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雖然無法挽留（5）

京都其實早就去過，光看風景已無新鮮感。

但即便風景依舊，同行之人和沿途氛圍卻大不相同。

三月的景色是鮮亮的翠綠。

那濃郁的綠意光是看着就讓人眼明心亮。

毫不意外，鏡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景緻。

照片或許看過，電視影像也該見過。但將整片風景盡收眼底，與家中盯着小屏幕觀看截然不同。

「我們買相機吧。」

買到第三個一次性相機時，我開口說道。

鏡笑着點了點頭。

天空被晚霞染得通紅。

「您要試試嗎?」

「挺好的。」

到達旅館時，鏡的眼睛閃閃發亮。

向薰奶奶問好直到被帶進房間時，鏡還保持着端莊模樣，可一進房間表情就繃不住了。

雖然還沒多到能塞滿後備箱，但到了目的地再全部拿去沖洗也挺麻煩的。

既然已經開始活這一遭，就不想放棄。所以我會在這個世界繼續作爲黑澤琴音活下去。

我帶着可可走過去，坐在了鏡的旁邊。

既然改了稱呼就要改徹底。雖然每次喊都尬到腳趾摳地心臟蜷縮，但在這個世界裏她確實是媽媽沒錯。

只是邊笑邊哭着。

「哇，這個真不錯。」

我擺弄攝像機時也是這種表情嗎。

倒不是說覺得無聊或膩煩。

「反正要買，不如買畫質好的。」

像我這樣的人，現在跑來打破約定還說『情況不同了』之類的話，實在不應該吧。

怎麼回事?難道她比我想象中還要有錢得多?

我好不容易攔住準備當場脫衣服的鏡，先讓她冷靜地移動到更衣室。

可可似乎以爲我們在玩耍——不對，這傢伙本來就很喜歡被抱着。

「琴音?」

在休息區的服裝店裏，鏡給我買了件衣服。那是件和她常穿的簡約風格連衣裙極其相似的白色連衣裙。

鏡帶着發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點着頭，

乍一看和攝影部的相機長得挺像。不過相機本來就像相機，對我們這些外行來說看起來都差不多。

返程時沒再去其他地方。因爲在大坂和京都多花了一天時間，爲了準時趕到溫泉，只能這樣了。

看到她又用另一隻手牽住我，雖然再次感到無語，但鏡拉着我們倆往前走的笑容實在太燦爛，我實在說不出掃興的話。

這是第一次和家人一起做所有事情。

我的臉埋在鏡的胸前掙扎着。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

「可、可是很貴吧?」

「……媽媽。」

「哇啊?」

我和鏡都不太懂相機，就選了款操作方便又便攜的。不是普通數碼相機，而是看起來很專業的單反。

鏡的這句話像針一樣戳着我的良心。

大概是在說我死過兩次的事吧。

既然已經開始活這一遭，就不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拇指的手。

手指用力到發僵。那個，現在小拇指指尖都開始泛紅了。

沿着高速公路行駛途中，我們在休息區買了美味的小喫互相推薦分享，喫個不停。

「媽媽?」

兩個人都很上鏡，隨便拍拍都像畫一樣好看。

大概正因爲如此，我的態度也逐漸軟化，越來越遷就鏡了。

鏡睜着眼睛僵在那裏，甚至沒有呼吸。該不會是心臟停跳了吧?

「當然啦。」

偶爾當可可哼唱的童謠裏有熟悉的曲子時，鏡也會跟着哼唱，我也不自覺地加入其中。倒不是刻意爲之。

「還有，再追加一條。」

我用自由的那隻手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鏡這才眨了眨眼。

說實話，要跑這麼多地方時間確實有點緊張。在市區打車反而會更耽誤時間，所以我們選擇了地鐵，即便如此京都和大坂之間的距離也比想象中遠。尤其是各景點之間的距離還挺分散的。

鏡和我在一起時總是莫名焦慮的原因，恐怕就是這個。她還沒能完全擺脫那時的記憶。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住的酒店看起來也不便宜，能整個假期都在全職旅行，確實應該挺寬裕的。

「呃……」

而且外面還有露天溫泉。這個僅供住客使用的小型露天溫泉本身就很有情調。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住的酒店看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趾摳地心臟蜷縮，但在這個世界裏她確實是媽媽沒錯。

常聽說日本人對待泡澡是認真的。之前就聽過好幾次，他們不僅喜歡溫泉，連普通泡浴缸都特別熱衷。

「對呀，反正有時間又剛好想起來了。」

「已經打破的約定，讓我怎麼相信這個承諾呢?」

相機快門聲很清脆。和一次性相機那種只發出"滴"一聲的動靜完全不同。

「因爲是溫泉啊。」

「回來之後要說什麼來着?雖然沒明確約定，但旅行出發時你好像喊過我『鏡』呢。」

「對。其實琴音你之前就和我約定過吧。」

嗯，剛買的時候還擔心值不值這個價，但看她拍得這麼起勁，估計很快就能回本了。

——這種話，現在說出來似乎不太合適。

我短暫猶豫後，輕輕嘆了口氣。

「嗯，說實話的話。」

看到那個表情，果然我也說不出話來。連可可都安靜下來了。

而且我經常照顧可可，幫她洗澡也是常有的事。

對於前世今生都沒能完全擺脫平民思維的我來說，這話題實在有點衝擊。

不過看鏡興奮地不停拍照，至少在這位買衣服的鏡眼裏，應該覺得挺合適吧。

我小時候家裏也有臺這種造型的膠片相機（雖然不是單反），現在拿在手裏的感覺和當年很像。

聽到我的話，鏡又悄悄把視線轉回我這邊。

這樣的話黑澤鏡當然會一直是我媽媽，黑澤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很貴吧?」

「可以稍微，撒個嬌嗎?」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

然後用略帶慵懶的聲音說道。

見她一時沒說話，我還以爲買相機有點誇張了，其實她似乎在這期間稍微幻想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

只是氣氛自然而然就變得這麼輕鬆了。

鏡的手臂稍微鬆了力道，我剛把臉後仰想呼吸，她的胳膊又立刻纏了上來。

之所以非要買這個，主要是覺得用膠捲拍出來的照片應該比手機拍的畫質更好些吧。

她的眼睛依然有些迷離。但臉上卻隱約帶着不太相信我說的話的表情。

「就這麼想進來看看嗎?」

硬要說的話，之前也和朋友們一起泡過溫泉，所以或許沒必要特別在意被別人看到身體。

突然想起這是2000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呼吸。該不會是心臟停跳了吧?

所謂『這裏』，是指『黑澤琴音』這個名字。

起初覺得她像小孩子般開心的表情很有趣，但看到她對什麼都露出這種表情後，反而沒法單純覺得有趣了。

就這樣在大坂和京都度過了時光，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慢慢來——

「呼……」

「媽媽，試着呼吸一下!」

不過鏡似乎沒注意到我的不自在。

她臉上帶着戲弄的表情。要是我真的表現出厭惡，鏡大概就會停手吧。

日本的三月並不是特別寒冷的季節。但比起上次體驗的盛夏溫泉，現在的天氣更適合泡湯。

「不相信我嗎?」

「有相機會很方便。既能長期保存，又不佔地方。而且買來後肯定會經常用，就算不是旅行，日常也能用。」

但還沒等我開口，鏡就已經先說話了。

「好啊。約定。」

她的眼睛微微放鬆。

鏡微笑着注視着這樣的我。

「先去再說吧。再不快點太陽都要下山啦?」

世上最幸福的表情就在那裏。

說着我抬頭看向鏡。

「像相冊之類的全部都能填滿呢。」

我、可可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件和她常穿的簡約風格連衣裙極其相似的白色連衣裙。

翹着小拇指的手。

「嗯。我會一直在這裏的。」

「琴音!」

我帶着前世的記憶，也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客使用的小型露天溫泉本身就很有情調。

「……嗯。」

我緊緊閉上了嘴。

突然想起這是2000年代中期女主角們常穿的款式，覺得有點滑稽。

呆呆望着天空，鏡繼續說道。

在汽車裏受到驚嚇的我，不知不覺就那麼喊出來了。

實際上我也沒能完全把她們當作家人。不，倒不是說沒把她們當家人……但確實還差點意思。

「約定嗎?」

這句話讓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地方真不錯呢。」

看我一臉認真，鏡忍不住笑了。

「我也要拍。」

確實喊過。

「相機?現在?」

「那，約定好了哦。」

鏡帶着發自內心的愉悅表情按下快門。

「唔，是這樣嗎?」

和之前中途休息的情況不同，這次要在汽車裏連續待上三個多小時，確實有點遭罪。

泡溫泉前先仔細沖洗身體，再把頭髮盤起來。

我們被分配到的房間是家庭房。看樣子至少能寬鬆地睡下五個人，三個人住就顯得相當寬敞了。

現在立刻給不出確切的回答。

但對方可是鏡啊。

但即便如此，隨着時間流逝肯定能夠接受的。

「唔誒!?」

「我需要一個能徹底安心的證據。」

況且現在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鏡沒有作聲。

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媽媽?」

聽到我的話，鏡輕輕笑了笑，閉着眼睛又把頭向後靠去。

當時想着鏡肯定也慌得記不清這事了吧。

「應該還不至於買不起吧?」

說是第三個,其實是指今天買的第三個。如果把整個旅行期間買的都算上 早就遠遠不止這個數了。

聽到鏡這句話，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們就這樣在鏡的懷抱裏依偎了好一陣子。

坐上鏡駕駛的汽車，我查看着地圖，可可歡快地哼着歌。

「……要是說約定的話怎麼樣?」

我對着那樣的鏡的臉按下相機快門。聽到聲音後，鏡像是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一次性相機就先寄存在沖洗店了。因爲車停在酒店那邊，再過去的話又要浪費時間。

鏡突然收緊手指讓我掙脫不得。不過嘛，畢竟手還溼着，而且鏡的力氣也沒真大到離譜，想逃的話隨時能抽出來。

老實說那身材讓人沒法不在意吧。

「總覺得，如果不快點享受的話，不留下點痕跡就不行似的。」

那雙眼睛裏強忍着快要溢出的笑意，她開口說道。

最後相機還是買了。

「證據?」

「反正今天打算待一整天吧?既然這樣要不要先把相機照片洗出來?」

「所以說，沒必要太擔心啦。」

感覺到她用手緊緊環住了我和鏡的腰。

說好要回來是那時候的事，而那次回來是死而復生，所以約定應該算無效？

雖然不太清楚日本人去溫泉的頻率有多高，但如果是三四口人的普通家庭，至少也會去溫泉旅行一次吧。

「快點快點!」

我一開口，鏡的視線就轉了過來。

其實被可可看到身體，或者看可可的身體都無所謂。畢竟可可的身體和我本來就是一樣的。

更何況，在最後時刻我都沒能和可可、鏡說上話。雖然和由香算是做了道別，但在她們衝過來時我已經閉上了眼睛。

鏡已經拍了差不多一卷膠捲的量了。

這樣的話黑澤鏡當然會一直是我媽媽，黑澤可可會是我妹妹……雖然按出生順序來說我纔是妹妹，不過就煳弄過去吧。

通常離開旅行地時總會感到莫名的遺憾，但這次卻不一樣。

這樣說道。

名爲我的存在會不斷改變，但那是作爲黑澤琴音的改變。

「是嗎?」

「是這樣嗎?」

「……現在不會再有那種事了。」

本來稱呼這種東西，剛開始叫是會有點彆扭，叫着叫着就習慣了。

晚霞滿天的顏色正非常非常緩慢地變化着。大概再過一會兒就會完全入夜，能看到星星了吧。

邊點着頭，

我、可可和鏡三個人都裹着大毛巾。

「琴音?鏡?」

「雖然也有那時候的事情的原因，但說實話，琴音現在對待家人的態度似乎還不夠像真正的家人。」

當鏡抓住可可的手時，可可歪了歪腦袋。

看我斬釘截鐵地說完，鏡稍作思考後突然朝我伸出手。

只是……稍微，有點心疼。

比起我記憶中的年代，這個時代的數碼技術明顯落後，存儲照片自然要花點時間，體積也比那時的相機或手機大得多，但比起膠片相機還是方便太多了。

「啊……」

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多虧這些經歷讓接受的過程縮短了不少，但終究還是需要更多時間。

我帶着前世的記憶，也不是從小就在這裏生活的。和鏡相遇還不到一年。

鏡第一個進了溫泉，這倒是幫大忙了。

鏡什麼話都沒有說。

我也像鏡一樣把頭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空。

不，這種說法未免太卑鄙了。

是不是不該提這個?總覺得她明天早起做飯時，會順便拍下我睡覺的樣子。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着用雙臂緊緊抱住了我。

「唔唔?」

她這樣喊着鬆開了我的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霞染得通紅。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

但真的開始無休止拍照後，發現根本拿不過來，而且帶着走動比想象中累贅。體驗過膠捲攝影后 終於明白爲什麼數碼化進程會那麼快了。

歪着腦袋的可可。

要不要試着辯解呢?

我剛伸出手，鏡就爽快地把相機遞了過來。

見我稍微提高音量，懶洋洋的可可也給出了反應。

「既然都這樣了，乾脆相機也一起去買吧!」

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

「嗯。確實相機帶着體積太大了。」

「爲什麼?我又不會逃跑。」

鏡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我張着嘴呆呆看了她好一會兒。

我邊說邊撥動相機過片杆，讓膠捲轉到下一張。

在鏡的強烈要求下，我和可可都換上了那件衣服。再套上開衫後，簡直和鏡平時穿的衣服一模一樣。

雖然身材差距大得沒法相提並論。老實說也不知道適不適合我。

拍完立刻能看到成片這點確實很方便。而且畫質當然也比手機攝像頭好得多。

鏡似乎連這個都不知道。

「好，那今天就拿這個好好拍照吧。」

透過鏡頭對準畫面中央的鏡和可可，咔嚓、咔嚓，一張接一張。

可能正因爲這樣，鏡纔會這麼着急趕路吧。畢竟時間寶貴。

這次好歹能把臉露出來了。

聽到我的提問，鏡稍作思考後說道。

大概是因爲對我們來說，連返程的路也依然是『旅行』的一部分吧。

她先用腳尖試探熱水溫度，再小心翼翼慢慢入浴的樣子，完全是溫泉新手的表現。

我靜靜凝視着那隻手，最後勾上了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