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序言
《死靈王卡納克》 · 임경배 · 4379 字
我是主宰死亡之人。
我花了百年才明白。
人若想活得像個人,就不該支配這種東西。
* * *
那是座恢弘壯麗的宮殿。望不到盡頭的黃金廊柱與下方大理石廳堂,每面牆都裝飾着典雅畫作,還有精雕細琢的雕像。但本該在此的人們卻不見蹤影。
沒有國王,沒有王后,沒有王子,沒有公主,甚至連朝臣或僕從都不見一個。
準確地說,其實有位國王。也有朝臣和僕從。只不過他們都不是人類。在朦朧月光照耀的黃金王座上,裹着黑袍的骷髏正喃喃自語。
「爲何我要那麼做…?」
一句低語後傳來深深嘆息。
「啊,我到底爲何要那麼做…?」
又一聲嘆息,它耷拉着肩膀露出空洞笑容。不是人類的笑容,而是骷髏特有的笑容。
「不,並非不知道原因。大概…是別無選擇吧。」
明明沒有聽衆仍喋喋不休的骷髏——死靈王卡納克,茫然地抬手凝視骨掌。
「唉…」
幽藍的能量在裸露的骨頭上凝聚,幻化出人類手掌的輪廓。這隻蘊含權能的手只需一揮便可分海裂天。蒼白的藍色人臉也開始在頭骨上浮現,那張慘白的臉發出哀嘆。
「變成這副模樣有70年了吧?哇,時間過得真快啊。」
死靈王卡納克倚在王座上,空洞地笑着繼續說道。
「不過有時候又覺得慢得像蝸牛爬。」
* * *
大約一百年前,卡納克初次接觸到了禁忌中的禁忌——死靈術。
作爲沒落貴族家的私生子,他在歧視中長大。爲了生存觸碰禁忌,幸運地獲得了權能。究竟是福是禍,他自己也說不清。代價則是偏離了人類之道。
他擊退過無數波敵人,有時主動出擊,反覆殺害無辜者,活成了邪惡死靈術士的模樣。
整個大陸都是他的敵人。即使面對全世界,卡納克也未曾退縮。憑藉強大的死靈術,他將挑戰者轉化爲不死族作爲部下,勢力愈發擴張。戰火不斷蔓延,死者行走於人間的活地獄遍佈整片大陸。
「有什麼意義?如果你不拘禮節,誰會看不起我?」
那個他尚爲人類的時代。那個尚未成爲世界公敵與衆生憎惡對象的時代。那個僅對世界懷有朦朧怨恨,僅是沒落貴族私生子的時代。
這次他瞄準了轉世。從最初就精選蒐集嬰兒,選擇最契合自己靈魂的軀體嘗試寄宿。結果比附身好些,至少能塞進條腿——和只能伸進手指相比已是巨大進步。當然也就到此爲止了。
於是他抓來一羣活人奴隸,試圖抹除他們的靈魂後佔據軀體。
「我想感受…」
「我還是怕死。」
彷彿等候多時般,巴洛斯嗤之以鼻。
已成爲終極超越體的卡納克不存在這種缺失部分。沒有缺失部分,就無需填補。無需填補,便沒有快感。他絕望了。難道要這樣不死不活地存在下去嗎?當生存毫無樂趣之時?
曾貴爲四大武王之一、劍士頂點的雷布·施特勞斯再度謙恭垂首。
金銀財寶、優雅美人、美酒佳餚,人類能想象的一切奢侈享樂。全都失去意義。這具死軀已喪失所有人類感官。
他繼續研究如何捨棄自身權能。最終找到了答案。
陽光無法抵達的長廊裏,籠罩着陰鬱的黑暗。
「我爲什麼要享受別人的痛苦?那不過是別人的痛苦罷了,憑什麼讓我高興?我又不是反社會的變態。」
巴洛斯用起了古老的稱謂方式——那是卡納克尚爲人類時,他就一直使用的稱呼。
「……或許還有希望。」
「嗯,應該成了。」
出身小貴族的卡納克本無特別之處。這個沒有英雄血脈或神之權能的凡人,卻戰勝了超級英雄與神聖力量,登頂至高。
「這副只剩骨頭的身軀還能享受什麼?」
『我要逆轉時間!』
「是啊,一切都很完美。happy ending對吧?雖然很完美,可是…」
死靈王最忠誠的僕從,早在卡納克尚未接觸死靈術仍是人類時便隨侍在側的忠實近臣。死亡騎士領主巴洛斯突然轉身。
擁有絕對權能的人往往對禮儀漠不關心。若他們真想,隨時都能讓人學會規矩。巴洛斯保持禮節的原因在於,即便是服從卡納克的內科羅菲亞亡靈,仍多少會受到生前習慣的影響。
總之基於這類原因,卡納克嘗試了各種方法。他最先嚐試的是附身。說真的何必整天待在活人體內?需要時感受必要程度的感覺不就夠了嗎?
另一名死亡騎士正跟隨其後——雖體格健壯,但相較他仍顯精瘦。
死靈術是史前時代、在人類尚未發明文字的遠古時期,由不明種族遺留的黑暗技藝。此後它被視爲禁忌中的禁忌,從未有人真正掌握過。只有些三流術士笨拙地追求力量,結果掉了腦袋。卡納克自然會是人類史上最強的。
「巴洛斯你能不能閉嘴一會兒?」
「……哈,老實說,也不是這樣。無論如何麻木總比疼痛好。我在說什麼啊,簡直像個嬌生慣養的貴族。」
* * *
「…就這樣您還說自己不是反社會精神病?」
他還試過其他各種方法。竊取他人感官,尋找作爲不死生物追求快感的方式。都沒用。靠吸食靈魂獲得快感的死靈,通過吸血獲得快感的吸血鬼。
就這樣,卡納克徹底拋棄了人性。他獲得的利益與他失去的同樣巨大。經過三天激戰,格拉泰失去了龍皇之位,轉而成爲不死龍格拉泰,死靈王忠實的奴僕。
巴洛斯發問。
死者帝國內科羅菲亞的二把手。
他想品嚐。他想感受人的體溫。他想感受微風和煦與陽光溫暖。不,他甚至會歡迎疼痛。哪怕是被刀刃刺穿就會帶來劇痛的脆弱皮膚,也比這無味的骨頭強。
「罷了,既然你已非從前那個你,多說無益。」
「雷布大人,你說他爲何突然傳召我?」
他別無選擇,只能實施那個留到最後的最惡劣黑魔法。
『那麼只要我不再是阿斯特拉·舒納弗,問題就解決了吧?』
可惜嘗試失敗了。已成爲終極超越體阿斯特拉·舒納弗的卡納克,其靈魂力量過於龐大。別說附身,光是靈魂的指尖觸及就會讓肉體崩壞。
「天哪。」
「不就是因爲人類有史以來就你一個正經死靈術士?總得有比較對象才能稱最強吧…」
卡納克迅速改口,輕笑出聲。無論如何,懷念感知這點確實沒錯。直到失去才明白事物珍貴,真是可笑。
這些不死族的共同點在於,其快感實爲副作用。他們存在缺失部分,在填補空缺的過程中獲得愉悅。
正因如此,巫妖之類的高階亡靈往往變得極度施虐狂。他們折磨他人,通過別人的痛苦獲得替代滿足。不幸的是——或者說對全世界而言是幸運——卡納克並沒有這種施虐癖。
巴洛斯繼續前行將雷布留在身後。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一座宏偉殿堂入口。步入廳內單膝跪地,巴洛斯以敬語開口。
『難道暫時佔據他人身體真的不可能?』
巴洛斯嗤之以鼻。
『可他現在居然說要免去禮數?』
死亡騎士雷布恭敬應答。
「您確定它運轉正常?之前可一直失敗不是嗎?」
「臣拜謁萬亡之主,生與死的掌控者,大陸征服者,偉大的死靈王卡納克陛下……」
「永遠都是這套說辭。我更喜歡你活着時的樣子。」
巴洛斯露出苦笑。
他原以爲麻木後就不會感受到死亡恐懼,但並非如此。他想享受生命,而非在死亡中遺忘痛苦。最終只能嘆息。
「…閉嘴。」
死亡軍團總指揮官,通過擊敗四大武王中的三位而登上當世最強之位的戰士。
「巴洛斯閣下,屬下豈能揣度陛下深意?」
正當他如此虛度光陰時,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無法獲得人類快感的原因在於他已非人類。而之所以非人,正因他成爲了終極超越體。
「您不是嗎?對一個自稱不是的人來說,你至今乾的事可真是…」
最終,連世界的守護者龍皇格拉泰也現身了。確實,龍皇很強。強到連犯下所有禁忌的卡納克都看不到勝算。這很自然。一個只會耍手段的人類,怎能對抗龍族中最尊貴的存在?
中央的拉尼亞克帝國,西方的七國聯盟,東方的貝盧斯聯邦,甚至崇拜七女神的七女神教會。
「所以纔有老話告誡某些事不能做。難怪人人都把死靈術稱爲禁忌邪法。」
卡納克得意地聳了聳肩。
* * *
「哦,難道說?」
「您成功了嗎,少爺?」
『只需迴歸人類時期即可。』
「啊,我只是爲了生存不得不那麼做,懂嗎?」
與其事後用權能強行灌輸禮儀,從一開始就避免製造這種局面不是更方便嗎?
不久後,他被稱作死靈王。是人類絕不容忍的絕對之惡。最終連人類最後的堡壘也淪陷了。
「咦?您不讓我走流程?」
「如果那能成功……」
就連人類中最強的四大武王,以及力量通天的三大魔法師,都敗北成爲了死靈王的眷屬。
「那些死在您手裏的人聽到這話,想必會倍感安慰吧。」
卡納克再次凝視自己骨手,發出深深嘆息。
「啊這,倒也沒說錯,不過…」
活着沒有歡愉。繼續生命也沒有動力。但他也不願自殺。
這意味着不再需要統治亡靈了。
準確地說,發亮的並非他的眼睛。眼球早已腐爛,只是空蕩顱骨間由靈力構成的雙眸在閃爍。
卡納克瞥向王座後方。一根血紅色的巨大石柱矗立其間,散發着詭異光芒。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就是我現在唯一能指望的東西?」
他將自己轉化爲終極超越體阿斯特拉·舒納弗,凌駕於死亡騎士或巫妖等最強不死族之上。
卡納克並非從一開始就懊悔失去活人的軀體。支配世界,將萬物納入掌控。身爲統治者的快感確實非同尋常。問題在於這種興奮持續不了幾年。若不能享受歡愉,獲得絕對權能和整個世界又有什麼意義?
「萬事皆依陛下聖意而行。」
一名身高兩米的魁梧騎士正走過走廊。
王座上的骷髏不耐煩地擺手。
乍看之下他或許像人類,但並非如此。覆蓋在厚實肌肉上的蒼白皮膚毫無溫度,他無需呼吸,連眼瞼都不曾眨動——這無疑證明他並非生者。
成果就是王座後方那根血色石碑,那個超越時空的黑暗具現物。卡納克得意洋洋地說道。
當他變得近乎惡魔時,世界更加憎惡他了。
巴洛斯的視線移向王座後方。盯着那座血紅色的巨大石碑,他狐疑地問道。
巴洛斯困惑抬頭。卡納克託着腮幫子嘟囔起來。
世界已完全屬於他。
「人類史上最強的死靈術士以最絕望的願望投身研究。若這都失敗,就再無人能成!」
「啊,夠了。」
王座上的骷髏下頜骨咔噠作響。
「巴洛斯,若非你是我自幼相伴的心腹,早就砍了你的腦袋。」
「正因如此我纔敢這麼說話。砍了我腦袋你會好受些嗎?」
「嘖,光說不練。」
卡納克從王座起身。走近血紅色石碑時低聲嘟囔。
「總之走吧,巴洛斯。」
巴洛斯也湊近石柱。他打量着暗紅色表面問道。
「要是成功了,我們具體會回到什麼時候?總不會從嬰兒重開吧?」
「那不可能。至少要有共通基點。」
既然是用黑魔法扭曲時空,就必須在目標時空存在共同錨點。卡納克用懷念的語氣繼續道。
「我作爲死靈術士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初次獲得黑魔法的那個時刻。」
「那我會回到成爲死亡騎士的時候?但時間線對不上吧?」
「你只是搭我的順風車懂嗎?我們會回到相同時期。」
「噢,懂了。」
仍帶着懷疑神色的巴洛斯繼續檢查石碑,突然發問。
「要是失敗了呢?」
「我想我們會不復存在吧。」
「您說起不復存在就像在談論別人的事一樣。這似乎不是能輕鬆對待的事情。」
「怎麼?你對現在的生活還有留戀嗎?」
巴洛斯發出空洞的笑聲。
「走吧,少爺。」
「不,我沒有。」
『擁有超人力量的永生之軀。我對這一切還有留戀嗎?』
「讓我們回去吧。回到我們還像人類一樣活着的時代。」
「好。」
「我們沒什麼可失去的,全是好處。」
確實。他也感受不到活着的樂趣。
這個統治世界的帝國二把手。
卡納克也將骨節嶙峋的手掌貼上石碑。血紅色的石頭開始湧出濃稠的黑暗。
巴洛斯面色平靜地將手放在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