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8)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5969 字
怎麼說呢,心情相當微妙。
雖然總說不要以貌取人,但任誰看到這種設計生物——像是把蟾蜍攔腰斬斷後在斷面接上多條章魚腿的造型——都會感到不適吧。
倒不如說,這設計本就是爲了讓人產生排斥感。畢竟屬於克蘇魯神話體系嘛。雖然沒讀過夢境之地相關的故事,但那裏的怪物長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可眼前這個怪物,在我伸手時竟哼哼唧唧地坐下了。
聽說要對付兇暴怪物時還疑惑到底該怎麼做,現在總算明白爲什麼特意帶我來這兒了。
「……是因爲我來自現實世界的緣故嗎?」
看着那些癱坐在地、任由我撫摸觸手的生物,我正喃喃自語時,黑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正因爲是『你』纔會這樣。」
「你說我還沒真正死去對吧?由香又思考了一次。那預言算是被打破了嗎?」
「關於那個預言。」
七海張了張嘴想設法圓場,又閉上了。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算了,現在糾結這些也沒用。本來用物理定律來舉例提出疑問就顯得很蠢。
「而且啊,要實現復活就必須先經歷死亡。一個身體裏雖然能容納兩個靈魂,但一個靈魂可沒法同時存在於兩具身體裏。等靈魂轉移完畢,剩下的那具身體嘛,用『死了』來形容挺合適吧?難道不是嗎?」
看來克洛是在保護我。它守護着我脫離身體的靈魂……總之似乎在幹這種事。雖然具體原因不太清楚。
相太可能已經回家了,校園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如果永遠失去的話,大不了就回到從前罷了。
萩原一直沒來學校。
「哦?想知道?」
克洛回答道。它的眼睛眯成細縫。果然那個叫聲對克洛來說應該算是笑聲吧。
「比如撫摸我的身體,或是把手搭在我肩上。」
就算世界燃燒殆盡,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第一次有了可以當作女兒看待的存在。第一次有了能稱之爲家人的存在。不是工具也不是上司,而是把自己當普通人對待的家人。
帶着琴音和可可,逃到儘可能遠的地方。
但是——即便如此。
「誰知道呢。」
「……詩依。」
總覺得……它們像是在表示臣服的姿態,感覺有點奇怪。
那麼結論不就只有一個了嗎。
「……呃。」
「這麼說來——」
「你信任的人應該不止由香一個吧。」
克洛說道。
「明明就在最近的地方卻完全意識不到,這點真是很有人類的風格呢。」
「你是說……預言還沒有實現?」
我努力保持冷靜。倒不是因爲聽到有人說自己和尼爾拉斯平起平坐這種事——這種狀況我早就預料到了。
克洛叫了一聲。
「你是說……我不屬於那種情況?」
「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嗎?」
「啊——」
一次又一次地,創造出可供神明使用的軀體。而其中終於有一具身體恰好合適也說不定。
先開口的是相太。
既然露出這種表情,現在再說搞錯了或失誤之類的話已經沒意義了。
「不論是人類還是其他生物,所有動物的視線都是朝外的——而非朝向自身內部。」
那孩子的妹妹不見蹤影,而她最要好的朋友也處於無法交談的狀態。
「黑澤她……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你不也說過嗎,那種定義只對普通人類有效。」
詩依呆呆地仰望着相太喃喃自語,但相太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並沒有沾上什麼。雖然就算被黏煳煳的黏液包裹也不足爲奇,但實際並非如此。
「觸感呢?」
「所以話說回來,我們迴歸本質吧。你對『死亡』這個概念怎麼理解?是心臟停止?還是頭顱落地?」
「捅你的是由香,還是拉斯?」
「單純說『會幫你做事』就等於『信任』,這種說法本身就有待商榷吧?你雖然相信由香,但並沒有把所有事都告訴她。這種信任不同於覈實事實後建立的信任,也就是交易對象層面的信任。但你始終相信,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由香都會站在你這邊,對吧?即使你沒對她坦白一切,甚至對她撒過謊。這是信任,而非信賴。」
給她貼上肉塊才長出腦袋,身體也是一塊塊拼湊起來,這纔有了現在的可可。
「別擔心。血……嘛,按常理來說不過是『身體的一部分』對吧?還記得你和拉斯說過的話嗎?她對你說什麼來着?」
「前輩……離開了?爲什麼?」
「你每次召喚尼爾拉斯時是什麼感覺?身體動彈不得對吧?就像被奪走了控制權一樣。」
七海會來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黏液包裹也不足爲奇,但實際並非如此。
「和尼爾拉斯對話時,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克洛叫了一聲。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點我表示同意。雖然我不認爲薰會做這種事……啊,對了。這種想法本身也是種信任呢。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
直到看見玄關外坐立不安的七海臉上毫無波瀾,詩依才又眨了眨眼。
明明能呼吸也有風,爲什麼不像現實中的月亮那樣到處都有環形坑呢?難道這也是人們夢境的影響嗎?
「就是那個直到最近才讓你覺得彼此絕對不會背叛的人。」
「雖然從頭到尾都沒看見人影。」
她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直接癱坐在地,要不是相太扶着差點摔得很慘。
詩依沉默地靠着相太的肩膀。
「……一個?」
也無所謂。
光是可可,我剛發現時還只是個『鼻子』。
「好吧。不管是誰,你確實被信任的對象捅了。由香至少『重新考慮過』——她自己是這麼說的。那拉斯當時是什麼反應?」
通過可可就有可能重現身體。就像可可模仿着琴音的身體生活那樣,或許能創造出容納未消散靈魂的容器。
「那個……」
我不願相信是由香捅的。事實也確實如此。被車撞飛撞到別人身上,總不能怪那個飛起來的人吧。該怪開車的人才對。
這樣的女孩,居然去世了。
「詩依,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
反正從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經常有這種衝動了。當被姐姐利用完就拋棄的時候。當發現自己不過是遵循偉大意志的造物工具的時候。
克洛喵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傷口至今未愈,血液幾乎都流乾了。」
……當然,這意味着要將琴音的身體完整地轉交給他人。
屍體若是出現屍僵變得僵硬,或是已經開始慢慢腐爛……要是這樣的話琴音就真的死了。
「……可可?」
「……冷靜點,聽我說。」
就算把世界燒成灰燼。
「畢竟我壓根沒考慮過你被那孩子殺的可能性。你們倆無論如何都存在着聯繫,畢竟共享着同一個母親。」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活下去吧。用笑容掩蓋情感,眯起眼睛討好他人。
我聳了聳肩。
相太讓詩依靠在自己肩上,緊緊抱住了她。
琴音的血液襲擊了人類。
就算世界燃燒殆盡,只要選擇有可能找回琴音的那條路就是值得的。
「我,問你個問題。你覺得世界上明明就在最近的地方,卻始終看不見的存在會是誰?」
從冥界召喚回靈魂是可以做到的。但要讓那靈魂在新身體裏安定下來幾乎不可能。
「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拉斯啊。」
要是平時的話,詩依早就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結果還是被拋棄了啊。
至少流淌在那具身體裏的血——其主人並非琴音。
詩依感到混亂不已。
「那麼那個外神——尼爾拉斯呢?你信任那個外神。因爲你覺得只要交易條件滿足,她什麼都會替你辦。某種意義上那也是信任,對吧?但同時你也在戒備着她?雖然相信她不會說謊,但又覺得她在利用你。你不認爲這隻會帶來積極的結果。」
「……所以呢?」
果然,原因無從知曉。鏡無法理解爲何十六年來毫無興趣的外神會突然想要佔據琴音的身體。
「如果那個人因爲心意改變想見你呢?會不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你召喚回來?」
而在這樣的詩依和相太之間,七海也一直沉默不語。
「……啊?」
克洛眯縫着眼睛仰頭望着我說道。
要不是爲了這個......不對,就算不爲這個,好像除了跟着你也沒別的辦法。
「因爲我們……是由外神所誕生的存在?」
克洛笑着回答。
「每次想召喚尼爾拉斯時你怎麼做的?撕開身體流血對吧?那些血都是從你手腕上刻意描繪的紋路里流出來的。」
克洛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舒展前肢說道。
或許鈴纔是正確的。
「那也只是在『通常情況下』的前提下才成立的說法吧?」
雖然是個會妨礙自己和相太關係、有點討人厭的孩子,但還是很讓人擔心——
「雖然我無法讀取同級存在的記憶,但看她沒刻意戲弄你,說不定事情發展出乎她預料。從她特意揮刀捅你這點也能看出來。」
「哥哥?」
「……啥?」
雖然無法確定寄宿其中的究竟是什麼,但當琴音的靈魂被抽離時,那具身體的所有權就會迴歸到那個存在手中吧。所以,這很危險。
牽着手逃跑吧。
「在能殺死你的存在中,除了你信任的之外,還有誰呢?」
就像不明白相太爲何會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
「你胸口不是被貫穿了嗎?那道傷口至今未愈,血液幾乎都流乾了。」
那就是黑澤的真相。
「詩依!?」
琴音也從沒想過自己會產生尋死的念頭。
詩依眨了眨眼睛。
因爲那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聳肩。
鏡並非從一開始就認定是那樣。只是在與琴音長談後,才斷定她並非鈴所期望的存在。
如果琴音就這樣死去,那具身體沒有復活就直接死透的話,說不定反而能讓人安心。
這也難怪,畢竟這可是學生死亡的案件啊。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鏡大概會繼續這樣活下去吧。用笑容掩蓋情感,眯起眼睛討好他人。
關於琴音的消息在學校裏傳得飛快。
「所以呢?」
「前輩她……到底,怎麼樣了?」
目的地真的就是這裏嗎?會不會背後還藏着其他原因?稍微有點擔心。
「啊,那個,其實……」
「喵嗚?」
「……啥?」
鏡認爲確認屍體的狀態也很重要。
「喵嗚,誰知道呢。」
當她說鏡很重要的時候,鏡高興得幾乎要飛起來。
淤積,淤積,不斷淤積,最終形成深不見底的漆黑池塘。
克洛像是期待着那一刻般輕輕笑了笑,又繼續話題。
怎麼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至少它們沒有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好不容易遇見了那個能重新喚起鏡深藏情感的存在。那個不用任何努力就主動來到鏡面前的存在。
明明已經聽到開場白,詩依仍帶着無法理解狀況的表情直勾勾仰望着相太。
只是,如果克洛心情變差不肯跟我說話,那我肯定就聽不到想聽的故事了。
七海搭着詩依的肩膀這麼說,但詩依似乎已經聽不見了。
只要這樣做,就能讓琴音重新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面前也有大量姿勢相似的野獸。至少它們沒有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是嗎?那孩子真的能殺死你嗎?我覺得不太可能。」
如果失敗的話,不僅會失去琴音,整個世界都會陷入火海。
七海會來相太家,正是因爲琴音的事。
「不過多虧了你才倖免於難。否則肯定要見血了。人們會死傷慘重吧。」
七海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要是琴音真的復活了,該怎麼辦纔好呢?
從第一學期開始就捲入了各種麻煩事,所以背地裏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叫了一聲。
所以說,那個孩子......根本不適合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吧。作爲曾經被捲入過那件事的七海看來,她就算哪天突然死掉也不奇怪。
我轉身面向克洛,一屁股坐在地上低頭看去。地面上覆蓋着細膩的沙粒。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構成的,但總之是9;月亮9;的顏色。實際上閃閃發亮得說是銀粉也不爲過。又或許是沙粒間混雜着細小的銀色顆粒。
比起這個——
雖然算不上是特別親密的朋友,但七海心裏確實把琴音當作朋友。
雖說琴音死了,但七海其實對她一無所知。倒也不是沒去過琴音的班級。看着擺滿鮮花的地方,她也曾爲逝者祈福。
但現在卻像斷了線的木偶,一句話也不說。
明明已經放棄了一切。
直到席捲世界的烈焰追上來爲止。直到無處可逃爲止。
「哥哥?」
「真有意思。」
克洛抬頭望着我。
我停下撫摸月之獸的手,低頭看了看。
「只要你的靈魂不離開,就不算『死』,就會一直保持原樣。該感謝我吧?只要你還在這裏,那具身體的其他主人就永遠不會甦醒。」
不過是經過數年時光流轉,等到身體成長後才能適配——這種令人泄氣的說法罷了。
我皺着眉頭立刻回答。
「那要殺我的是……?」
從第一學期開始就捲入了各種麻煩事,所以背地裏也流傳着不少難聽的傳聞。當然七海大多都置之不理,不過有些謠言她也會試着幫忙澄清。
「……哥哥?」
「沒錯。說到底你還沉浸在夢裏,因爲還在沉睡所以靈魂尚未離開軀體。真正的死亡就是那樣。靈魂脫離肉體。再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每個身體能容納幾個靈魂?」
沒錯。她確實這麼說的。沒有拐彎抹角,從一開始就是。
「喵嗚」,克洛發出嗚咽聲癱坐在地上。
「喵嗚。」
她呆呆仰望着哥哥,似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隨後突然轉頭張望。
「當然是拉斯啊。」
不僅是姐姐鈴,那個家族的所有人都那樣。家族的目標早在很久前就定好了,鈴也好,鏡也罷,都不過是那個家族製造的工具。
但至少最後的死亡,能在家人的懷抱中溫暖地結束。
結果,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變成了這種局面。
「不是還剩一個人嘛。」
「等、等一下。」
說實話,當鈴清算一切時,自己曾看到過希望。
克洛靜靜凝視着我說。
詩依用顫抖的聲音追問道。
「等等,詩依!」
是啊,我本來以爲根本不會有這種緣分。
相太認真注視着詩依,雙手搭上她的肩膀。雖然一臉茫然彷彿什麼都不懂,但詩依的肩膀早已微微顫抖。
而且琴音在學校裏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長得漂亮,卻幾乎總是面無表情的女孩。
因爲不想再受苦,爲了證明並非如此而努力着,就在快要放棄一切的時候遇見了琴音。
原因無從知曉。即便找到新的身體也會產生排斥反應,或是明明已經復活,身體卻仍在慢慢腐爛。雖然也有附身於活人的方法,但終究無法長久維持。至少從現存文獻中可以得知——『想要維持原狀活下去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纔會覺得你有趣。」
「詩依。」
「你說過幫忙就會告訴我的。」
就像靈魂只會棲居於契合的容器。
琴音從沒想過自己會殺死親近的人。
如果屍體沒有腐爛且保存完好。
直到看見相太的表情,七海才意識到詩依還不知道那件事。
倒是存在一種推測:正如人的身體會成長,靈魂也會成長,若非完全契合的身體便無法定居。但這從未被證實過。畢竟去過冥界的人,最終都成了死者。
「這個嘛,以後……以後自然會明白的。」
克洛似乎很享受我這種表情,它仰頭看着我說。
克洛又用同樣的句式回答了一遍。
化身,她是這麼說的。
克洛喵嗚一聲,又笑了起來。
這話是對相太說的,還是對七海說的。大概朝向哪邊都沒什麼意義了。
「當然是從我耳邊啊……這不是很正常嗎……」
琴音的血液刺穿了琴音。
因爲那樣就意味着徹底結束了。
克洛說道。
「雖然信任你的人很多,但能確實殺死你的存在屈指可數。薰能殺掉你嗎?大概不行吧。就算把你從高處推下去,你也會重新爬起來。」
滿臉擔憂卻束手無策的七海,突然想起琴音和詩依曾是形影不離的好友。
「黑澤她……」
但七海和她的交情也就僅此而已了。突然插話說些9;會好起來的9;之類的話實在不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