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來得有點早了呢(286)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5046 字
向來如此。
每當我即將觸到幸福,不幸便接踵而至。
人們常說人生既有不幸也有幸福。兩者只是相對而言,爲了幸福的存在,不幸必然也會存在。
沒有人能一輩子只享受幸福。
大家都是這樣嗎?
我明明知道的。無法與所愛之人永遠相伴。既然人生無法永恆,終有一日會迎來離別。
在遙遠的未來,無論是我先離去,還是所愛之人先走一步。
所以這種事也算平常嗎?因病痛、意外,或是連原因都不明的狀況失去所愛之人,竟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跑了起來。腿上各處被什麼東西割出了傷口,鮮血直流。痛感遲來地湧現,而比那更遲一步的是看不見的觸手追上來將我割傷。肉塊飛濺,鮮血濺得更多。在我跑過的路上,有幾條像章魚腿一樣蠕動的觸手若隱若現。上面沾滿了鮮紅的液體。
但由香能做的事——
正要追上去時——她看到了琴音的臉。
琴音也會感到疼痛。雖然她擁有彷彿爲此而生的天賦,但琴音從未覺得戰鬥是件快樂的事。
「還不到時候呢。」
自私的我也好。
『其他方法』。那傢伙難道知道些什麼嗎?
究竟什麼不行呢。
攥着皺巴巴的符咒,完全不知所措地,我只是拼命奔跑着。
我像嘔吐般擠出這句話。
如果當初不接受別人的幫助會不會更好。
那些逼近到眼前的畸形怪物突然爆裂開來。咕嚕嚕。裏面半融化的頭顱在地面上滾動。
那東西朝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小姐停下了動作。
那純淨無瑕、與琴音如出一轍的笑容。
是啊,即便如此我也討厭。
尼爾拉斯咯咯笑了起來。
自從我帶着琴音逃走,鈴就再沒能對琴音做任何事。
琴音的身影美極了。在坑窪不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燦爛地笑着。
爲什麼我會發出這樣的喊叫?
……或許,也是爲了和由香變得更親密。
看着那具血淋淋的身體,它像是初次體驗到某種感覺般微微顫抖。
「啊……」
它肯定也有所求。大概是想見悟吧。雖然搞不懂它究竟指望得到什麼。
由香也終於使力邁腿奔跑。
聽見媽媽想要攔住我的聲音——
原來如此。
「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流失的血量在戰鬥。就算往少了算,恐怕也流盡了體內所有的血吧。
在嗡嗡作響完全聽不清的聲音裏,唯獨媽媽呼喚我的聲音格外清晰。
是不是因爲稍微住上寬敞點的房子就鬆懈了呢。
難道你覺得那東西還能找回來嗎?
即便傷口會自行癒合——但總是渾身染血的琴音,臉色永遠蒼白如紙。
事到如今就算逃跑也沒用了,連國家都在監視着,怎麼掙扎都是徒勞。
「琴音?」
「你把我當成太過冷酷的人了。」
就像身體各處被絲線連接着似的,我的身體正隨着他人的意志如跳舞般移動。
琴音的身影美極了。在坑窪不平的林地,連路都沒有的森林裏,像跳芭蕾舞般輕盈地穿梭。
我聽見有人在呼喊。
要是沒有邪教搗亂,我本可以說下次再繼續找——但現在實在沒法說這種話。
用不同於往常看由香時的微笑表情。那不是朋友間充滿愛意的眼神,而是像在觀察什麼有趣事物的目光。
然後開口道:
耳畔迴響着笑聲。
但即便如此,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容易攥住的幸福全部奪走,還覺得天經地義吧。
因爲我太貪心。是個太過自私的人類。雖然是個什麼都做不到也不懂的人。所以討厭。
原來如此。
那根本不是琴音。
你說過這是自己的身體對吧?
你明明早就心知肚明。
我一直想要阻止她。
我撐着地面站起身來。剛對峙完又被刺中胸口下方,呼吸不太順暢,但好歹沒死。
但尼爾拉斯沒有。
尼爾拉斯說道。
雖然最初表現得毫不在意,但隨着時間推移,由香逐漸明白了。
但鏡小姐聽到這些話後仍在奔跑。
像是要保護琴音的身體不再受傷般撒出符咒。
是的,就是這樣。一直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借力的神明並非人們熟知的那種。
尼爾拉斯沒打算丟下我離開。
琴音始終、始終只待在我身邊。
彷彿看着鏡小姐痛苦的表情很享受似的。
以爲全都結束了嗎?以爲只要鈴消失就行了嗎?啊對了。那個鈴也是你女兒解決的吧。你從頭到尾都只是依附在琴音身上苟活罷了。對吧?
赤紅,鮮紅。周遭所有人。琴音珍視的人們。全都張大嘴巴失神地望着這幅景象。
嘴上說着想過平凡生活,要把琴音培養成普通孩子,結果還是向現實屈服放棄了。
自己早覺得不對勁。由香知道鏡小姐在『防備』什麼,也清楚她準備了危險的手段。
「琴音……」
「啊啊啊!!」
琴音衝出去前喃喃自語的話。
「琴音!」
渾身是血的琴音的手碰到了鏡小姐的手。
所以說,琴音沒能過上普通生活。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雖然嘗試過綁架,但終究沒能真正帶走她。即便想對琴音的身體做些什麼,最後也未能得逞。
那東西朝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對誰說呢。
一次又一次地。
是那個神嗎?
明明至今爲止一直裝作沒看見。
媽媽抓住了我的衣袖。
但尼爾拉斯並未否定我的想法。
「這話什麼意思?」
「不行!」
……不,我清楚她是對誰說的。每當割傷手腕時,渴求那鮮血的外神——鈴所侍奉的那位。
只是能靠在身邊睡覺就讓我很開心。看到琴音交到朋友開朗生活的樣子也讓我很開心。甚至讓我覺得這就是幸福吧。
原本透明的怪物此刻已浸染猩紅。那鮮血同樣來自琴音。
一次又一次,看着鋒利的東西劃過琴音的手腕,鮮血直流,還要假裝沒看見她把血獻給某個神明。
「鏡小姐!?」
我不禁想到。
每天必定緊貼着入睡,每日共同進餐,琴音在學校參加活動時我也必定到場參與。
即便腳踝受傷、皮肉剝落、鮮血淋漓。即便纖細的腰間被貫穿。她仍單手握着赤血凝成的長劍,斬落怪物頭顱。
「鏡小姐!」
甚至根本沒抱過這種期待。
「琴音!琴音!」
事到如今就別否認了。
是不是這樣?
「哼哼。」
「啊啊……」
無論我因何種理由割腕,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因爲我。
此刻被紅色液體浸染、完全不再飄動的頭髮,像凝固的塊狀物般移動着。琴音的身體微微轉動,臉龐朝我轉來。
琴音說道。
看着匆忙跑出去的鏡,由香大聲喊道。
她的後背濺起了血花。
該不會連肝臟都被捅穿了吧。
「或許從最初握在手裏的就只有不幸吧。」
媽媽說過她跟由香的父親和爺爺學過不少東西。
這世上浸染了多少琴音的鮮血呢?她總是灑落着常人根本不會流失的血量在戰鬥。就算往少了算,恐怕也流盡了體內所有的血吧。
唯獨那個不行。
鏡小姐的面容在這裏看不見。
無論我因何種理由割腕,只要那個理由未被滿足,尼爾拉斯就會在我身邊徘徊。
某天,就是由香決定拋開琴音獨自解決所有事情的那天。
經過由香身邊時,她突然瞪大眼睛叫住了我。
那東西朝鏡的方向邁了一步。
聽到這話,鏡小姐停下了動作。
不知爲何有點想笑。雖然並不是真的想笑。難道是尼爾拉斯的想法影響了我嗎。
用琴音的聲音,說着不像是琴音會用的語氣。
自從琴音把那塊破碎的塑料碎片抵在纖細的脖頸上流血開始。
琴音渾身是血地回到家裏。
箭矢橫飛,刀光閃爍。四處傳來慘叫聲。
「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不想死。
琴音的眼睛彷彿在這樣質問。
不過——我也知道事情不止如此。
爲了證明自己有用。爲了能被保護。
我大概...早就放棄了吧。
那也,是因爲我。
符咒在手中被揉得皺皺巴巴,不成樣子。
由香以爲自己早已拋棄了恐懼。
大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早就放棄了吧。
所以說最終就是這樣啊。
就像被殺害的屍體仍站立着似的,儘管身上佈滿深得異常的刀傷,琴音的身體依然直立不倒。
就算是我,如果傷口不能完全治癒的話遲早也會死吧。
「我的身體...你不是想用嗎?」
不知不覺就安於現狀了不是嗎。
但即便如此,還是能看出它正呆呆地張着嘴。
正對着我燦爛地笑着。
完全搞不清狀況。
如果是我肯定會停下來。
啊,那個莫非就是,鈴曾如此憧憬的模樣嗎。
手腕仍在淌血。
究竟是在對誰說呢。
她們曾聊過關於神的事。琴音借力的神明並非人們熟知的那種。
逃了又逃,卻始終沒能真正逃脫。
周圍躍動着青色的火焰。
就像琴音還有沒告訴由香的事情一樣,由香也有沒告訴琴音的事。
沙沙作響的聲音傳來,原本就皺得不成樣子的符咒變得更皺了。
被砍得遍體鱗傷、鮮血直流的琴音。
神注視着由香。
我以爲已經無計可施了。所以決定尋找其他方法……哪怕只能幫上一點點忙的其他方法……
「真好奇啊。你的存在。從你進入那具身體的瞬間起,你就已經是完成體了。不知道是誰在搞鬼。或許是命中註定的,又或許只是遠方做夢者在夢裏渴望的故事罷了。不過啊,這兩者根本就是同義。」
嘴角噙着笑意。沐浴月光,單手高舉旋轉起舞。
「我說知道了。好啊。趕緊結束這種狀況吧。能順便找到那個叫悟的東西就更好了。」
「這麼說來,『最初握在手裏的』可能只有不幸。所以後來找到的幸福,不也會被那份不幸吞噬嗎?」
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沒能盡到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
琴音只是一直在戰鬥。忍着疼痛。
爲了保護我。
以此爲開端,又有東西飛向了琴音的身體。
我沒有回應。
或許是回應了我的喊叫?琴音的身體突然僵直地停了下來。啪嗒——怪物沒有放過這個破綻猛然揮臂。琴音的身體連踉蹌都沒有,直挺挺地站着。
視野邊緣泛着青色。四周火焰蔓延。不是山火,而是焚燒不屬於此世之物的火焰。
雙腿在發抖。
「知道了。」
它輕輕發出一聲嗤笑。
對手是人類的靈魂也好,妖怪也罷。反正只要退治掉就行了。
這些事,你明明全都知道吧?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吧?
如果琴音要把身體獻給誰。
「還是說——有其他手段?」
不是琴音。是佔據琴音身體的某種東西。
不僅是現在,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如此。
但琴音並不是個受傷還會笑的孩子。
「這只是餘興節目。」
就連那正斬向琴音身體的透明物體,也察覺到某種異樣而停止了動作。雖然渾身沾滿了琴音的血跡,但還看不出明確的表情。即便能看出來,恐怕也不是人類的樣貌吧。
因爲比起死亡,我更無法忍受琴音被奪走。
「我的身體,你是想借用的吧?」
她知道無論受多重的傷,琴音的身體都會恢復原狀。
「你朝我衝過來是想怎樣?我很好奇你打算怎麼處理琴音的身體才衝過來的。」
左臂被砍中了。肩膀的肉被削飛。好痛。
不,是尼爾拉斯沒有回應。
無論遇到多麼怪異的怪物,看到多麼噁心的存在。說實話現在已經不怎麼害怕了。
「我...必須走了。」
瞳孔最深處,那曾經總是美麗閃耀如黑曜石般的眼眸最裏層,有紅光在閃爍。
僅僅是爲了生存。
佔據琴音身體的是?
所以,就這樣。
那傢伙來這兒圖什麼?雖然可能是來殺我的,但偏偏選在這裏碰面實在可疑。
原來是你啊。
雖然相信神明的存在,也祈禱過,參拜過。但完全不知道這些行爲能否實現願望。
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震撼,癱坐在地的我口中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琴音的身體說道。
靠這副搖搖欲墜的身體根本不行。肯定會在找到悟之前就倒下。
雙手緊握的劍尖在顫抖。
有人使勁搖晃我。視野天旋地轉,噁心想吐。腹部的傷看樣子沒那麼容易好。明明知道死不了,卻莫名覺得這種感受像是在接近死亡。
都是因爲我。
「哈……哈哈。」
「把這孩子培養得如此出色。代替了母親的我。」
「不是的……」
「不過,還是得說聲謝謝呢。」
「嘛,希望你別太擔心了。」
但總覺得哪裏不對。根本不能稱之爲琴音的——血淋淋的笑容。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我知道鏡小姐經常拜訪我爸爸和爺爺。諷刺的是,她正用從他們那裏學來的方式重現邪教羣體的戰鬥手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以當看到那張笑臉時,由香明白了。
「是打算用那個符咒燒掉她嗎?」
每當我即將觸碰到幸福時,這世界就會把我好不容易攥住的幸福全部奪走,還覺得天經地義吧。
這種事我不要。
「即便如此,我還是討厭。」
因爲太累了。
重新開始向前奔跑的它,如同將聲音寄託在風聲裏般輕聲說道。
因爲當時由香看到鏡小姐來訪,跪在由香父親和祖父面前雙手撐地的模樣,那成了整件事的契機。
那隻手伸向鏡小姐的臉。鏡小姐卻無法後退。
聽到了嗎?怕你擔心才穿着雨衣。盛夏也好,無雨的日子也好。提心吊膽生怕衣服沾上血跡。
大概和鏡小姐所做的並無不同。
但她卻遊刃有餘般慢慢回頭。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腕。
是的,就是這樣。一直以來。我大概...就是這麼活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