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終末黑暗（1）

深山之中，夜色如墨。

約莫十人組成的追捕隊正擎着火把搜山。

「這邊！他在這兒！」

「發現目標！」

火光照出藏在林間的男子——約莫三十歲，相貌平平。

男人發出不祥的低語。

「居然追到這裏…」

追兵們拔劍合圍時，一名鐫刻太陽紋章的重甲騎士越衆而出。

「墮落的死靈術士！」

他是拉蒂耶教團的聖戰士。

「跪伏向女神懺悔吧！」

「呃…」

原本四下張望的男人突然發出非人嚎叫。

「嗷——！」

黑霧自男人周身騰起，聖戰士厲聲示警。

「當心！他又要召喚死靈了！」

黑霧化作五頭漆黑死靈撲向包圍圈，但士兵們早有應對經驗，陣型紋絲不亂。

「沒用的！」

「我們有拉蒂耶的庇護！」

士兵們右手持劍突刺，左手高舉太陽神的護符。那些通常能無視刀劍的死靈被擊中後竟開始消散。四周迴盪着劇烈爆鳴聲——護符的祝福已讓士兵們的劍刃獲得斬擊靈體的權能。

喫着粗糧果腹，睡的地方比馬廄還差，唯一的樂趣就是用劣酒麻痹大腦。

死靈術士弗雷德在山路上狂奔，咬牙切齒地想着。

「全員取出護符！」

「是…是死靈！」

但凡稍加思考就該明白這種日子長不了。即便最初沒暴露身份，人們也不會坐視兇案接連發生。七大女神教團不是早就在監控大陸異常，爲末日預言做準備了嗎？

身爲太陽女神拉蒂耶麾下的神官，其權能確爲死靈術的剋星。

「沒用的！」

當他仰望着夜空發出這句慣常的抱怨時，異變突生。後巷的黑暗突然膨脹，將他整個吞沒。漆黑纏繞全身，開始滲入每一寸肌膚。

「媽的…這狗屁世界…」

「八成可能。人類在傑贊山脈能走的路線極其有限。」

起初他嚇得半死。但恐懼很快消散——並非因爲情況不夠駭人，而是恐懼這種情緒本身似乎被麻痹了。與此同時，他猛然意識到。

「天吶！他竟是能召喚此等死靈的高階死靈術士？」

「果然當地嚮導帶一次路，勝過看百次地圖。」

＊ ＊ ＊

但死靈並未輕易倒下。

又有三股黑暗洪流噴湧而出化爲死靈。聖武士緊握長劍，看着從四面八方飛撲而來的死靈。

它們雖不斷扭曲顫動，仍死死纏住士兵們的腳踝，發出毛骨悚然的哀嚎。男子企圖趁亂再次逃脫。聖武士吼叫着飛躍上前。

「沒錯，我只需要逃出這裏。」

「我可是掌握黑暗權能之人！」

是力量。黑暗與死亡的權能。儘管無人告知，他卻本能地知曉。這正是大陸各國聲討的災禍之源，預言所指的末日之力。

『那是！』

士兵們並未慌亂。

「上啊惡靈！殺光他們！」

『背離人類之路？』

即便被逼入絕境，他仍沉醉於力量的幻想中。

「什…什麼鬼？」

那天，弗雷德又像往常一樣醉倒在後巷。

直到半年前，他還是個在查德郡北部貿易城市戴拉得後巷賣苦力的搬運工。那日子簡直糟透了。就算整天扛貨，到手的也只有幾個銅板。

選擇實在太容易了。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黑暗，並本能地學會了如何使用權能。方法簡單得出奇——只需誠心渴望。只要他想，黑暗就會升騰成形，化作聽他差遣的死靈。他先殺了長期折磨自己的建築行會會長，又幹掉了那些總瞧不起他的小巷混混。

他嗤之以鼻。

他只需渡過眼前危機，就能殺更多人，讓權能繼續增長——直到獲得能瞬間幹掉那羣雜碎的絕對黑暗力量！

「哇啊！」

確實，小徑上開始傳來微弱聲響。那是某人的腳步聲。不久後，月光下浮現出人影。那是個衣衫襤褸至極的男子，彷彿經歷過巨大磨難。男人繼續沿路奔跑，四處張望。當他終於接近埋伏點時，

「哼！跑不遠的，骯髒的死靈術士！」

「該死！是陷阱？」

「嗚啊啊啊！」

面對受神聖力庇護的騎士與士兵，他只能苟延殘喘地逃命。

「爲什麼我會淪落至此…」

他潛入富豪宅邸殺光所有人，偷走財寶直奔紅燈區，把錢揮霍在奢侈享樂上。

『就是現在！』

憑什麼貴族老爺們生來就錦衣玉食，一輩子不知疾苦？

黑暗升騰化作無數死靈。數量接近二十隻。弗雷德已孤注一擲。

「降臨吧！惡靈們！」

「居然還保留着這等權能？」

躲在灌木叢中的弗雷德啃咬着指甲。

灰色形體掃過士兵們。他們手持的拉蒂耶護符同時爆裂。

包圍圈逐漸收緊。爲確保這次萬無一失，追兵們全力封鎖退路而不急於進攻。弗雷德怒視着追捕隊，突然暴怒大吼。

弗雷德驚恐萬分。他費盡心思召喚的死靈正接連被消滅。在死靈的慘叫聲中，他咬緊牙關。照這樣下去他會輸。照這樣下去他會被抓去火刑柱。

選擇吧。選擇吧。選擇吧…

由於未正式學習死靈法術，他根本不會念咒。事實上他半個咒語都不懂。只是咬緊牙關強行抽取力量。

「該死，要是我有更多權能…」

＊ ＊ ＊

「啊？」

僅用十秒左右，他便斬殺了那三隻死靈。

「呃啊啊啊！」

「你們以爲抓得住我？」

他們沉穩應戰，按訓練列陣。經神官祝福的長矛與利劍不斷穿刺劈砍着那羣死靈。

但這已足夠讓男子逃脫。聖武士咬牙看着對手消失在森林遠端。

「不…不要…」

最終太陽教團的審問官被派往戴拉得市。他們很快鎖定弗雷德並展開猛烈追捕。那些能輕易殺死普通人的死靈，對神官們毫無威脅。

「他真會走這條路？」

神官們震驚不已。無論發射多少神聖權能都無法驅散幽魂的能量。

「哼！這雜種的垂死掙扎！」

山脊俯瞰路口的丘陵上。兩人正觀望着戰鬥。是隱匿在黑暗中的卡納克與巴洛斯。

他臉上浮現出暗紅色血管。

但弗雷德想不了那麼遠，只顧沉溺享樂。

轉瞬間，他的長劍刃鋒在斬切死靈時迸發出光芒。

弗雷德像屍體般僵直着發出呻吟。黑暗智慧直接滲入靈魂。它傳遞着無聲的真理並要求抉擇：若拒絕，黑暗將離去，他將回歸日常；若渴求，便能獲得權能——代價是背離人類之路。

在通往傑贊山脈北部荒原的山路岔口，拉蒂耶教團的追捕小隊正埋伏在暗處。他們連篝火都不敢點燃，就這樣在黑暗中靜候多時。

『絕不能這樣！』

目睹這一幕的羅索露出滿意神色。

「這是…」

「不如死了算了…」

他向北逃去，將查德領拋在身後。逃亡生活艱苦不堪，他不得不像野獸般在森林中游蕩，忍受寒冷與飢餓。即便如此，他仍不後悔選擇黑暗，只是滿心怨恨。

『我什麼時候被當人對待過？』

突然，潛伏的四十多歲神官低聲嘀咕。他是追捕隊長羅索。

「給我等着，到時候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幽暗森林裏，這個男人發出惡魔般的笑聲。

「該死的女神走狗…」

「哎呀呀，他在胡亂暴走呢。」

就在此刻，男子將雙手按向地面。

隨着羅索的信號，追捕隊的法師交叉雙手。

「哈！」

「照亮四方的光芒，盧米斯之光！」

半透明形體從弗雷德腳下翻湧而起。黑袍翻飛的蒼白幽魂發出詭異哀嚎。原本輕鬆的羅索表情驟然緊繃。

「你休想逃走！」

「啊！」

幽魂在士兵間反覆穿梭，發出古怪聲響。伴隨着毒蛇遊走般的不祥之音，士兵開始接連倒地。

他壓根不反思自己犯下的罪行，只認定遭遇這些是因爲自己太弱小，弱小到無法殺光所有追兵。

「啊…」

擔任嚮導的傑斯特拉德士兵神色凝重地點頭。

奇怪的是，殺戮並未讓他恐懼。他只稍微擔心過後果。所幸沒人抓到他。死靈無聲出現，取人性命，又無痕消失。沒人懷疑他是兇手。他的罪行逐漸變得肆無忌憚。

弗雷德踉蹌着用手遮擋突如其來的強光。就在這瞬間，潛伏的追捕隊完成了包圍。當他再次睜眼環顧四周時，狠狠啐了口唾沫。

「我必須變得更強…」

突然他眼球上翻。瞳孔消失，眼白佔據眼眶，血紅色光芒噴湧而出。

光球升起，將周圍照得通明。

＊ ＊ ＊

「護符失效了！」

「呃啊！」

與震驚的神官們不同，卡納克滿臉輕蔑。能召喚高級死靈的高階死靈術士？在哪兒？

「他連死靈術基礎都不懂。」

一個合格的死靈術士本該通過精確的咒語和技巧高效召喚死靈。但這傢伙只是胡亂傾瀉黑暗力量勉強召出一隻。

「呵，難怪死靈法術這麼容易獲得權能。」

普通法師若沒有準確咒文和操作根本使不出魔法。光傾瀉法力？那隻會白白消耗精力毫無效果。魔法從來不是那樣發動的。知識與智慧絕對必要。但死靈法術不同。

就算粗暴灌注死靈之力胡亂使勁，也能有點成果。只不過效率極其低下罷了。

況且被召喚的死靈本身沒多大區別。無論無知者胡亂使用權能低效召喚，還是強大死靈術士按既定規則極高效率召喚，被操控的死靈都是同一個。

『這麼說來，單論死靈之力的話，他現在比我強？』

身旁的巴洛斯謹慎問道。

「您要怎麼做，少爺？拉蒂耶教團比我們先發現他了。」

「確實。我們派的嚮導是不是太能幹了？」

原本計劃是暗中行動，趕在拉蒂耶教團前控制那個死靈術士。但向傑斯特拉德借的士兵意外能幹，設下正規陷阱把死靈術士引了出來。

「要是他就這麼被抓就麻煩了吧？」

「倒也不算太麻煩。」

若那死靈術士被教團所擒？我們可以借領主權限找機會簡短審問。若那死靈術士當場死亡？我們能用死靈術召喚亡魂盤問。就算情況複雜化也有應對之策。

不過最省事的當然是直接控制他，在安全處慢慢審問。

片刻之後，巴洛斯的眼睛亮了起來。

「哦？他要逃了。看來那個級別的死靈也夠用。」

遠處可以看到弗雷德放出死靈後正朝反方向逃竄。

「這樣反倒省事了。」

卡納克用下巴示意。

「我們也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