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話 支離破碎（2）

一條黑暗之河洶湧奔流。主流是由無數死者組成的亡靈大軍。殭屍、食屍鬼和魔獸的活化屍骸以微弱的呻吟與腐朽的步伐行進，數量高達數百。

被精神控制的人類與他們並肩前行。

走在最前列的是村民和被俘的外來者。他們全都神情恍惚地持着刀劍長矛。黑暗之神的信徒緊隨其後。

這些經由死靈術強化的生物，正是「黑暗之神使徒」。

在藥物造成的迷幻中，他們只反覆誦唸神之名。

「泰斯拉納…」

「爲我們開啓新世界吧…」

十二名死靈術士掌控着這一切。

每人都被濃烈的邪穢能量包裹，在夜色加持下施展權能。死靈術士們陶醉於周身盤旋的黑暗能量。

「樞機主教的權能果然驚人。」

「感覺比平時強大了許多。」

伯爵的騎士們體表也浮現淡淡戰鬥光環。他們通過黑暗騎士技法獲得了黑暗戰鬥光環——這得益於城堡各處黑暗祭壇湧出的磅礴死靈之力。此刻他們自信能碾碎任何敵人，哪怕是帕薩斯或帝國軍。

修德的部隊士氣高昂地繼續進軍。遠處薩伊莎神殿已隱約可見，建築內外燈火通明，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修德低聲自語。

「果然有所防備。」

連續夜夜遭受殭屍軍團襲擊，對方有所防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大概料到今晚也會遇襲。可惜今晚等待他們的不只有殭屍——死靈術士、邪教徒和伯爵騎士此刻也在伺機而動。

假裝像往常一樣只派殭屍發動攻擊，然後突然發起全面進攻，這樣能更有效地鎮壓整座寺廟。

「雖非有意，但看來我們最終還是用上了詐術。」

修德露出冷笑，舉起右手。

「以黑暗之神的名義，我下令。」

前排的殭屍和食屍鬼眼中開始泛起藍光。

「前進吧，泰斯拉納的子民！」

卡納克點頭表示理所當然。

見狀，修德皺起眉頭。

面對神官們關於消息來源的疑問，他再次出賣了偉大的師傅。達拉斯確實是萬能的藉口。

就在此時。後方突然傳來微弱爆炸聲，衆人驚愕回頭，隨即陷入更深的震驚。

埃利烏斯從旁補充。

修德的話突然哽住。仔細想想，濃霧籠罩了一切。無論他們是瞪大眼睛還是眼冒藍光，反正都看不見。

「咦？」

「…這不可能。」

「這也太……」

「…是這樣嗎？」

「卡納克大人向來擅長解讀黑暗痕跡。」

「薩伊莎，擊潰我的敵人！」

甚至沒有爆發戰鬥。修德帶走了全部兵力，空蕩蕩的村莊和城堡裏還有什麼能阻擋他們？只有賽拉迪覺得有些蹊蹺。

「他們該不會是想用濃霧限制視野後伏擊我們吧？」

聽起來似乎有理，又似乎不太對勁。

「按理說，我以爲他們至少會佈置最低限度的防禦。」

『神官們力竭了？還是在故意保存實力？』

「你覺得老家着火時他們還有空營救同夥嗎？」

他們困惑地搜索寺廟，卻找不到半個人影。沒有神官，沒有士兵，連普通侍從和女僕都不見蹤跡。整座神殿空空如也。就連地下監獄也是如此——他們把俘虜全都帶走了。

察覺敵軍計謀的卡納克首先找到薩伊莎的神官們。

命令剛下，數百具屍骸組成的大軍便發起進攻，吞沒了整座神殿。光之屏障從神殿各處浮現，阻擋着殭屍的攻勢。電光迸射，神聖衝擊波向四周擴散。但他們沒能堅持太久。

不知何時，咆哮聲開始減弱。

隊伍最前方，修德咬緊了牙關。

「我修習的魔法學派專精死靈術對抗。」

「摧毀異教徒的邪惡祭壇！」

「怎麼可能？」

並非他認爲神官們蠢到想不到如此簡單的主意。拋棄神殿逃亡意味着神聖的女神僕從向邪惡的異端信徒屈膝，這是嚴重違背教義的罪行，即便生死攸關也難以輕易實施。

「這些該死的混蛋！」

＊ ＊ ＊

「這是死靈法術！」

地底。無數幽魂裹挾着鬼嚎噴湧而出，殭屍、食屍鬼組成的不死軍團被幽魂衝擊，以駭人速度崩潰。混亂的邪教徒們瞬間潰不成軍。

咆哮聲持續着。

濃霧籠罩四周遮蔽視野。法師卡米羅斯皺起眉頭。

『一兩人或許會逃，整個神殿都這樣？絕無可能。』

「既然打算逃跑，何必執着於城堡？最後一次利用完丟棄便是。」

他或許不懂人心，但對死靈術士的想法瞭如指掌——尤其是那些使用死靈術敗露後企圖逃竄者的心理。

卡納克盯着薩伊莎神殿方向咧嘴一笑。

拼命趕路後，他們終於衝進村莊。站在村口的異端者們環顧四周。再急也不能從這裏開始衝刺。薩伊莎神殿的士兵們肯定在某處埋伏。當他們謹慎地向城堡推進時，夜霧開始瀰漫。

『想不通，但我也找不出其他理由了』

但現在他們連這『最後一次』都來不及用了。所以敵人只剩一個選擇。

那些祭壇是獻祭獲取更強權能的必需品。若祭壇消失，即便抓到神官們，他們也得多困在領地數日。重建祭壇需要這麼久。屆時必將遭遇帝國軍隨行的帕薩斯，結局可不會愉快。

亢奮的衆人環顧四周，表情逐漸凝固。

河流本該洶湧奔流。若逆流而行，便與污水無異。修德的軍隊潰退得狼狽不堪——當初進軍神殿時如黑暗洪流般氣勢洶洶，如今卻陣型散亂速度參差，慌不擇路地往回竄。

『太弱了？』

不僅如此。伯爵城堡——那些珍貴祭壇所在之處——正燃起熊熊火焰。

「修德伯爵已歸來，看來今夜要傾巢出動。」

還有現成案例。糖果女巫狩獵期間，不正是他敏銳捕捉到無人察覺的死靈術痕跡，拯救了衆人嗎？

他刻意迴避了交戰會死人的說法。那會顯得貪生怕死，反而適得其反。最終神官們被徹底說服。於是他們趁夜祕密離開神殿，此刻正在焚燒伯爵城堡並破壞死靈結界。

這不是放棄神殿。這是發動全面進攻。這就是他的論點。當然神官們還是難以輕易接受。

「我們怎能任由神聖的殿堂被骯髒異教徒踐踏？」

「是陷阱？」

『對、對不起，埃利烏斯先生！』

伯爵城堡各處接連發生爆炸。且非普通爆炸，而是神聖女神權的能引發的轟響。砰！砰！轟隆！不僅如此，下方霧氣籠罩的村落也接連升起神聖術的光芒。修德面容劇烈扭曲。

儘管其威力或許不及魔法或戰鬥光環，但對抗死靈術時沒有比神官和神聖術更有效的了。聖光接連擊中各處死靈屏障，每次撞擊都令屏障碎裂，黑暗能量四散飛濺。士兵們也在勤勉地行動着。

「那抓到的異教徒怎麼處理？」

異端軍隊如洪水般湧入薩伊莎神殿。四面八方響起咆哮聲。

殭屍、食屍鬼、信徒和死靈術士混作一團，腳步聲嘈雜紛亂。

我方看不見意味着敵方同樣看不見。神殿方特意在這種地方製造視野障礙能獲得什麼優勢？

接到報告的修德露出茫然表情。

在他們踐踏神殿前，我們該先點燃城堡！異教徒們不就會回援老巢了嗎？

「哇啊啊啊！」

他的確是個篤信不疑的男人，一旦相信就會信到底。只有賽拉迪在心裏暗自道歉。

「換作我也會這麼做。」

想讓我們迷路？若真如此就太蠢了。修德和邪教徒們都是本地人。村莊是他們的故鄉。區區濃霧豈會迷路。問題在於這是卡米羅斯幾天前剛犯過的錯誤。

「不…不可能！」

「不能先關在穀倉之類的地方嗎？」

「此刻他們肯定在拼命往回趕吧。」

隨後他說服神官們撤離神殿。自然遭到了強烈反對，但卡納克的口才不知怎的化解了矛盾。他沒有理解人心的才能。但他確實有煽動人心的才能。

＊ ＊ ＊

女神協作者中怎會有死靈術士？即便有，又怎敢在此情此景施展死靈法術？

當下他們加強警戒，繼續向伯爵城堡前進。

「可、可是…」

「他們拋棄神殿逃跑了？」

「人都去哪了？」

「要是關在這種不牢靠的地方被發現位置怎麼辦？」

安森特爵士提出不同推測。

修德繼續驅趕信徒們。

很快，光之屏障崩塌，殭屍突破了神殿的防線。

隨着時間推移，部下們體內的黑暗權能正在減弱。這證明村莊和城堡裏設置的死靈結界正被實時破壞。多年來苦心積聚的黑暗之力正化爲烏有。

「跑快點！」

『咦？』

「做好遇襲準備！敵人可能就埋伏在暗處！」

修德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平原大規模戰役中確實有利用濃霧奇襲的戰術，但這裏是村莊。若爆發戰鬥，將是巷戰。

「所以才更要抓緊時間！」

「哇啊啊啊！」

「確實。但爲什麼？」

最終神聖屏障不堪重負徹底粉碎。雖心存疑慮，修德不願錯失良機，下達了進軍命令。

就算再蠢，對方也不太可能直接照搬我們幾天前才犯的錯。

「放火燒了它！」

「不可能！神官們明明正睜大眼——」

「讓所有女神的僕從都行動起來，向那座邪惡有罪的伯爵城堡降下神罰吧！」

「將死亡降臨這片土地。」

「卡納克大人所言可信，我願擔保。」

「哇…啊？」

「看來他們在施放魔法霧。」

她沒料到會空無一人到這種程度。

屏障比預期更快瓦解。而且完全沒有神官們或士兵們的蹤影；只有神聖屏障在阻擋攻擊。

他們仔細掃視左右巷道。神殿士兵可能藏身於建築窗戶與屋頂，隨時會從上方射箭。就在進入村莊西廣場時，埋伏果然出現了——在修德等邪教徒們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

『城堡？』

「這有點不對勁。」

「該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