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話 支離破碎（1）

在格蘭塔伯爵城堡的領主辦公室裏。修德坐在工作臺前，雙手抱頭深深嘆息。

「哈啊…」

在他面前列隊的十餘名男子仔細端詳着他的表情。

「伯爵大人？」

「樞機主教閣下？」

左側是格蘭塔家的騎士們，右側是潛伏在領地的黑暗之神信徒。修德短暫抬起頭，依次掃視站立者的面孔後，又低下頭。再次發出深沉的嘆息。

「哈啊啊…」

他只不過比往常耽擱了約兩週時間。艾麗薩突然下令回收曾使用過的魔劍，因此他不得不向潛伏王都的黑暗之神教派下達相關指示，導致行程稍有延誤。

但歸來時卻發現家族分崩離析，自己也將淪爲通緝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強忍哭泣的衝動試圖理清狀況，現實卻更加荒誕不經。

『什麼？他們向薩伊莎的神殿發動全面戰爭？』

修德知道雷海因有些狂熱傾向。但考慮到他擅長擴張教派影響力，本認爲無傷大雅。誰能料到他竟捅出這麼大婁子？

「你們到底怎麼想的，竟敢如此明目張膽闖進神殿？」

伯爵的騎士們趁機譴責對面站立者。

「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

「爲何做出這等蠢事！」

與此同時，雷海因派系的人只能不安地扭動身體。

「我們當時也有些懷疑，但是…」

「因爲雷海因主教下了命令，所以…」

黑暗之神教派在大陸擴張勢力已超過五年。就連長期受壓迫的信徒們也獲得了些許力量。

首先，能使用該法術的法師數量太少。況且如此強大的法師不可能四處替人送信。雖然高階貴族或王室成員或許會重金私下委託，但無法系統性運用。

帕薩斯需要約三到四天集結必要兵力，然後全速行軍至格蘭塔領地。

貴得連七國聯盟都不敢動這念頭。

『呵，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

但並非所有教徒都具備認清現實的洞察力。修德竭力平復呼吸。木已成舟，此刻怨恨雷海因毫無意義。當務之急是研判帝國動向。

賽拉迪困惑地發問。

由於歸巢本能只能單向使用，途中丟失率很高，訓練信鴿又過於費時。因此多用於軍事用途。若涉及魔法，選擇就稍多些。

『他們當天就會立即開始調兵遣將。』

「啊，看來他到了。」

「對吧？你們感應不到？」

「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啊。」

『他們現在肯定正火速趕來。最早兩天後到達？』

『仔細想想，我們教派確實還沒制定應對這種情況的準則。』

只有七環及以上法師才能收發魔法信使。

「爲了泰斯拉納大人！」

「今晚我們就傾巢出動，解決神殿裏那羣傢伙。」

「沒有您在這裏坐鎮，領主大人，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今晚就幹掉他們！」

那麼接到消息的帕薩斯何時能抵達格蘭塔領地？

「既然你們橫豎都要惹麻煩，至少事後該收拾乾淨。爲什麼讓城堡保持這種狀態？」

魔法通訊站覆蓋了帝都西婭·克拉罕和帝國四大行政區，還包括皇帝直轄的17座城市。

「對方行動極爲迅捷。根據痕跡判斷，襲擊次日清晨就已離開。」

「他們似乎已向卡拉特城派出信使。」

其實死靈術士有更便捷的通訊方式。

「激活伯爵城堡裏所有死靈屏障來汲取權能！」

聚集者的表情明亮起來。強大的死靈術士僅憑一人就能展現堪比軍隊的力量。而修德正是如此強大的死靈術士。

以往遇到麻煩時，他們總是採用斷尾求生的手段，這還是第一次整個身子都暴露在外。修德露出苦笑。

「沒，完全沒感覺。」

七國聯盟沿用傳統封建制度。

修德惱怒的目光轉向他手下的騎士們。

『他們甚至招惹了外來者。』

＊ ＊ ＊

修德下定決心後立即發號施令。

該制度能運作的原因，在於每塊直屬領地都設有帝國專用的魔法通訊中心。當前時代最常見的信息傳遞方式是信使。無論是步行還是騎馬，由人遞送信件始終是最可靠的。

計算完畢後，修德用手託着下巴陷入沉思。

因此大陸通用的通訊方式還是靠人力。但拉尼亞克帝國不同。作爲統治半個大陸的偉大帝國，他們大舉動員高階法師幹了件離譜事——耗費巨資在領土上鋪設了龐大的魔力通訊網。

修德明白了。他們的職責是守衛伯爵的城堡，只是遵照命令行事。如果他們是普通騎士，倒也沒做錯什麼。問題在於他們同時也是黑暗之神的信徒…

但他在教團內的地位絕不能放棄。若失去帝國貴族的權力，就必須以黑暗樞機主教身份攫取更多權能。唯有如此才能維持他在教團內的地位。

這次雷海因派系的人激動地叫嚷起來。

對於將領土經營至今的人來說，這處境實在苦澀。既然事已至此，只剩一個選擇——趁夜逃亡。拋棄至今積累的所有權力、地位與財富。

修德摩挲着下巴。

負責該地區的是帕薩斯西部駐軍，駐紮在距離卡拉特城兩天路程的哈蘭要塞。

「他說這是泰斯拉納大人的旨意…」

卡納克原本在神殿裏無所事事，突然抬起了頭。

「你怎麼知道的？是感應到修德的能量還是啥？」

現在他們終於能爲黑暗之神的教派帶來必勝之局。伯爵的騎士們和死靈術士們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這種影響力與七國聯盟的國王們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三環以上的法師就能操作，信息可實時傳送到任何聯網區域。

『居然如此殘忍地剖開下金蛋的鵝的肚子…』

格蘭塔領地是商人們頻繁往來的戰略要地，他們試圖向山脈對面的七王國推銷商品。

『不，這行不通。』

與僅限於猶斯迪王國這種小國的康斯沃德不同，帕薩斯是龐大帝國的監察機構。自然，其組織分爲五大駐軍：東、南、西、北和中部。

相比信鴿，丟失概率低得多且無需單獨訓練，各方面都很實用，但同樣存在重大缺陷。

「也就是說，六天前的早晨？」

「就那個修德傢伙。」

首先鋪設通訊線路就要喫掉國家預算的大頭。通訊中心精密的立體魔法陣使用的觸媒，價格堪比等重黃金。更別提維護費用——每次通訊都會消耗魔法觸媒。

閉眼裝瞎的遮掩是有限度的。這方法只在涉事者少時有效。事件已經鬧得太大了。不只是襲擊神殿，他們把城堡下的整個鎮子都毀了吧？

「城堡裏有很多神官們不該看到的東西，不是嗎？」

事件發生後仍有商人造訪領地。那些愚蠢又虔誠的教徒跑去給所有外商施了精神控制，把他們變成奴隸。

光是維持通訊網的運轉，就能喫掉猶斯迪王國全年預算的一半。

修德在桌上攤開帝國西部地圖。

『而一個死靈術士獲取權能最快捷的方式就是獻祭。』

憑藉這個，領主們無法實現的快速情報收集與傳遞成爲可能。在經濟和軍事上都帶來巨大優勢，是支撐皇帝權力的重要支柱。修德盯着地圖揣測信使的路線：

不用魔法信使，改用亡靈烏鴉或鴿子，連新手死靈術士都能掌握這個簡單技巧。但該方法會釋放大量污染能量。

緊急情況下會使用信鴿，但這種方式問題太多。

「好吧，我放棄在帝國的地位。」

那麼帕薩斯在接到聯絡後如何行動？雷海因的所作所爲無異於叛亂。他們必定已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腿腳利落者從格蘭塔領地到卡拉特城約需兩日。足夠聯繫帕薩斯了。

部下們依次回應他的提問。

加蘭特山事件不過是個導火索。

『呵，指望這種瘋狂行徑不被察覺才荒謬。』

「我們不能放他們進去…」

伯爵的騎士們尷尬地回答。

強大的戰鬥光環使用者、法師和虔誠的神官都是惡魔最愛的祭品。他們全都在薩伊莎的神殿裏待着呢。

人類天性如此，一旦掌握力量就渴望使用它。教派內部以泰斯拉納之名懲罰世界的呼聲日益高漲。他們認爲過去因缺乏力量而剋制，如今已有改變世界的能力。當然，時機尚未成熟。

巴洛斯和賽拉迪凝神片刻，隨後搖頭。

「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

「爲什麼要幹這種蠢事！」

『別笑了，該死的！』

「什麼到了？」

修德把目光從那些找藉口的人身上移開，露出惱怒的神情。他瞥向窗外，幾隻惡靈正懶洋洋地在濃霧中游蕩。雖然現在還是大白天，它們的力量並不強，但這些東西本就不該在這個時間點四處遊蕩。

但效用同樣驚人。運作魔力通訊中心並不需要很高階的魔法。

「你們沒察覺城堡有變化？」

『我現在該怎麼辦…』

『需要計算下。』

＊ ＊ ＊

看着部下們興高采烈地閒聊，修德感到又一陣頭痛襲來。

「我們嘗試攔截但失敗了。」

要是有神官路過，準會發現一道散發黑暗能量的黑影掠過頭頂，珍愛性命的話可不敢隨便用這法子。

「神殿方面是否聯繫外界了？」

設有國王，各地由領主通過契約相互制衡維持國家。而拉尼亞克帝國則不同，雖本質仍是封建制，但皇帝權力更爲強大。這得益於看似矛盾的中央集權地方治理體系。

「沒見過面的人我上哪兒知道他的能量去？」

七環及以上的法師能用魔法信使替代信鴿。

通過這些直屬領地，皇帝能對全帝國的領主施加強大影響力。

每塊領土仍由帝國的封建領主統治。但在這些領土之間，存在着直屬帝國管轄的城市。

世界仍具強大力量。七女神教會同樣根基穩固。

卡納克嗤笑一聲，反而向兩人拋回問題。

最先想到的是設法平息事態並掩蓋真相。先殲滅薩伊莎的神殿，再只用我們安插的神官們重建。然後獻祭幾個邪教徒當替罪羊，同時讓修德和伯爵城堡派系假裝與黑暗之神教團無關？

巴洛斯好奇地問道。

『他們應該五天前的傍晚就到了卡拉特城，立刻用魔法通訊聯繫了帕薩斯。』

此刻伯爵城堡裏發生的變化如此精妙細微，只有卡納克這個級別的人才能勉強察覺。

「要是城堡裏早就有這麼出色的死靈術士，昨晚的襲擊也不至於那麼潦草吧？」

換言之，這意味着修德回來了。

「得通知神官們。我們也得準備起來。」

正當卡納克要離開房間去找埃利烏斯時，賽拉迪隨口問道。

「所以您到底怎麼注意到的？」

卡納克的腳步猛然停住。

「啊，這可難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