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格蘭塔伯爵領（1）

當他們翻越山脈時，季節已然更替。細密的白色粉末正從天空輕柔飄落。

「哇！下雪了，賽拉迪姐姐！」

「哎呀，我們得趕快翻過山去。」

「積雪太厚可就麻煩啦。」

孩子純粹地歡欣雀躍，大人們卻皺起眉頭。所幸他們已幾乎穿越山脈。他們又前行半日，捂着凍僵的臉頰。陽光在皚皚白雪上碎成晶片。每當風吹過，雪花便四散紛飛。脆生生的積雪隨着每一步咯吱作響。

終於，遼闊的平原在遠方鋪展開來。自山脈奔流而下的河水如刀刃將大地劈成兩半，匯入更古老的河流。河右岸矗立着古舊的城堡，對岸則是通過巨石橋與城堡相連的龐大城鎮。

他們的目的地——格蘭塔伯爵領。

＊ ＊ ＊

目前卡納克一行人對外身份是夏拓巴一級審問官埃利烏斯及其協作者。

他們僅以黑暗獵人的僞裝示人，隱藏了身爲猶斯迪王國康斯沃德的真相。在帝國內追捕邪教本是帕薩斯的專屬職權，而他們的目標修德更是帝國貴族。若康斯沃德插手？這將引發嚴重的外交糾紛。他們甚至無法事先請求協作。

考慮到拉尼亞克帝國對七國聯盟的輕蔑程度，顯然連正式提出都難以實現。

因此卡納克團隊在跨境時給出的表面理由是：

-我們追捕的死靈術士在帝國西部卡拉特城出現蹤跡。現正與夏拓巴教團卡拉特教區合作實施逮捕。

巴洛斯表示擔憂，指出這某種程度上類似康斯沃德在布勒蘭特家族獵殺吸血鬼時採用的策略。

「那方法效果不太好吧？」

「因爲那是拙劣的模仿。」

根據埃利烏斯的解釋，這原本是七女神教會的做法。

不過和康斯沃德不同，他們不會蠢到直接要求嫌疑人配合。總之以這個藉口，應該不會特別可疑。被追捕的死靈術士逃竄跨國很常見，因死靈術士失去家人者跨國復仇也很常見。

而且現在隊伍裏，不就有個被死靈術士滅門的受害者嗎？

「誰啊？」

「誰？卡納克大人您不就是被死靈術士滅門的嗎？」

巴洛斯盯着他手中漆黑的立方體露出困惑表情。

「反正可以另外買喫的嘛。」

就連卡納克小隊遇到的二階審問官菲利克斯，原本也是屬於這裏。

他們明明親眼目睹女巫被燒得灰飛煙滅。不僅他們，所有被困在籠子裏的人都證實了這點。然而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居然能偷偷拿走這個？賽拉迪和巴洛斯流露出欽佩之情。

「你覺得它像什麼？」

完全沒有死靈術相關物品應有的邪惡氣息或污穢能量。巴洛斯露出懷疑的表情。

喝完剩下的葡萄酒後，賽拉迪問道：

＊ ＊ ＊

雖說卡納克是個喫貨，但眼下還不至於蠢到優先考慮美食。不過這不代表他會放棄對食物的熱愛。

「您是說我們可能搞錯了？」

「你們沒從這東西上感覺到什麼嗎？」

「拉菲斯確實睡着了嗎？」

「天吶，您什麼時候得手的？這手絕活真了不起。」

直到這時卡納克才鬆了口氣。

即便各教團侍奉的女神不同，本質上仍是同一宗教。

七女神教會信奉維護神聖律法的七位偉大女神，以多神教形式遵循單一教義。

她加入其中抿了口酒，粲然一笑。

「說起來你是說過喜歡喝酒，但不喜歡甜食對吧？」

這是在詢問是否能獲得對方協助。埃利烏斯搖了搖頭。

「所以我們不能對目前神殿駐守力量抱太大期望，而且…」

因此他們不會正式拜訪薩伊莎神殿，而是去找一位名叫貝爾頓的神官。他是埃利烏斯的上司——夏拓巴教團北部猶斯迪教區負責人伊安的老友。貝爾頓是他們毋庸置疑的可信之人。通過他，他們計劃收集關於格蘭塔領地的各類情報。

巴洛斯和賽拉迪瞪大了眼睛。

「是未完工的骰子嗎？」

「這是糖果屋女巫留下的東西。」

「和死靈術有關？」

「我不是懷疑您。要真懷疑，還會跟您大老遠跑這一趟嗎？」

賽拉迪歪着頭。

「很可能神殿內部有間諜。否則很難解釋爲何能避開懷疑到這種程度。當然，這前提是修德伯爵真是異端。」

「…說來慚愧，但夏拓巴教團和薩伊莎教團關係並不融洽。」

「啊？」

「好了，現在只有我們三人。」

總之，既然是女巫遺留之物，必定非同尋常。兩位戰鬥光環使用者集中精神展開感知能力，卻愈發困惑。

「正因如此，很難期待全面合作。況且，我們也不能完全信任薩伊莎神殿。」

「我想趁埃利烏斯不在時確認些事情。」

說明情況後，埃利烏斯轉身離開。

「路上小心！」

卡納克的表情略微僵硬。

卡納克瞥了眼隔壁房間的牆壁反問道：

「但人間事哪能毫無差錯？指控帝國貴族是異端時，我們必須比平時謹慎得多。」

無論七女神教會如何超越國界，都無法完全脫離世俗政治，因此兩個教團之間關係相當冷淡。

「女巫不是徹底消失了嗎？」

雖然逮捕後需將修德移交帕薩斯，但期間足以榨取必要情報。對卡納克而言這就夠了。

＊ ＊ ＊

就像舒特拉夫事件那樣，黑暗之神教派有過拉攏高階神官的歷史。但表面上，格蘭塔領地是個非常乾淨的地方。既沒有異端也沒有死靈術士。此外，薩伊莎神殿比其他鄰近神殿配備了更多審問官和黑暗獵人。

「您說得對。」

「我不是已經完成復仇了嗎？所以沒往那方面想。」

進入格蘭塔領地後，埃利烏斯對衆人說：

「爲什麼說得像別人的事一樣…？」

推門看見兩人正就着幾塊奶酪淺酌當地葡萄酒。

格蘭塔領作爲拉尼亞克帝國與七國聯盟之間的主要貿易路線相當繁榮。當地的薩伊莎神殿也頗具影響力，擁有衆多審問官與黑暗獵人。

「爲什麼？」

「我給你們看這個可不是爲了聽嘮叨。」

作爲格蘭塔領的貿易樞紐，城堡下方的城鎮擁有不遜於任何都市的旅館酒館數量。想必不久後這裏也會像其他城市那樣，通過向領主大人繳稅購買自治權，升格爲獨立都市吧。

將立方體放在掌心，卡納克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用假名開好房間後，衆人喫了頓飯。翻越山脈的疲憊讓拉菲斯填飽肚子就睡着了。即便靈魂屬於未來的武王，身體終究還是少女之軀。安頓好她後，賽拉迪來到卡納克和巴洛斯的房間。

賽拉迪歪着頭問。卡納克輕輕搖晃立方體繼續提問。

「呼，剛纔真嚇到我了。」

「不是。」

「啊，說的是我。」

卡納克一行下榻的正是衆多旅館中最普通不起眼的那家。

但每個面都沒有刻點。用這種東西可沒法賭博。

雖然出現了些許可疑對話，但總算糊弄過去，不成問題。於是他們聲稱前往卡拉特城，實則潛入格蘭塔領地。隨後發現修德是邪教徒的證據，便通知帕薩斯共同抓捕。

「我確實喜歡喝酒。」

「沒錯。睡覺的話有張牀就行。」

「賽拉迪小姐等級低感應不到也就算了，連我這樣熟悉黑暗能量的人都察覺不出異常。」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卡納克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

埃利烏斯撓着臉頰，尷尬地繼續道。

這是七女神教會賦予的權利，不會與帝國產生摩擦。

「如果你能感應到什麼，就意味着你察覺到了連我都發現不了的東西。」

「表面上，不行。」

「你該不會是因爲感應到什麼才這麼說的吧？」

「當卡納克大人帶着黑色物品時，通常都和那個領域有關。」

順帶一提，這段對話完全發生在成年人間，拉菲斯並不在場。這些內容還不適合讓孩子知曉。正興致勃勃遠眺城鎮風光的拉菲斯天真地揮着手。

「不愧是我們的少爺，在偷偷搞小動作這方面沒人比得上您。」

「聽說本地葡萄酒很有名，確實名不虛傳。」

表面上格蘭塔領是個乾淨的領地，沒有異端者或死靈術士。正因如此，薩伊莎教團大部分審問官和黑暗獵人都不是常駐領地，而是四處派遣。

「我會僞裝成普通朝聖者偷偷去和他接頭。全員出動會暴露，必須獨自前往。」

如果修德真是異端，同在領地上且實力充足的薩伊莎神殿怎麼可能沒發現任何線索？

「反正我要的是情報，又不是人。」

「所以，找我什麼事？」

「你說這是女巫的遺物？」

「嗯。」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和薩伊莎教團一起行動了嗎？」

「那我要暫時離開。請先找間旅店等候。」

「不過還是小心爲上。」

帝國西部是薩伊莎教團與風之女神信仰興盛的地區，並沒有獨立的夏拓巴神殿。因此要獲取關於修德的情報，他們必須前往拜訪。巴洛斯詢問道：

而且，即便侍奉同一位國王，也不能保證麾下貴族們就能和睦相處。不，通常關係反而會更惡劣。

埃利烏斯聳聳肩。

「因爲它是黑色的。」

「那我去薩伊莎神殿看看。」

「賽拉迪居然對喫的東西這麼滿意可不多見。」

他隨手在空中劃了個手勢。微弱的光紋勾勒出魔法陣，隨即溶解在空氣中向四周擴散——這是隔音結界。

夏拓巴教團的主要基地在七國聯盟，而薩伊莎教團則駐紮在拉尼亞克帝國。

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呃…黑色骰子？」

「這是啥？」

若要做比喻，就像同一位國王麾下的各個貴族派系。

「…抱歉我等級低真是對不起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着慌亂的巴洛斯，卡納克輕笑着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說如果賽拉迪能感知到我察覺不到的東西，那才麻煩。」

這絕非女巫遺留的普通物品。

「嚴格來說，這就是屍體本身。但同時，它又不是屍體。」

兩人更加困惑了。卡納克開始用手指轉動黑色立方體。

「那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