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话 黎明的诅咒（1）

尸体在移动。它们顶着开裂的脑袋蹒跚而行，拖拽着拉长的肠子。沿途留下积满断肢的血泊，用非人的嚎叫污染夜的寂静。僵尸塞满了每条小巷。尸骸在每个街口泛滥。

躲在建筑屋顶观察这一幕的赛拉迪，发出一声叹息。

「女神啊…」

尸体实在太多了。几十？几百？这种可爱的数字与现实相去甚远。

即使最保守估计，至少也有3000具。

否则不可能目之所及全是尸体。

『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转头看向那个将地狱拖入现实的黑发青年——如今已是她的主人。卡纳克正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凝视这座尸骸之城。

「这些应该够用了吧？」

「现在我们可以去救埃利乌斯先生和立泰茵先生了。」

「说起来巴洛斯，这还是我第一次救你以外的同伴呢。」

「我也是。第一次照顾少爷以外的人。」

悔意席卷而来。或许她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如果当初没说那些多余的话，或许就不会流这么多血…赛拉迪再次责备自己。

「…我都干了些什么？」

＊ ＊ ＊

在推进的尸群后方，兰帕特宅邸浮现在朦胧月光下。无数尸体开始攀爬围墙，伸出手臂。

僵尸们呻吟着。

它们持续发出低嚎。

尸体攀爬着其他尸体，形成巨大的浪潮从四面八方侵蚀着宅邸。如同蚂蚁爬满方糖，僵尸们将宅邸的每一寸都覆盖在黑暗中。舒特拉夫正从宅邸地下室注视着这一幕。

「这到底…」

鉴于现状，这显然是那个卡纳克家伙的手笔。但这说不通。

前世只有卡纳克知晓这个法术。他从夏拓巴教团的秘库里，偷偷窃取并重构了这个尘封数百年的古老死灵术。

这意味着卡纳克前世垄断的其他知识和智慧现在可能已落入他人之手。与那时不同，这个时期各种杂牌死灵术士正四处横行。

但杀死应死之人与杀害无辜者，罪孽的沉重程度截然不同。

反之，好人死去就不同了。一个好人死去，其他好人会如野火燎原般奋起。

战斗才刚开始。从战略上讲，等战况胶着混乱加剧时行动更有利。卡纳克摇了摇头。

可能性不大。若真有这般权能，先前根本没必要逃跑。

「对了，那家伙原本是夏拓巴教团的神官吧？那倒也不奇怪。」

黑暗魔力在触手中奔涌。流经触手的魔力包裹整座宅邸，化作磅礴权能。

原本呆若木鸡的赛拉迪拼命点头。

堕落神官的双眸开始泛黑。

总之那是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

那人拥有的黑暗魔力至多勉强控制十几具僵尸。至少，这是舒特拉夫先前的评估。

舒特拉夫张开双臂。数十条触手从覆盖地下室墙壁的畸形肉墙中暴射而出。

呆立原地的赛拉迪猛然回神。没错，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必须救出埃利乌斯和立泰茵。她稳住心神观察战局问道：

「恶棍不会寻仇。」

卡纳克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现在行动是否太早？」

＊ ＊ ＊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真的。』

这就合理了。若他逃脱后带来了同伴，一切就说得通。舒特拉夫对这番推论信心十足，狰狞地笑了。

「嘴上这么说罢了，只要你果断处理，他们大多会干脆放弃。实际上没人会拼命复仇。」

如此强大的死灵术士必定掌握着惊人的权能。

『施展幻术最重要的就是反应。』

幻术极度依赖施法者的想象力。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难以理解。

曾为死灵王的卡纳克深切体会过这种力量。当然，他连这种力量也碾碎并征服了世界，但付出的代价过于惨痛。

「不全是，大概两百只是真的。」

『看来他终究没那么丧心病狂！』

『或者存在另一个真正强大的死灵术士？』

「什么？」

「若是如此，反倒更妙。」

「喂！以我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用死灵术杀几千人？」

恶棍们不总把「你给我等着！」「此仇必报！」挂在嘴边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可能会被自己的手段反噬。得提前做好准备。』

总之，就连身为战斗光环使用者的赛拉迪也未能看穿这个幻术的本质。即便被告知这是幻象后也是如此。

「不过要是给我足够时间，没有杀不掉的…」

黑暗的第一声号角撼动天穹。夜空各处浮现孔洞。黑暗喷吐出空洞的嘶吼，倾泻出形形色色的魔物。那些胡乱拼接着手臂、腿脚、头颅与翅膀的怪物，宛如破碎的泥塑。

声音持续震颤。

『这真的是幻象吗？』

此外，所有尸体都破破烂烂反而是优势，因为它们的衣服全都成了碎布条。

「连我都知道那简直邪恶透顶！还是说这种情况在可接受范围内？」

『看来她还没看穿本质。』

『若能吸收那份终末黑暗，我的权能必将大幅增长！』

「开始行动吧。」

当然，即便如此，如果魔兽直接穿过幻象还是会被立刻发现。但卡纳克的幻术还有另一个优势——他的幻象包含被击倒时的反应。

『那家伙竟是如此强大的死灵术士？但他的死灵之力明明微不足道…』

卡纳克耸了耸肩。

『我觉得自己还挺擅长导演的，对吧？』

卡纳克打了个手势。他们此前一直藏在附近建筑的屋顶上，用黑暗帐幕隐蔽行踪。但既然战斗已打响，正好趁乱前往兰帕特宅邸。

挥剑就会斩中，踢腿就会倒地。然后爬起来继续攻击。但如果是普通人的幻术，难免会出现违和点。被剑砍中却完好无损地继续攻击？这时候人们就会察觉是幻象。但换成僵尸，这个问题也不存在了。

「真正的黑暗军团将崛起，击溃我的敌人…」

「那不是死灵龙的七号手吗？居然知道这个法术，见识不错嘛。从哪儿学来的？」

死灵术士主要用恐怖外形的僵尸或骷髅作为幻术素材不是没有道理的。当然有震慑敌人的目的，但更重要的是，以破烂尸体为主角能避免在重现细节部位时消耗过多精神力。

这已不能称作人间景象的噩梦中，移动的尸骸与扭曲的魔物在血肉之树与骨之花间嬉戏，喷溅着鲜血与惨叫。这是口可怖的混沌熔炉。

就在他们身旁，一具僵尸倒下。随后它又发出非人的嚎叫爬起来，扑向一只畸变的魔兽。那晃荡的肠子、手臂、甚至发青的皮肤都显得过于逼真。

整座宅邸回荡着呻吟、爆裂与金属音，喧闹地点燃夜空。

「我们只该杀坏人。以我的经验，连好人也杀会引发大麻烦。」

她仍不明白他窘迫的原因，但他确实显得很尴尬。他像是找补般继续说道：

『人类的想象力能构建出如此精细的幻象吗？精细到连血液、肠子和皮肤的质感都能重现？』

「哼，看来你有点本事，不过…」

「降临吧，地狱。在万恶的黑暗笼罩下君临此地…」

『罢了，不该重蹈前世覆辙。』

「我们去救同伴吧。」

「幻象会被看穿。」

战斗在四面八方持续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无穷无尽的尸体和魔兽。这简直是人间地狱，修罗场在地面展开。穿过这俗世地狱的是三个人。正是展开黑暗帐幕的卡纳克，以及巴洛斯和赛拉迪。当他们从僵尸和魔兽之间穿过时，赛拉迪吐了吐舌头。

卡纳克的猜测是正确的。

看到赛拉迪的反应，卡纳克暗自满意。

她感到心底某个角落亮了起来。

被识破？什么意思？

号角不断鸣响。每一声都让景象溶解，地狱随之展开。

＊ ＊ ＊

它们本来就破破烂烂？被剑砍中不照样会爬起来吗？

要将僵尸军团扩充至数千人，仅靠兰帕特组织的成员远远不够。即便兰帕特家族掌控着整座城市，也不会为了一支搜查队就出动数千兵力。换言之，他们还必须将特里斯市的普通市民也列为目标。

『他在隐藏力量？』

「…那些全是幻象？」

当然，一夜杀害200人仍是大屠杀。

「必须趁这场混乱救出同伴。」

诡异的声响开始在兰帕特宅邸上空回荡。

黑暗的第二声号角接踵而至。大地震颤，无数触须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触须缠绕住尸骸，碾碎、抛掷、扯裂。血肉飞溅。号角声无止境地持续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不明就里的赛拉迪追问。

当这种情绪以『正义』之名凝聚时，就会化作连死亡都不畏惧的恐怖力量。

「没、没做错！当然不该做到那种地步！」

『说明舒特拉夫那家伙也还没发现。我们能争取到足够时间。』

卡纳克再次向自己确认这一点，随后呼唤巴洛斯和赛拉迪。

观察战况的卡纳克露出稍显惊讶的表情。

这些是地狱最低等的无定形魔物。它们喷吐着不谐之音，朝僵尸群冲去。

现实中实际交战的僵尸最多不过200具。卡纳克用幻术将其增殖二十余倍，复制混淆后投放至战场。

赛拉迪震惊地望向包围兰帕特宅邸的数千僵尸。

在这种情况下，赛拉迪没注意到有无数相同僵尸存在是有原因的。他故意左右反转、缩小或放大尺寸，并改变移动速度来制造多样化差异。这样做的话，除非集中精力仔细观察，否则很难察觉。

「此乃统御死亡的君王敕令…」

「恶棍不会寻仇？」

这正是他引以为傲的幻术——「复制粘贴」。

「等太久会被识破。」

＊ ＊ ＊

纯粹靠想象力构建幻象需要极强的专注力和记忆力。但若只是复制现存之物，难度就会大幅降低。

接着他又露出窘迫表情。

舒特拉夫甚至没想过这支庞大的僵尸军团可能是幻象。

「区区僵尸，数量再多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全力释放黑暗魔力，持续施展死灵法术。这导致死灵之力消耗剧烈，但他毫不在意。胜券在握。包围宅邸的僵尸数量正明显减少。而他所召唤的地狱魔兽与死灵屏障几乎完好无损。

既然胜局已定，何必担忧？实际上真正的僵尸正在倒下，幻象也随之一同消失，但舒特拉夫无从知晓。地狱魔兽和屏障损伤轻微的原因同样在于多数僵尸是幻象，这个事实他也无法察觉。

他满脑子只想着吞噬强大死灵术士后自己会变得更强，兴奋得浑身发抖。

『你在哪？』

他扫视战场搜寻目标，目光如炬。卡纳克一行人肯定就藏在某处。

『你在哪？』

正当舒特拉夫瞪大眼睛，准备发现目标就立刻集结魔兽抓捕时，变故突生。

「哎呀，原来宅邸下面还有这种空间？」

突然有说话声传来。

「哇，好宽敞。为什么要把地下室造这么大？」

「原本应该是酒窖吧。我们家地下室也有类似的构造。」

「得了吧，哪有这么大。」

这些声音并非通过死灵法术传来，而是直接传进了他的耳朵。

『呃！』

舒特拉夫惊讶地转过身。在这间染满鲜血的地下密室里，他看见入口处站着三个人。那位穿着法师服饰的黑发年轻人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就是舒特拉夫？原来长这样啊。」

中年男人的脸扭曲起来。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