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4)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6045 字
現在想來,終於明白爲什麼拉斯會二話不說聽我的話了。
任誰看這都是超級危險的狀態啊。
魑實在太小了根本看不清,但穿着雨衣坐在馬桶上、手臂無力下垂還滴着血的我,任誰看都只是個自殺的女高中生。而且還是大半夜的。
看起來連意識都沒有了。這也是當然的吧。
應該還有呼吸吧?再怎麼說拉斯也不至於連呼吸都給我堵上。那樣的話我可就真死了。
「啾!啾!」
就算想抗議,嘴裏發出的也只有這種聲音。
要是就這麼放着不管,路過的行人看到肯定會嚇到報警。
由香倒不是問題。但三浦可一直以爲我是性犯罪的受害者啊。仔細想想,我平日的言行和今天做的事,怎麼看都像是在9;準備自殺9;。
刀插進了左手腕。接着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緩緩向下劃開。
右手沾滿鮮血,指甲下面還掛着碎肉。
並不是說能讓人像那樣直接把門砸爛。
我迅速轉身爬出廁所隔間。幸好這偏僻廁所沒人使用,不會讓別人看到一坨活着的血塊在地上蠕動。
在靜止的時間裏,拉斯湊近我耳邊低語。
而且現在我的視野……簡直像在看內窺鏡畫面。那屏幕緊貼在我眼前,爲了防止周圍光線滲入,還裹着厚厚的黑布,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
我又仔細搜查了四周,但到處都燒得太焦黑了,幾乎不可能找到其他痕跡。
反正我說什麼那個拉斯也不會聽,我決定先往起火的地方去看看。
聽說死的是一家人。
自焚自殺?如果是那樣的話肯定會有證據留下。人體沒那麼容易被燒着。要想燒到無法自救的程度,除非周圍已經燃起熊熊大火,或者事先往身上澆了易燃液體。
代替嘆息聲發出來的是這種啾啾的動靜。
那道銀線上,綠色液體拉成長線滴落地面的聲響。
雖然應該,還不會死。
也就是說。
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觀察四周情況。
用無數隻手。
身體雖然感覺不到疼痛,但背上還是竄起一陣惡寒。
雖然會留下血跡,但反正事情結束後我身上不會留一點傷。雨衣重新收好放進揹包裏待會兒單獨處理就行,廁所裏面也不可能有監控攝像頭。
我使勁甩動腳。腳尖碰到某種黏糊又笨重的東西,液體啪嗒啪嗒飛濺的聲音傳來。
但也沒有像爆炸那樣東西四處飛散的情況。
這邊幾乎沒怎麼燒着,雖然被煙燻得漆黑,但也僅此而已。
其實要更準確調查的話得拿各種工具來檢測,但現在我根本沒那個閒工夫。
呼。好吧。
最先確認的是煤氣竈那邊。如果是燃氣引發的火災,那裏應該受損最嚴重。
本來就要像蛇一樣用全身蹭着骯髒的廁所地面爬行,要是還有知覺的話……
能確認火源是從人身上開始的,已經算是成果了。
好吧。想到最後時刻反而慶幸自己感覺不到疼痛。
而且煤氣竈附近的牆壁雖然燒得焦黑,但有些地方還殘留着原本的顏色。
明明剛纔聽到了腳步聲。
果然燒得最嚴重的是客廳。就像坐在沙發上的人突然自燃似的,附近的東西全都燒得連渣都不剩,徹底熔化了。
「其實是你想錯了吧?如果把你自己當成世界中心,那些存在當然會看着你發笑。」
身體慢慢浮向半空。
本來就要像蛇一樣用全身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這不是因爲害怕當前狀況而產生的戰慄,也不是因驚嚇而起的寒顫。
看不見的對手。
雖然有幾個警察在守着,但我緊貼着牆爬行好像沒進他們視線。要麼就是看見了也當是蚯蚓吧。
而且左手腕還陣陣抽痛。畢竟被刀割得鮮血直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一點都不好,但就當是好事吧。
表面還算光滑的廁所門從內側轟然碎裂,構成門體的合板斷面清晰可見。
魑的耐久度可不怎麼樣。別說被車撞了,就算被路人踩到也會直接爆開。運氣差的話,還可能被鳥或貓當成蟲子襲擊。
想到這裏,我嘴裏漏出了這樣的聲音。
「我可沒打算學您這樣作答。」
儘快過去確認一下……反正也沒必要回來了。要是掉進附近的下水道里炸開就一了百了了。
我慌忙要站起身——
我稍作停頓,再次開口。
我猛地低頭。地面上簡直血流成河。這半小時裏我流的血多得把公廁髒兮兮的瓷磚都染紅了。
我大概發出了慘叫吧。
恐怕,這纔是拉斯賦予我力量的真正目的。
「哈啊。」
現在我只舉着左臂。大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遠無法擺脫痛苦的模樣吧。
聽說過公共廁所的門都設計得容易打開。因爲老弱羣體在家中受傷最多的地方就是廁所,公共廁所也差不多。
跟在鈴身後的某種東西。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想吸氣時發現沒有肺,但說不定其實已經吸到氣了。反正感覺不到,沒法確定。
雙手最先被抬了起來,我的兩隻手緩緩向左右張開。左手腕末端雖然稍微結了點痂,但並未完全癒合。
現在我只舉着左臂。大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被煙燻得漆黑,但也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
就像練習過可愛動作似的,有個女人在隔間裏對着吊掛的我歪了歪腦袋。
鈴直勾勾地看着我。
……等等。
這是頭一次,產生這種念頭。
準確地說。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我邊說邊試着動了動右手。
好啊。你就那樣盯着我的臉看個夠吧。
一次又一次,手腕被劃出無數道傷痕。
生氣了嗎?最好是生氣了。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雖然這麼想着,但劇烈跳動的心臟依然無法平靜。
鮮血噴湧而出。難道是動脈被切斷了?
雖然會留下血跡,但反正事情結束後我身上不會留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香的腳步聲當然不一樣。
「你是說我做的事比你做的事更不值一提嗎?」
疼得要命。比平時劃的傷口深得多。它切斷下方的皮膚、肌肉之類的東西,咯吱咯吱地刮過腕骨繼續往下。
不過周圍昏暗也算幸運。而且路燈還是黃色而非白色,就算照出微紅的蛞蝓身體,也很難看清真實顏色。運氣好的話,路人說不定會以爲只是條路過的蚯蚓。
雖然沒完全趴下,但可能因爲是老式廁所,門底縫隙相當大。能勉強看到對面情況。
我不認爲一個想死的人會特意從遠處往身上倒油,再跑到這裏點火。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而且光線也嚴重不足。雖然貓眼在夜間的視物能力比人眼強得多,但終究還是有極限。
心臟咚咚直跳。要是現在被發現絕對會被帶去警察局。雖然進來的人應該不是男性——
接着,我把插進去的指甲拔了出來。
在我割腕之前,對方先動了。
我只是誠實地說了出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啊!」
纔不是那樣!
或許對方確認了我的狀態後,實在看不下去才親手給了個痛快。
……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不過再拖下去的話,由香和可可該擔心了吧。
幸運的是,在對方反應過來前,指甲已經插進了傷口縫隙。
要說用魑身體移動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啪嗒粘在各處往上爬。
但即便如此,我仍在繼續反抗。只能如此。
那些說要保護我的人在哪?雖然鈴也是想辦法纔來到這裏的。
後背還伸出幾根觸手狀的東西。
聽到我的聲音,那個男人——大概是被稱作韋特利的傢伙——把臉轉向了我。
我可不是那種光聽腳步聲就能猜出對方模樣的武林高手。但即便如此,平時聽孩子們腳步聲的機會還是很多的。
用這種方式割腕很難死成,但光是『嘗試自殺』這點就已經不是能一笑而過的事了。
我的左手腕被某種力量狠狠壓住,胳膊被強行扭轉到對方面前。那裏難道長着腦袋嗎?
機會只有一次。要是這裏被攔住,我真的會被活捉去遭受各種瘋狂折磨。
鈴面無表情地盯着我。
但是,至少到最後,臨死之際……
我的大腦正如此尖叫着。什麼因爲預言在實現前不會死啦,拉斯不會誘導我走向死亡啦,這類想法完全沒出現。
「有什麼願望嗎?」
胳膊好像沒有『完全』斷掉。再說了,仔細想想我的身體不管受什麼傷都能很快恢復。雖然胳膊斷了但只要堅持一會兒應該就能完全好。
我用盡全力挪動了右臂。
拉斯說道。
我……究竟有多久沒在妖怪面前處於手無寸鐵的狀態了。連召喚武器的唯一方式,都被對方的動作封鎖了。
環顧四周視野也不開闊。稍不留神就會迷失方向感。
雖不像遭遇巫蠱時那樣能在血中完全顯形。但偶爾,對方的輪廓會在我血液中短暫浮現。
要說兩個人突然在同一地點死亡,其中一人握着的菸草掉落引燃了屍體,這種說法實在太牽強。
若用他人視角來看定是極其詭異的景象。穿着校服套透明雨衣的女高中生,在那雨衣上沾滿鮮血後,如同被釘在十字架上般懸浮在空中。
……現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還滴着血的我,任誰看都只是個自殺的女高中生。而且還是大半夜的。
接着把右手握的刀架在左腕上方。
「哼哼」,傳來了輕笑聲。
神祕學領域總愛把這種現象歸咎於超自然力量,但通常都有實際原因。
能感覺到血液正從臉上流失。
是這樣啊。
「呃……!」
……當然也想欣賞我永遠無法擺脫痛苦的模樣吧。
雖然屋裏燒得堪稱"全毀",但只要消防車及時出動成功滅火,還是能推斷出起火點的。簡單來說,起火的地方燒得最厲害。
但這種情況當然只會發生在獨居者身上。如果有同住的人,在屍體燒起來之前總該會做出反應的。
完美犯罪……嘛,如果擅自闖入警察看守的案發現場也算犯罪的話,那就當是這樣吧。
「……要配合對方的心情纔行。對方是否回答,纔不會取決於那種無聊的條件。」
「……救救我。」
我儘量屏住呼吸,放輕動作緩緩移動。
接着檢查的是鍋爐房……不過。
……外面空無一物。
對方歪了歪腦袋——
「喂,放開我!」
我拼命踢蹬雙腿。懸空的身體勉強抬起腳,用盡全力踩向對方,但那人依然紋絲不動。
表面還算光滑的廁所門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着動了動右手。
不過這樣倒有個好處。
「你拼命挑戰後放棄沒多久我就醒了,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嗎?你肯定對我感到厭惡吧,絕對是」
那是種極其真實的痛楚。像是心臟被刺穿,或是被妖怪的血盆大口咬住。這種現實中幾乎不可能體驗到的劇痛,當時因爲正忙着戰鬥,連感受疼痛的餘裕都沒有。每次這種時候,我的身體早已瀕臨昏厥,受到重創後很快就會失去意識。
但奇怪的是,門外既沒有受驚的尖叫聲,也沒有顫抖的呼吸聲。
而且,那明顯朝我所在隔間走來的腳步聲,至少不是女高中生的腳步聲。
我現在還不想落得那般田地。
鮮紅的血跡應該會被看見。
總之託這個福,我成功溜進了火災現場。
所以面對這種劇痛,我只能發出慘叫。
對方不發一語,緊緊攥住了我的右手。
「你的願望我收下了。」
佐佐木的腳步聲和由香的腳步聲當然不一樣。
就算不會死,但如果變成生不如死的狀態怎麼辦?
「呃啊……!」
生魚片刀還在怪物手裏。我努力維持着逐漸模糊的視線,望着怪物身後的科斯茲說道。
「求您......救救我......」
現在我只舉着左臂。大概是判斷右臂骨折後沒必要硬撐着活動它吧。
「你是這麼主張的嗎?」
廁所裏雖然光線昏暗,但好歹有照明。
「因爲......還有想見的孩子,有想做的事。」
「對。沒錯。看來是我顯得更可愛呢。」
那道銀線上,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燒到無法自救的程度,除非周圍已經燃起熊熊大火,或者事先往身上澆了易燃液體。
「……啊?」
而這是我右手骨折的聲音。
「……想要回應的話。」
「精彩的回答。不過還算不上滿分呢。」
瞭解狀況後反而稍微冷靜了些。
我徑直離開了屋子。
尚未痊癒的右手腕和仍在流血的左手腕同時傳來劇痛。但我緊咬牙關,從齒縫裏擠出話語。
死在最信任的人手裏。
「務必讓我聆聽您那美妙的哀鳴聲。」
但即便被血浸透,拉斯依然沒有回應。
而且去世的夫婦才三十五六歲。有個年幼的孩子,表面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家庭。
那是個比我高大許多的男性輪廓。骨瘦如柴的身形。
雖然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爲這種事感到慶幸。
「很好。不過要是能聽到更卑微的哀求聲就更好了。」
——但門外的某種存在動作更快。
出來後我暫停移動,觀察四周情況。
食指和中指還能一抽一抽地動呢。手肘也沒事。太好了。
不要。那樣的未來。
自尊心強,自我意識過剩。那種人特有的惹人厭的說話方式。
算了,也好。
雖然不知道能有多大用處。
幸好看起來沒過去太久。看了眼手機,大概三十分鐘。
最常見的是菸草。
屍體肯定早被警察清理走了,但如果按照『屍體自燃』的假設來推斷。
這感覺不像是單純的漂浮。很明顯,是有什麼東西正把我舉起來。
我咬緊牙關慢慢直起身子。
「是啊。」
我又一次對拉斯的惡趣味咋舌。
我故意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啾啾!」
只是眼前似乎存在着——正像確認般盯着我左手腕的東西。
拉斯的聲音傳來。
說實話真的超可怕。
我啊,我啊——要和朋友們,想辦法和平共處到最後。也會有對抗妖怪的日子,也說不定最終會和邪教反目成仇,也可能被政府追捕。
人體自燃。
沒錯。看起來就是這樣。
「像他們那樣偉大的存在,怎麼可能輕易回應我們這種螻蟻的呼喚?當然要引起同等關注纔行。」
傳來慵懶的聲音。
「神明的意志,取決於回答者的心情。」
「……用這種方式,讓那邊也做點令人感動的事吧。」
「早這麼坦白多好。我就喜歡看螻蟻垂死掙扎的樣子。」
我用力壓住左手腕上的刀——
過去多久了?
我粗重地喘着氣。
說到感覺這事,我搞不清是魑的身體本來就沒有感知功能,還是因爲是臨時的身體所以感知不靈敏。
我儘可能快地扭動魑的身體,朝着案發現場蠕動前進。
直到這時,我才恍然明白拉斯剛纔那句話的意思,長長呼出一口氣。
幸好路上沒遇到貓啊鳥啊的。本來案發現場也沒離那麼遠,就算視野窄找路也沒啥困難。
……剩下的時間得去追查其他案件了。
坐在蓋着蓋子的馬桶上癱軟成一團,這體驗可算不上好。
是啊,女生裏也有體型偏大的人嘛。
但所謂容易打開的門,通常是指被鎖住時也能想辦法打開。
這腳步聲,帶着些許沉重感。
上了年紀的人,或是長期患病身體不好的人,抽着菸草突然死去,那支菸草掉落在屍體或附近。這樣一來,起火原因自然看起來像是『屍體』那邊引起的。
——爲什麼?
……是鈴派來的嗎?
或許是我哭着求對方殺了我。而那人千方百計拒絕後,終於意識到都是徒勞——
血跡已經乾涸,但紋身上方的傷口消失了。這證明和拉斯的交易已完成。
我慘叫着鬆開了刀。下墜的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線。
然後令人不適地劃出柔和軌跡,慢慢移到我左手腕上方。
說不定我也是那種被大卸八塊也不會死的體質?不,就算不是這樣,只要砍斷手腳當實驗品,他們絕對幹得出來。
「我想聽聽理由。」
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大概明白了。
更何況當時的我早已被恐懼感徹底淹沒。
啊,原來如此。
完全搞不懂這聲音是什麼原理。
「呃啊!」
然後消息大概也會傳到住在附近的由香那裏。
有把刀憑空懸浮起來。
不,是真的濺出來了。半空中某種透明黏稠的東西——或者說那黏稠物體表面凝結的水珠正朝我這邊飛濺。
用沒拿刀的左手提起揹包。將手背朝外,像中世紀騎士單手持盾那樣把揹包擋在小臂前。
還沒,現在還——
原本握着的生魚片刀掉落在右側。我一邊抓起它,一邊慢慢彎腰查看門縫下方。



