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奇怪的事（1）

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个二十来岁笨手笨脚的金发男人。

『这是谁？总觉得有点眼熟。』

正当卡纳克思索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问…是少爷您吗？」

他想起来了。

「啊，是巴洛斯。」

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他尚未成为死亡骑士时的忠实仆人。

「这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巴洛斯眨了眨眼，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好啊，现在的我…新生活开始了…意识逐渐模糊…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卡纳克懒得责备他。

「说实话，我也这么想过。」

谁能想到一切会在眨眼间改变？突然得让人感觉完全不真实。

「给我拿面镜子来，我要确认下长相。」

「镜子？这个时间点我们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虽然对统治世界的死灵王卡纳克来说镜子只是廉价日用品，但对地方贵族私生子而言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于是巴洛斯口头描述了他的容貌。

「别担心，您和二十岁时一模一样。瘦削身材，黑发黑眼，还有那副永远傲慢的表情。」

「…我的形象真有那么糟？」

「我不是总提醒您要表情柔和点吗？您安静时挺英俊的，可总对什么都摆着张不满意的臭脸。」

卡纳克满足地笑了。

「天气真不错，对吧？」

实际上他们的眼睛只是短暂眩目了几秒。过度反应纯粹是心理作用。

「应该快到达尔哈村了…」

既然卡纳克能从中学习，就意味着其他蠢货也可能学会。更何况若被人发现他持有此书，运气好会被绞死，运气差就得体验火刑柱。

但仍有兴奋的理由。

「啊！」

巴洛斯轻轻掂了掂腰间的钱袋。

卡纳克点了点头。

「反正回不去了，只能慢慢适应咯。」

「哦！」

总之，他们重新获得了感知、情绪以及能够真实触动的血肉之躯。作为代价，他们失去了绝对的权能。他们不再是人类史上最强的死灵术士与死亡骑士了。

在家族仓库深处偶然发现的古籍。称之为古籍都算抬举——这甚至不是本正经的书。只是个没有标题的粗劣笔记本，字迹潦草。不是正式出版的书籍，而是某人私下涂写的玩意。

「咦？」

「我能闻到草的味道！青草的气息！」

卡纳克边走边回忆往事。

「还有泥土的芬芳！」

「这次咱们就试着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活下去吧！」

卡纳克环顾四周。他们站在昏暗的洞穴里，靠墙摆着小桌，摊开放着本书。唯一光源是摇曳的蜡烛。他拿起那本更像是涂鸦笔记的书册嘀咕道。

「啊，是那个啊。」

书本本身并不蕴含特殊的黑魔法。只是记载着知识的普通书籍。

要是家境宽裕，他们或许会宽容些，可就连他两个哥哥都在勉强糊口。自然每次见到卡纳克都要欺负他。

他们穿越回了整整100年前。要是他还能记得那才叫奇怪。

「我们身上也没钱。」

卡纳克发出尖叫。

正因如此，他对拼凑这次秘密旅费的每个铜板都记忆犹新。尽管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回忆依然鲜活。

＊ ＊ ＊

「都回溯100多年了，有误差很正常。」

自他们匆忙收拾行李离开洞穴已过去半天。炎热、饥饿与干渴不断折磨着神经。最初的兴奋消退后，此刻竟开始怀念过去的力量。难怪都说人心易变。

「达尔哈村怎么可能有那种级别的餐厅。」

巴洛斯也被吓了一跳。

黑发柔顺的俊美青年心不在焉地应和。

「是啊，天气确实很好。」

「我在流口水！」

拂去身上的灰烬后，他将目光转向洞口。远处能看见微弱的光芒。

「所以不是您刚觉醒死灵之力的时间点？」

当然，当年卡纳克和他们打交道时也咬紧了牙关。要是再见到哥哥们，他真的能保持冷静吗？回想起往事，巴洛斯露出担忧的神色。

「太久没来，完全记不清了。」

现在才为此生气太迟了——他早已习惯成自然。

巨大的光芒正从上方倾泻而下！那是仿佛能焚尽整个世界的骇人强光！巴洛斯恍惚地喃喃道。

「正因如此才必须烧毁。毕竟多亏这本书，我才能开始研习死灵术。」

所有世人习以为常的感官体验冲击着他们。卡纳克与巴洛斯感动落泪。接着又为能流泪这件事再度感动。

「既然不再需要，就没理由留着这个隐患。」

「所以我才拼了命学习死灵术对吧？现在真有种回归原点的感觉。」

「我甚至流鼻涕了！」

「不过至少有件事没变，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大没小。」

其实就算有，他们也根本付不起钱。

「和预想的差不多。毕竟我才刚开始学习死灵术。」

「这就是我目前死灵之力的极限了。」

作为拥有旅馆、餐馆和商铺的贸易村落，他经常派巴洛斯去采购物资。

「家族高贵有什么用？我们彻底破产了。」

但正是从这本书中获得的知识，让他首次踏上了死灵术的道路。

「反正内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有什么关系？」

「活着的肉体还真是麻烦啊。」

「快看啊巴洛斯！眼泪！我在哭！」

＊ ＊ ＊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是人类了！」

而这个没规矩的仆人已经跟了他一百多年。

「确实，年轻时我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不满。」

「汗水黏糊糊的真烦人。」

「对哦，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

「啊哈，谁稀罕那种东西！」

他通过周游世界不断获取古代知识，才成为世界最强死灵术士。并非单靠这本书就突然晋升为至尊死灵术士。

「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阳光灿烂，沙砾闪闪发亮。这无疑是个清新温暖的日子。

「等等，那我们现在能大口撕咬多汁牛排配醇厚红酒了？」

「呃，我也不喜欢那样。」

巴洛斯边抱怨边展开地图。

「…这种恶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就是，那玩意儿又没让我们幸福过！」

「说起来太阳原本是这样的吗？」

「说起来，这意思是我还得再见父母和两个哥哥？真让人不爽。」

卡纳克努力无视仆人星光闪闪的眼神，摆出沉痛表情。

「就是这里，一切的起源。」

黑发青年卡纳克深深叹了口气。

更别提他还是那个破产家族不受待见的私生子。

「从我的魔力判断，获得死灵之力后大概过了两个月。」

「所以我过去才会选这个地方。」

一直嘀嘀咕咕的巴洛斯突然眼睛发亮。

「要出去吗？」

「但那里总该有家餐馆吧？毕竟是主干道上的村子。」

「试试看吧…」

「连高阶知识都算不上，不过是死灵术的入门基础。」

此时的卡纳克与银币这类高级货币毫无缘分。金币？那种贵重物品他只在远处见过几次。卡纳克深深叹了口气。

「等等！把那本书烧掉没关系吗？」

即便回到过去，巴洛斯终究是巴洛斯。

「…也太热了吧？」

「不过摸着挺沉的。可惜全是铜板。」

两人呆滞地环顾四周，等待眼睛适应。当然会这样。他们已非不死者而是普通人类，阳光怎会像地狱之火般灼热？

他抓挠着头发比对地图与周边地形。

即便研习死灵法术也得吃饭，但荒郊野外很难指望这些服务。所以他特意选了达尔哈村附近的山丘。该村位于犹斯迪王国的主要商路上。

卡纳克对着追随自己多年的仆从喊道。

巴洛斯做了个苦瓜脸。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既然家族穷得叮当响，他们对卡纳克就格外刻薄。毕竟私生子本就是祸根。

旁观的巴洛斯突然发问。

「这、这是什么？」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卡纳克初次离家出走学习死灵法术的时候。他在与世隔绝的森林洞穴里躲了三四个月，避开旁人视线钻研黑魔法。

「这样下去说不定还能小便！」

卡纳克嘀咕着打了个响指。指甲盖大小的火星凭空出现，逐渐扩大，点燃了古书。随着呼的一声，火焰瞬间将书册焚为灰烬后熄灭。

「没错，这种触感莫名让人火大。」

「阳光好温暖啊，少爷！」

「阳光。」

林间低矮的山丘上，两名男子正沿着树影斑驳的小径行走。两人都穿着普通且略显破旧的旅行装束。金发凌乱的年轻人突然抬手遮住前额，仰头望向天空。

「少爷您该不会一照面就揍他们吧？」

「得了吧，都这时候了。我会稍微哄着他们，说点奉承话。」

「当初不就是因为做不到这点才闹大的吗？」

回忆着过去毁掉家族、杀死两个兄弟、犯下种种暴行的往事，卡纳克露出了冷笑。

「我现在能做到。我年纪大了不是吗？不再是那个20岁的小鬼了。」

「现在的您就是那个20岁的小鬼，少爷。」

「不过内在已经是百岁老人了。」

当年他无法忍受被轻视而血气方刚地反击，如今却有信心能一笑置之。

「现在想想，他们当时也没那么刻薄。」

那时他以为自己独自背负着世间所有不幸，但在经历种种后终于明白。他那两个兄弟，就像普通人类一样，只是将自己的痛苦投射到卡纳克身上。

「等等，但和别人比起来还是很过分吧？啊，这么一想我又来气了？」

「看吧？我就说您性格根本没变。」

「开玩笑的，就开个玩笑。」

卡纳克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反正眼下问题不是遥远的家族宅邸，而是下一顿饭。

「钱怎么办？要抢劫旅人吗？」

「您不是说过要像正经人那样生活吗？」

「对哦，都成习惯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抢劫也能成习惯？」

「别说得事不关己。你亲手杀的人可比我多！」

「所以我杀了他们又带回去复活了啊？」

「复活的是我。你只管杀。」

「完全同意，少爷！」

听到卡纳克的提议，巴洛斯顿时眉开眼笑。虽然要留些钱当回乡路费，但至少一顿饭钱还是够的。

他们继续走着，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拌嘴间，森林渐渐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田野。远处能隐约看见达尔哈村的轮廓。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