,途中拋棄了孩子。
在領地居民眼中,卡納克和巴洛斯被視爲不務正業的小兒子和他那同樣沒用的、只會慫恿他胡鬧的隨從。沒理由期待熱情歡迎,所以他們打算快速穿過,但是…
* * *
「我也是。我們最好快點到宅子去。」
『少爺是宅邸主人?』
『少爺。』
裝點着精美畫作與飾物的典雅接待室裏。桌上茶杯蒸騰着熱氣。卡納克盯着茶杯,神情恍惚。
當然還有個小小0;?1;的問題——騎乘這類不死坐騎會逐漸被邪能侵蝕,慢慢致死…
「我們這是在哪?到底來到什麼地方了?」
「目標?」
卡納克條件反射般反問。老管家略顯困惑地再次詢問。
「您不是爲此才特意去旅行的嗎?」
意識到失言的卡納克支吾起來。
「啊,差不多吧…」
所幸老管家並未覺得異常。
「那就好。先代老爺定會欣慰。」
『哈?我老爹死了?』
目瞪口呆的卡納克聽着老人繼續道。
「要是伊莎貝拉夫人還在世,該有多驕傲啊…」
伊莎貝拉是克拉弗特男爵的法定妻子,卡納克的繼母。
『老天,那女人也死了?』
「連泰施大人都去世時,老僕真不知如何是好,如今總算能安心了。」
『我大哥也死了?』
至此他忍不住想。
『那帕拉德呢?那個人渣怎麼樣了?』
至少他知道帕拉德情況不妙。若二哥安然無恙,爵位根本輪不到卡納克繼承。但具體發生了什麼?
『搞不清楚真憋屈,可又不能問。』
他連這個所謂』目標』是什麼都不知道。
『要說這種時候出遠門的目的,不是很明顯嗎?』
巴洛斯立即會意,流暢地插入對話。
疑問越來越多。原本卡納克學習死靈術是爲獲得權能向家族復仇。但看現狀,復仇似乎已無必要?他已成爲領主,獲得周遭認可,人人都對他恭敬有加。
『做點什麼!』
他不知道。甚至無從猜測。
『屬下完全贊同,少爺。』
「卡納克大人長途跋涉後疲憊不堪,不如明日再續談?」
如果這個事實曝光,等待他的將是溫暖的火刑柱而非溫暖的笑容。
僅靠眼神交流意圖或許荒謬,但若持續百餘年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麼了,巴洛斯?」
『趕緊離開這兒,快。』
爲了暗中掌握他意外獲得的死靈權能。不可能有其他目的。他現在肯定也在學習死靈術。
感到不能繼續下去,卡納克用眼神向巴洛斯發出暗號。
老管家咂舌起身。
「嗯。」
『老達佩到底以爲我的目標是什麼?』
『既然活得這麼滋潤,當初爲何要學死靈術?』
『若權能尚在,我大可用精神支配套取情報,但現在沒這個條件…』
「恕我冒犯,大人。是老夫疏忽了。請您先歇息吧。」
「哎呀,是老朽失禮了。」
如履薄冰的卡納克起身時也在內心鬆了口氣,隨即催促巴洛斯。
『但我不會老實坦白這個理由。』
「管家達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